《鄫氏春秋》 金乌鸟次雎飨活祭 端沐赐出使吴鲁盟 东海有扶桑树,华盖千里,泽被一方。

树巅有三足鸟,身居日中,名曰“金乌”。

金乌原有十只,九只栖树下,一只栖树梢。此鸟通体漆黑,却是那太阳的精粹。立于扶桑树巅,即为日升;飞落树荫之下,即作日落。

它们是羲和帝的子嗣、西王母的爱宠,也是东方的图腾、东夷的始祖。

一天金乌作乱,十日凌空,于是湖海干涸,百草焦枯,幸得后羿神箭射杀其九——至此,“金乌”二字只属于仅存的那一只。

这一日金乌正要飞回树下,恰逢次雎之社——即东夷族人祭祀祖先的仪式,他便顺路前去受祭。来到云层之下,见一华服男子跪于祭坛中央,两眼茫然;其身边几人,同样身着华服——其中一个面似比目鱼的,倒也有趣——祭品,为何不见祭品?思绪将将转至此,有一朱衣人手起刀落,血溅五步,随即众人跪拜,口中念念有辞,而祭坛中央的华服男子早已身首异处!

······活祭吗······上一次得是一千年前了吧······金乌想起千年前与兄弟九人共飨活祭的场景,也不免有些意难平。可谁能想到,它的血脉,那个后羿,为执掌东夷大权,倾覆姒家王朝,竟不惜弑祖立威,孤注一掷,以致东夷元气大伤,一蹶不振——至少和我商量好再动手啊······

正想着,祭品也到了面前。金乌正欲享用,忽见一熊一蛇结伴而来,金乌顿时面露凶光——

“······轩辕氏······神农氏······既已当了盟主,休要欺人太甚!”

“······我们······是来谈条件的······”

“······三族相争,千有余年矣······何不握手言和?”三位神灵的交谈,为防泄露天机,暂且按下不表,只知三神之会后,再无三神。掌管天下的神灵此后只有一个,其名曰“龙”。这一事件,史称——华夏认同。

······

鲁哀公七年,吴与鲁会缯,征百牢。

太宰嚭召季康子,季康子使子贡往。

端沐赐向来信奉“食其食者不避其难”,鲁乃小国,季乃小家(详见第二章),何来百牢以事吴?因此子贡此次出使连一头羊也未带,正所谓单刀赴会,仅携上自己三寸不烂之舌,便来到鄫国旧都——此时已换作“缯地”。

说起鄫国,倒也令人感叹。两百年前,宋襄公图谋称霸,作曹南之盟,鄫国国君只因迟到,竟被宋襄公活活杀死,祭祀雎水之神;一百年前,鄫国更是被莒国所灭,太子鄫巫出逃,改姓为曾——值得一提的是,曾巫有个曾孙,叫曾点;曾点又生了个儿子,叫曾参。曾点就不必说了,就是语文课本上那个“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曾皙;曾参即曾子,更是赫赫有名。对于端沐赐来说,也算是一点安慰——毕竟是好哥们曾皙的主场嘛!

子贡来到约定地点,却迟迟不见太宰嚭,倒是看见一座祭坛,一座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祭坛。更奇哉怪也的是,一个两眼茫然的华服男子竟从祭坛上晃晃悠悠走下! 第二章 曾繁器误入三神会 太宰嚭贪利令智昏 且说这华服男子姓甚名谁?——江西赣州曾繁器!曾氏自夏王少康赐地以来,三千余年矣。传至现代,正是“昭宪庆繁”四辈。不过这曾繁器乃是例外,起初,其父为弘扬新时代革故鼎新的精神,未按族谱为其命名,可繁器了解家族历史后,却又仰慕起祖辈遗风,在高考后将自己名字改回“繁”字辈。

俗话说的好,当愿望足够强烈,神明就会投下视线。诚哉斯言,改名后的第一个夜晚,繁器竟魂穿古人,穿越至鄫国国君鄫朴身上。

茫然之际,繁器未免彷徨几日,却又因此未能赶上宋襄公曹南之盟。繁器欲要补救,只不料是羊入虎口,还不等他赔礼谢罪,便被押往雎水,作了祭祀水神的祭品。

繁器穿越前的生活可谓精彩,也算得上是见过大世面的新时代好青年。因此,即使身首异处,繁器也并未绝望,而是任由灵魂升至云层附近,打量起那雎水之神来。

“奇了,这水神为何是只黑鸟?还有,一条河可以有三个水神吗?”繁器的思路自有异于常人之处。

几声渺远又古朴,浩浩然如黄钟大吕的吟唱过后,三个水神竟合而为一,兼赤蟒之躯干并熊之四肢,复有羽翮生自鳞间,巨首朝向繁器,只一吐息,繁器便堕入无边黑暗之中,仅存的清明也被那神祇意味深长的眼神吞没······

再醒来,眼前是一片旷野——脚下则又是一座祭坛。行尸走肉般,繁器走下祭坛,看见一位丰神俊朗的翩翩佳公子向他行礼。

“端沐赐”。清朗的声音将繁器拉回现实。

“哦,哦。我······咳咳!吾乃鄫朴,幸会,幸会。”

子贡心里直涌起惊涛骇浪——鄫氏旧事,乃是其师孔子传授,若是同名,此人从祭坛走下未免太巧;若为装神弄鬼之徒,又何从得知鄫朴名号?看来此人或为曾氏遗民,或······

电光火石间,子贡已做出决断——带他回去见曾点,便知分晓。

正在此时,一大头圆脸、身长不满六尺之人于数十人簇拥下踱步走近。子贡早反应过来,此乃吴国太宰伯嚭及其心腹——不久前,吴王兴师北伐,于艾陵大败齐师,路过缯邑召鲁哀公而征百牢。当然,吴王不必亲自出面,于是便由太宰嚭会见鲁国大夫季康子——而不愿缴纳百牢的季康子则派遣子贡作为使者,游说太宰嚭及吴王。

子贡忙正色上前:“臣,赐,敬以季氏之名应太宰之召。”

“子贡先生!久闻大名呵!先生看我这祭坛可建得气派?哦?还有这位先生是?”

鄫朴先生显然无法作出答复——伯嚭的话如惊雷平地起——子贡!那个孔门贤徒,让诸侯与之分庭而抗礼的子贡!鄫朴瞬间觉得这一趟算是没白来。

不等他回过神来,甚至不等子贡作出反应,太宰嚭脸色忽地大变:“子贡先生,祭品呢?”

“到!”混沌中的鄫朴连忙出列,把子贡直给噎住了。来不及解读此话包含的信息量,子贡一把将鄫朴拉至身后,朗声说道:“季乃小家,并无百牢。”

伯嚭色作:“季乃小家?就差取鲁而代之了吧!还有此人,举止乖张,成何体统?”

“那太宰您在此地设祭坛又成何体统!”子贡双目如星辰般亮起!

伯嚭一闻此言,早气得脸部扭曲变形,招手便要杀人。

子贡一挥衣袂:“君岂甘于屈居伍子胥之下?”只此一句,似利剑,似劲矢,直贯伯嚭咽喉!

“愿闻其详。”这位吴国太宰的语气忽变得阴沉似鬼。

“吾闻吴王尝与越战,栖之会稽。夫越,吴腹心之病也,越王苦身养士,有报吴之心。子胥何许人也,焉得不苦谏吴王急发兵劓殄灭之?君自可先发制人,无使吴王疑心越王,子胥数谏而不得用,必反怨望。如此君臣生隙,大事可成!”

见伯嚭不置可否,子贡又补道:“周书曰‘绵绵不绝,蔓蔓奈何?豪氂不伐,将用斧柯。’智者不失时,请太宰早作决断!”

端沐赐凝视着这位吴国的太宰——这位同子胥一样,亲人为楚王所诛,逃奔吴国的幽灵——这位与子胥联手攻破郢都,鞭尸三百的复仇者。

子贡无比清楚,二人昔日的同病相怜、同仇敌忾——但他伯嚭,是个只可共苦,不可同甘的小人!子胥忠于其君,而天下愿以为臣;但子胥的这位同乡则不然,他完全可以做一个背叛者,为一己私利戕害往日的同袍,亲手葬送那个助他复仇的王国!

子贡看着太宰嚭的眼神从慌乱到坚定,从犹豫到阴狠,于是子贡知道——百牢之事,应该可以得免了。

此后的氛围便轻松许多。子贡甚至还从伯嚭口中了解到,伍子胥于年初即已向吴王进谏,而伯嚭与越国大夫文种早在七年前便有所联络——看来自己的判断一如既往的准确。 第三章 曾志在齐桓晋文 子不语怪力乱神 “挟制齐国之事,还需先生向季子细细说明啊。”太宰嚭拱手道。

“自然,自然。只是那百牢之征······”子贡并未忘记此番使命。

伯嚭一拍胸脯:“先生放心,大王那边我来处理。”

于是盟约订成,尽欢而散。

鄫朴满脸崇拜地看向子贡,正欲夸他两句,却不料子贡长剑陡然出鞘,剑锋直指鄫朴咽喉:“你究竟是何人?如何得知鄫氏旧事?”子贡担心夜长梦多,若等到他与曾点见面,还不知会闹出多少岔子,不如先逼其说出实情。

鄫朴已被砍了一次头了,这回倒也临危不乱,愣了片刻后便答道:“先生您听了可能不信——我本是鄫国国君,励精图治,周旋纵横于泗上强国之间,徒欲奉俎豆而修祭祀,养士卒以广国家。吾承意观色、如履薄冰,虽然,仍不免于祸——王十一年,宋襄作曹南之盟,令邹文公执我以祭雎水之神。身首异处后,醒来便处于此祭坛之上,只是不知今年是何年月,鄫国近况如何?望先生将我携往鄫国,重登国君之位,我必奉先生以无上尊荣,以社稷从先生,子与我共图那齐桓之事,岂不美哉?

激动之下,鄫朴险些自己撞在剑锋上,连忙后退几步,而子贡也并不继续追杀,只是思索:“此人之言并无疏漏,且听其描述甚似亲历,还是交给老师那边作决为是。

“随我回鲁国。”子贡转头便向车辇处,鄫朴连忙跟上,还不忘说笑凑趣,遗憾的是,子贡上车后便如老僧入定,一言不发。

单说这一日,子贡被鄫朴的唐氏笑话扰的不胜其烦,终于开口说道:“你自称一国之君,为何毫无礼数,不知自重身份,只会曲意逢迎?”

鄫朴倒也不生气,反问一句:“先生您若以我为一国之君,又怎会如此倨傲冷淡;先生既不以国君之礼待我,我又何必以国君自居?”

“此言差矣。吾师孔子尝菜色陈蔡之间,而讲诵弦歌不衰;或曰:‘孔丘累累若丧家之狗’,而吾师一以贯之。您若身为国君,就不应在意我的态度与想法,而应遵从自己的内心。”子贡正色答道。

“那如果我本心便是如此呢?”鄫朴一笑,“反倒是先生您,初见我时,訚訚行礼;如今却如此疏离不敬——何前恭而后倨也?这就是先生口中的一以贯之吗?”

若换作常人,早就一口唾沫招待了——为何前恭而后倨,你鄫朴还不清楚吗?但端沐赐则不然。要知道,子贡与人论辩,除孔子外少有败绩,而刚才鄫朴之言,的确完美地回击了他,究其原因,并非鄫朴多么占理,而是子贡轻敌冒进,加之繁器于现代锻炼多年的对线技巧,竟然灵光一现而辩过了子贡。

子贡当即招呼车夫,下车行礼道歉,自然也免不了鄫朴的疯狂上嘴脸和唐氏笑话合集了。

······

一来二去,两人也算相熟,于是在车内大加辩论——子贡认真起来,鄫朴自然不是对手。但由于鄫朴在现代为某知名游戏辩护而舌战知乎网友的经验累积,有时也能占到上风;而子贡更是为其非同凡响的思路与惊世骇俗的想法所震撼。

二人且辩且行,转眼来到卫国。子贡道:“鲁、卫,兄弟之国也,我们先到卫国去拜访一番。”鄫朴虽感奇怪,但也没说什么。

马车停在一个还算气派的大院外,子贡随即拉鄫朴下车,似笑非笑道:“这便是我老师孔子的居处了,请随我一同拜见。”

鄫朴双脚还未着地,听了这话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你怎么不早说?”刚来得及瞪上子贡一眼,却发现子贡已向门口走去,鄫朴也只得跟上。

开门之人是一位魁梧老汉,见到子贡便是一笑,开口声若洪钟:“赐啊,好久不见,是不是当官当久了,忘了我和老师了?”

子贡也是满脸笑意:“岂敢岂敢,我回头就辞了官职,向季子举荐你,让你带兵大杀四方!”

又是一阵大笑过后,老汉问道:“这小子是······”

子贡神秘兮兮地低哼了两声道:“对这位可得放尊重点,我跟你讲,他是······”

二人耳语一番后,老汉显然是极为惊讶,当即就要跪下赔礼,鄫朴连忙拦住,而子贡则一副阴谋得逞的样子,招呼鄫朴来到院内。

院内只见得一人正在扫地,鄫朴见其有点眼熟,忙问子贡:“我看这位先生甚是面善,不知是······”

子贡听了这话更是惊异——那位不是别人,正是曾皙,他竟然说出此话,莫非······恐怕曾皙自己都无从判断啊。

来不及细想,子贡带他去见孔子的心情更加迫切了,甚至没和曾皙细聊,便来到孔子屋门口。

敲门无人应答,想来是孔子正不知在何处练习御术、射术一类,二人于是开始闲聊起来。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师兄颜回曾说:‘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

“赐,怎么又提起伤心事了。”

······

鄫朴猛地回头,见一老者背手而立,额头向前凸起,双目深邃又含着半分忧伤,几乎不见脖子,只是略显宽大的肩膀与微微驼起的背部,与其背手的姿势并不相称。

“说说吧,事情办成了?”

“嗯,我用周礼游说太宰嚭及吴王,百牢之征已然得免。”

老者微笑点头,复微笑着看向鄫朴。

眼神接触的一瞬间,鄫朴一阵慌乱,大脑顷刻空白,唯一做出的反应,是机械地复述了一遍先前应付子贡的说辞。

老者听罢转头就走,留下的只有子贡梦呓般的耳语——

“子不语:怪、力、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