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口而起》 开篇:2024 自白 现在是2024年,我30岁了。今天是梅雨季节的第一天,此刻我坐在上海静安一处小小的居所里写下这些文字。这些天我处在巨大的慌乱中,惊愕和惶恐的感觉随着那个毫无预兆的消息从天而降,就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入梅,但我却猝不及防;只见雨来了,才发现自己毫无准备,只能让这雨将我淋透,奔走躲闪在人流之中,逃避到室内、在潮湿闷热的环境中喘息和思考。与其说是思考,不如说是苦思冥想,我想不明白,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只能写下来,而正在看我的文字的你们,我想对你们说,我必须记录下这一切真实发生的故事,将它幻化成所谓的小说。因为现实世界中,没人能理解我所说的事和我此刻的感受,未曾有人看到过这故事的荒诞和讽刺,或身处其中眼见天地悬殊般的际遇转变。但我理解那些不理解我的人。我想,我所处的现实,也可能是许多人惯常感受到的现实,一切都突如其来又转瞬即逝,所爱所恨随着年龄见长不再感受敏锐,年少时的情与义在漫长的俗世生活中淡漠下来,钱权利益清晰明朗,严肃真挚的情感越来越稀薄,甚至不常再让人记起。我本该也随波逐流,毕竟安于平淡现世做个凉薄之人没什么不好,但那个从天而降的消息,却在毫秒之间触发了大脑神经中的隐藏开关,激活了感受和记忆,迫使我回忆过去了很久很久的事情。接下来,我会向你们讲述我的故事,更准确的说,是我与命中擦肩而过却留下惊鸿一瞥之人的故事。我无法告诉你我是谁,但请你相信,这些故事全都真实的发生过,而我将用我最大的诚实分享这些回忆。 第一章 2016 离开是第一个起点 2016年夏天,我在香港的一家小酒店里住了好多天。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要去美国念研究生,从家飞到香港后,结果碰上了十年难遇的大暴雨,去往波士顿的航班无止尽的延期。至于为什么要选择香港起飞,因为暑期是留学生的往返高峰,机票并不便宜,镜子同我说,如果从香港出发,不仅能节省好几千块钱,还可以选个服务不错的航空公司,于是我早早就和她定了这班飞机。我提前来了香港待飞,镜子还没到。

我和镜子虽说即将要成为研究生室友,但实际上并不相熟。我俩在上海的一个留学培训班上认识,她得知我们申请到了同一所学校,便提出要和我一起租房——镜子看上去像个正常人,也愿意将就我早些出发赴美,我便同意了她的『同居计划』。

暴雨连下了几天都没停,给航司的电话总是忙线,好不容易接通后,机器人女声提示还要继续等待接线员。提示音一遍一遍的重复播放,我打开手机免提,瘫倒在床上,思忖接下来要怎么办时,镜子给我发来了消息,她说从上海去香港的飞机都取消了,她已经退了票,准备从上海直飞,我们在波士顿会面。

那时,我同大学时相恋两年的男友分手没多久,抱着抛弃旧人旧事的心态,只想尽快离开上海,即便离美国学校开学的时间还有近一个月。等飞机的几天百无聊赖,我总在酒店发呆。香港的白天和晚上好像没什么区别,这倒霉天气关上窗帘,屋子就变的昏昏沉沉,大片的暗影从窗帘一路延伸到床面,我的腿脚都陷在昏暗之中。我连着几个晚上没怎么睡好,酒店隔音有些差,听了两整天隔壁房间传来的有规律的鼾声。后来打鼾那人走了,我还是失眠。

我开始想飞机的事情,本来是趟直飞的航班,结果最后改成先飞到东京的成田机场,再转机去纽约,最后落地波士顿。期间航司还提议过让我先飞到英国去转机,我想到要反方向绕这么一大圈,便以没有英国签证为由拒绝了。在香港的雨下下停停,十分恼人。我本来是个不太有耐心的人,但失恋使我迟钝了许多,在本该跳起来埋怨航司为什么迟迟不通知我改期方案的时候,我心里的一股恼怒却怎么也舒展不开,嗯嗯啊啊的就商量好了明天起飞的安排。我又想起我的旅伴镜子,我对她没有多余的兴趣,却还是希望有个人能共度这段旅程。真正意识到第一次要一个人飞行这么久,心里多少有点犯怵。

夜里三点多,我给陆清白发了条消息。

“明天我要一个人飞美国了,唉。”

陆清白秒回:“怎么会?镜子呢?”

说来也巧,陆清白、镜子和我都是在那个留学培训班上认识的,那时我们21岁。当时班上一共二三十个人,许多复旦交大和同济上财的本科生,大家都卯着一股劲想申请美国的顶尖名校。在一群人中,陆清白的样貌是极不起眼的,他个子不高,长相也中规中矩,清瘦、平眉、爱笑,眉眼里透出的亲和感巧妙的藏住了他犀利的才气。不难发现陆清白是个极有意思的人,我和他一见如故,很快打成一片。他本科读的是个中外合办的专业,大三开始的学业就是在美国上的。

我给他发消息时,他那里还是下午。

“香港暴雨嘛,镜子飞不过来,就从上海直飞了。“我又加了一个哭丧着脸的表情。

“一个人要小心啊,我把我美国的手机号发你,有事随时联系我。”

陆清白敲了一串我从没见过的数字。他人在纽约,当时又在忙着换房子搬家,我想如果我真遇上什么事情,哪里会去联系他呢。但他这坚决的态度倒是让我安心许多。我闭上眼,等待睡眠把我带走。

终于熬到了起飞的一天。我一个人拖着两个30寸的大行李箱,背着书包和小提琴,略有些吃力的完成了值机和安检。进了安检后我掉了些眼泪,那是我第一次在机场里流泪,我对自己感到惊讶,和家人、故乡一年的离别之际,居然让我这个早就想远走的浪人感伤了,殊不知后来可不止一次在机场和车站这样的地方落泪,也将体会许许多多次一个人飞跨国航线的孤单。

飞机上的时间漫长又短暂。这种速度过快、又跨越时区的交通工具很容易给人一种错觉,当你想到13小时的飞行时间,总觉得腰酸背疼,但一旦下了飞机,好像这十几小时又是一眨眼过去了一样。而且时间的度量不再轻易能够掌控,每个人都认真的调整手机和手表的时间,盼着飞机落地的时候能尽快找准时间的位置。我的航线是从香港到日本成田,再到纽约,最后落地波士顿。飞到成田机场只用了短短几个小时,第二程到纽约是最难熬的,在飞机上我给阿晴写了封信,告诉她我将会多么想念她,她会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写这信时我还专门标注道“此时我正在温哥华的上空”,我想这一定会让她感到特别吧,毕竟这辈子会有几个人能在温哥华的上空给她写信呢。我的沾沾自喜很快被疲倦覆盖了过去,也不记得又如何几经周折,最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波士顿洛根机场和上海的机场没太大不同,主要区别是满眼的中国人换成了外国人,我顺着人流往外走,镜子已经坐在出口的大厅处等我了。镜子穿了一条短短的热裤,衬的她的腿很长。镜子个子很高,看上去约莫有一米七五,但她从不愿告诉我她的真实身高,我也就没再问过。那时我对镜子还有些陌生人般的礼仪,我跟她寒暄几句,怎料她倒是不生分,说她一路上光着腿只觉着冷,飞机上还来了月经,就更觉得冷。我连声附和着,边走着去找乘出租车的地方。我和镜子预先定了个airbnb,打算住个几天后,待和我们的美国房东签了合同、买了家具,再搬到提前定好的出租屋里。

在波士顿的第一个晚上我们都特别疲惫,很快就沉沉睡去,第二天一早我便在倒时差和清晨刺眼阳光的双重作用下被迫醒来。我躺在床上看着身旁的镜子,仔细端详她的长相,她皮肤很白,两个眼睛分的很开,睫毛很长,牙齿非常整齐却有点缺少弧度,就像是动物世界里小鹿的眼睛配着斑马的嘴。以我俩的交情,同睡一张床确实过于亲密了,偶尔让我有些尴尬。但我俩这样的出国留子都比较节俭,什么床型便宜就定什么了。过了一小会儿镜子也醒了,她很自然的往我这里挪了挪身子,有一丝丝想要把腿搭在我身上的意思,我巧妙的闪开了。

随后一段时间的日子是意想不到的艰难,几乎所有事情都不按计划发生。先是发现美国房东十分不靠谱,约定好看房的时间结果人没出现,第二天房东来了以后发现我们定好的房子门锁坏了,无法进入;第三天修锁师傅来了以后终于打开了门,怎想到房间内异常脏臭,除了一张黑色皮沙发之外,没有任何家具,这地方要是住一窝老鼠,想必老鼠一家会活的幸福快乐、没有烦恼。房东说要找人打扫,让我们再等几天。此时我和镜子定的airbnb已经到期了,我俩拖着沉重的行李去市区的酒店又住了一晚。刚出国就花大价钱住酒店,我俩都有点心疼,于是便在华人学生群里发了求助信,很快又得到了几个好心的女留学生的接济,去她们家暂住了几天。那几天我和镜子跑宜家、买床、买床垫和各种日用品,跑电信公司开通网络,预缴水电费,办了一切我们能想到的杂事。镜子英文不好,几乎对外的交流全靠我,镜子也胆小、爱依赖,每天听到的最多的就是她喊我的名字,我就知道又要替她解决问题了。

出了国以后,许多本来便捷事情的效率迅速下降——快递要等好多天,有些时候快递员敲门没有人应,便拿着东西离开了。我们为了等网络安装的设备,错过了好几次快递,于是又打车去快递中心找包裹,到了快递中心时,临下班还剩两三分钟,守门的黑人保安当着我俩的面关上了玻璃门,我在门外大喊“我们真的非常需要这个包裹”,保安冷漠的看了一眼,让我们明天工作时间再来。每天应对这样的事情,我感到疲惫又心烦,加上镜子也不是个给力的队友,看到她这个“拖油瓶”我就愈加烦闷。我们安装家具的那几天,镜子因为力气小、反应慢,几乎我一个人装好了两个人分别买的床架、床头柜、桌椅板凳还有落地灯,还给窗户装了能拉窗帘的滑轨。我心里只想着尽快可以一个人住一间房,便拼命赶工,满手的血泡持续了很多天。

“出国的日子真不容易,每天都在处理鸡毛蒜皮的事情,也处理的很不顺利。”晚上我又给陆清白发了条消息。我不是个爱抱怨的人,可我心里默认他会懂这辛苦。

“是这样的哈哈,不顺利是对的,一切顺利才不正常。”

“你刚来美国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当然,所有家具都要自己买、自己装,不过弄完这些还挺有成就感的。”

我想了想,也对。

“我最近也忙的要死,期末考试还有最后几门课,还要搬家去纽约。”陆清白说道。他本来在美国西北部的一个工学院念大三和大四,之所以要搬家去纽约,是因为研究生申请到了美国最顶尖的金融工程项目之一的学校。他大学念的是理工科,研究生本来想申请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未来走上从政的道路,但遗憾未能成功申上,于是他就以十分惊人的速度调转方向去申请金融的研究生。这其中付诸的种种努力,他没有说过,我当时天真愚钝,也没怎么察觉。八年后的今天再回忆起这些事,才发觉这是冥冥中注定的起点,是他乘风口而起的起点。

“那你加油呀,等你到了纽约安顿好,我去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