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升官日记》 第一章 这真的是男主剧本吗 大明,嘉靖三十九年,春,北京城。

深夜,乌云密布,风声凄惨,突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下起了倾盆大雨。

城东一间小小的砖瓦房,便是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陈贤的家。

狂风呼啸,突然跨啦一声,堂屋木门猛地吹开,陈贤正面无表情地端坐堂上。

在他面前,站着的正是当今权倾天下的内阁首辅严嵩的儿子,工部左侍郎严世蕃。

严世蕃表情并不和善,甚至透着几分阴鸷,冰冷的目光死死凝视着陈贤,恨不能把他给碎尸万段。

而陈贤也公然不惧,似乎根本没有把严世蕃这个皇帝宠臣给放在眼里。

严世蕃整理下衣领,随后将一瓶毒药放在了桌子上,冷冷道。

“陈贤,本官也不与你多言,既然你存心与本官过不去,公然劝阻皇上修缮修仙用的齐天观,让本官在皇上那儿交不了差,那只能让你去死了。你不死,整个工部,都不好过。”

陈贤瞥了眼那瓶毒药,冷冷一笑。

“是整个工部不好过,还是你严世蕃不好过?”

“你少废话,赶紧喝!”

严世蕃逐渐失去耐心。

陈贤仰天大笑,笑声无比凄凉,眼中泛着晶莹的泪光。

“从我陈贤决定上书劝谏皇上停了工程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么一天,可事情,总要有人来做的……如今国库亏空严重,南边儿闹倭寇,北边儿还有鞑靼不断骚扰,各省还有数不清的天灾人祸,苍生艰苦至此,你们还只为了讨皇上的高兴,一昧地压榨民财,修什么道观……我大明朝,迟早要亡在你们手里!哈哈哈哈哈……”

陈贤嘲讽地笑着,突然起身,冲出门去。

门外十几个严府家丁,早就拿着棍棒在外面候着了。

陈贤心里一惊,下意识倒退了几步。

严世蕃冷冷一笑,墙上的背影,如同豺狼之形。

“怎么着,想跑?想跑到徐阶家里,还是裕王府啊?我告诉你,如今谁也救不了你!想做清官就别混官场!来人啊!”

两个家丁走了进来。

严世蕃阴森的目光,死死凝视着陈贤,咬着牙,恶狠狠说道:“既然郎中大人不肯喝毒酒,你们就喂给他喝!”

“是!”

“严世蕃!你不得好死!我就是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简朴的屋舍,陈贤的死尸正躺在地上,面目狰狞,死不瞑目。

……

在大明朝,其实无非只有三件事最为要紧。

皇帝驾崩,皇帝登基。

第三件事,莫过于科举取士了。

嘉靖三十九年的春闱早就落下帷幕,难得的风平浪静,今日已是到了放榜的日子。

天光大亮,皇榜前早就围满了今年入考春闱的举人们。

挤在人群里的侯云鲸,瞪大了眼睛,一个人名一个人名地念着,生怕落下了哪个名字。

此刻他的紧张程度,无异于他当年等高考分数的时候,血压升高,浑身发烫,心差点儿都给跳了出来。

虽说当时考的也不错,后来还顺利成为了公务员,但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艰难,他再也不想经历了。

谁曾想如今一朝穿越,成了官员之子,书香门第,还是躲避不了考试的命运。

“二爷!二爷!”

侯云鲸回眸,见自己贴身小厮春容正站在人群外面向自己招手,身后还站着自己的生母,周姨娘。

母亲妙仪是舞姬出身,年轻的时候可谓是风情万种,否则也不会让父亲侯靖顶着巨大的压力纳她进门。

但自从进门之后,周氏便好似换了个人一般,老实本分,丝毫看不出来之前是卖弄风情之人。至少在侯云鲸穿越来这十九年里是这样的。

侯云鲸急忙挤出了人群,对母亲行礼道:“如今时候还早,正是冷的时候,娘亲病刚好,怎么出门来了。”

周氏抬手,将一件披风给侯云鲸披上,柔声笑道:“今儿可是大日子,我怎么坐得住啊,如何,看见你了不曾?”

侯云鲸略显尴尬地摇了摇头。

春容接嘴道:“二爷的文采是翰林学士也赞不绝口的……想是人多,推搡之间不能细看,我替二爷看去!”

说着,他已然挤进了人群中。

侯云鲸问道:“父亲呢?”

周氏:“一大早便起来,陪着主母,去看你哥哥考的如何了,想来过会儿便来看你了。”

侯云鲸听言,抬眸,果然看见不远处正是他们侯家的马车。

车前,父亲侯靖,主母李氏,还有家里三个妹妹,都围在一个气度翩翩的俊俏公子身边,说说笑笑。

那公子就是侯家长子,侯云璟。

侯云鲸看着他,眸中飞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常常怀疑,自己穿越来,是不是拿错了剧本,怎么看自己也不像是男主。

是庶出也就罢了,偏偏母亲出身不好,虽然这并不影响侯云鲸依旧样样出类拔萃,可在书香门第之家,这就是一个洗不去的污点。

周氏年老色衰,又不会争宠,主母李氏又强势霸道,渐渐地父亲侯靖对周氏便冷落了,也顺带着冷落了侯云鲸。

相较之下,作为嫡长子的侯云璟,出身高贵,母亲李氏,就是当年扳倒曹吉祥,石亨等的名臣李贤的后代,而侯云璟自己,也是天之骄子,长得一表人才不说,更是文武双全,满北京城没人不夸赞侯靖生了一个好儿子。

对于侯云鲸么,便是如同小冻猫子一般,被随便地丢在一边了。

侯靖对侯云鲸的冷落程度,已经到了连春闱成绩也漠不关心的程度。

侯云鲸想不明白,论样貌,论才能,论品行,自己丝毫不比哥哥差,甚至还更胜一筹,为什么父亲眼里从来都没有自己……

这真的是男主剧本么……

看出儿子的失落,周氏宽慰道:“傻孩子,你是你爹的亲骨肉,他哪有冷落你的道理。如今你爹刚刚升任了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正是全家高兴的时候,可千万不能让人看出来你不高兴,被别人拿着找事才好。”

周氏口中的别人,就是主母李氏春兰。

李氏性格跋扈强势,仗着儿子争气,这么多年来常常欺凌他们母子。

“中了!中了!老爷!中了!”

一个家丁激动地朝着侯靖跑了过来,引得所有人纷纷侧目。

侯云鲸也看了过去。 第二章 彪悍主母 小厮飞快地跑到侯靖面前,欢天喜地高声道:“恭喜老爷!恭喜大爷!咱们大爷中了二甲第十三名进士,赐进士出身了!”

“真的!”

三小姐侯绣锦比谁都激动。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

在场人无不欢天喜地,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侯靖脸上,都有了欣慰之色。

倒是侯云璟本人,倒显得稳重多了,得体地微笑着,先朝侯靖和母亲李氏作了一揖。

“儿子学有所成,全靠父亲悉心栽培,还有母亲妥善照料,儿子感激不尽。”

侯靖满意地连连点头,轻轻捻着胡须,说道:“你素来是刻苦的,如今榜上有名,其实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万万不可因此骄傲自满,等回去为父与你,一同去你庄师傅家,好好拜谢。”

“是。”

此刻侯家周围早就围满了人,不少其实家中根本没有科举之人,但女孩儿都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来这里也都是看看哪家的公子哥是好人品,好结姻亲的。

如今侯云璟自然吸引了不少官宦人家的目光,纷纷赞叹他的行事做派,当真称得上玉树临风,气度翩翩八个字。

其中有随行来看自家兄弟成绩的小姐,不少早就对侯云璟一见倾心。

侯靖夫妇虽然觉得风光无限,却不肯表露出来。

李氏脸上依旧温和的笑容,问那小厮:“鲸儿如何?看见了不曾?”

“不曾看见。”

三小姐侯绣锦翻了个白眼,冷冷道。

“那家伙也配和大哥哥并肩?能参加春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胡说什么!”

李氏急忙呵斥道。她到底也是大家闺秀,就算心里再如何不满周氏,如何提防着侯云鲸挡自己儿子的前程,可那也都是私下的事,在外面,她从来都是一团和气的。

女儿心直口快,只遗传了自己的强势。度量和心机,竟是半点也没学到。

听到侯云鲸名落孙山,李氏心内窃喜,却还是问侯靖道:“老爷可否去看看鲸儿?只怕如今正失落呢。”

侯靖脸上表情并不怎么好看,冷冷道:“自己不争气,也不要奢求别人可怜他。且回去吧,老太太正等着信儿呢。”

“是。”

李氏心里说不出的得意,暗思儿子争气,自己也终于可以进行下一步,彻底把那对母子铲除了。

侯家的马车离开,不久之后,在场众人也都纷纷散去了,只剩下了少许人,还有侯云鲸母子。

几家欢喜几家忧,成功者喜笑颜开,失败者垂头丧气,人间悲喜,从来都不相通。

确定自己榜上无名后,侯云鲸沉默良久。

他呆呆地盯着皇榜,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何名落孙山。

穿越来后,他意外发现自己竟然有过目不忘之能,四书五经只翻看一遍,便能够倒背如流,平常写文章,师傅也都是赞许,比哥哥侯云璟还要强的。

当时答卷的时候,自己拿出了前世考公的本事,笔走龙蛇,洋洋洒洒,一气呵成,便是不能考中状元,中个进士也是不在话下的。

何至于到了榜上无名的地步!

难道被人给顶替了?

他心中苦闷非常,但事已至此,谁也回天无力,除了叹几口气,撞几下墙以外,还能做什么呢。

“儿啊……”

周氏红了眼眶,想要宽慰侯云鲸,不想侯云鲸却很是淡定从容,微笑道:“娘亲,我没事。走吧,来年再战。”

“好,这才是我儿。”

周氏欣慰地笑着,母子二人,上了马车,也回了侯府。

与此同时,角落里两个不显眼的中年男人,正在目送着马车缓缓离开。

一人轻叹一声。

“连个进士都不曾中,看来徐阁老是看走了眼啊,亏那侯靖还常常向阁老推荐他。”

“你懂什么。”

另一人低声,冷冷道。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你看他如今这份淡定从容的心胸,便不是一般人可比。徐阁老说了,将来能杀严嵩者,必然就是此人。”

那人突然明白了什么,说道。

“这么说,侯靖也快向阁老复命,进行下一步了。”

“不错,咱们也快按照阁老的吩咐,准备下去吧。”

说着,二人默默地离开。

……

嫡子中举,侯靖府上,自然多了不少清流拜谒,不过在整个大明朝,这仍不过是一枚石子丢进大海一般,连个浪花都不曾泛起来。

毕竟整个大明朝中进士的人可太多了,朝廷那些权贵是看中科举名次高低,可他们更看重的,是真正能够做事的人。

不过对于侯府还说,可谓是有人平步青云,有人坠入泥潭了。

而有人,也要亮刀子了。

侯靖素来不关心家事,只知道在朝廷周旋,老太太深居简出,当家之权,自然到了主母李氏手中。

侯靖并非贪恋美色之人,却也有两个妾室,一个便是周姨娘,生了侯云鲸,还有一个孙姨娘,生了大女儿侯书锦,二女儿侯画锦。

对于李氏来说,只要不挡着她一个儿子一个女儿的前程,一切都好说。

孙姨娘年老色衰,又实在愚蠢,两个女儿本分老实,没什么好提防的。

唯一让李氏恨得咬牙切齿的,就是周氏还有她那个儿子侯云鲸。

明朝官员纳妓为妻是大罪,便是纳为妾室都要落几句闲话,当年侯靖和这周氏干柴烈火,把李氏气得一会儿上吊一会儿跳井,可最终也没拦住周氏进了家门,还生了个儿子。

当年周氏生侯云鲸的时候,李氏偷偷去给侯云鲸算了一卦,说他命中有大运,将来有泼天的富贵。

自那之后李氏吓得寝食难安,生怕将来这侯云鲸挡了自己儿子的前程。

后来这侯云鲸长大,又是一等一的出挑人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文武双全,聪明非常,根本挑不出丝毫缺点,更加让李氏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所以她给侯靖纳了年轻貌美的孙姨娘进门,果然周氏渐渐地失宠了。

周氏失宠,儿子侯云璟又争气,侯靖对那个侯云鲸,又一日冷落似一日,直到如今儿子中进士,侯云鲸榜上无名,李氏那颗不安的心,才终于安定下来。

她知道,现在是动刀子的最好时机。

赶紧斩草除根!

第三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去年一整年都没怎么下雨,今年的风雨却好像格外多些。

侯云鲸坐在廊下,看着院中小雨淅淅沥沥,拍打在青石砖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一阵风吹来,颇有些寒意,让人心凉。

今日吏部文选清吏司的郎中,来看望生病的老太太,其实是来见侯云璟的。

虽说吏部选拔官员务必要以公允为先,但这些年侯靖在朝中颇有人缘,按照人情,吏部是应该关照关照的。

如果不出意外,侯云璟很快就要进翰林院了。

明朝翰林院有个特殊所在。

如果能进翰林院,就等于有了进内阁的机会。

如果能做庶吉士,那就直接成了内阁大学士的候选人,等到内阁有人下来,立刻就能上任。

侯云璟前程,一片光明。

相比之下,同是寒窗苦读十几年的侯云鲸,就落魄许多了。

侯云鲸目光惆怅,长叹一声。

作为一个现代人,对于历史,他还是有基本的素养的。

现在是嘉靖三十九年。

后年,严嵩就要倒台,徐阶就要上位。

再过几年,大清官海瑞就要上折子骂嘉靖了。

嘉靖一朝已经到了江河日下的地步,而权力斗争,却越来越激烈。

有斗争的地方就有机遇,如今正是寻找机遇,抓住机遇,干出一番事业的大好时机!

可机遇在哪儿呢……

连春闱考试这关都过不去……

侯云鲸胸中好像堵了一块石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前世他就命运坎坷,父母早逝,在伯父伯母的帮助下,才辛苦完成了学业,后来考公,又当了大学生村官,给村子修路修大坝,偏偏修大坝的时候包工头偷工减料,一场洪水冲毁堤坝,把农田淹了个干净,而自己又在这个时候查出了癌症,女朋友和自己分手,自己不久也撒手人寰。

穿越到这里来,父亲冷漠,主母欺凌,日子照旧不好过。

侯云鲸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做过什么孽,让自己吃一辈子苦不够,还要再吃一辈子苦!

他心里清楚,自己那份功名,八成是被人给顶替了。

可是没人替他声张冤屈,家里已经有了一个进士不说,父亲不过一个五品小官,就算他有心给自己伸张冤屈,又能做什么呢。

更何况,父亲连这份心思也没有。

前路光明他看不见。

道路曲折他走不完。

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二爷!二爷!”

春容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满脸惊慌。

“主母把姨娘给捆了,要打杀了呢,您快去看看吧!”

“什么!”

侯云鲸头顿时嗡的一声,蹭的站了起来。

“在哪儿?”

“就在主母院里……”

侯云鲸吓出来一身冷汗,来不及多想,伞也来不及打,冒着雨就飞奔出去。

可没跑几步,他突然停在了原地,似乎想起了什么。

春容急忙打着伞过来:“二爷可是忘记什么了?”

侯云鲸神情严肃,忧心忡忡说道:“父亲还在工部衙门,李氏这是算准了来的,我一个庶子,如何能与当家主母抗衡?便是去了,也未必能救得了娘亲……”

“那怎么办?”

侯云鲸眉头紧紧皱着,沉思片刻,对春容说道:“我先去拖延时间,最好能拖到父亲回来。你立刻去找老太太。”

春容却面犯难色:“老太太……未必会向着咱们吧……”

侯云鲸却不这么想,说道:“李氏只想着除掉我们母子,疏不知犯了个大糊涂。老太太却是个明白人,如今大哥哥入仕在即,家宅不宁若传出去了,大哥哥今后的路也难走……你快去吧。”

“是!我这就去!”

春容一路跑了出去,侯云鲸也赶忙往李氏院里跑去。

……

侯云鲸跑到宜德轩,顾不得衣衫被雨水浸湿,便要冲进去大堂里去。

却被李氏身边的婢女松花给率人拦住。

“二爷是外院人,私闯女眷宅院,不合礼数!”

侯云鲸看了眼里面乌央乌央的人,又凶狠的目光盯着松花,冷笑道:“这样齐全的阵仗,看来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啊!让开!”

说着,他猛地一推,早就把两个嬷嬷给推开,两步跳上高高的台阶,冲进大堂里去。

屏风后面,十几个嬷嬷威风凛凛地站成了两排,周氏正五花大绑地被捆在地上,被两个嬷嬷拽着手,强行要摁手印。

而当家主母李春兰,正端坐在那张鸡翅木雕花太师椅上,看见侯云鲸来,显然有些吃惊,但接着就板起脸来,严肃喝道。

“大胆!长辈的宅院,也是你随便闯进来的?!”

侯云鲸看着李氏,眼中写满了憎恨。

如今侯靖尚在工部衙门,老太太又抱病,李氏这是挑准了时机,要对他们母子下死手了!

看着母亲被摁在地上,头发凌乱,何等狼狈,他鼻头一酸,拳头紧紧攥着,爆起了青筋,第一次对李氏公然大声反驳。

他虽然深受民主思想熏陶,但也不傻,深知庶出在宅院里生存的艰难,这么多年若不一直谨小慎微,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可就算这样,依旧有人不肯放过他。

“不知娘亲犯了什么错,要让母亲这样责罚!”

李氏身边的崔嬷嬷说道:“二爷怎么连礼数也乱了,如今椅子上的这位才是您的娘,地上这个只能称呼姨娘才是。”

侯云鲸凶狠地瞪了她一眼,吓得她后退了几步。

侯云鲸定了定神,平复心情,恭恭敬敬问李氏道:“不知娘亲所犯何事,让母亲如此动怒。”

李氏冷冷一笑。

“你还有脸来问我?你亲娘干的事,你不知道么?这侯家是养不起你们了么,竟然敢拿着田产去私自售卖!亏得崔嬷嬷警觉,给发现了,要不然这样的丑事传出去,让我们侯家今后怎么做人!”

“私卖田产……”

侯云鲸一惊,看向周氏,周氏看着侯云鲸,连连摇头,眼中写满了委屈。

明朝严禁土地私自买卖,再加上周氏一个后院妾室,买卖土地,必然要与外面的男人勾结,私会外男,又成了一个罪名。

周氏再糊涂,又怎么会做这种事!

李氏这是下死手啊……

侯云鲸满眼憎恨地看着李氏。

“说我娘亲私卖土地,证据何在!”

崔嬷嬷动作很快,接着就把周氏的田契给摆了出来,亮给侯云鲸看。

这些田契,都是当年侯靖给周氏的。

崔嬷嬷又恢复了趾高气昂的架势,对侯云鲸说道:“便是买地的男人,我们也给扣押住了,二爷可要看看么!”

第四章 冷雨寒人心 看着地契,侯云鲸看着李氏,又回头发现在周氏身边,还一同跪着她的贴身侍女云燕,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

“云燕,到底是什么人,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在这里诬陷你自个儿的主子!”

侯云鲸突然这么一问,让云燕顿时慌了神,下意识心虚地看着李氏,眼中满是惊慌失措,差点儿就说漏了嘴。

“二爷明鉴!如今奴婢被崔嬷嬷逮来跪在这里,怎么说是奴婢出卖了姨娘呢……”

“好。那你说,崔嬷嬷派人逮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奴婢……奴婢……”

云燕害怕地偷偷看向李氏,若说在家里,便成了帮侯云鲸说话,李氏白收买了自己,将来必定也饶不了自己的。

若说在联络人卖地,她心里又害怕被侯云鲸继续盘问下去,到时候难免又说漏了嘴。

而一旁李氏冷眼看着,心里暗叹侯云鲸当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全然不按常理出牌,云燕这个傻丫头要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早晚要坏事。

她急忙拍了下桌子,喝道:“混账东西!这里是什么地方!便是盘问也该我盘问,也没有你说话的份儿!来人啊,把你们二爷赶出去,让他跪在雨中思过!”

“谁敢!”

侯云鲸一声怒喝,把几个嬷嬷又给吓了回去。

“我再如何,也有举人傍身!你们这群奴才,谁敢来拉扯我!”

李氏一怔,接着冷笑道:“好啊,和我拿起举人的款儿来了!你就是天皇老子,我也是你的嫡母,我说话,你敢不听么!”

侯云鲸却冷哼一声,说道:“皇上说错了话,做臣子的都要劝谏呢,更何况是嫡母!我娘亲再如何,也是父亲正儿八经纳进门的,如何发落,也得父亲说话!更何况,你们根本没有确凿的证据说我娘亲犯事!云燕!”

他回眸,阴鸷的目光死死凝视着云燕。

“你说实话,到底有没有人收买你!将来老爷回来,要是查出来了,你不死也要剥层皮,仔细掂量着!”

“我……我……”

云燕竟一头趴到地上,哭了起来。

李氏瞥了她一眼,暗骂了一句不争气的东西。

“老爷到!”

外面一声高呼,侯云鲸好似看到救星,而李氏也有些慌了神。

所有人都行礼恭迎,只见侯靖连官服也不曾脱,脸色无比阴沉地缓缓走了进来,径直在椅子上坐下,神情疲惫。

“好啊,我在朝廷拼刀枪,你们还在后院闹得鸡飞狗跳,真好。”

侯靖脸上覆盖了一层阴云,扫视了众人一遍,最终目光定在了侯云鲸身上,严厉喝道。

“不争气的东西,连个功名也考不出来,不赶紧好好读书,还在后院里闹腾,和母亲打擂台!这里也是你待的地方!”

侯云鲸急忙跪下。

“父亲明鉴!是母亲说娘亲私卖田产,要将娘亲打杀,儿子岂有不救之理。”

“私卖田产?”

侯靖满脸不敢相信,看着另一边跪在地上,已是被吓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周氏,眼神复杂。

他撇了撇嘴,冷冷对李氏说道。

“她是个什么脾性我知道,最是个老实不过的人,朝廷明令禁止的事,不像是她能干出来的。夫人欠考量了吧。”

崔嬷嬷道:“启禀老爷,这件事是奴婢发现的。今日清晨,奴婢照旧巡查全府,看看可有前夜赌牌吃酒,疏忽看门的,正好在北角门,看见姨娘身边的云燕,坐了马车悄悄出去,奴婢心里起疑,就带着人跟了出去。只见云燕出了府,一直到城东一间小四合院才停下。云燕没有进院子,只是在影墙后面,和一个男人碰面,奴婢听墙根听了好一会儿,才知道原来是周姨娘派她偷偷把田产给卖了。奴婢知道这是要紧的事,急忙把人给带了回来,便是那男人奴婢也已经扣押下来了。”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不清楚的,只怕还真信了。

被吓掉魂的周氏,此刻才说了句话。

“主母……你口口声声说我私卖田产,请问动机何在!”

崔嬷嬷:“姨娘休要问罪主母,您干事的动机,岂是我们外人知道的。不过俗话说,人往高处走,谁不是富了还想富?”

“你!”

周氏气得脸色苍白,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捂着胸口,喘不上气来。

她红着眼眶,看着云燕。

“云燕!我待你不薄!今日早晨你分明在院子里,怎么又出去卖田产了!难道你就甘心让人给你背上这骂名么!”

“老爷明鉴!”

云燕爬到侯靖腿前,哭拜道。

“今日之事,全都是周姨娘逼奴婢的!如今她又翻脸不认人了,老爷明鉴啊!”

一直精神紧绷着的李氏,这才松了口气。

侯靖冰凉的眼神,苍鹰一般凝视着云燕,似乎看穿了一切。

他冷冷一笑,笑容无比阴鸷。

“这么说,事情你果然干了?”

“奴婢……”

云燕慌了神,向李氏投去求助的目光。

李氏刚想说话,却被侯靖打断。

“既然做了,那便轻饶不得,拖出去,拔了舌头,剁了手脚,找个窑子卖了。”

两个小厮进来,把云燕拖了出去。

云燕如同五雷轰顶一般,瘫软在地,被拖出去时,嘴里还叫喊着。

“主母!主母您救救奴婢啊!救救奴婢!”

李氏吓得脸色苍白,哪里还敢多说一句话。

侯靖复杂的眼神,凝视着周氏良久,似乎陷入了纠结,但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心一狠,牙一咬,冷冷说道。

“周氏,私卖田产,勾结外男,罪证确凿,亦着乱棍打死。”

周氏听言,立刻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父亲!”

侯云鲸顿时慌了神。

周氏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真心疼自己的人了……

“闭嘴!”

侯靖一声怒喝,谁也不敢再说话。

侯云鲸陷入绝望,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拖了出去,而他等的救星老太太,也迟迟没有来。

他猩红的眼睛,看着侯靖,眼中写满了委屈,嘴角却不自主地勾起一丝愤恨的冷笑。

为了你侯靖自己的前程,就甘心把一个活人给冤枉死吗!

侯靖面无表情地平视着前方,幽幽说道。

“今后,再有这样家宅不宁的事,绝不轻饶。”

他缓缓起身。

“鲸儿过来。”

侯云鲸尚没缓过神来,被一个婢女轻轻拍了一下,才清醒过来,缓缓起身,却双腿发软,险些栽倒在地。

侯靖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

“不想让你母亲死不瞑目,最好给我坚强些。”

侯云鲸不敢说话,可心中的恨意,却是如同汹涌的波涛,恨不能把这对狠心的夫妻全都碎尸万段。

可现在的他,只能隐忍着仇恨和委屈。

唯有等到手中有了力量,才能够报仇雪恨。

目送着这对父子离开,李氏惊魂未定,被崔嬷嬷搀扶着,才坐回椅子上。

“这就……完了?”

崔嬷嬷:“总算不辜负主母一番谋划,连老太太都向着您,早早称病,闭门不出呢。”

“是啊……老太太看中的,只有侯家的太平。”

李氏幽幽说道。

“当初为了这贱人,老爷背了多少闲话,迟迟升不了官……如今总算把这贱人给清除了。”

“只是二爷那里……”

“他到底是侯家的孩子,今后若老实本分,不挡我璟儿的路,我便还是他母亲。”

她眸色一沉。

“若是他不安分,也别怪我容不下他……”

第五章 站队问题 侯云鲸跟着侯靖,来到侯靖书房,知勤斋。

春雨依旧连绵不绝,屋内的光线也显得格外昏暗,气氛也因此严肃起来。

侯云璟已经在这里等待多时,见父亲进来,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行礼。

“坐吧。”

侯靖径直走到那把水曲柳圈椅上坐下。

他的后面,就是孔子画像。

见侯云鲸也跟了进来,侯云璟脸上的神情显然有些过意不去。

方才发生的事,他也都听说了,虽然知道母亲都是为了侯家,可作为哥哥,他心里仍旧觉得对不住这个弟弟。

“谁让你进来的?到屏风外面跪着去!好好反思今日的过错!等和你大哥说完话,再来训你。”

昏暗光线下,侯靖目光阴森,脸上冷若冰霜,冷冷道。

侯云鲸攥了攥拳头,在侯云璟面前,如此受辱,简直比扇了自己一巴掌还要难受。

但他又能怎么办,只能默默退出去在屏风后跪着。

还能听到屏风后面侯靖与侯云璟说话的声音。

侯靖对侯云璟的语气,全然不是对侯云鲸那样冷漠,温和说道:“孙侍郎母亲的八十大寿,不比往常,你今日去,觉得如何?”

侯云璟微笑道:“其实也没什么,这些场面儿子也是见惯的,不敢说鹤立鸡群,至少没有给父亲辱没了脸面。”

侯靖满意地连连点头:“你入仕在即,在这些官员面前多露露脸,对你将来有好处。今日见着吏部的王侍郎,还一直对你赞不绝口,他的女儿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是个温婉贤淑的。等你正式做了官,便该给你张罗亲事了。”

侯云璟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

“儿子全凭父亲安排便是。”

侯云璟说着,看向屏风,翡翠屏风里透出侯云鲸跪着的身影。

他于心不忍,对侯靖说道。

“父亲,今日的事也怪不得二弟,二弟身子素来不好,还请父亲宽恕则个吧。”

侯靖冷冷道:“你不必管他。”

“父亲……”

“再多说,便让你也跪着。”

侯靖这时才略微有些责备的语气。

“是……”

侯云璟只好住了口,转而又道。

“今日在宴席上,儿子还见到了严侍郎。”

“严世蕃?”

侯靖脸上拂过一丝惊愕。

“他竟肯屈尊降贵,倒是骇人听闻了。”

“严侍郎竟是主动找了儿子,倒是和善,还说这一众进士里面,除了三甲,他最看好的就是儿子,说与儿子投缘,该做个忘年交。”

侯靖冷哼一声:“他这个忘年交,咱们侯家可高攀不起。”

“严侍郎还说,不久他的生辰宴,让儿子也去……”

侯靖听言,立刻回绝。

“这可不行,咱们侯家好容易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好名声,和他们严党勾结在一起,岂不是要背负千秋万代的骂名。”

“儿子也是这样想的,并没有敢把话说死。如今严阁老和徐阁老在朝中拼刀枪,父亲一直中立,这才保得家门平安,儿子看来,还是该一直中立下去才是。”

侯靖轻轻点了点头,神情严肃。

“话虽这样说,只是眼下还有一件事。徐阁老的学生,叫杜少轩的,如今中了探花郎,不久之后要设宴庆贺,杜家派人来请,还说徐阁老到时候也会赴宴……不好推脱啊……”

侯云璟听言,苦笑一声:“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父亲升官,儿子又有了功名,也算得上是花团锦簇了。”

侯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却想考验考验自己儿子,于是说道。

“严党和清流党,两个橄榄枝抛来,接还是不接,如果接,接哪一个,你心里可有打算?”

“儿子全凭父亲安排。”

“为父想听听你的意思。将来这样左右为难的事会越来越多,迟早你要自己做主的。”

侯云璟想了想。

“儿子觉得,眼下的情形,还是明哲保身乃是上策。无论去哪一家,都会得罪了另一家。严党一手遮天,清流党背后又是裕王,咱们谁也得罪不起。儿子觉得两下里,倒不如都推脱了才是。”

“唔……”

侯靖揉着额头,低声应了一声,未置可否。

“父亲!”

侯云鲸突然从屏风后面快步了进来。

侯靖不满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侯云鲸哽咽了下喉咙,知道这是自己今后翻身的唯一机会了,断断不能错过,便是如今侯靖拿棍子打自己,自己也绝对不会后退一步了。

“请父亲听儿子一句话,儿子说完,再回去跪着。”

侯靖扁了扁嘴,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赶紧说。

眼睛却并没有看他。

侯云鲸迅速理清思路,说道。

“敢问父亲,究竟为何升任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是因为前郎中陈贤在家中暴毙。可陈贤究竟为什么暴毙,父亲可曾细想过?”

就在半个月前,陈贤上折子劝谏嘉靖皇帝不要沉迷修道,停了修道馆的工程,将银子省下来用于抗倭的军需上。

原本这是忧国忧民的忠言,谁曾想引发嘉靖勃然大怒,立刻将陈贤的上司,工部左侍郎严世蕃叫到玉熙宫,大骂一通。

严世蕃怀恨在心,更是为了能向嘉靖交差,当夜就逼死了陈贤,转而让工部素来老实巴交的员外郎侯靖,接替了陈贤的位置,就是为了让侯靖老老实实修建道观,不要生出那么多是非来。

这点道理,侯靖自然明白的。

他是个再精明不过的人,老实巴交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

侯云鲸不等父亲回复,继续说道:“陈贤的事,弄得满朝风雨,举朝上下,都在等着父亲,究竟是不顾国库空虚修道观,还是效仿陈贤,做一个直言劝谏的忠良。如今父亲一举一动,都有无数的眼睛盯着,一定要三思而后行才是。”

侯靖心里有所触动,看着侯云鲸的眼神,总算温和了许多。

“继续说。”

“请父亲恕儿子直言,之前父亲能够明哲保身,不过是因为父亲官做的小,人微言轻,没人放在眼里。如今父亲主管营缮清吏司,大哥哥又闯出了好名声,已然是挤到京官前头了,不知多少双手,推着咱们侯家往前走,从严世蕃和杜家这两件事就能看出来。只怕父亲如今,想明哲保身,也不能够了。”

或许是过于急切,毕竟是唯一翻身的机会,侯云鲸语速有些快,呛了一下。

他缓了缓,最后说了句提纲挈领的话。

“其实如今摆在父亲面前的,就是站队问题。是投靠严党,还是清流党,都事关着咱们侯家的生死。”

侯靖没说话,侯云璟脸上却是惊讶的神情。

他从来都只知道弟弟虽然聪明,但老实本分,从来不声张不言语。

原来他胸中的丘壑,比自己这个哥哥要强多了。

侯云璟是个君子,更是自强之人。自家弟弟有本事,他心里只有高兴。

他略显钦佩的目光看着侯云鲸,这一番话让他豁然开朗,心里由衷地佩服起自己这个隐藏锋芒的弟弟来。

能够在丧母的悲痛中沉稳下来,分析事情缘由,绝对不一般。

侯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此刻嘴角才流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但放下茶盏,依旧是严肃的表情。

他咳嗽了一声,对侯云鲸的语气也温和了些。 第六章 被皇帝看中的人 侯靖抬了抬手,示意侯云鲸坐下,接着问道。

“那你觉得,咱们侯家,应该何去何从啊?”

侯云鲸坐在侯云璟下边的椅子上,心里一阵恍惚。

这还是他第一次可以在家族大事上插手。

也是侯靖眼里第一次有自己。

他告诉自己,一定要表现好。

“回父亲的话,儿子觉得,与其投靠严党,倒不如……向清流示好。一来严党虽然权势滔天,可作的孽也太多了,远的不说,嘉靖二十九年,要不是严嵩不作为,鞑靼也打不到北京来。严党把持朝政二十年,贪污腐败,欺上瞒下,也该到头了,上他们的贼船,没有好下场的。儿子估摸着,不超两年,严党一定会倒台的……”

侯靖听言,冷哼出了声,不知是轻蔑侯云鲸大言不惭,还是出于别的原因。

侯云鲸继续说道:“虽然清流们也算不上多么公忠体国……可就现在这个形势来看,严世蕃已经猖狂到公然杀朝廷臣子,皇上虽然不说,心里只怕早就恼了。站在清流一方,比站在严党要有前途的多,但归根结底,还是要站在皇上这一方的。”

“璟儿。”

侯靖抿了口茶。

“儿子在。”

“你觉得你弟弟这番话,说的如何?”

侯云璟看了侯云鲸一眼,笑道:“此论甚高,儿所不及。”

侯靖连连点头,对侯云鲸投去赞许的目光。

发自内心的赞许。

“你心中是有丘壑的,今年落榜……我再给你打听打听,只是你不要气馁,真金不怕火炼,若你真是龙,早晚有出海的那一天。”

“是。”

侯云鲸急忙起身行礼,被侯靖抬手示意坐下。

侯靖头风很严重,此刻又发作了,一边用手揉着额头,一边对侯云鲸说道。

“你娘的事,其中有太多的缘由,你现在不明白,今后也会明白。老太太身边一直没人,已经和我要了你去。从今天起,你就在老太太名下了。”

“是。”

侯云璟在一旁听着,眸中飞过一丝错愕,有些紧张地看向侯靖,拳头不觉地紧紧攥了起来。

侯靖:“方才鲸儿说的,亦是我心中所想。不过杜家的庆功宴,我决定让鲸儿去。一方面不至于让璟儿明面上得罪严世蕃,另一方面在徐阁老那里,也说得过去。”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但侯靖一直藏在心里,不肯明说。

他还要再看看自己这个儿子,究竟值不值得他的扶持。

“是!儿子一定不辜负父亲重望!”

侯云鲸急忙起身,脸上激动神情难掩。他心里也清楚,若不是自己豁出一切从跑了出来,自己照旧还是侯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果然逆天改命,还得全靠自己。

“行了,你们都退下吧。”

“是。”

……

兄弟二人离开书房,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往自己院子去。

雨依旧没有停歇,风吹得人心里一阵冰凉。

侯云鲸此刻才有机会去伤心。

他撑着伞,孤身一人缓缓走过石桥,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身下是落花流水,而他瘦削单薄的身影,一片青衫随风轻摆,何等凄凉,何等孤独。

偌大的侯府,其实不过他一人而已。

过了石桥,直走百步,拐进巷子,便是府中男人住处,也是出侯家的必经之路。

从后院运来的一辆小车正经过这条路,往外面推去。

上面一席草席盖着的,正是周氏被乱棍打死的死尸。

侯云鲸眼睁睁看着死尸从自己身前经过,此刻如同五雷轰顶一般,通身都震悚了起来。

他喉中一阵血腥,胸中翻江倒海,无数的悲愤从口中喷涌而出。

“娘!”

他用尽所有力气吼出这久久压抑着的一声,立刻丢了伞,冲向小车,却被两个小厮给死死拦住。

“二爷!主母嘱咐了,周氏罪恶滔天,不算的侯家人,连老太太都说,周氏今后,不得入侯家宗祠……您与周氏已经没瓜葛了,为了您自己,可千万不能犯傻啊!”

一番话,如同一把刀一般,生生往侯云鲸心窝子里插。

他脸色苍白地呆愣在原地,任凭雨水将他浑身浸湿。

小厮见状,急忙推着小车离开。

侯云鲸整个人呆呆地站着,呆呆地看着小车离自己越来越远,视线也越来越模糊,眼前不知道是泪珠还是雨珠。

他只觉得胸前堵了一块大石头,让他喘不上气来,突然一阵恶心,扶着青砖墙干呕了许久。

直到一口血突然喷出,他双腿一软,跪在了雨水中。

今后再也没人疼他了,再也没有了……

他痛苦地笑出了声,用头不断地去撞那面砖墙。

一下,两下,每一下都是无尽的怨恨。他想让肉体的疼痛去忘记内心的疼痛,可最后却是两败俱伤。

他想跑,想撞破这面墙,想跑到外面去,去到一个不会让他伤心的地方。

去见他早就去世的父母,告诉他自己过得有多苦,自己有多想他们。

逃出去,逃出去……

侯云鲸只有这一个念头。

逃出这个吃人的鬼地方!

青石砖上很快就有了血迹,但接着就被雨水冲刷干净,侯府照旧还是外人看起来那般光鲜亮丽。

其实内里早就肮脏不堪。

全都是吃人的鬼,全都是!

……

玉熙宫内,烟雾缭绕。

金碧辉煌的大殿,静得一点儿动静也不闻。

突然响起的一声铜磬,在整个大殿内回响,格外清脆。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早就在外殿侯着,听见铜磬,急忙端着铜盆轻步进入内殿,笑意盈盈地往蒲团上打坐的老道士请安。

“奴才黄锦,恭贺主子万岁爷出关啦。”

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的仙风道骨的老道,正是如今的嘉靖皇帝,朱厚熜。

只见嘉靖两臂突然展开,接着好似凝聚天地精华一般,将其缓缓汇入丹田之内。

一吸一吐之后,老道才缓缓睁开凤目,幽幽说道。

“这七日朕闭关修炼,朝廷可出什么乱子了不曾?”

黄锦端着水上前,一面轻轻用毛巾给嘉靖擦着脸,一面柔声说道。

“回主子爷,天下太平,并没有什么事。便是齐天观,新上任的郎中侯靖,也正在筹划采买木材呢。”

“唔。”

嘉靖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个老实人,不要太难为他。”

“是。主子真是慈悲心肠,奴才替侯靖谢过主子恩典了。”

黄锦知道,陈贤把嘉靖给气得不轻,他可不想再看见第二个陈贤,言下之意无非是让黄锦盯好这个侯靖。

嘉靖语气幽幽:“不是慈悲他,是现在朝廷的老实人不多了,一个个全都自作聪明,敢和朕打擂台。比起那群蚂蚱跳蚤,还是老实人朕用得舒心……他那两个儿子,也到春闱的年纪了吧。”

“主子好记性,确实到了。那侯家长子,还考中二甲了呢。”

嘉靖没说话,显然更关心侯云鲸。

“另一个呢?徐阶给朕看过他写的青词,十分之好,听徐阶说,是个有才干的。”

黄锦听言,却不敢说话了。

嘉靖回眸看着他,眼神无比阴鸷。

第七章 一枝先破玉溪春(一) 见黄锦不敢回应,嘉靖立刻意识到其中有端倪,缓缓回眸,无比阴鸷的目光让黄锦打了个寒噤。

哪怕伺候了嘉靖这几十年,每每看到嘉靖这恨不能吃人的眼神,黄锦都忍不住地害怕。

“大胆奴才,敢有事瞒着朕?”

黄锦急忙跪下磕头。

“回主子爷的话,奴婢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欺瞒主子……只是侯家二郎确实是落榜,奴婢心里也起疑,连徐阁老都夸赞的人,按理说是不该落榜的。奴婢心里不明白,又不敢乱说,这才不敢回主子的话……”

他小心回应着,偷偷抬眸,看着嘉靖阴沉的脸上,先是一阵苍白,接着又变得铁青无比,胸前一起一伏,可见他的愤怒。

突然,他抓起手边的铜磬,猛地丢到外面去。

咚的一声,无比清脆。

黄锦急忙又把头给埋了下去。

“主子爷息怒!这件事……奴才是不是让人去查一查?”

“还不到时候。”

嘉靖咬着牙,冷冷说道。

“之前背着朕杀陈贤,朕还没找他算账,现在敢把手插到给朕选人才的春闱来了!接下来要干什么,逼宫造反吗!”

黄锦心里咯噔一跳,自打陈贤出事以后,他就一直有预感,朝廷要洗牌。

毕竟严世蕃这次实在是太猖狂了,和站在嘉靖头上撒尿,没什么区别!

关键是连严嵩都老糊涂了,竟然连个请罪的折子都没上!

无视君上的权威,这是嘉靖最不能容忍的。

黄锦想了想,说道。

“主子爷,东厂有消息,说杜太傅的孙子,杜少轩中了探花,摆宴庆贺,派人给侯家下请帖呢。”

“侯靖应允了没有?”

“这却不清楚。那侯靖是个老实人,从来不私交的,这些年严党和清流党,他都不曾有过交集。”

嘉靖冷哼一声:“真是老实人也做不到这个官!杜家摆宴,你派人暗中去盯着,看看侯家派的谁去。”

“是。”

“退下吧。”

黄锦跪安,缓缓走出玉熙宫,犹自惊魂未定,看着雨依旧没停,反而越下越大,想想去年几乎没怎么见下雨,不由得长叹一声。

“要变天喽……”

……

日子水一样流过去,眨眼间就到了去杜家赴宴的日子。

杜太傅是弘治年的老臣,一直到嘉靖十三年才去世,劳苦功高,追赠太傅。德高望重,门生故吏无数。

如今他的嫡孙考中探花郎,却也是不辜负他的盛望,他的那些门生故吏,都来庆贺。

明朝有个不成文的陋俗,便是位高权重之官,其子嗣若考中高名,非但不是好事,反而会惹来一身闲话,说什么仰仗权势才有的功名之类。

但杜少轩却不然,他父亲不曾入仕,杜太傅之后,家里也再没出过一个高官,门庭没落许久,因此众人也都相信,杜少轩这探花郎是凭他自己本事考出来的。

侯云鲸来到杜府的时候,杜府早就门庭若市,杜松和杜少轩早就身着盛装在正门外迎接。

侯云鲸远远看着那杜少轩,果然是气宇轩昂,整个人生得美玉一般。

不然也做不成探花郎了。

他整理了下衣服,缓缓上前,向杜少轩道贺。

见侯靖和侯云璟都不曾来,杜家父子皆是有些意外,却也是尽了礼数,将侯云鲸热情地迎了进去。

杜家虽然礼数周到,难免周围人闲言碎语不断。

“你瞧瞧,侯家也难免太看不起人了,怎么说也该让长子来才是。这次子连个功名也未曾得,岂不晦气。”

“按理说,这侯家二郎也是有才的,如何就没考中呢。”

“我怎么听说,是被顶替了……”

“别胡说,不要命了!”

“功名本来就是玄之又玄的东西,兴许是他命中没有。”

“我看啊,他就是没本事,平日里不知道怎么装出来的,一到考场,就现真章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上下打量着侯云鲸,话自然也都落到了侯云鲸耳朵里。

但他全都只当听不见。

知道他好的,没必要解释。

不知道的,或许只是不知情,将来他自会知道,也没必要解释。

至于嫉妒,憎恨等,则更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好,因此才心生不满,更没必要解释。

闲言碎语,如浮云尔。

若他自己都被这些话给压垮,那他遭受这十几年的苦楚,又该怎么办呢。

“鲸兄!”

侯云鲸正往前走着,找自己认识的人,突然在一假山底下,一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年轻人正向自己招手。

侯云鲸认得是吏部张主事的儿子,张宗宝,二人素来投契,急忙走过去。

见侯云鲸额头有些伤痕,张宗宝急忙问道:“我的爷,几天不见,你怎么破相了!”

侯云鲸不好意思说是那天撞的,随便编了个理由糊弄了过去。

张宗宝叹道:“我怕你心里不痛快,想去安慰安慰你,可又知道你不愿意见人,心里也只能干着急。如今看你出门,我心里就放宽些了。”

侯云鲸微微一笑,倒是豁达。

“大概没发挥好吧,来年再战。”

“发挥?”

张宗宝眨巴着懵懂的双眼。

“发挥是什么意思?”

话音方落,突然听到一阵喧闹声,二人循声看去,只见不远处的石亭内,一个穿着富贵的公子哥,正在对一个瘦瘦弱弱的儒生打扮的破口大骂。

公子哥一边骂着,一边用帕子擦身上的水渍,大概是那个儒生不慎把水洒到他身上了。

“混账王八羔子,长没长眼啊,把水洒到小爷衣服上。你知不知道这料子多贵?把你卖了你也赔不起!”

儒生低着头,和犯了弥天大罪一样,眼里窝着一包泪,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揪着自己寒酸的布衣。

众人都围了上去看戏。

侯云鲸和张宗宝也走了过去。

只见那公子哥还依依不饶。

“我早说不带你来!要不是看你娘说的可怜,谁肯带你出来丢人现眼!”

众人中有知道实情的,窃窃私语。

侯云鲸听着他们说话,原来这公子哥就是吏部王侍郎的儿子,叫王明贵,从小就是个跋扈的性子。

而这个儒生是王明贵的表弟,叫沈玉溪,幼年丧父,母亲又是偏瘫,一直靠着王家救济,千辛万苦才考中了个进士。

“这就是王侍郎家的儿子,亏父亲还想哥哥和他家结姻亲,儿子都是这样的人品,女儿也未必好到哪里……”

侯云鲸心里想着,突然看见那王明贵,一巴掌就要扇到沈玉溪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