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的诅咒之谜》 第一章 不详之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系巧合)

密密麻麻的油菜花在阳光下开得热情洋溢,老丁穿过田埂,眼睛被随风摇曳的大片亮黄色晃得有些昏花。光线陡然转暗,仿佛有东西从头顶掠过,老丁猛一抬头,不由大惊失色,一只面目狰狞的妖怪悬浮在半空,瞪着血红的眼睛,口吐火焰,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老丁惊叫一声,拼命想逃走,可腿脚像裹了铅一般沉重。那恐怖的怪物伸出利爪,攫住老丁肩膀,把他带向阴沉的天空,怪物越飞越高,脚下的景物被浓云遮住,耳边疾风呼啸,宛如腾云驾雾。怪物突然松开爪子,将猎物抛向无尽的深渊……

老丁喘着粗气从噩梦中惊醒,眼前伸手不见五指,摸索了半日,方才找到生锈的手电筒。隔壁屋里传来婆娘滔滔不绝的鼾声,老丁不敢惊动她,披衣走出门去。都是那只倒霉的风筝,害得他这些天躲在家里不敢下地,生怕厄运降临,婆娘一向跟自己不对付,非但毫无恻隐之心,反倒嫌弃老丁懒惰。

老丁负气走到村口,天上繁星闪烁,月亮却像弯细细的眉毛,仅有的几盏路灯为图省电,恍若摆设。他摸黑游荡了半天,心里升起一个念头,与其这样担惊受怕,不如主动出击。那天要不是熊二,自己也不会看见那个凶物。熊家兄弟老大跑运输,老二做包工头,在村里气焰嚣张。那天熊大也看见风筝了吧?还有房顶那俩小瓦匠,熊二那把瓦刀,或许是故意丢下去的,目的就是想砸s自己,再骂一句,让自己上路前看一眼那凶物,就完美嫁祸出去了……

老丁越想越觉得肯定是那么回事,既然你不仁就别怪俺不义,先下手为强。他走到熊大每天开车必经的陡坡,瑟缩着打开手电,为防止光线太强引人注意,出门时在外面套了只袜子。搜索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垃圾箱旁有只猪食槽合用,他把手电揣进裤腰,走过去掀石槽,冷不防一只野猫蹿出来,利爪在脚踝上划下两道血口子。

“该…该…该s的猫!”老丁结结巴巴地骂了句动画片里的经典台词,一脚把猫踢飞。他蹲下身躲到垃圾箱后蛰伏片刻,四顾无人,方才吃力地搬起石槽,一步步把它挪到陡坡下面的草丛里藏好。“老天爷在上,倘若熊家弟兄没安好心,就让熊大开车撞上这块石头。”老丁默祷,心境稍稍安定下来……

“包叔、罗哥,兄弟差点回不来了。”锤子崔志军哭丧着脸倾诉。嘴角大片淤青肿胀,头上缠着绷带。“干这行当,受伤总是难免。”简宁冷冷地说。包东升、简宁和崔志军号称“剪子包袱锤”组合。包东升年近花甲,以前干型井,因为犯了错误,离职后入伙做了私家贞探。简宁体校毕业,会些拳脚功夫,也是事务所的骨干。崔志军刚二十出头,办事有点毛糙,这回大概出师不利,遇到了棘手的差事。

“出门在外要入乡随俗,强龙不惹地头蛇,志军非要触人家忌讳,小简也动手了,事情闹到这地步也说不清谁的责任。”事务所二把手卢建业面色凝重。“简哥不出手我就s定了,放个风筝居然被一群人追打,好没道理!”锤子愤愤不平。

“这世道古怪的风俗有的是,中东那边女人上街都不许露脸,找谁讲理去?”大头抢白,“你要不改改这做派,以后还有的亏吃!”几个人七嘴八舌说得锤子无言以对,他求援似的望向罗维,“他们都说我不对,兄弟我实在冤枉得很,罗哥,你可得主持公道哇。”

“你们去上河村不单是旅游吧?”罗维快刀斩乱麻切入正题。“是为调查一桩失踪案,刚到就被撵回来了。”卢建业抱怨,“整出那么大动静,继续调查也不可能,得换个人去,这不把大头紧急召回来了!”“什么失踪案?”“两个水利专科学校的学生今年三月份在上河村失踪,至今未找到。”老包翻开记录簿,“他们宿舍六人趁周末结伴去旅游,只回来四个。上周失踪者之一周励的母亲来事务所委托调查,是萍萍接待的……甘萍,你也过来听听!”老包招呼。

外间的女人闻声端了咖啡进来,她是老包侄媳妇,在事务所作文职,平时也帮保洁打打杂。甘萍把茶盘里的咖啡和松饼端给罗维,袖口隐隐透出茉莉花的馥郁。“谢谢萍萍姐!”罗维接过咖啡,颔首致谢。“这案子挺棘手,所以请你过来。”卢建业显然不想放过这票生意。

“失踪一个多月,没有报井吗?”罗维有些疑惑。“井方那边已基本结案,搜查队在水底找到了失踪者当天租借的划艇,判断两人大概率已经遇难。家属自然不愿接受这个结论,况且一直没有找到遗T,周励母亲认为儿子还活着,所以出重金托人寻找。”“她的想法有道理。”罗维沉吟片刻说,“溺水者肯定离沉船不远,既然找不到就不能草率下结论,他们出门带手机吧?有没有定位查找?”

“麻烦就在这里。”简宁插话,“周励的手机恰好落在旅馆了,而另一个农村同学又没有手机。”“最后发现他们在什么地方?”“两个人跟其余四个舍友在湖边分开,那四人去钓鱼,他俩划了船说要去湖心岛一游,井方在岛上拉网式搜寻了好几轮,却一无所获。”

“下一步你们打算怎么查?”罗维啜着咖啡问。“让大头再去碰碰运气。”“井方都找不到,我们有啥办法?人生地不熟的!”锤子牢骚满腹。“志军,别泄气,咱们也有优势,包叔经验丰富,罗维是推理高手。”卢建业把两顶高帽子撂过去,“罗维,如果你能帮我们找到人,辛苦费自然少不了。”他又循循利诱。“建业,我只接自己感兴趣的活儿。”罗维不为所动,放下茶盘告辞而去。

“罗哥会帮忙吗?”简宁问。“我打赌他会!”卢建业熄灭手里的烟头,“他一向自恃清高,人命关天的事不会袖手旁观……包叔,明面上振邦打头阵,深入调查还得有劳您,弟兄们全力相助,最好咱先查个水落石出,挫挫罗维的锐气,我哥三番两次相邀,他都不给面子。”卢建业冷哼一声。老包皱了皱眉,一声不吭。

出了事务所,罗维摇着轮椅沿林荫道边行边思索,风衣下摆沾满了杨花,他起初并没有想到那两个学生的失踪跟锤子被打有什么联系。

第二章 五婶的心事 “奶奶,我怕!”小菊把头埋进五婶怀里,秋生也要过去,被母亲狠狠剜了一眼,怯怯地缩回原地。晒谷场上的人们纷纷发出尖叫,仿佛集体癔症爆发,小孩子都用手捂住眼睛。谁也没料到,秋天也有人放风筝,一只断了线的蝴蝶风筝后面紧跟着那头巨大的笼罩着紫色烟雾的怪物。

“今天是小寡妇的忌日!”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回过神来七嘴八舌议论着。“还记得她家墙上的字吗?说的嘛来?”大队干*老邢突然想起那茬。“好像是…九月初三莫看天,前面飞来后面追,见着的……带一个。”村里的电工回忆着。“大家都收了玉米回去吧!这节骨眼多加小心,看好自家孩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吧!得罪过寡妇家的,各人心里有数。”老邢故作镇定地安排。

“五婶买这个奏啥?”“去望望我爹娘!”“婶子都这岁数了…让铜锁来买呀!”“支使不动!”“唉……”杂货铺掌柜叹了口气,给五婶打包好烧纸和黄酒,看着她一瘸一拐领着孙女走回家去。

“菊啊,吃饱了?”女孩点点头。“剩下的给你弟弟拿去吃吧!”五婶把水煎包用小竹篮装好,“今晚跟你娘睡,奶奶还有事。”“不嘛!奶奶,我怕!”女孩赖着不肯离开。“小菊不怕,奶奶就是走了,也会保护你和秋生…”“奶奶,那只风筝好吓人,我怕做噩梦尿床娘骂…”“奶奶呀今晚就去找梦伯,跟他说什么妖魔鬼怪都不许伤害我孙子孙女!小菊听话,回去跟你娘睡吧,让奶奶清静一晚……”女孩一步三回头地抱着篮子出去。

“哼!老东西,黄土都快埋到头顶了,你能保护谁呀?”杏花在天井里咒骂,“死丫头,还不过来,整天往老东西屋里钻,吃里扒外的货色……”

夜深人静,秋风叩户,五婶斟了几盏黄酒浇在地上,“妹子呀!这些年苦了你了…这世道自古就这么过来的,人弱被人欺,寡妇门前是非多,柿子挑软的捏…婶子今夜就过去陪你,咱俩好好说说话儿…放过年轻的吧,还有娃们,他们还什么都没经历过……”五婶口里念念有词,缓缓拿起那瓶“乐果”,拧开瓶盖,眼神里透出毅然绝然的光彩。

两千五百年前,一位智者饮下毒芹汁,怀抱一束金色的太阳花,从容地躺到床上,他要教弟子们最后一课……

“铜锁,快醒醒!”“怎么了?”男人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你娘她…”杏花慌慌张张地说。“娘咋了?”“她她…不动了……怕是夜里发了急病。”两口子一起奔出去……

“罗维,五一节什么打算?一起出去玩玩?”不等罗维插话,大头已经急不可耐地把行程计划报出来。看样子那桩失踪案还没有查出眉目来,罗维暗忖,“我腿脚不方便,远处去不了。”“不去远处,就附近观观景儿,明天专车接你!”不容他推辞,大头便挂了电话。

罗维找出旅行箱,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顺手又把那只工具匣放进去,他想这次肯定是有任务的。虽然自己跟卢家兄弟合不来,也看不惯事务所那帮伙计的市侩嘴脸,可还是希望尽快找到失踪者,听说那个周励是独生子,要是儿子有个三长两短,他父母后半辈子指靠谁?

可怜天下父母心,想起五年来母亲和姐姐对的悉心照顾,罗维便忍不住心有戚戚。从事事都要别人帮忙,到生活基本自理,这其间的酸甜苦辣,也只有他自己能深味。

收拾好行装,罗维泡了壶碧螺春,点燃一颗云烟,坐在台灯下思绪翩跹。这年头哪行都不好干,为维持生计,事务所不得不揽些替人收账、盯梢二奶或者帮那些作白日梦想发大财的家伙出点子的上不了台面的营生。幸好自己还有门祖传手艺可以糊口…

钟秀跟她男友去了尼泊尔那个佛国,带走了她姐姐的骨灰,不知道是不是已遵从逝者的遗愿洒进了大海…钟灵留在世上的,除了台灯下这帧薄纱下的照片,还有留云寺佛前的一绺长发,是留给自己最后的纪念,等回来要去留云寺看看…罗维在照片前双手合十,思维滑入回忆。他曾经想把钟灵案以连载的形式发出来,可被上面压下了,这也是当初他愤然辞职的原因,临别之日不敢直视老主编的眼睛……

或许是受《超人》电视剧的影响,罗维曾经的梦想是作一名记者,他少年时代特别崇拜英雄,从佐罗、加里森敢死队、梦幻剧场的侠胆雄狮…到金庸小说里身怀绝艺的武士,罗维读了许许多多传奇故事。正如很多女孩都有公主梦,很多男孩也都曾有过英雄情结。幼时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构成了罗维骨子里难以救药的理想主义。

第二天午后,一辆二手路虎车停在门前,发出邀请的大头居然没来。出门旅游的只有老包和他侄子一家以及自己,罗维被让到副驾驶座,包勇帮他把行李和轮椅、双拐塞进后备箱,因为是越野车,空间足够大,带了不少的东西。

老包和甘萍萍母女坐在后面,最快乐的要属八岁的琳琳了,她像小喜鹊般一路上说个不停,将要去游览的上河村充满了憧憬。据说那里种植着大片油菜花,还是虹鳟鱼养殖基地,可以吃到鲜美的农家宴。三个男人心照不宣,此行绝不仅仅是游山玩水、饱饱口福,而是重任在身。路上罗维几次想问老包案情进展,碍于琳琳在车上,终于没有开口。

中途在服务区休息,罗维下车给琳琳买了两包酒心巧克力和一袋雪饼。节日出行人多,路虎在高速公路上跑了四个多小时,傍晚时分才到达。在沿途一家羊肉馆吃过晚饭,一行人来到预订的旅舍。

罗维和老包的房间在一楼,二十多平方,放了两张格致不一的木床,家具简单,地上铺着劣质瓷砖,粉墙也斑斑点点,床头隐隐有股酸腐味。“乡村客栈条件差了点。”老包笑笑,“不过那俩失踪的学生住过这间。”

“调查得不顺利?”“井方找不到的,交给我们也难。”老包摇摇头。“包叔,为避免重复工作,最好把查过的情况捋一捋。”罗维暗想包东升肯定做过很多探究了。“那是自然,对你还能隐瞒?”老包苦笑,“我老了,头脑不灵活了,还等你们另辟蹊径呢!”老包打开两听啤酒,递给罗维一罐,详详细细将自己的调查经过娓娓道来。

第三章 雨夜寻踪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系巧合)

“Md,今天赚的不够油钱!”老滕不情愿地解开游船的缆绳,让景区治保主任同五个年轻人登上湿滑的甲板。细碎的夜雨地撞击着顶棚,氤氲的水气增添了春夜的清寒。湖面上漆黑一片,孤岛几乎消失了,几点苍白的灯光悬浮在雨雾中。

“六号船还末回来?”“木有。”老滕慢吞吞地应道。“么时辰出去的?”“刚过晌。”“七八个钟头了?”“嗯,早该收船咧,正常六点半下班。”“别个船都回来了?”“嗯,就差六号。”“他们八成迷路了。”治保主任判断。“这大点地方,也能迷路?”老滕反驳。“下午雾大,迷路咋不可能?老王,你去养殖场那边再唤几只舢板帮忙找人。”治保主任向岸上喊道。“这么大雨,他们怕是不愿意出来…”“少废话!快去!”治保主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命令开船……

“他们是3月9日周五傍晚到达,计划在上河村玩两天,同去的还有其中两人的女朋友,失踪者当晚就住这个房间。周六上午一行人先去看了早梅园,吃过午饭,其余人去钓鱼,周励租了艘划艇,邀李家豪去湖岛一游,出发不久下起大雾。”包东升展开记录本,“钓鱼的六人大约四点半回到旅馆,有一个独自在房间看电视,另五人聚在一起打扑克,晚饭时分才发现他俩没回来,周励的手机打不通,五个人四处寻找,租船处报告他们租借的游艇也未返回,于是景区管理员组织连夜搜寻…”

“包叔,你去询问他们舍友了?”“井方在上河村的搜查相当彻底,我们调用社讳力量的资格、条件都不具备,只好从其它方向入手。”老包苦笑,“所以搞清案子的动机非常重要,我曾怀疑失踪者是不是有意制造沉船的假象来借机脱身。”“包叔果然高明,照此设想,一切都说得通了。”罗维恭维。“可惜调查结果基本排除了这种可能性,失踪前两人并未遇到突发事件或是精神状态有什么异常。”老包把空易拉罐抛进垃圾筒。

“他俩跟舍友的关系如何?”罗维问。“那个周励为人随和,是学生会干部,同宿舍其余四个人都处得不错,尤其跟李家豪,几乎无话不谈,还相约毕业后一起报考外校的研究生。李家豪交际能力一般,但学习出类拔萃,连续两年都拿了一等奖学金。”“成绩太好容易招人嫉妒吧?”“那倒不至于,学习方面的比拼一般在中学阶段,专科、高职院校发生的几率很小,有些学生纯粹是为混个文凭,毕业后托关系进机关单位,在一起攀比的内容恐怕主要以家庭条件为主。”

“其他人呢?”罗维又问,“宿舍里有没有发生过大的冲突?”“他们宿舍里相处还算融洽,只有一个叫荆元的性格乖僻,跟谁也和不来,总是独来独往。据说这次出游本想瞒着他,周励觉得不太好,大家才勉强捎上他,那天起雾后荆元就回去了,晚上寻人也没有参与。”

“哦,也就是说他比别人先回旅馆,下午到晚上的时间段没人能证实其行踪?”罗维分析。“有个服务员路过听见房里有电视的声音,前台说记得他回去过。但并不能因此证明他就一直呆在自己房间里,这种乡下客栈对住客的行迹十分马虎。”罗维想到的包东升显然也考虑过,“这类失踪案的根源除意外、出走,最严重的怕是有预谋的…”老包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罗维,打住话头。

“其他人都不可能有嫌疑?”“我去调查时,那三个都说感到非常意外,完全不曾料到俩大活人就那么一去不返了。那晚他们绕湖通宵寻找,开始一个叫申春阳的同学还连呼过瘾,推测周励和李家豪一定沉醉于夜雨游湖的享受中流连忘返了。”“包叔,你有没有问过他们会游泳吗?”罗维又抛出一个疑问。

“这段时间我特意拜访过双方父母,李家豪的父亲说儿子小时候经常同玩伴到村后的小河里游泳,周励母亲则说儿子不会水,但同学反映周励上学期选修过游泳课。那天凌晨,搜索的渔船在湖上捡到一件救生衣,管理员确认编号与失踪船号一致…”包东升的调查做得相当详细,罗维的关注点几乎都被涵盖了。

讲完调查始末,老包便在房间里仔细检查起来,时隔两个月,仍希望能发现一点残存的蛛丝马迹。这种亡羊补牢式的工作多半没什么收获,但罗维还是由衷地佩服老包的敬业精神。他拉开床头抽屉,瞥见一册旅游地图里面夹着两张夜总会的入场券。制作粗陋,反面的定位图标却一目了然,似乎是有意放进去的。

“包叔,我想到周围转转。”罗维把入场券塞进衣袋。“我也去!”包东升披上外套,两人一同出了旅馆。五月初已经相当暖和了,夜风却依然凉飕飕的,空气中弥漫着乡村特有的谷物秸秆的气息。这条进入上河村的要道两旁分散着一些旅舍、饭店、车行和小超市。新修的柏油路还算宽敞平坦,路边横七竖八地停着不少私家车。

“上河村民风彪悍,不排除集体隐瞒真相的可能性。案子调查到目前为止举步维艰,貌似平常却一点头绪都没有。”老包边走边说,“如同推理小说里那种毫无特点却极为棘手的情况。”“我认为集体隐瞒可能性不大,有什么理由要合伙排外?”罗维不以为然。“旅游纠纷可是屡见不鲜呐!根源就是一个钱。”“那也没必要冒如此大的风险。案子还是有一个突破口,船找到了,但人没有找到,这点很不寻常。”

“那是湖心岛吧?”罗维遥指斜前方的小山丘。“听大头说上河村的旅游区集中在岛子这边,另一面是村民聚居区和养殖场,沿这条路走两公里直通湖边。”“包叔,这几天有什么计划?”“明天先陪甘萍母女看油菜花,然后到湖心岛实地勘察一趟,后天包勇送我去县局再查查档案,你自由安排…后天大头和简宁过来,咱们一起商量行动方案。”

两人一路闲聊,不觉走近一栋三层小楼,门廊装饰得花里胡哨,吸顶灯光线明亮,门口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长靴短裙,正手持一柄小镜子悠闲地描着眉毛。楼里传出噼里啪啦打麻将的声音。想必这就是那个夜总会了,罗维暗忖。

第四章 靠水吃水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系巧合)

“帅锅,进来玩玩!”门口坐着的女人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两个路过者,用粘腻的声调熟练地招呼着。“快走!别理她!”老包俯身对罗维耳语。“姐姐呵!我倒是想找个地方耍耍,可这腿脚不大利落哇!”罗维不顾老包提醒,停下来佯装心动地跟她调笑。“不要紧,咱们一楼有棋牌室,还能K歌。”

“姐姐身材真好,裙子也好漂亮!只是这罩衫缺点装饰!”“换件带花边的好看?”那女人娇滴滴地问,两颗耳坠子魅惑地摇晃着。“配上这个就完美了!”罗维递过一枚胸针,是前两天从电梯里捡的,这会儿派上了用场。胸针造型别致,镶绿水晶的银蝴蝶抱着一颗绛紫色大珍珠,像是件高雅的饰品。女人接过来把玩着,寻思要不要接受这份礼物。

“姐姐见过这两个人吗?”罗维顺势亮出一张照片。“这个……我没见过,不过可以到里面帮你问问。”显然那件礼物起了作用。过了好一会儿,女人悻悻地回来了,“他们都说没印象。这二位是你什么人啊?”“舅舅家的表弟,大学生!”“我们这儿是成人会所,不招待学生娃。”“那样啊!我们别处问问去。”“不进来玩了?”“改天吧!”罗维敷衍着离去。

“你怀疑那俩学生来过这里?”老包反应过来。“用一下排除法,过滤掉干扰项。”“那种人会说谎。”“不太像,她没有立即否认。”“你方才说的突破口怎么理解?”“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失踪,都像是有预谋,船突然出故障的几率很小。”“如此推测失踪者怕是凶多吉少了。”老包感叹,“周励的母亲寻找儿子十分执着,一个多月跑了好几家调查所,有一家查了几天没结果推掉了,其余都不敢接,我们是第五家。还有那个李家豪的父亲,一直后悔没让儿子复读考本科,李家豪在高中学习就出类拔萃,因为天身体不适高考没发挥好,唉!”……

第二天大清早,身穿粉红运动套装的琳琳就等在了门厅里,“罗叔叔,我们今天去看油菜花,还要爬山呢!”“那我只能在山底下转转咯。”罗维装作遗憾地说。“什么爬山!顶多两百米,有盘山公路一直到顶。”包勇插话。“山顶有什么景观?”“有个天女散花雕像,还有几架风力发电机。”“那风光应该很不错了。”“凑合吧!小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上河村的旅游产业主要是沾了一个大湖的光,还有近年来节假日出游的人越来越多,各大景点客满为患,很多游客另辟蹊径找那些相对比较隐蔽的景区度假,上河村因此成了自驾游的好去处。

油菜花田有七八亩,遍地金黄,蜂飞蝶舞;好些游客在田间地头铺开塑料毯享用野餐。琳琳拿着数码相机不停地拍照,罗维却对大片的花田不太感冒,或许因为是油料作物,油菜花的香气闻起来不太舒服。一个养蜂人在那里兜售天然蜂蜜和花粉,包勇一家成了他的重点招揽对象。

临近晌午,一行人才来到湖边,去湖心岛必须坐船。澄澈如镜的湖面上漂着十几页扁舟,大半是双人划艇,也有可以坐四至六人的敞篷船,码头上堆放着一帐篷橙色的救生衣。琳琳嚷着要坐大白鹅脚踏船,考虑到罗维行动不便,包东升还是买了观光大船的票。甲板与码头栈道平齐,罗维可以摇轮椅上去。蓝天白云下湖岛春意盎然,风力发电机和雕像在水中的倒影清晰可见。

船行了半个时便靠了岸,湖岛植被丰茂,竹径清幽,底下有两家饭庄和一个小游乐场。趁琳琳坐旋转马车的工夫,罗维跟售票员聊起来。“游乐场收益不错?”“啥个不错!就旅游旺季开两天!”那汉子叼着烟说。“平时不开?”“成本太高。”“设备花了不少钱?”“那倒不值几个钱,都是二手货,电耗不起!”“山顶不是有发电机吗?”“那个呀!投资建起来纯粹是摆设,平原地带能刮几天大风?”……

午餐基本都是鱼类产品,清蒸鱼、红烧鱼、溜鱼片、铁锅杂鱼…样样俱全,五人在包间里悠闲地吃着,老包还要了壶新山泉水泡的绿茶,喝起来回味甘香。罗维对主菜酱香鳟鱼感觉一般,倒是挺喜欢那道铁锅杂鱼配玉米饼。琳琳则独占了一盘富贵开花鱼,不过那个也不是虹鳟鱼做的,而是鲤鱼炸制,浇了番茄汁。

吃过午饭休息了半小时,一行人开始爬山,盘山公路果然一路蜿蜒到顶,罗维摇着轮椅一马当先。“你等等我!跑那么快!”老包气喘吁吁地追上去。罗维歉意地笑笑,停住轮椅,顺手把风衣搭在椅背上,只穿着挺括的蛋青色衬衫,结实的小臂上缠着一圈莹润的菩提子佛珠。“还是年轻人体力好,想当年我是登山队长呢,不服老不行,好汉不提当年勇……”老包解开西服扣子,汗涔涔地唠叨。

“包叔,那是什么?”罗维指着半山腰一堆破破烂烂的石头建筑问,“像是座城堡!”“是个鬼子留下的泡楼吧!”“过去看看!”罗维驱动了轮椅。然而公路只通到附近,到跟前还要走一段山路,山间杂草、灌木丛生,没有像样的道儿,断壁残垣的建筑活像个废墟。

罗维从轮椅下抽出金属双拐,拐杖是特制的,可以调节长短。“这能行吗?要不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老包关切地说。“走个几百米没问题!”罗维坚持要亲自查探一番。包东升无奈,只好让他过去,自己在后面留心翼护着。

两人走到近前才发现,前面墙体几乎完全坍塌了,堵住了入口,日晒雨蚀的砖石上苔痕遍布,只有塔楼还勉强矗立着,大约有二十几米高。“看样子藏不了人,荒芜多年没人打理了。”“包叔,你说搜查队有没有找过这片。”“估计找过,他们的装备比咱们先进…有人吗?”老包吼了一声,又丢了块砖头过去,惊起草窠里一只野兔,蹦蹦哒哒地逃走了。

“走吧!你要不放心,隔天让简宁和大头再来仔细找找。”凝神谛听了片刻,老包说。“我刚才问过当地人,这岛上除旅游旺季留几个值班员,平时晚上没人住。”“那说明什么?”“假如有人在岛上作案,很难被发现!”罗维忧心忡忡,“失踪者若是遇险,三个月内还找不到的话,生还的希望就渺茫了,所以我们要快点!”

第五章 湖岛之行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系巧合)

回到主路上又行了大约一里,距山道不远处一个深坑引起了罗维的注意。“这是采石料留下的吧?”两人来到坑边,罗维从轮椅搭载的工具箱里取出一只望远镜,调好焦距,探出身去仔细搜索着。“你别太靠近,下面有十多米深呢,万一掉下去就麻烦了。”包东升边提醒边扶住了罗维肩头。

“包叔,你看,那里有只鞋子!”罗维递过望远镜去,坑底白花花的碎石中间嵌着一只旅游鞋。“有人掉下去过!”老包的神经也绷紧了。“目前看底下是没人,好像有一只野狗的s体,还有柄破雨伞……”观察了大半个小时,罗维收起望远镜。“他们在山顶等咱们了,上去吧!”老包指着不远处的顶峰,穿粉红衣服的琳琳正挥舞着一条色彩斑斓的丝巾朝这边喊。

山顶中央伫立着一尊天女散花雕像,黑色的大理石基座围着镂空石栏。雕像做工不凡,精工细琢,裙裾蹁跹的仙女手捧花篮,落花镶嵌在飘带上,设计得独居匠心。周围是一片苗圃,粉白紫三种颜色的芍药花正开得妖娆。游客纷纷在雕像前摄影留念。甘萍见老包和罗维也到达了,便招呼大家一起合影。琳琳擎着丝巾站在最前面,摆出各种造型,像小喜鹊似的快乐无比。

照完相,罗维和老包又去看山顶的三架风力发电机,发电机通体乳白色,大约五六十米高,顶端三枚巨大的叶片缓慢地蠕动着,矗立在晴空下相当壮观。“这个岛是上河村最高的地方。”包东升介绍,“从这里能一览村子的全貌,东边那片水域就是养殖场!”罗维顺老包手指方向望去,有一片湖面用竹竿撑起的渔网包围着,外面停泊着七八艘渔船。

罗维再度拿出望远镜细看,上河村除种植油料作物以及各种花田苗圃之外,还有大片绿油油的庄稼地和瓜菜大棚。景区有一个挺大的广场和一条观光商业街。公路从村口绕湖堤一直延伸到养殖场,居民区集中在湖岛东边,红瓦平房和独栋的小楼错落交织,拼成六七个街区,大概有上百户人家,其间散落着几处小工厂和一个学校。观察地形时,罗维意外地发现了另外一处高岗,坡上杂草丛生,因为被湖岛遮住了,入住的第一天晚上出来逛没有注意到。

这处高地陡峭的一边临湖,另一边的斜坡与环湖公路相联。下面有处堆料场和两排风尘仆仆的仓库,显得空旷荒凉。最引人注目的是岗上砖石结构的大水塔,目测与风力发电机高度相当,直径起码有十来米。水塔顶上的一圈围墙像极了碉堡的垛楼,墙里面还有一个工篷,占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面积。蓝天斜阳下,水塔宛如一位峨冠博带的巨人,气势豪迈。

“这么大的水塔还真少见!”罗维感叹。“是啊,我老家那边的都没有这个大,现在楼盖得太高,城市里已经不用这种供水方式了,只有乡镇和小县城还保留了一些,估计陆续都要淘汰了。”老包接过望远镜看了看说,“外观像是六七十年代的建筑。”

“罗叔叔,二爷爷,我们要下去了,你们还玩吗?”琳琳蹦蹦跳跳地跑过去问。“唔,咱们也走,四点多了!”“包叔,我想再去游乐场转转。”“改天吧!还得走一个多小时山路,到底下快天黑了。”“就是要在游人离开后才好查探。”罗维解释。“那我陪你。”下去后两人又到游乐场仔细检查了一番,一直到太阳落山,暮色沉沉方才坐最后一班游船离开了湖岛。

夜幕降临,老包和罗维在房间里合计着明天的计划。“周励母亲提供的搜查记录复印件已经很详尽了,但具体细节还需要咨询办案人员,明天我去县里拜访一下负责这案子的井官,或许能得到些启示。”“最好把上河村近几年失踪和出意外事故的人口都查一下,还有影响比较大的案底,就像昨天说的旅游纠纷之类。”

“这个自然!”老包一口应允,“大头在上河村找了个线人,是村委会会计,等他们来了一起吃个饭,再套点情报。”“花钱了吧?”“嗯,肯定得打点一下,否则谁会随便把村的秘密告诉外人!你今天实地考察印象怎样?”“湖岛那种地方,搜查很难没有死角。”罗维皱着眉回答。

“我现在就愁上河村这边查不出结果。”老包倚着枕头幽幽地说,“最后只能去碰碰运气调查下那个荆元,听说他回去之后跟人吵架搬出宿舍了。”“包叔,六个人当中是谁提出到上河村旅游的?为何选择这里?有没有别的目的?”“他们宿舍一个韩姓同学的女朋友周末过生日,宿舍提前一周合计集体出游庆祝一下,那个申春阳假期曾经同家人来上河村玩过,说这边鱼做得好,花销也实惠,极力推荐的这个地方。”

“申春阳为人怎么样?”“挺开朗的,喜欢开玩笑,家庭条件殷实,父亲做生意,有个姐姐已经工作。”“他家离上河村远吗?村里有没有熟人或者生意上的关系户?”“那个没问,水利学校离上河村倒不远。我有点害怕调查的结果是带给两个家庭坏消息。”“是啊,失踪了还有个念想。”“李家豪的母亲孤身一人过来寻找过,换乘车丢了背包沿路捡废品走了半个多月…唉!不说了,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任务。”老包熄了灯。

小旅馆里住了不少人,夜间走廊里有醉汉叫骂,各种声音噪杂凌乱。老包睡得很沉,鼾声如雷,罗维躺了许久才勉强睡去,梦中来到一处异域:背景是巨石阵围成的神庙,一只颇像斯芬克斯的石兽蹲在神庙前面,十个身着白纱长袍的女子围坐在开满金色花的草地上编织一幅画毯,夕阳从云层间投下巨大的光影,天边幻化出绮丽又诡秘的景象。

一个女子转过身来,错愕的眼神中流过汨汨的忧伤,美丽的脸庞那么熟悉。“钟灵!你让我好找…”罗维甩开轮椅跑过去。“我们缘分已尽,你又何必如此执着。”“走,跟我回去!我要让他们还你一个公道……”罗维拉起那双素手。“罗维,我不能跟你走!”钟灵轻轻推开他,“我在尘世已经没有根了…人生犹如画布,浸染太深的终究难醒。”那些白衣女子纷纷站起来,唱起凄楚的歌儿,采撷金色花朵编成一个花环戴在两人头上……突然间人和神庙都消失了,只剩下萋萋芳草……

第六章 多余的女孩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系巧合)

“竹粒啊!怎么不吃了?今天在集上买得多,足够你们仨吃的,多吃两个吧!”五婶看着眼前又瘦又矮,头发蓬乱,衣衫破旧的女孩,不由一阵心疼。“奶奶,我…我想…”女孩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啥话只管直说,在我这里别憋着,一年到头怪委屈的。”“我想…拿两个给我娘吃。”“竹粒真是个好闺女,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剩下的你都拿去吧!”五婶把吃剩的芝麻烧饼包起来,塞进竹粒的篮子。

“菊啊,去把窗台晒的红枣拿来。”五婶又吩咐。孙女小菊蹦蹦跳跳地跑出去,很快端来一铝盆枣。“这个也拿去给你娘吧!那天见她瘦了好多,红枣补血,给她补补身子。”“谢谢奶奶!”竹粒不迭地道谢,“我先回去了。”“抽空再过来玩啊!”五婶领着孙女一直把她送到巷口。

“你娘真是个事儿妈,成天往屋里招呼野孩子。”杏花瞅着窗外酸溜溜地说。“反正花不着咱的钱,她想做啥随她吧!”“随她?说的轻巧,竹粒爹就是个偷儿,她难保不染上那毛病,那丫头要来得勤了,熟门熟路的还不顺手牵羊?”“你丢啥啦?”“这个…目前没有。”“那将来再说嘛!”“将来?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真丢了东西就晚了,还能让你抓住?”杏花忿忿地把饭碗摔到地上。

“行啦!好好的别生那么大气,我跟娘说说让她别再招呼别人家孩子了。”铜锁找来笤帚打扫地上的碎瓷片。“她对外人那么好,爬不动了还不是指望咱俩?”“用不着你啦,有我姐呢!再过几年小菊也大了。”“你真是头脑简单,你姐给她零花分明就是不想养老,还有你哥嫂……老东西有本事别指望老娘伺候!”杏花余怒未消。“娘对咱们可以啦!小菊和秋生都是她帮着带的。”“她带的是她孙子孙女…又不跟我姓,整得小菊和我都不亲了…”……

“死丫头,你又上哪里逛去了?都几点了?灶也没热,饭也没蒸。”“娘,五奶奶给了这些烧饼还有红枣…”“五奶奶?哪个五奶奶?”“就是宝莱叔的…”竹粒话音未落,脸上早挨了一巴掌,“你个死丫头,又出去给我丢人,家里缺吃缺喝呀?”“娘…我不是故意的,小菊让我到她家玩,她奶就给了这个…”竹粒摸着火辣辣的脸颊辩解。“扶不起来的贱货,还敢顶嘴!”寡妇越说越气,抄起一根烧火棍,没头没脸地朝竹粒打去:“好吃懒做的臭丫头…s的咋不是你?咋不是你?我的小豆子呀……呜呜……”

竹粒从家里跑出来,心中绝望地想着:自从弟弟没了,她就成了娘的眼中钉肉中刺,娘再也不肯原谅她了。秋风渐凉,湖中的芦苇也黄了,偶尔一只水鸟掠过,发出刺耳的鸣声。竹粒折根狗尾巴草端详着,她就像这稗草,自生自灭无人问津,那个家和这个村都不肯善待她,过去独自出来她总害怕碰见村里的小霸王,今天总算不怕了,湖水凉丝丝的好舒服,天空湛蓝高远,几只漂亮的大蜻蜓飞过来,轻盈地停在芦杆上……

罗维醒来时老包已经离开,茶几上留了张字条:我去县里了,你同她们出去逛逛吧,互相有个照应。罗维在简陋的餐室里吃过早饭来到门厅,甘萍脚边立着个大号拉杆箱,琳琳穿了一身汉服:浅珊瑚红的罩衫,藕荷色长裙,绣花齐胸腰襦勒着月白丝绦,双丫髻上别着攒珠鹅黄缎带古风发夹。

“这身裙子好漂亮!我们的小仙女今天要到哪儿玩去?”罗维看着小女孩说。“妈妈,罗叔叔说我像小仙女。”琳琳扭头转向妈妈。“打算去广场看看,她们假期有个实践任务!”甘萍替女儿回答,“班里组织了个义卖筹款给山区小朋友买学习用品。”“义卖啊,难怪带这么多东西。”“原计划跟同学在市里一起活动,临时来了这边,所以…唉,现在的孩子不比我们小时候轻松。”甘萍感叹。

“是啊!我上小学那会儿一天到晚只知道玩,作业也常常不写…”罗维附和,“小仙女,我帮你拿包吧!咱们一起去广场。”“好啊!二爷爷让我们等你呢。”甘萍拉起手提箱,琳琳提着折叠小板凳,罗维把双肩书包放在腿上,摇着轮椅与她们同行,走了大半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三人找了处阴凉的长椅,铺开塑料地毡,从箱包里把义卖的东西拿出来,有童书、拼图、毛绒玩具…还有棒棒糖和贝壳工艺品。“小仙女的货物好全呀!但愿能卖个好价钱。”罗维笑嘻嘻地帮琳琳套上绶带。然而甘萍母女俩张罗了半天,一件东西也没卖出去。倒是旁边推冰糕箱子的大嫂一会儿就卖了好多老冰棍。

“罗维,你去周围转转吧!不用老陪着我们。”甘萍知道他此来还有任务。“那我去前边看看,很快就回来。”罗维驱动轮椅来到广场中央,那里矗立着一个七八米高鲜红色的“勤”字,台阶上排满三色堇和矮牵牛,广场外面有半圈临时搭建的小饭铺和货摊;西边是停车区,私家车占了大半位置,还停着两辆旅游大巴。

一个男导游举着小红旗带游客进入广场。“这是什么?为什么禁止放风筝?”有位游客指着一块醒目的牌子问。“这是我要跟各位交代的注意事项之一。”导游清了清嗓子,“大家都知道入乡随俗这个成语吧?各地都有自己的风土人情,所以咱不要随便去触犯人家的禁忌。据小道消息透露,十多年前村里有小孩放风筝时不慎从崖坡上跌下来摔s了。”导游郑重其事地说,“家里人一看到风筝就伤心,各位都是明事理的人,咱不能在人家伤口上撒盐是吧?还有…”罗维在后面听着心想倒也有几分道理。

“除了这几件注意事项外,上河村民风淳朴,热情好客,风景优美,特别适合咱们休闲度假,还有物美价廉的土特产,明天去商业街各位可以随心采购,价格绝对实在。”导游言归正传,“在此特别推荐真空包装的即食虹鳟鱼,您买几袋屯着,哪天没时间做菜,微波炉一热省事又好吃…本地的咸鸭蛋和蟹黄酱绝不比微山湖的品质差…鲜榨菜籽油、冰糖马蹄糕、藕粉果干…都是纯天然绿色食品,老人家买两瓶药酒带着,专治各种腰膝酸痛,保您延年益寿;女士们捎点鲜花饼玫瑰露,美容养颜,给小朋友带些炒米锅巴蜂蜜糖…咱车里备有超大储物仓,可以帮各位存放物品!”这种旅游团估计主要靠忽悠人购物创收益,罗维不禁替游客捏了把汗。

第七章 禁忌童谣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系巧合)

“没有人买我的东西,小朋友都只看不买,作业还有互动视频和实践报告呢…”琳琳满脸愁云。“我看这样吧!下午咱把东西送给过来看的小朋友,就说是卖的,请他们一起合个影。”“妈妈,那不是造假吗?”对于女儿的较真甘萍有点语塞,“先吃饭吧!下午如果还卖不出去,只好回市里试试了。”

“妈妈,来不及啊!”“一定要卖东西吗?要不我买你盒拼图,小仙女愿不愿意跟大朋友互动?”罗维问。“其实也不用非卖东西筹款,家里闲着好多练习本和文具,还有上次报古筝课送的书包,礼物都准备好了,就缺视频了。义卖的玩具都是旧的,放家里也碍事,还不如送出去呢!”甘萍和女儿商量,“上河村的小朋友不也是农村小朋友吗?咱们就算提前完成任务了。”

“也是呵!”琳琳点头,“但是…如果小朋友不要怎么办?今天上午请他们吃棒棒糖,他们都躲得老远。”“小朋友可能觉得白要你的东西不合适,我倒有个办法。”“什么办法?”“讲故事赠礼品!这样作业也有的写了。”“你罗叔这个主意太棒了!当年蒲松龄老爷爷就是摆茶摊请人讲故事,写了一大本《聊斋志异》哦!”甘萍赞许,三人在饭铺里合计着……

午饭后甘萍母女继续义卖,罗维出了广场沿湖滨公路缓缓而行,几片浮云遮住了日光,刮起凉飕飕的小风。纤长翠绿的柳丝随风摇摆,正值暮春时节,游客三五成群悠闲地沿湖漫步,言谈举止与当地人迥然不同。湖中的游船比昨日少了些,靠近堤岸处水面露出几根带铁环的木桩,有些上面还挂着废旧轮胎,每隔大概几百米就有些这样的物件,不知道用来做什么。

昨天来过的租船处隔壁有块钓鱼的空地,平整的堤岸铺着方砖。七八名钓客气定神闲地享受着午后的垂纶时光,有两个大概是本地人,渔具跟别人的明显不一样,衣着也简朴。堤上的海棠花树被湖风撩得落瓣缤纷,在湖面上铺开一片粉雪。蒲苇含烟,云翳低浮,湖岛半坡的凉亭在薄雾中显得有些迷离。罗维不由想起鱼幼薇的诗句,“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影铺秋水面,花落钓人头。”

一个小伙猛地提起鱼竿,鱼线却空空如也。“钓了大半天,一条也没钓上来,啥破虹鳟鱼基地!”“虹鳟鱼都是卖的好吧,赔钱让你消遣?别做梦了!”旁边的中年男人奚落道。罗维过去看他们的鱼桶,只装了两条寸把长的泥鳅,看来收获惨淡。“大哥,还是你技术高,这鲫鱼好肥呀!”罗维绕到一个本地钓客背后搭讪,那人转头瞅了他两眼没说话。

“大哥,这边经常下雾吗?”“三、四月份下得多。”“雾大吗?”“三月初雾大…你别处转转去,莫扰我钓鱼。”那人不耐烦地摆手。“要钓鱼吗?一小时30,两小时50,租借渔具,押金40送饵料!”罗维正愁套不出话来,一个戴红袖箍的走过来。“你是管理员?”“对。”“那我钓一个小时吧!”罗维递过一张百元大钞,管理员很快拿来了渔具,还帮忙接了半桶水。

“您这边生意不错吧?”“这两天还凑合,比不上租船处。”“昨天我去坐游船了,租客真不少,一天估计得出动上百条划艇。”“哪有那么多,旺季一天也就租出六七十条去。”“按小时算?”“大船按趟,小船半天收费80~120,按小时租船不划算。”“淡季呢?”“多的时候二三十条,少的一天也就七八条,雨雪天气经常没人租。”

“我表哥一家三月份来过,四个人租了两条船,划出去不久就起了大雾,船失联了,表嫂慌得了不得。”“那是,雾大了二三十米开外不见人影,有经验的都靠岸边划……”“岸边那些木桩是做啥用的?”罗维趁机问。“系船用,方便游客随时上岸游览。”“船不怕丢吗?”“小船都是铁链拴的,配有钥匙和锁,交押金的时候给租客,其实也没人会偷。”

“哎呀!下雨了,我得回去了。”空中飘落几个雨点,罗维看了看天说。“雨下不大,要不要我给你找个草帽?”“不用了,我有伞。”罗维把渔具还给红袖箍,将轮椅打到电动挡,匆匆返回广场,一路琢磨着那两个失踪的学生可能在湖上遇到了什么事。

距广场入口几十米远,他望见琳琳正和小朋友做游戏,六个孩子分成两组,双手挽起高举着,组成六个“人”字,一边唱着童谣;琳琳张开双臂像鸟儿一样从下面钻过去。正玩得起劲,不知从哪里跑过来一个戴黄头巾的妇女,扭住两个小孩,不由分说一人扇了两巴掌。甘萍过去劝解,被她推了个趔趄,拉起俩小孩离开了广场,其余孩子也作鸟兽散。

罗维赶到时,只有琳琳一个人站在那儿泪眼婆娑。“怎么了?小伙伴跑了,小仙女伤心啦?”“唉!真是莫名其妙!小孩子做个游戏居然也…那女的看上去不大正常。”甘萍气恼地说。“罗叔叔,我害小朋友挨打了。”琳琳不安地绞着手指。“那不是你的错,是那个妈妈太不讲理了。”“我不该送给他们礼物吗?”“这…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甘萍一脸迷惑。“你们做的什么游戏?不会是关于风筝的吧?”罗维心头一动。“不是。”琳琳摇头,“是捉小鸟的。”“捉小鸟?他们唱的儿歌挺好听,只可惜我没听清歌词,你能学唱一遍吗?”

“嗯。”琳琳噙着眼泪颤声唱道:

小麻雀,学飞飞;

小老鸹,学飞飞;

鹁鸪燕子学飞飞;

引得老鹰来做陪,

前面飞飞,后面追追;

见着的,捉一个……”

雨突然下大了,甘萍赶忙把东西收拾起来,撑开塑料毯为女儿挡住扑面而来的粗粝的雨点。罗维也从轮椅下取出沉甸甸的黑雨伞撑开。广场附近骑摩托或者蹬三轮车的当地人伺机过来揽生意,招呼徒步旅行的游客坐车。一个敞篷车主在甘萍身边停下:“八块钱送你们一程,别淋着小孩。”甘萍咬着嘴唇犹豫不决。“萍萍姐,你带琳琳先坐车回去吧!”“那你呢?”“我想再溜达溜达,轮椅可以切换到电动档,比走路快多了。”罗维帮忙将拉杆箱放到车上。“那你一个人别在外面呆太晚!”“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罗维挥手目送她们离去,冷不防被一个拎着鸟笼的驼背老汉盯上。

第八章 关帝庙的收菜老汉 罗维察觉背后有人盯梢,转身看见一个六七十岁的驼背老汉正瞄着自己。这老者高颧骨、招风耳,须发花白,瘦手撮着一只鸟笼子,倒有三分神似相声演员马三立;笼里养着一只毛色深棕,眼睛滴溜溜乱转的画眉。

“这位客官,老朽观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福大运大,来日必兴旺发达…”老汉念出一段文白参半的恭维套话。罗维瞧了瞧四周并无别人,确定是在和自己说话,陪笑道:“晚辈初来宝地,不知老丈有何教诲?”“教诲不敢当,鄙人于相术略知一二,见客官乃天生贵人,故想给这雀儿讨个吉利。”老汉伸出手指捻了捻,原来是要钱来的。

江湖骗子罗维见过不少,正欲不理,转念一想这号人却有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神通,不妨套他点话。于是将钓鱼找回的钱抽了张二十的给他,“老丈,在下可否打听点事?”“落雨了,请客官移步到寒舍避避,什么事尽管打听。”老汉把鸟笼罩上,引罗维朝湖边走去。

走了几百米,两人拐进一条岔道,路尽头有个关帝庙,老汉在门口停住,“客官稍等片刻,老朽先去收点菜。”“我能进去看看吗?”罗维问。“这个……唔,请吧!”小庙格局简单,香火阑珊,左配殿供着土地公公,右配殿奉着蚕花娘子,正殿关帝老爷正襟危坐,旁边是抗大刀的周仓,塑像都极富乡土情调。老汉先在配殿搜罗了些散香和几尺红布;旋即又奔正殿而去。

正殿门口有个玻璃功德箱,里面塞了些散钱。老汉径直过去打开箱子将零钱悉数取出,边数边自语,“二十六块八毛!”“还有两张十元的呢!”罗维提醒。“那是前天放进去的,地僻庙小,香火不济呀!”原来是诱饵,罗维不由失笑。“还有鲜果!今天好口福!”老汉从香案上取下一篮草莓,挟着东西引罗维出了庙绕到后面一处院落,“这就是寒舍了,请进吧!”他推开柴门。

院子里开垦了七、八平方一块菜地,影壁后面丝瓜架下停着辆农用三轮车,柴房里一个花白头发老妈正在织渔网。比较吸引罗维的是五间宽敞气派的厅房,青砖红瓦,外墙还镶了两幅砖雕画:一幅麻姑献寿,一幅刘海戏蟾;檐下也有花鸟浮雕,不像是普通农家的房子。

然而进去后却让人大跌眼镜,屋里陈设相当寒酸。除一张方桌、两把太师椅和漆皮剥落的五斗橱外几乎家徒四壁。“客官请到这边。”老汉把罗维让到桌旁,自己向茶壶里捏了撮茶叶端到门口:“老婆子!来客了,泡壶茶去!”那老妈蹒跚着过来接了壶去冲热水。

门外密雨如织,两只秃毛母鸡躲在丝瓜架下叽咕。板车里放着十几盆三色堇,跟广场上的酷似,大约是偷偷顺来的。“客官,你想问什么?要不要课一卦?”“老丈,你们村放风筝摔死过小孩?”“你听谁说的?”“听导游说的。”“骗外地人的!”“那却为何禁止放风筝?”罗维追问。

“那是个笼罩了上河村十七年的噩梦!一个未解之谜!”老汉神秘兮兮地拉长了声音,“太可怕了,跟因果报应有关。”“能否讲给我听听?”“客官真想知道?只是…村长不许外传。”老汉沉吟。“我会保密的。”“老朽守着两亩薄田度日,偶尔算卦挣点小钱贴补…那故事可说来话长…”罗维会意,又掏出五十元给他,“这点香火钱不成敬意!”

“哦,先喝茶!喝茶!”老汉半推半就地接过钱,给罗维斟上老妈端来的茶。苦涩的茶水带着股焦糊米味儿,罗维勉强啜了两口,听主人讲起一段往事。

“那事还要从村里一个偷儿讲起,那偷儿叫王跑,从小没娘,三十多岁上老爹掏尽老本从山里给他娶了房媳妇,原指望他改邪归正,不曾想逆子不长记性,又染上赌瘾,每次惹出是非都是他爹打点。媳妇过门生了俩娃,闺女小名竹粒,男孩叫毛豆…五年后老公公去世,小媳妇娘家没人撑腰,男人又不争气,在村里倍受欺凌…王跑欠了赌债,债主堵着门要睡他女人…”

“聚众赌博不是违法吗?还敢公开勒索?”“那是明面上的事,背地里潜规则多着呢!开堵场的乃是那任村长的小舅子,谁敢惹?再说人家也是交营业税的,打着休闲娱乐的旗号,给干布送送礼也就蒙混过关了。”……

“天不早咧,留客人吃个饭!”老汉把老妻找来塞了些零钱给她,复又回去坐下。“您接着讲。”罗维催促。“某年腊月村委会抓了王跑说他偷钱,王跑死活不承认,被治保主任带人狠揍一顿打吐了血,逼他媳妇还钱,家里东西都搬空了,王跑从此一病不起,也没钱治,熬了半年找他爹去了。那媳妇成了寡妇,除一个小木匠偶尔帮着干干农活之外,村里许多人都欺负她孤儿寡母,时不时还有无赖上门骚扰…”

“那跟风筝有何关系?”罗维不由心急。“93年正月下河村办了个灯会,招揽十里八乡去交易物资赚了不少钱。上河村的干布也心动了,打算四月底办个风筝会。村里的闲人有空就扎风筝、放风筝。村长外甥的儿子仗着家族势力在小孩中间称王称霸…有一天他放的风筝跟竹粒姐弟的风筝缠在了一起,两只风筝都断线跑了。小霸王让姐弟俩赔风筝,要不到钱就唆使手下顽童殴打竹粒,毛豆去追风筝,风筝挂在堆料场的料垛上,毛豆扒着木头够风筝,被滚下来的原木砸昏了…寡妇求开车的熊家老大送儿子去县医院,熊大不肯……”

“这就是摔死小孩故事的原型?”罗维问道。“差不多,毛豆当时才五岁,最后还是本村兽医叫了辆三轮送去了县医院,检查说伤势凶险要交一大笔治疗费,寡妇连夜回村借钱,村长推托村里欠着外债,没钱借给她,又数落起她男人偷窃那些旧账,毛豆没救过来…第二年秋天竹粒不知何故想不开跳了湖,隔了不到半月寡妇也上吊s了。”老汉连声叹气,“一家人全没了,惨不忍睹!寡妇头七那日,小木匠在她家墙上发现几行谶语:小风儿吹,风筝儿飞,引得冤魂儿来作陪,谁见着,捎一个。九月初三莫望天,前面飞后面追,谁见着,捎一个…”

“这边有首童谣跟那个很相似?”罗维突然明白了做游戏的小孩为啥挨打。“客官真是悟性了得!”老汉竖起大拇指称赞,“村里人起先都不解其意,95年风筝会上,天上突然飘来一只鬼魅一样吓人的大风筝,没人知道谁放的…到了秋天出事啦!”

第九章 夜探水塔 “出什么事了?”罗维惊问。“村里有个无赖,就是对寡妇不怀好意的那小子,牵着只大狗,跟家里说要去湖心岛捉兔子,一去七八天未归,家里托人去找,发现他栽进采石坑摔死了,尸体被野兽啃得烂糟糟的,狗也不见了。”

“找到凶手了?”“凶手?那无赖人缘很坏,就当意外埋了。96年春天又出了件事,村长外甥的儿子被发现淹死了,尸体搁浅在湖边,手里还攥着只风筝!他家族势力大,村委会查了半年却毫无结果。大家才想到可能与那只鬼怪风筝有关。97年的风筝会取消了,但村里还有小孩放风筝。二月二在村公所开春耕动员大会,不知道谁放了只鹞子风筝,又把那怪物招来了…”老汉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

“又有人死于非命?”“这次轮到治保主任倒霉了,掉进沼气池熏死了。村里人心惶惶,大家开始琢磨谶语的意思,有人跑去寡妇家空屋看,墙上的字居然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不剩。”“不会是木匠撒谎吧?”罗维猜测,“当初可是他跟人说的。”“木匠老实得很,不会撒谎。”老汉摇头,“好多人都去看过那些字,因为跟本地的一首童谣相似,村民印象很深。”

“从此只要怪物出现,当年就会有一个人意外身故。”“死者都见过风筝?”罗维半信半疑。“当然啦!开始村民认为只有寡妇的仇家才会遭报应,后来发现只要是看见风筝的都可能出事…98年更离谱,怪物秋天出来了,这次带走个老太婆,她可没得罪过寡妇。大家总结出一条规律:春天放风筝会招来那怪物,秋天寡妇祭日怪物也会出现。”“前辈见过那风筝吗?它长啥样?”“见过好几回了!一只喷云吐雾的庞然大物,隐隐约约藏着张人脸,有好几丈长…”老汉比划着。“您不怕么?”“老朽略知一点趋吉避凶的法儿,妖物不敢对老朽怎样。”侯德喜倒是挺自信,桌上的陶罐里拈出一张红纸条给罗维,“客官拿着这个,上面有符箓,可保客官在旅游期间不跟那怪物打照面。

“村里有人寻找过吗?它从哪里出来,落到哪儿去?”罗维将纸条小心地收起来,思索着说。“那怪物带着股晦气,来无影去无踪,躲还躲不及,谁敢去找?村里眼净的小孩说它根本不是风筝,是条黑鱼精驮着仨冤魂呢…”老汉越说越离谱,罗维不由怀疑起他告诉自己这些的动机。“我说的客官未必相信,但这因果报应的事确实存在…庙里供奉的神灵也相当灵验…前年给蚕神上的香着了一半就灭了,那年蚕茧收成惨淡…”老汉开始胡诌一些怪力乱神的话题。

罗维正听得有些不耐烦,老妈挎着只提盒回来了。“饭备好了?”老头问。老妈点点头,从盒里取出几样菜:韭菜炒河虾,砂锅豆腐,丝瓜汤和一碟萝卜条。主食是葱花油饼。“些许小菜不成敬意,客官休嫌简慢。”老汉又吩咐老妻:“今日贵客临门,去拿点酒来!”“不用麻烦了,我不喝酒。”罗维推托。“自家酿的黄酒,没什么度数,请客官尝尝拙荆的手艺。”

老妈从厨下端来一口热气腾腾的铝锅和几只黑碗,给罗维盛上一碗像是小米汤的东西,又添上一勺红糖搅了搅。罗维尝了尝,酸酸甜甜比那茶好多了。“好喝吧?我们这的女人做月子都喝这个。”老汉一句话让罗维十分尴尬,吃完晚饭,外面的雨停了。“我得回去了,谢谢您的款待。”罗维向主人告辞,“不知前辈尊姓大名?隔日或许还要登门求教。”“在下侯得喜,打听事只管过来。”老汉同老妻一起送客至街口,想着这顿晚饭也要破费些钱钞,临走罗维又给老妈留下五十元……

夜风清凉,出了旅游区行人稀少,罗维拐进一条岔路,沿途路灯都处于休眠状态。路两边是黑魆魆的连成片的农田,只有地头看场的小屋透着些许微光。罗维想趁天色还早先去探探那个地方,今天的奇遇让他找到一丝灵感。那个侯得喜究竟何许人?为何对风筝的灵异大肆渲染?找上自己会不会另有目的?一只“妖怪”作祟近二十年居然没人发现也够骇人听闻的。罗维一路想着,夜气中的牛粪味越来越浓了,昨日在湖岛俯瞰全村,仓库附近还有个畜牧场。

柏油路渐渐变成沙土道,路面有些湿滑,周围寂静无人,罗维小心地驾驭着轮椅,沿缓坡爬上去。快到坡顶,一圈围栏挡在前面,栅栏门上挂着把链锁。罗维摁开手电,门锁上方悬着块木牌:水利设施,闲人止步。这种栅栏防君子不防小人,青壮年很容易就能翻进去。罗维取出祖传的万能钥匙,小心翼翼插进锁孔慢慢旋着,过了几分钟锁开了!岗上阴森森的,圆柱形的巨大塔身投射出极强的压迫感,这座水塔的大小几乎相当于一栋筒子楼了。

水塔门口有几级台阶,罗维弃了轮椅,拄着双拐进去。里面倒是有照明灯,沿塔壁一圈盘梯看起来不太脏污,大概定期有人打扫。中间的输水管道底下用铁栅圈起来。水塔内部十分宽阔,地面抹了水泥,盘梯后面铺着些秸草,一只老鼠从草堆里探出脑袋,警惕地瞅着进来的不速之客。

罗维转了一圈,在角落发现一小堆灰烬,他用拐杖拨了拨,露出些黑色的碎片和灰白颗粒,不知是何物。他又拿出望远镜,极力向上搜索,梯子尽头挑出一圈全封闭的白栅栏,后面有几个小隔间,入口处仿佛装了防盗门,没有钥匙大概很难进去。栅栏大约是为保护里面的工具间和上面的水箱所设。

探索了大半个小时,罗维蓦然发现正冲门口的铁栅顶上有个摄像头!他不禁暗喜,假如失踪者来过,录像应该能记录下来。他再度用望远镜搜索,发现周围墙壁上嵌着直通塔顶的线缆,盘梯尽头也有摄像头,这地方的安保工作还不错。

下台阶时感觉地面有点异样,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而,罗维用拐杖敲了两下,发出噗噗的声响,想来沙土吸收了雨水土质比较松软,他不由失笑,今天听了故事有点疑神疑鬼了。

水塔四周十分空旷,左边一排平房窗洞漆黑。平房后面的空场上停了一辆小型拖拉机。周围仿佛是一片检修场地。靠围栏的树篱前散落着垃圾和一堆板材,路右边有个很大的茅草顶棚子,旁边杵着一个像是气象监测仪的东西。后面的陡坡直通湖滨公路。罗维见天色不早决定先离开,哪天再找机会来看一下附属设施。

他把栅栏的门锁重新扣好,正要下去,衣袋里铃声大作,接通手机,老包焦灼的声音传入耳膜:“罗维,你一个人去哪了?刚才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不接…”“包叔,我来看水塔…”“你等着,我们马上接你去。”罗维查了下未接来电,有两个是甘萍打来的,四个是老包的,刚才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第十章 大胆假设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系巧合)

“罗维,你真大胆,一个人夜晚独自去那么偏僻的地方。”回到旅馆老包略带责备地说,“遇到劫道的咋办?”“我有防身工具呢!”罗维抽出轮椅扶手里藏着的电击棒。“万一碰到团伙就麻烦了,你行动不方便,怎么抵挡得过来?”“包叔,你就别咒我倒霉了,这不好好的嘛!我今天打听到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罗维卖个关子说,“想不想听听?”“什么故事?”老包的好奇心果然被勾起来。罗维便把遇到侯德喜的经过详述了一遍。

“我对那事儿也略有耳闻,有村民还向县里报了案,只不过县警局的警察认为传闻都是无稽之谈,骗子编造因果报应的谎话用来吓唬人敛钱的伎俩。”老包的话让罗维暗惊,“包叔,你在县里听说过那个恐怖风筝的传闻了?”“还是先说说你为啥去看水塔吧!”老包打定主意先套对方的话。

“其实昨天在湖岛顶上我就决定要去看水塔了,你想啊!失踪者是水利学校的学生,又勤奋好学,他们会对什么感兴趣?”罗维自问自答,“上河村恰好有座别处难得一见的大水塔,参观一下是顺理成章的事。不妨设想他俩那天在湖中划船,雾气初起时看到那座水塔,兴起了上岸探访的念头,岸边有系船用的木桩,于是二人锁好船登岸,沿陡坡爬上水塔所在的高地,翻栏杆进入围墙。”

“你这个想法倒有可能。”老包脱下外套撂到床上,半躺在枕头上来仔细听着。“雾越来越浓,岸边钓鱼的同伴看不到船,以为他们去湖岛了,其实他们根本没去岛上,而是去水塔参观了!”“你凭什么得出这个结论?”“包叔,我只是顺着你那个动机论的思路猜测,他们在高地上发现了一个秘密,结果身临险境,被人劫持…”

“什么秘密?”“是呀!两个外地来的学生能发现什么秘密?导致他们遇险?”罗维沉吟,“包叔,你觉得会是什么秘密呢?”“这个我可猜不出,我不认为他们会为了上河村的某件不法之事出头,毕竟在危险的凶徒面前大多数都是都会先考虑自保。”“今天我突然想到会不会是上河村风筝的秘密?当然这个猜测比较天方夜谭。”

“哦,还有这种可能性?”老包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想着这种假设真是够奇特的。“你想啊!一只恐怖的风筝作祟多年,一直没被发现,它是怎么放起来的?又是如何逃过村民的眼睛逃掉的?它一定有个隐蔽的藏身之所和演练场地,水塔周边地僻人稀,场地宽广,正好符合条件。操控一只吓人的风筝在外人看来只是奇怪,未必会联想到犯罪。”

“为什么不是湖岛?那儿更少有人去。”老包反问。“如果风筝的主人想利用风筝制造恐怖效应来掩盖作案动机,在湖岛那么远的地方他难以观察周围人的活动,无法在有人放风筝时不失时机地让道具出现,又怎么恰好让特定的目标看见它?所以藏风筝的地点既要隐蔽,又要利于观察村民的动向以便于随时调整行动计划,而且我怀疑……”

“但有一点你想过没有?”老包打断他的话,“失踪者并不知道上河村的恩怨纠葛,即使看到古怪的东西也对当事人构不成威胁。”“所以目前还在猜测阶段,劫持者怎么想的要等真相大白才能清楚。”罗维苦笑,“不过有这种可能:假如那两个学生发现了风筝的秘密之后,商量着要去询问村里人或者说要拍照拿去给同学看,这类话万一让风筝的主人听到恐怕对方就不那么淡定了。”

“那倒是。”老包点头,“但劫匪要制服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谈何容易?有没有可能是团伙作案?”“现在还不好说,包叔,今天我在水塔里发现两个摄像头,失踪者是否去过查监控录像就知道了。”“这个你恐怕要失望了,救援队已排查了上河村所有监控,除湖岛泊船处的摄像头正在维修之外,其余监控都不曾发现失踪者那天下午和之后的行踪。”“是吗?”罗维心下一沉,不过他对自己的假设本来也没把握。“也许有疏漏,再去查一遍就是了,或者他们没来得及进塔就被袭击了。”老包宽慰道,虽然他并不信服罗维的假设。

“包叔,说一下你的调查情况吧!”“我去找了指挥救援的队长,他说搜索工作做得非常仔细,能查的都查了,调用了县里的专职人员,村里也积极协助,召开了集体大会,会后各家各户走访,搜索湖岛还征用了警犬…”“有没有查碉楼?里面好像不容易进去。”“据说放狗找过,考虑到碉堡年久失修,存在塌方的危险,没组织人员进入,那俩大学生应该有起码的避险常识。”

“游乐场也找了?”罗维又问,随手给老包递过一杯沏好的速溶咖啡提神。“游乐场那段时间未对外开放,搜查过但一无所获。”“水下搜索做得怎么样?”“水下作业难度很大。”老包接过罗维递过来的纸杯,呷了一口速溶咖啡,“派了两个潜水员下去,在离养殖区不远的水下发现了沉船,因为靠近河道口,所以救援队在搜不到人的情况下初步判断失踪者溺水遇难。”“水流速度很快吗?短时间能把人冲跑?”罗维质疑。

“当然不像大江大海,但养殖场底下筑了坝,水下情况复杂,据潜水员说绕坝有条很深的沟。”“没进去找?”“里面全是淤泥,拿专用工具掏了半天,但不保证没有死角…能想到的都找了,现在还在网上发寻人启事。对了,尸体倒是找到一具,不过已高度腐败,正在比对DNA。”“跟谁比对?”罗维好奇。

“井方怀疑是09年到村里要账的董某。”老包从椅子上的背包里翻开记录本,“再说说在县局查到的最近十年的失踪案,总共三起:第一起在03年,村民报案当地木匠刘某一家失踪,户籍处证实刘某与母妹迁居到了邻县,刘某曾向民政局反映自己在上河村遭遇过威胁恐吓,希望转户籍时为他保密。

第二起发生在06年,村委会报告弹棉花的庞某一家三口失踪,庞家是02年入住上河村的,并未在本地落户,属于流动人口,他们的住处未发现遗留现金及贵重物品,摩托也骑走了,房子系租用,井方判断为自行离开,所以不曾立案…第三起就是刚才说的董某失踪……”

“董某遇难的原因大概很难查明是事故还是谋杀了。”罗维凑到台灯下看记录本。“除失踪案之外,我们还查了别的卷宗。”老包从挎包里掏出一叠复印材料,“这是县局保存的近十五年上河村的案件记录。”罗维闻言大喜,两个人一起在灯下浏览起来。

第一起发生在98年,村民潘贵枝报井称遭宋宝荃、宋宝莲兄妹殴打,起因是婆婆奚秀兰喝农药自杀,宋宝莱的兄姐怀疑母亲自杀系被小儿子夫妇嫌弃、精神虐待所致…发现奚秀兰去世者为其孙女宋爱菊…查明事情经过是潘贵枝先与宋宝荃口角,后又与其姑嫂互骂,情绪失控三人扭打在一起…因双方都有过错,此案作为民事纠纷调节后结案。

第十一章 明线与暗章 第二、三起案件分别是一起纵火案和一起酗酒斗殴案,两案均已查明肇事者;纵火案发生在堆料场附近,只造成了轻微经济损失,未伤及人员,斗殴案有两人受了轻伤。第四起案件发生在05年,村民张革将村里的老光棍戴跃进勒死在玉米地里,报案者为田主刘丁,张革被判无期,同时被判刑的还有一名教唆犯,此人名叫侯德喜,是当地的神汉,靠算卦占卜起家,一度很受村民崇拜。

“这起案子与风筝的传说有关,我咨询了当年办案的警察,他说张革被捕后辩解自己系被唆使,他在集市上看到风筝后很害怕,那年恰好是他的本命年。”老包解说,“张革担心遭遇厄运,于是去算卦,侯德喜告诉他只要除掉一个看见风筝的人便可以免灾,张革一时糊涂勒死了经常骚扰他姐姐的戴跃晋,不想被来除草的田主发现。”

“侯德喜怎么说?”罗维问。“侯德喜当然不承认,说他只告诉张革不必太担心,风筝出现只为报复寡妇的仇人,还在调查员面前坚持说上河村确实有只鬼怪风筝,他亲眼见过。最后以诈骗、宣扬迷信和挑唆数罪并罚判有期徒刑五年。”“这案子挺有意思,有人弄了个笼子,就有傻鸟往里钻。”罗维不由失笑。

他又翻了两页复印件,接下来是06年的蘑菇中毒案:开饭馆的姚猛和妻子赵秀英端午节摆家宴请亲戚,席间有道野生蘑菇汤,喝了汤的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食物中毒症状,赵秀英和5岁的孙子症状最严重,送医后抢救无效于次日死亡。紧接着07年又记录了一起事故:26岁的退伍兵靳岩在湖里用雷管炸鱼,雷管提前引爆身亡。

“这两起案子均证明属于意外事故,为什么保存在警局的档案里?”罗维迷惑不解。“程序上的事儿你有所不知,所有涉及公共安全和存在公共安全隐患的事件都要在公*安部门备案,这两起事故就属于隐患类。”

剩下的三页材料中,有两起盗窃案和一起鱼叉伤人致死案,罗维对盗窃案没兴趣,只浏览了一遍鱼叉伤人案:10年,村民黄某夜晚去养殖场偷鱼,先被卷进绞网机,后又被电动鱼叉刺中,因伤势过重和感染于半月后去世。黄家人状告船主孙某某蓄意伤害;这件案子的处置是双方各打五十大板,因黄有偷窃行为,孙家使用违禁鱼叉,最后判孙家赔偿黄家两万元结案。

“就这些了?”“11年发生过一起旅游纠纷,旅游公司和上河村各赔付五千元精神损失费,没有立案。”老包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12点了,先睡觉吧!明天中午大头来一起跟线人吃个饭再说。”两人躺下后一宿无话。

隔天上午,老包又陪罗维去看水塔。在栅栏前,罗维用昨晚的办法打开链锁,两人一起进去,先查看了茅草棚子,棚子上面的茅草顶已经塌陷,底下一圈木板破损不堪,里面除了一只很大的石臼别无他物。

另一边那排平房瓷砖铺顶,水泥抹的墙面,窗户上装着防盗栏杆,里面百叶窗紧闭,什么都看不见,门是防盗门,看样子换了不几年,窗户台上晾着很多杏核。水塔周围除中间的沙土路大约撒了除草剂之外,其余空地到处荒草丛生,砾石遍布,那晚停在维修场地的拖拉机不见了。

两人又来到树篱边查看,散落的那堆木板湿漉漉的长满了苔藓,地上有两个空垃圾桶,塞着些乱七八糟的废弃物,罗维从垃圾中拣出两个潮湿的报纸团,展开一看,上面写满毛笔字。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放进轮椅下的金属箱,又取出几样工具,同老包进了水塔。

“包叔,我们来测量一下水塔的直径。”罗维拉开卷尺,两人一起测量。“下面直径约八米。”老包读着刻度,“真不小哇!”“进去看看吧!”罗维拄着双拐一马当先,塔上部开了一圈透光孔,光线照得里面挺亮堂,无数微尘在光柱里悬浮,塔上部有一圈悬挑出来的梁,蓄水箱下面建了几个隔间,不得不说当初修建这座水塔的匠人构思巧妙,将水塔建得有点像中世纪的城堡。

“你在这儿等着,我上去瞅瞅!”“记得数一下台阶。”罗维收起圈尺,吩咐老包。老包上去的工夫,他测量了盘梯踏步高度,又用长柄勺舀了些地上的灰烬残余物装进一个小纸袋。半个小时后,包东升下来了,“上面的隔间进不去,门锁着!靠栅栏有个滑轮装置悬着吊索。”“台阶共有多少级?”“180级!”“上面大约高31~32米,加上顶上的房间和水箱,水塔高度在38到40米之间。”罗维心算着,“你跑一趟的时间是28分钟。”

“岁月不饶人呀!我参加工作那会儿顶多十分钟就能走个来回。”老包叉着腰叹息,脑门上渗出汗珠。“根据你的速度我推断周励他们爬到塔顶参观,除非逗留太久,不会超过半小时就能出来。”“咱们先回去吧,中午还有饭局,昨夜里没睡够,想眯会儿。”老包打了个哈欠,外面包勇的车已经爬上坡顶等在那里了……

“好…40分钟后在翠湖饭店会合…”老包醒来时罗维正在接电话。“包叔,我们还有20分钟休息时间,我捡了两张字纸,你看看能读出什么信息?”罗维把皱巴巴的报纸展开,放在床头桌上。“你这是要考我老头子的推理能力?”老包憨厚地笑笑,抓过起字纸凑近了细瞧。

“字是繁体的,很有筋骨,应该有些国学书法功底的,岁数大概不小了,四十岁以上?墨汁很稀,毛笔不咋滴,笔迹有断痕……这句在哪里看过:心在天山,身老沧州…是辛弃疾写的吧?”

“是陆游的诉衷情。”罗维纠正。“唔,我语文水平有限,诗词记的不多,不像你们文科出身的一肚子墨水。”老包又拿过另一张纸:“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这啥意思?风格变了…也是首词?”“对,词牌名是钗头凤,关于这首词还有个脍炙人口的故事……”罗维将陆游和唐婉的爱情悲剧娓娓道来,老包听得唏嘘不已。

“练字还引用诗词,写字的人应该很有文化底子,或许经历过事业和情感上的挫折,在乡村有这样的学问一定背景不简单,或者就是那种耕读世家的后代,我只能读出这么多信息了,罗维,你怎么看这张纸?”

“在我看来这字不是墨汁写的,而是用蓝黑钢笔水写的,闻起来没有墨汁的腥味。纸团丢在敞口的垃圾桶里,容易遭风雨侵蚀,四月中旬下过两场大雨,纸张有水湿的痕迹,字迹却清晰可辨,说明纸团扔在那里不会超过两周,否则早被泡成纸浆了。包叔,推理要先根据需要找最简单的线索。”

“难道推断作者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老包抓着头皮问,一脸虚心请教的表情。“重要,只是不能断定笔者有书法功底和家学渊源。我倒更倾向于其人有点附庸风雅,乍一看字写得不错,仔细观察多处不符合书写规范,有的字顿笔处没有停顿,竖排从左往右书写,字体杂糅,笔者书法造诣并不高。之所以看起来有力量大概是长期从事上肢劳动的结果,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一定常来水塔这边,并且有工作间的钥匙!”罗维神情笃定地说。

第十二章 线人出马 翠湖饭店毗邻商业街,距广场不远,包间在一楼最里面,特意选了个比较僻静的角落。房间整洁宽敞,贴着粉色樱花墙纸,一张大圆转盘桌周围已经坐了六个人,除大头吕振邦外,还有三名男子一位妇女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罗维,包叔,你们来了!我介绍一下。”吕振邦把穿蓝灰制服,纺锤形脑袋,细长眉眼,长得像《康熙微服私访》里的三德子的中年男子推到前面,“这是村里的李会计,今天特意抽空过来陪咱们叙叙。”“您二位好!”纺锤脑袋普通话说得挺地道。

“这是我老丈人!”他接过话茬介绍,“那个是我舅子,还有我老婆和我家老二”“叫我老蒙吧!”老汉站起来点头哈腰地说,一张老脸沟壑纵横。他旁边的青年咧嘴笑了笑,斜眼瞧了瞧罗维,又低下头去跟男孩子玩手机。会计媳妇显得有点拘谨,看服务员端上茶壶和餐具,她便主动帮着涮杯盘、倒茶水。

“小地方厨师水平有限,农家宴图吃个新鲜,做法简单,但是食材绝对健康。”李会计反客为主品评着桌上的小菜。“这个麻油豆腐拌椒芽很开胃!”或许觉得老包是个长辈,他把新上的凉菜转到老包面前,老包舀了勺尝了尝赞不绝口。大头又张罗服务员给男孩拿果汁饮料。不到半小时,热菜也陆续端上桌,还开了两瓶啤酒和一坛黄酒。

李会计倒也识相,酒过三巡便把老婆孩子支了出去,宾主间的寒暄切入正题。“说实在话,那俩学生娃在上河村失踪,村委会那是相当滴重视,组织各小队长、副主任和妇女干部挨家挨户走访过,全力组织搜寻配合县里调查。虽说这两年出了几档子旅游纠纷,主要是旅行社的责任,村民不会为难学生。大家都很着急,这种事传出去对村里的旅游业也影响不好。”李会计在自己的思路上马不停蹄。

“你们村里有个很大的水塔,前天在湖岛上看着好壮观,什么时候建造的?”罗维打断他。“好像是七十年代吧。”“七五年盖的!能盛300吨水哩!”老汉插嘴。“我岳父知道得比较清楚,我不是本村人,所以把他们也带过来了。”李会计解释。“现在还在用?有人管理吗?”“目前还用着,但也快报废了,打算再用两年就拆,村委会的副主任老郝,郝大丰管理水塔那边,他今年退休,准备让他儿子接班继续当负责人。”

“郝大丰?这名字好熟啊!”大头拍了一下脑门说,“想起来了,我看过一个电影,里面的男主人公就叫郝大风,他女朋友叫夏小雨,剧情特别搞笑。”“我们这位也是个笑料儿,村民管他叫好大吹!特别爱喝酒,每回都是不醉不休,喝高了就吹牛,净说不着边的话,说啥他当年是研究地对空远程导弹的…”

哦,是吗?”罗维心头一动。“就他那样能研究导弹?卖茶叶蛋还差不离,郝大吹就是吃闲饭的,除了吹牛啥都干不好,还老想管事,村长只好给他个挂名的差…”“也别那么说,老郝说不准真捣鼓过导弹。”老汉放下烟袋锅子插嘴,“他是68年公社推荐的工农兵大学生,去兵工厂深造过哩。”“他要有本事就不回村了,连县城都没呆住。”李会计一脸鄙夷。

“姐夫,咱村的水塔可是郝大丰主持修的。”旁边的青年开腔了。“修得真宏伟!我是头一次见那么高大的水塔,顶上好像还有房间,不知道是做什么用?”为了让这个话题持续下去,罗维急忙夸赞道。“做啥用?当摆设!关于那个顶上棚子还有个笑话,是吧?爸!”李会计转向岳父,“你给客人讲讲!”

“修水塔那节候,岗上还有民兵站岗操练,75年春天动土,老郝看了图纸不满意,非叫在顶上加个岗楼,说要安排民兵到上边站岗放哨,站得高看得远,时刻防备阶级敌人搞破坏。动土前开会讨论,打铁的佟老汉提议再安口大钟,一有情况马上敲起来,合村都听得见,嘿嘿!”老汉咧开嘴笑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那节候荒唐事多唻,你们是末见过。”

罗维给老汉添上茶陪笑道,“很不错的主意!”“不错?谁吃饱了撑的成天爬那么高去傻站着?铁匠奚落好大吹呢!”会计以为罗维没明白。“水塔需要定期保养维护吧?”“嗯,但那些活都是别人干,郝大吹是管人的,哪能亲自动手?”“都谁去保养呢?”罗维追问。“电工张诚钢和机械工邢天禄。”

“徐祖辉和杨义也去。”那个小舅子插嘴。“他俩去得少,主要是老张和老邢巡检。”“徐祖辉和杨义是谁?”“一个是张诚钢的徒弟,一个是老邢带出来的。”“一个管事配四个干活的,挺不赖!”老包边吃边戏谑,“他们之间的关系咋样?”“张诚钢很烦老郝,但是好大吹揪着他不放,有势力不得不使,他们就老欺负张家。”“为啥?”“老张家成份不好呗!以前是地主。”

“有一回,围观的群众一起动手了,张诚钢的爷爷被打成重伤,没几天就咽气了。老郝他哥带的头,所以他俩不对付。”“那还了得!”包东升义愤填膺,“闹出人命不追究刑事责任了吗?”“追究?那时候法不责众,何况张家是地主,谁去追究?再说大家也不是故意的,都是被老郝他哥忽悠了。”

“再说说其他几位吧!”罗维给老包递了个眼色,意思是先打住这个话筒。“老邢也挺倒霉,大学没毕业被村里告了一状退回来了。”“也是成份问题?”“不是,老邢是八十年代初考上大学的,包产到户后第一任村长本来挺照顾他们家,把湖里的藕塘包了一块给他家种,没几年村长换届,第二任赵村长没巴结好,说他们私占水田,纠结一群人去抢藕,老邢父亲和哥哥阻拦被村里无赖打了,联合几家有意见的去乡里告状,村长一怒之下指示宣传干事联合三百多号人给学校写信说老邢道德败坏,在村里横行霸道,学校就把他退回来了。”

“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县官不如现管。”老汉咂着嘴感叹,“老邢家当年跟红苗正,风光得很,百合,就是邢天禄他妈,八面玲珑,特别会来事,还会唱戏,扮演阿庆嫂把村里的干部哄得团团转。可惜她有肝病,老邢十几岁她就去世了。邢天禄他爸和哥都没百合那本事…”

“徐祖辉呢?”吕振邦也听得来了兴趣,没想到上河城那么多隐秘的故事。“徐祖辉他爹不是他爹!”老蒙故意拉长嗓音,眼睛里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不是爹那是什么?私生子?”老包被这个说法雷到了,差点把面前的酒瓶子打翻了。

“老徐家二房生了六个娃,长房一个都没有。老二家养不过来就想把老幺徐祖辉过继给他哥,开始他大娘说啥也不要,抱养了个闺女,后来禁不住老大唠叨没有儿子不好传宗接代,勉强接受了这个过继的儿子,徐祖辉都六七岁了。”

“杨义呢?”吕振邦接着问。“杨义差不多是个孤儿,三岁爹没了,五岁娘改嫁,跟着他奶过日子。”

第十三章 小道消息与花边新闻 “杨义多亏了邢天禄帮衬,当年上技校的钱还是老邢出的!”老蒙咳嗽了几声,磕着烟袋锅子说,“老邢那方面不行,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的,怜惜那祖孙俩。”“杨义这两年交了狗屎运,盖了房子还娶了个好媳妇。”李会计的小舅子撂下手机,觑着他爹说,“也不知道宋小菊看上穷小子哪点了!”

“看上她哪点?小菊跟她奶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潘贵枝那货色不配有这么好的闺女,她跟铜锁离了婚自己也没过好,前年长瘤子老驴不出钱给她看病还把她撵出家去,幸亏小菊还孝顺,带她到省城做了切除手术。杨义家里有个老奶,小菊也是她奶带大的,他俩同病相怜哩。”“小菊是谁?”罗维明知故问。“卫生所的女护士,村里年轻媳妇里数一数二的厚道,模样也俊俏,脾气又好。”

“上河村有个不让放风筝的规矩,是不是有啥缘故?”老包见话题扯远了,想拽回来。“那事儿村委会不让说。”李会计起身把包间的门关上,“谁说了谁受处分,村干部不能宣扬封建迷信,村委会被乡里领导警告过。”“昨天在湖边逛,一个住关帝庙附近的大爷说放风筝会引来祸事,出了好几桩命案,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罗维见老白捅开了那层窗户纸,便也顺势插话。

“你碰到猴神了?”会计吃惊,转头冲老汉示意,“爸,那桩冤孽的前因后果还是你讲讲吧!当年的事我不大清楚。”老汉便把寡妇的故事以及十七年来上河村被鬼怪风筝惊扰的经过又详述了一遍,大致跟侯德喜说得差不多,只少了些因果报应的说教。

“绝大多数鬼怪传说后来都证明系人为,为何不去查查谁在背后捣鬼?比如风筝从哪里出来又落向何处?”罗维又抛出问候德喜的那个问题。“查不出来,那东西来无影去无踪…有一回听人说落到湖心岛了,治保主任带巡逻队赶过去搜山啥都没找到。”

“风筝一般都是在哪些地点出没?”“集市上见的最多,劳动广场出现过几回,村公所,小学操场、湖边…都见过,差不多都是人多的旮旯,大概也有零星看见的。”

“有句话叫冤有头债有主,遭遇意外的那些人都与寡妇家有仇吧?”老包分析。“未必!反正只要风筝出来总有一个倒霉的。”“都有哪些人无缘无故被厄运缠上?”“这个咱说不准,出的那些事都被定性为意外事故。”

“但还是有人相信是风筝作祟?”“好多村民这么想,县里井局怀疑风筝的把戏就是猴神干的,搞得人心惶惶好蒙钱,他出来以后还派了个警员偷偷盯着他。”“怀疑得有证据,查出证据来了吗?”“没有,风筝不出来的那两年风平浪静,所以村民相信寡妇那个诅咒的占多数。”“哦,风筝不是每年都出来吓唬人?”罗维揪住这个细节追问:“都是哪几年没出来?前后发生过什么事?”

“让我想想…”老蒙砸吧着烟袋锅子沉思,“奚五婶去世后那两年,还有03年,去年也没出来。”“02年发生了什么?”罗维集中精神听着。“02年六月下大雨,小学校的副校长骑自行车外出撞到种子站的墙上,那埝儿有个斜坡,大概轮子打滑,他骑下坡时撞破了脑袋,六十多岁的人了,有高血压,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下雨天他出去干什么?”“不知道,老邢恰好去兽医站值班,看见后打了急救电话。”“老邢是那个?”“邢天禄。”“他不是机械工吗?去兽医站值班?”老包迷惑不解。“老邢大学被退回来后,在县城技校又学了两年技工,他爹突然得了半身不遂,哥嫂不想伺候,他就回家照顾了,本指望村里给安排个技术活儿,赵村长不待见他家,让他给兽医打杂…”

酒过三巡,吕振邦在一旁听得犯糊涂,怎么罗维和老包一直在问些跟找人不相干的话题,这两天他们究竟发现了什么?“您几位见过那只鬼怪风筝没有?”罗维仿佛没有意识到跑题,继续追问风筝的情况。“我岳父见过好几回,我也见过两次。”李会计回答。

“你最近一次见是什么时候?在何处?”“07年秋天村里在小学操场开运动会,在场的都看见了。包工头熊家老二吓得差点尿裤子,报了长跑都没上。他哥就是因为看见那个风筝出了车祸。”

“水塔的管理员和维修工都有谁见过那只风筝?”“好大吹应该见过很多次,他是村干部,集体活动少不了坐镇…邢天禄也见过,就是07年那次,他还说我是上河村的女婿,犯不着害怕,老邢这人平日少言寡语,有时候也挺会说笑话,嘿嘿!咱是上河村的女婿!”李会计干笑了两声,面露得意的神色。

“那年谁遇祸了?”“一个退伍兵,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看见风筝出来还跑到主席台建议好大吹找当年冰工厂的熟人借门大炮把风筝轰下来。”“郝大丰怎么回应?”“明摆着不可行嘛,万一打不着落下来炸着人怎么办?人狂必有祸,那小子在湖里炸鱼也不知哪儿没弄好把自己陪进去了,私人购买时使用雷管违法,赔上性命还挨了乡里好一顿批,家里光荣牌子都被摘了,还连累了牛村长。”

“那么大个家伙十几年居然查不出谁放的真是不可思议!”罗维把剩下的啤酒给会记一家斟满,见老蒙几乎没有吃多少东西,把一碟香酥花生米端到他面前。“魏乘龙出事后他爸跟踪过小木匠…猴神被抓那年县里派俩实习警察来村卧底,呆了仨月没查出名堂还丢了东西。有人分析风筝是村里有些人联合起来故意放出来赶赵村长下台用的,老赵任上竖敌不少。”李会记眯着小眼睛,若有所思地说。

饭后聊了大半个小时,罗维觉得差不多了,“非常感谢几位提供线索,我还有两件事相求。”“请讲!”李会计欠身。“您回去仔细回忆一下风筝出没十几年来疑似与寡妇的诅咒有关的意外,将时间、地点和事故经过列个表给我。今上午在水塔那边看到下面有办公室,能否搞把钥匙让我们参观参观?”“好说,我去找好大吹…”“可否不惊动他?”“那找老张和老邢借?”“村公所有备用的吗?最好别惊动他们中的任何一位。”“那有点难…对了,兽医牛叔宝有套备用钥匙。”李会计眼睛一亮。

“备用钥匙搁兽医那儿?”老包蹙眉,心想事情真够怪的,罗维明明可以开锁,却非要让李会计借钥匙。“兽医站原来在岗上,兽医家离水塔最近,谁忘带了去他家拿便利。”“我让包勇开车带大家一起过去,我们正想到附近转转。”老包的提议一拍即合,当下一行人结帐出来坐上车去。

大头坐副驾驶,罗维、包东升坐中间,会记一家坐了最后一排。越野车在午后暖阳的照耀下摇摇晃晃地开上湖滨公路。老包酒足饭饱,提溜着饭店赠送的小罐菜籽油礼盒,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歪着头直打瞌睡,罗维却又精力十足地打听起兽医的情况。 第十四章 造访兽医 “牛家在上河村是大姓,听说兽医站当年挪到岗上有个缘故。”李会计介绍,“有坏人偷换兽药,毒死了生产队里的山羊,七十年代岗上有民兵执勤,建了营房,顺便看护紧要物资。后来包产到户,牲口分到各家散养,嫌爬上爬下麻烦,九六年又把兽医站迁下来了。”

“兽医为人怎么样?”罗维问。“我们村的兽医大名叫牛叔宝,是个本分人,他有个兄弟牛季宾,却是个投机倒把的好手,这两年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据说有上千万资产。两兄弟的房子都在兽医站边上,那旮旯除了他们两家和仓库守卫室外没有别的住户。”

“谁让兽医保管备用钥匙的?”“村委会的安排,兽医家住得离水塔近,有个大事小情赶过去方便。好大吹主持修建水塔那会儿,还是牛叔宝的堂兄当的监理…”

兽医站和仓库之间有两个比邻的大院,一个里面盖了簇新的独栋小洋楼,树影婆娑,装潢气派,大铁门上镶着兽头铜环,门楼四周贴满拼花瓷砖,外面车道上停着一辆豪华的宝马车,处处透着暴发户气场。另一处院落相对朴素低调,大门虚掩,一个提鸟笼的老者正向门缝里张望。

罗维心想真是无巧不成书,在这里遇到侯德喜了!“侯爷,瞅啥呢?”李会计的岳父下车嚷道。“闲来无事消化食儿!”“走,一道儿去讨口茶喝!”老蒙推开门率女婿儿子径直闯进去,老包和大头紧随其后。罗维落在后面,包勇帮他把轮椅搬下车,侯德喜顺势插进去。

院子里阳光明媚,五味杂陈,涌动着勃勃生机,俨然一个微型动物园,笼子里住满家兔,枣树下系着山羊,两只土狗见人进来立马亮出看家本领可劲儿狂吠起来。母鸡带着大群雏鸡悠闲地在院子里散步。圈里的鸭鹅叶抻着脖子此起彼伏地亮起歌喉。廊下跑步机上,头罩蓝布箍的母花猫正慵懒地坐月子,怀里偎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猫崽…

“瑞瑞,你伯父呢?”李会计冲天井里穿吊带牛仔裙的女孩打了个招呼。“老姐!打狗队来啦!”女孩丟下跳绳跑进谷仓。一个扎马尾辫的女青年闻声出来,手里攥着把生锈的切菜刀,两手沾满碎菜叶子,抬起眼皮打量着院子里的来客,“是小李子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小李子也是你叫的?彩霞,你爹呢?”李会没好气地问。“去奶牛场了,你找他干嘛?这些人都是干啥的?我们家谢绝参观,甭管你是乡里的干部还是县里头来的…”“你们这个破窝人家也不喜看,呸!都什么味道!客人想去水塔逛逛,管你老子借钥匙用用,他不在家你给拿呗!”“到村公所借去,我爸不让随便给人钥匙。”女青年一口拒绝。

俩人正打嘴架,李会计的岳父早已迈进堂屋,老包也跟进去。一个年迈的老汉戴着老花镜端坐在炕沿上。“老哥哥好!”“是老蒙啊!快坐下,咱哥俩有日头没见面了,你这阵子忙啥呢?也不过来陪我说句话…彩霞,给你蒙爷倒茶!”外面的女青年满面怒容地进屋端了茶具出来涮洗,弄出很大的声响。“老哥哥,我今天要陪客人去岗上转转,烦你借钥匙一用。”

“你不坐啊?”老爷子露出失望的神情,向墙上挂的相框后面掏了半天,捏出红绳拴的两把钥匙。老蒙正待接过去,猛听身后一声断喝,“放下!”他不由吓了一激灵。“彩霞,懂不懂礼数…成什么样儿!”牛老汉沉下脸来,锤着床数落道。

“爷,这家伙偷咱们东西!”彩霞扯着衣领把侯德喜推过去,侯德喜被拽了个趔趄,手里的鱼干滑落到地上。“那是给猫催奶的,你也好意思偷!”“牛老哥,我眼神不好,看着白花花的,想拿下来瞅瞅什么宝物。”侯德喜辩解着从桌上抢了只茶盏,自己斟上热茶喝了。

“牛老哥,给你看看我养的鸟,精神不?”侯德喜喝完了茶,揭开鸟笼的布套跟主人套近乎。“不赖,好品相!”“你这外间有筐谷子,能给它两颗吗?”侯德喜大约不揩点油不肯罢休,牛老头便命彩霞装一袋给他。彩霞老大不愿意,拿了个有破洞的塑料袋捧了几把进去。被侯德喜一把拽过来搂进褡裢里,连地上洒的也细细拾了起来。

借钥匙出来,一行人驱车上岗,侯德喜趁机溜上车子,挤在老包旁边。”“前辈包里装了什么?”罗维眼尖,瞥见他的褡裢里有物件在蠕动。“唔,差点忘了!别捂死了。”侯德喜拉开拉链,掏出两只鸡雏放进鸟笼。“厉害了!这活物你也能顺来!”老包想着这位真是顺手牵羊的高手。

岗上的平房是三连间,进门两张办公桌正对着。“这是老张和老邢的工位,咱先去看看好大吹的。”李会计引他们至里间,正中硕大的实木写字台积了厚厚一层尘土,上面摆着电脑和一大摞书籍,有马列著作、学习材料、读者文摘还有整套的大众电影。靠墙的报架晾着报纸,墙上贴满宣传照,挂了两面锦旗和一块“天道酬勤”的匾额。

“郝大丰擅长书法?”老包拿起键盘边灰不溜秋的岫岩玉笔筒查看,里面插着些钢笔和两支毛笔。“不知道!我是没见他写过。”“哦,这里还有仿帖!”罗维拉开一只抽屉,里面还放着半瓶二锅头,几枚瓷酒盅,一条土香烟和印泥图章。另一只抽屉锁上了,拉了拉纹丝不动。

这间办公室面积挺大,靠墙一溜铁柜,还装有空调和净水机。斜对面窗台下有张条桌,擦得挺干净。桌上搁着电话、维修登记簿,墨水瓶和蘸笔。窗边挂了帧挂历,掀开的一张背景是蔚蓝的大海,沙滩上一名时尚女郎正搔首弄姿。罗维查看维修簿时,老包跟李会计一家攀谈起来,侯德喜则鬼鬼祟祟地搜寻着有没有可以拿的东西。

“郝大丰有没有经历过情感挫折?”“您是指哪方面?”“问好大吹有没有相好的?”那个岳父倒善解人意,“有回他喝醉了酒,说在外面工作两年跟宣传队的女兵挺热乎,不过他家里有老婆,那事也只能想想。”“他们后来联系过吗?”“不知道。”“负责水塔这边的其他人呢?”老包想验证一下自己的推理。

“徐祖辉跟村里箫玉仙相好,他俩是同学,本来约好一起考税务中专的,结果他爹不答应,徐老大过继儿子是传宗接代养老的,不放他出去,箫玉仙毕业在县城找了工作,箫家也不同意闺女回村里找婆家。老徐老婆打算给继子娶远房侄女大秧子,徐祖辉死活不要。”“听说他为逼婚自杀了好几回?”李会计插嘴。

“九几年触电过一回,幸亏老张反应快拉开了,当场给了他记两耳光。”“张诚钢脾气不好?”“那节骨眼上搁谁都得炸毛,为拉开他老张差点也触电,电工活可不是闹着玩的。徐祖辉也是傻蛋,为那点破事寻死觅活的,不像个爷们。”“徐祖辉才不傻呢,他装的!”李会计的小舅子倒是另有高见,“他就是要闹大,让阖村里都知道他大伯大娘逼婚,借村里人的嘴给那两口子施加压力。娶了大秧子那货还不被她娘们拿捏死!”

第十五章 蛛丝马迹 “后来呢?”老包追问。“后来娶了小学校的杨老师,徐祖辉总算消停了。”“他俩合适了?”“啥合适?杨雪梅根本就不想嫁。”“那咋结的婚?”“女方那边也是七大姑八大姨齐上阵逼嫁,媒婆跟他俩说先假结婚让双方父母满意…你说好笑不好笑,一个不愿意娶一个不想嫁居然成了!还有了小孩。”

“徐大是省油的灯么?抱不上孙子能饶了小两口。”老蒙评论,“没见过那么唠叨的老爷们,昨末在湖边抱着孙子看铜锁钓鱼,铜锁打从摆脱了潘贵枝那倒霉娘们,日子舒坦了有空就去钓鱼。”

“徐祖辉还有没有别的不顺心?比如事业方面?”“徐祖辉初中毕业那节候青海有个体校来招生,他考上了,徐大愣没让他去,徐大借这个种是为了传宗接代的,怕他翅膀硬了远走高飞。”

“听说箫玉仙遇人不淑,跟她男人离了婚,徐祖辉到县城办事都在她家里头过夜。”小舅子专门发掘小道消息。“还藕断丝连?”李会计惊讶,“反正杨老师也不管,徐祖辉倒挺自由。”

“老张和老邢他们有没有过恋爱不顺的经历?”“这种话儿别问我老汉,我们这代人当年饭都吃不饱!什么叫恋爱不顺?结婚不就是为生娃么?再年轻点的老张他们琢磨的是咋混成公家人儿,端上旱涝保收的铁饭碗,也就村里小年轻的看了些不三不四的电视剧瞎想!一个个做他娘的春秋大梦。”老蒙大概觉得说多了。

“牛季宾年轻时候挺风流,寻花问柳的。”小舅子又爆料。“牛季宾有过情感挫折?”罗维见老蒙烟袋锅子里没火了,赶紧用打火机给他点上,生怕话题冷却下来。“他那叫挫折?那货就是个花心大萝卜,村里长得俊俏的大闺女小媳妇都想着法儿勾搭,他把别人挫折了还差不多。”

(此处有删节,省略~200字)

“那他怎么发起来的?”“那小子虽然一肚子花花肠子,倒有些赚钱的本事,家里看他在村里待不下去了,给他在邻村钢窗厂找了个焊工活,干了两年他撂挑子不干了,非要下海经商,恰好牛村长上任,一把借给他30万,那小子有了本钱北,上广到处跑,几年下来成了暴发户!”

“牛村长也真敢借,30万可不是小数目,还是从村里小金库拨的款。”李会计咋舌道。

“他赚的钱来路正当吗?”“村里农产品外销都得托他的关系代销,谁敢怀疑钱的来路!俗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两年他抖起来了,村干部见面都奉承着。倒是他老爹忘不了当年让家门蒙羞的那些丑事,金山银山也不要他的。”

老蒙吸了口旱烟说,“饶是牛老头规矩大,也管不了老幺,这两年只跟着牛叔宝住。牛季宾大部分时间在外边,听说在县城买了栋别墅,偷着娶了个狐狸精…”

“人家那叫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小舅子从中打岔,“那个二奶去年带个男孩回来过,我在湖边见着了,水蛇腰,打扮得珠光宝气的,说是来旅游,他老婆都不知道。”

“咋不知道,她知道了有啥法?没文化没本事,怕捅破窗户纸男人跟她离婚。怎么着,你羡慕了?”老蒙瞅了儿子两眼,“哄好公婆,花着牛季宾的钱,自己不用干活,串串门子赶赶集,乐得清心,反正有老公公在狐狸精也不敢上门。”

“郝大风喜欢看电影?”罗维对着工位拍了两张手机照,眼镜瞟着那摞杂志若有所思。“老郝当年管电影队。”“他做过电影剪辑吗?”“老郝是管人的,活都是别人干,下乡的知识青年负责放露天电影!”

外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把李会计吓了一跳。“老侯,莫乱翻腾!借的钥匙,丢了物件说不清楚。”几人从里间出来,侯德喜正在扒拉东西。“我想找把螺丝刀子用,家里五斗橱坏了。真没拿东西,不信你们看!”他扯开褡裢,除了那袋谷子倒没别的东西。

“老邢这抽屉都没上锁,螺丝刀子好几把。”老蒙拣了一柄给侯德喜,又给他拿了包钉子,“够用了吧?别再乱翻了。”邢天禄的工位有些凌乱,桌子下堆满杂物:扳手、油壶、雨靴…倒下的是一扇卸下来的纱窗。桌面上积了一层浮灰,除一个搪瓷杯和两本《船舶重工》外别无他物。

张诚钢那边倒收拾得整齐干净,水壶、万用表、钳子、铜线圈、电工手套…摆得有条不紊,桌上也放了台旧电脑,键盘盖着纸壳,文件筐里排满电工技术和电脑维修方面的书,还有几张光盘。

“老张当年可不容易,跑了一百多里路到县城建筑工地打杂挣学费,求技校收下他,跟人家说不要文凭,就想学门手艺。”老蒙大概觉得累了,拉了把椅子坐下,“现在村里年轻的可没他能吃苦。老张这两年总算扬眉吐气了,俩娃也争气,儿子去年考上电子科技大学了。”

“他会电脑维修?”罗维抽出光盘翻看,又检查了一番电脑显示器。“嗯,村委会电脑坏了都找他,他还资助侄子开了个网吧,老张在技术方面特别钻研,村里四个电工,他的活儿最让人放心…”

“其它人呢?我看郝大丰也用电脑。”“好大吹也就会玩玩游戏,徐祖辉和杨义大概懂点儿,年轻的对那种新奇物件容易上手。”

“邢天禄不会?”包东升抹了邢天禄工位上的浮灰,接过罗维的话茬。“老邢说他只跟铁家伙打交道,电脑那种精细玩意儿鼓捣不来。”“咱们去看看水塔吧!”吕振邦有点不耐烦了。

从办公室出来,罗维拉住李会计,指着树篱前的木料问:“那些木头做什么用的?”“去年年底做计划,这水塔快停用了,老张建议把牲口棚子拆了,搭木架装太阳能感光板,把这片空地利用起来,搞太阳能开发利用。”

“太阳能发电?”“嗯,配太阳能蓄电池,水塔顶上十年前就装了感光板。”“我说呢!在湖岛看着棚顶黑乎乎的,我还以为刷了防水涂料。”罗维若有所悟,“只是放得太高了点。“放下边容易被顺手牵羊。”李会计朝侯德喜那边努了努嘴。

“这里面还有摄像头!”吕振邦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是02年创科技新村和太阳能感光板一起装的。”“顶上都有啥要紧物件?”“主要是水箱、蓄电池、水质分析仪和两台加药循环泵。”会记解说,“可惜没有上面的钥匙,参观不了。”

“摄像头谁管?”老包问。“电工负责!”“搬东西到顶上挺费劲吧?”大头仰望这盘梯。“老邢装了套滑轮铰链,可以把设备吊上去。”“那两名学生失踪后,搜查队找过这里面吗?”罗维终于言归正传。“找过,村里、县里两拨人都搜过。”“水箱顶上呢?”“也查了,徐祖辉和杨义陪着爬上去找的。”会计回答。

第十六章 虚惊一场 “后来又查了监控录像?”老包想起在井局调查的结果。“对,在张诚钢的电脑上看的,录像用的是4T硬盘,村里凡有摄像头的地方,录像都拿下来给警方看过了。为了方便调用,录像都保存在村公所的档案室里。”

“我们可以借来看看吗?”“行啊,今天我就去拿。”“尽量不要惊动村公所的其他人。”“好的,我只找档案员要,让她不要对外说咱们借录像的事,这两天放假,除了值班室的老头,村公所也没别的人,档案员是他闺女。”李会计满口答应。

“太好了!咱们下去吧!我还想到仓库那片儿转转。”罗维眼里流露出欣喜的光彩,想着调录像居然这么顺利,可以不惊动郝大丰。

侯德喜在水塔里捡到一根麻绳和两块角铁,还把窗台上晾的杏核都悉数收走了。坐在车上眼珠子不离老包手里的礼盒,“我观你老哥面善,福大运大,就是七十岁上有个坎儿需得谨慎…”“什么坎?”老包惊问。

“这个老朽却说不准,卦相只能观大略。”“包叔,那点菜籽油也值不当拿回去,不如用它讨个化解的方儿!”罗维自然明白的侯德喜的心思。

老包会意,将礼盒送与对方,果然换了个锦囊妙计。下得岗来,包勇载着会计一家和其他人去村公所借录像,留下罗维和老包在岗下转悠,种子站、堆料场和兽医站都在那一带。

两人仔细勘察了一番,边走边讨论。“包叔,看过办公室后有何发现?纸团上的字是谁写的?能推测一下吗?”“我认为是徐祖辉,他跟箫玉仙被拆散了,不免耿耿于怀,当年没上成体校也是个遗憾,青海属于高原地区,正好应了那句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也算不上完全拆散,刚才李会计的小舅子说他跟萧玉仙还可以私下见面,而且他妻子并不阻挠。当然了,如果只是找诗词练练笔的话另当别论。”“嗯,徐祖辉的年龄似乎也小了点,我琢磨着写字的人得四十开外。”老包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也可能是郝大丰,他桌上有笔墨,正如你说的有点附庸风雅,但他那工位好像很久没去过,桌子上的灰老厚,不过可以在电话桌上写字。罗维,你是不是觉得书写者和我们调查的案子有关?”

“不知道!”罗维答道,“我在想那个屋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除了张诚钢,好像其他人都不常去。还有那扇拆下来的纱窗,会不会有特殊用途……”

两人拐进一条浅草幽巷,暖风轻摇着竹枝,已近黄昏时分,晴蓝的天幕上绯云粼粼,落日的余晖在罗维蜷曲的鬓发上镀了层淡金色,让他的侧影显得从容优雅,颇具异域气质。老包掏出数码相机后退了两步,“我给你照张相吧!这块背景挺不错,也算到此一游了…”

罗维正待配合老包摆个照相的姿势,突然背后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扭头望去,一只棕毛巨犬从巷口蹿出来,小步跑着颠过来。狗的体型堪比黑熊,体重跟一个成年人相当,样子有些骇人。

“运气可真好!在这小村庄遇上巴斯克维尔猎犬啦!”罗维自嘲。“不好,它要扑过来了!”老包急忙收起相机,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摆开架势准备打狗。

獒犬低吠着朝两人逼近,紫色的舌头垂下粘稠的涎液,老包怕罗维有闪失,将砖头超它的后腿砸过去,没想到砖头是用乏的,没什么力道,在狗屁股上撞了一下便裂开了,那獒犬也着实太大,皮糙肉厚,这一砸反而激起了它的野性,它低吼着加快了脚步。

“你快躲开,我来对付它!”老包情急之下从树丛中扯了根竹枝准备冲过去保护罗维。

“包叔,别过来,你那竿子没我的工具好使……”罗维一只手举起拐杖拦住老包,另一只手抽出电击棒指向獒犬。

狗愣了一下,见面前的棒子只是虚晃一下停在那里,没有再主动出击的意思,便大喇喇扑上去,却不料被电流击中,倒在地上身体抽搐,四爪乱蹬,哀鸣了好一会儿方才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夹着尾巴跑出巷子。“可惜了,这么大个儿,战斗力居然比不上柴犬!”罗维微笑着摇摇头。

老包刚松了口气,孰料巨犬又折了回来,后面跟着它的主人:一个穿土豪金丝质睡衣,梳大背头,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此人宽颌骨,鼻子略带鹰钩,薄唇紧抿,右手无名指上戴着枚熠熠生辉的猫眼钻戒,衣领内露出半截闪亮的金链子,足有小拇指那么粗。

“这只狗是你的?”老包劈头喝问。“你们是什么人?”狗主人却不正面回答,用油腻的腔调反问,“你们怎么好欺负一只动物?”“欺负?这只畜牲先攻击人的!你没长眼吗?”老包顿时怒不可遏,“放这种没教养的东西出来,咬伤人要负法律责任!”

“我常年不在家,养只狗看家护院,没有哪条法律不允许吧?”“看家护院跑到街上来了?真是岂有此理!”包东升驳斥。“顺便替仓库巡逻,村里的人它都认识,不会随便扑人。”那人斜睨着老包,“你们俩倒是眼生,来此有何贵干?是踩点还是…”

“包叔,别跟他废话了,咱们还要到兽医家还钥匙!”罗维猜到了来者的身份,故意话里藏话,“请你让开点,我们要过去。”罗维将轮椅摇到巷口。那人却寸步不移,“不瞒你说,那家主人便是家兄,把钥匙给我吧!”“给你?你是牛季宾?”“正是。”

“哎呦!今天真是幸运,中午刚在饭桌上听闻阁下富甲一方,引无数娇花弱柳尽折腰的大名,竟然就遇上了,失敬失敬!”罗维讥讽道,“看您这周身的气派,果然是衣冠楚楚,道貌岸然,风流倜傥!想必跟贵犬一样嗅觉灵敏、英勇善战。”“你…”对方气变了脸色,拽住起狗脖圈拂袖而去。

“呸!这家伙坏的很!”包东升对着背影吐了口唾沫,“他那狗平时拴着,这会儿故意放出来袭击咱们。”“没错!隔墙有耳,他大概听到我们去他哥家了,既然来了,去兽医站看看吧!兴许能遇到牛叔宝。”罗维提议,两个人拐出巷子,很快就看到兽医站的栅门,里面圈着大片空地,沿围墙建有两座水泥房和半圈草棚。

马厩前一个汉子正在喂一匹栗色的大马吃燕麦。那匹马相当漂亮,皮毛水滑光亮,体型矫健匀称,金色的鬃毛全然没有修剪地披散在脖颈上。

“听说这儿有个牛叔宝医生,今天在吗?”“我就是,你们有啥事?”兽医抬起头来满面狐疑地打量着莱克,他肤色黧黑,额纹很深,下巴上胡茬遍布,比起弟弟老相很多。

“还你钥匙,下午借去看水塔了。”老包把红线拴的钥匙递过去。“那岗上不让外边人参观。”兽医接满脸不悦。

“这马生什么病了?”罗维没话找话。“没病,自己养的!”“什么品种?这么高大!”“四岁口,三河马。”“价格不菲吧?”“我只管养,不买卖。”“这马平时做什么用?招揽游客?耕田还是比赛?”“在你们眼里它只是个工具吗?”牛叔宝冷哼一声。

“马是我的,家兄替我养着!”牛季宾换了身利索衣裳跟了过来,随手从马厩里拣了套马鞍放在马背上。“你要干啥?”牛叔宝阴沉着脸问。

“骑骑!”没等兄长发话,牛季宾便熟练地套上辔头翻身上马,踢了一脚马肚子,三河马立即围绕场地由慢渐快一溜小跑起来。老包不由绷紧了神经,暗想这货不会怀恨在心,趁机制造个意外事故吧?

第十七章 劫数还是意外 栗色马驮着主人越跑越快,扬起的鬃毛在夕阳的余光中宛如一幅摇曳的锦缎。不远处的高岗上,新月已然探出蛾眉一弯。有好几次,栗色马与二人擦肩而过却有惊无险。老包俯身向罗维耳语,“你的电击棒呢?咱们得提防着点,这小子别是想使坏!”

“包叔,你放心,他不敢把我们怎么样,只不过想找回点体面罢了!”事情也真如他所料,牛季宾骑着马在狂奔了几圈之后,在离二人几步开外缓缓停住,他下马将缰绳递给老包,“老爷子,你也试试!”

“岁数大了,骑不了,腰不行了。”老包充满戒备地摇摇头。“他大概更没戏,身板倒结实,可惜是个残废!”牛季宾不怀好意地说,大约不回敬罗维几句他不肯善罢甘休。

牛叔宝蹲在马厩外面吸烟,一直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就在罗维琢磨着是再套点话还是先离开的时候,包勇的车开过来了。“我们该回去了,隔天或许还来叨扰,二位后会有期!”罗维辞别牛家兄弟,与老包登车返回,野烟弥散,暮色淹没了周围的农田……

晚饭后,李会计和吕振邦回来了。四人坐在落地台灯下啜吟着茶水聊天,李会计拿出一张信纸,上面罗列着十七年来疑似与寡妇的诅咒有关的意外伤亡事故。罗维接过去凝神阅读,一边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

95年:四月村集风筝会上怪物首次出现,八月地痞王某(调戏寡妇,殴打过王跑),掉进湖岛采石坑摔死,表情恐怖。

96年:四月村集风筝会上怪物出现,次月某日傍晚村长外甥之子魏承龙(欺负过竹粒姐弟)被发现淹死在湖中,当天有大雾,智障女秦*称在湖边看到骑怪兽的河童。

97年:二月二村公所怪物出现,八月少女柴**(竹粒的同学)从河桥上跌下致残;腊月村委会治保主任廖某某(指使人殴打王跑致其重伤),凌晨被发现掉进沼气池熏死。

98年:清明节韩某扫墓归来中邪,言寡妇要来接其去龙宫赴宴。十月怪物出现在晒谷场,当夜奚秀兰喝农药自杀,未听说奚及韩某与寡妇有过矛盾。

99年、00年怪物风筝未出现。

01年:四月份广场放露天电影,怪物出现致数名儿童受惊;七月暴雨发大水,高压线被刮断,赵村长遇跨步电压致死,任上对寡妇一家不公,数次带人拘谨王跑,毛豆摔伤后拒绝借钱。

02年:春季运动会学校操场怪物出现,六月雨天,小学副校长骑车从陡坡摔下撞到围墙,颅脑重伤昏迷不醒,被机械工发现送至医院,两天后身亡。

弹棉花的一家来上河村。

03年:寡妇祭日广场农博会上风筝出现,腊月木匠刘谋一家失踪,木匠经常帮寡妇干活。

04年:三月村招待所怪物出现,屋顶的修缮工人与院内出入者均曾目睹,五月卡车司机熊某车祸身亡,他曾拒绝送毛豆去医院。

05年:五月集市上风筝出现,九月戴某在玉米地遇害,他与凶手张某均于当年见过风筝,戴某疑似骚扰过寡妇。

06年:春季晒谷场怪物出现,端午节毒蘑菇事件,赵某及其孙子中毒身亡,赵某与其夫经营餐馆及超市,赵某曾与寡妇有过口角纷争。

弹棉花的一家离开上河村。

07年:村春季运动会,小学操场上怪物风筝出现,两天后退伍兵靳岩用雷管炸鱼遇难,未听说他欺负过寡妇,但扬言要泡轰风筝。

08年:端午节龙舟赛风筝出现,当年冬天村里的原宣传干事贾某,退休后替其子值班,夜间一氧化碳中毒身亡,贾某曾在大会批过寡妇的丈夫。

09年:春天油菜花田有人看见怪物,讨债的来上河村,一个月后失踪。

10年:谷雨日村公所上空怪物出现,6月份鱼叉事故,黄某重伤身亡。黄某及船主一家未听说与寡妇家有纠葛。

研究了大约半个小时,罗维合上笔记本,眉头稍稍舒展开来,“这些事故除04年和09年,风筝均出现在人多的场合;并非所有貌似因诅咒遇祸者都欺负过寡妇家人。”

“所以我这上河村的女婿也担惊受怕哇,讨债的不是本地人,还有弹棉花的那家。”李会计哭丧着脸说。“03年没有人出意外?”老包问。“小木匠失踪了,到现在生死未卜,他对寡妇可挺好呢!那个诅咒居然也……”老包正要解释,被罗维抢过话茬,“魏承龙的家人怀疑杀死儿子的是他么?”“嗯,可木匠失踪后风筝照样出来。”

“99年和00年上河村没有人死亡?”“爸,是不是啊?”李会计转向岳父。“没有人因为意外身亡,病故的还是有……”老蒙想了想说,“99年老了俩人,其中一个是老郝的堂叔。00年老邢父亲去世,他瘫痪十多年了…”

“诅咒不是说见着的带一个吗?怎么毒蘑菇事件带走了两个?”罗维质疑道。“不知道,大家觉得跟那个诅咒有关是因为出事后洗碗工在外面水沟里捡到过一个风筝,赵翠花当年骂寡妇骂得很凶,在大街上撒泼,很多人围观,所以大家认为她也被寡妇诅咒了。”

“认为这些事故都是风筝的诅咒太牵强,或许那几个跟寡妇无冤无仇的死者只是意外事故。”“你是说奚秀兰和副校长?”老蒙突然想起什么来,“有人看见竹粒跳湖那天去过宋宝莱家,虽然五婶人好,保不齐不小心说了让那闺女堵心的话,寡妇对村里人都有敌意…副校长曾经怀疑竹粒偷东西,找过寡妇,寡妇就不让她闺女再去上学了。后来听说是被同学栽赃了,竹粒脑子笨学习不好,班主任对她有成见找校长告了状。”……

“爸,回去吧,天不早了!”李会记起身告辞,老包把他们送到门口,二人答应明天再过来,有疑问随时效劳。

“咱们的对手不简单啊!”屋里只剩下两人时罗维点评,“他不但不推责,还很会揽事!”“你是什么意思?”老包不解。“我说过风筝的主人做了个圈套让别人帮他作案,籍此避免暴露身份,当然对那些他恨之入骨之人,他会亲自出手,十几起案子里有几桩显然不符合凶手的性格和行为特点…”

“可惜目前为止都是推论,也许那两个学生的失踪跟风筝的传闻毫无关系。包叔,我是在所有常规的调查均无结果的情况下才作此假设。到目前为止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如果那只风筝的出现是集体所为,这一切就太可怕了,我们再想要查清真相恐怕也只好到此为止。”包东升推开窗户吸了一口气,心事重重。“你相信那个倒赵的阴牟论?”“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解释吗?这么多年区区一只风筝能做到来无踪去无影,若不是集体隐瞒,可能吗?”

“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仇杀!”罗维加重了语气,“结合县局的记录,遇祸者除已知缘由的,至少有四个与第二任村委会班子有关。凶手是个心思缜密且手段高超的人,除非遭遇重大挫折不会铤而走险,也许赵村长那班人毁了凶手珍视的东西,导致对方出手报复,没有什么比强烈的恨更具有摧毁力。所以我要查清谁有复仇的动机。”

“泉利是一种极强的致幻剂,让使用者和追随它的人产生无所不能和可以为所欲为的幻觉,并且因为隔离了情感埋下祸根却全然失察,直到有一天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罗维望着窗前的月色幽幽地说,回想起当年他当评论员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