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心灵的孤岛》 第1章 吃年饭 陈雪家里,一大桌子菜正冒着腾腾热气。

八个热炒四个卤菜外加一大锅鸡汤还在炖煮,这是陈雪辛苦操劳一上午的成果。平日里将就习惯了,粗茶淡饭也养活得人,只是大年三十怎么也得有模有样。

王勇今天清早六点起床,骑电瓶车去五公里外的浦江第一农贸市场买土鸡。今天还开门做生意的商家不多,去晚了不一定买的到。临行前王勇老婆特意交待一定要买正宗的现杀土老母鸡,买回来炖给儿子补补身体。

王勇哪里分得清是散养的土鸡,还是吃饲料的速成鸡?在农贸市场逛了一大圈,最后自信满满的挑了一家最贵的店。东西贵点肯定有它贵的道理,这是王勇坚信不疑的市场准则。

鸡是买好了,王勇不着急回去,就在路上漫无目的的闲逛。儿子肯定还在睡觉,老婆做菜没空搭理自己,家里的卫生也早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回去也是闲人一个。

沪市的冬天很冷,带着湿气的寒风直刺人骨头,让王勇这个出身北方的男人也忍不住直搓手。来往的行人不多,开门营业的商家也是寥寥,大街小巷倒是张灯结彩。可惜今年过年没有下雪,也还是不给放鞭炮,居委会的人早早就来过消息,说是污染环境,谁家敢偷偷放鞭炮被抓到一准罚钱,王勇可不愿意触这霉头。

推着电瓶车越走越远,王勇看到了一家六福金店。王勇和陈雪结婚二十四年,除了定亲时给打了一枚金戒指和一副金耳环,再也没有送过什么像样的东西。鬼使神差的走进店里,王勇一眼就相中了一条雪花造型的项链。

“这项链多少钱?”

“先生您好,这条项链是我们店里的新产品,999足金,净重8.2克,现在新年做活动,只要5688元。”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小姑娘闻言走了过来,对着王勇仔细介绍起了这款项链,笑意盈盈。

“能便宜点吗?”

“这个真便宜不了,现在金价都600多了,我们还要设计加工派送销售,真的不挣您钱。”

“那你给我包起来吧。”

王勇并不是个奢侈的人,家里的经济状况也不允许他花钱如流水,只是这条项链和自己妻子很配,陈雪就是出生在一个雪天,他们也是在大雪天里相识相爱,雪承载了他们太多的回忆。

买完项链,继续闲逛的想法烟消云散,王勇只想回家,一路上把电瓶车骑的飞快,迫不及待的要给妻子展示新买的礼物。

停好电瓶车,麻利的爬上六楼,刚一打开家门,王勇就冲着厨房喊道:

“给你买了条项链。”

陈雪把头探出厨房,用手指了指王子凌的卧室,轻声说了句“小点声,子陵还在睡觉呢。”

蹑手蹑脚的走进厨房,放好处理过的土鸡,王勇主动打开装项链的精美包装盒。金灿灿的项链晃得陈雪有点转不开眼,掂一掂重量,戴上试一试,陈雪有点心疼,忍不住抱怨道:

“花那钱干什么,真是烧的慌,过完年子陵还要报一对一补习班呢。”

抱怨归抱怨,陈雪的开心肉眼可见,脸上的皱纹也随着笑意荡开,依稀还能看到些昔日的青春样貌。看着妻子露出幸福的笑容,王勇也跟着傻笑起来。

“呵呵,我就觉得你戴上好看。”

“别贫,帮我把这俩菜端客厅去,我给鸡汤炖上,一会就能叫子陵起来吃年饭了。”

一大桌子菜摆放的整整齐齐,王勇奉命叫自己的儿子起床吃年饭。在王勇的北方老家,大年三十的团年饭都是放在晚上吃的,但是中国地大物博,各地风土人情习俗不尽相同,陈雪作为徽州人习惯中午吃年饭。这家里是陈雪掌勺,一家人就改成了中午吃团年饭。

轻轻敲了敲王子陵的房门,等了许久没有反应,王勇慢慢推门进去,卧室里王子陵还在睡懒觉。

王子陵今年十七岁,就读于浦江三中,还有四个月就要高考,正是高三最后的冲刺阶段,因此王子陵每晚都要学习到十二点,也就是过年这几天能稍微放松放松紧绷的心神和身体。

看着还在酣睡的儿子,王勇眼底尽是心疼之色,轻轻推了推王子陵,缓声道:

“子陵,起来吃年饭了。”

王勇的声音很轻柔,但王子陵还是一碰就醒了,加班加点的学习让他有点神经衰弱。美梦被搅扰,王子陵不情不愿的坐了起来,揉揉惺忪的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里嘟囔着: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会就来。”

王子陵很快洗漱完毕,一家三口围坐在客厅不大的小桌子前。桌子上摆满了美味的饭菜,陈雪的脖子上也戴上了新买的金项链。只是看着桌上摆放的四副碗筷,王子陵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我姐今年还是不回来吗?”

王子茹比王子陵大五岁,从小就爱欺负王子陵,大专毕业后被分配去了沪市地铁集团,负责地铁的维护检修。公司给的薪资不错,也提供宿舍,王子茹索性就不回家里住,渐渐的和家里的联系也少了许多,这已经是她不回来吃年饭的第二个年头了。

陈雪听到王子陵问起王子茹的事情,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顿了一顿才语重心长的说:

“你姐有她自己的想法,她不回来过年就由她去吧,你只要管好你自己就行。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争取考一个好大学。”

眼见气氛变得不妙,王勇连忙出来打圆场,给王子陵盛了一碗鸡汤,还捞了一个大鸡腿。

“先喝碗汤,你妈妈炖了两多小时,味道美着呢!”

鸡汤炖了很久,还放了红枣、枸杞、西洋参增添滋补,汤汁炖的微微泛白,表面浮着一层油花,看起来确实挺美味的,只是王子陵喝到嘴里却不是滋味。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

王子陵只是闷头喝汤,陈雪看起来也兴致不高,王勇正不知道说着什么的时候,一道悠扬的电话铃声传来。

陈雪连忙瞟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王勇的亲弟弟王宽,见不是自己期待中的那个名字,半是失望,半是怨怼。

“是王宽啊,算他有心了,还知道过年要给亲哥打个电话问候一声,也算你小时候没白疼他。”

接过电话,越听越不对劲,王勇的面色逐渐变得沉重,最后整个人怔怔的呆坐在椅子上,眼睛里失去了所有的神采,手机从手里慢慢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悲鸣。

王勇的反应吓了陈雪一跳,老王平日里沉默寡言宠辱不惊的,怎么接了个电话变成这副模样,连忙问道:

“怎么了?”

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椅子上的王勇忍不住颤抖起来,嘴里嗫嚅着:

“我妈~出事了。” 第2章 回家 沪市的高速公路堵得水泄不通,私家车、面包车、货车一辆接着一辆趴在路上龟速前行,江叶的出租车在这茫茫的钢铁洪流里显得格外渺小。

今天是大年三十,江叶本打算在家里睡上一整天,但是平台突然派了个加急的大单子,3500块钱从沪市浦江县开到河洛NY市永安镇。不带任何犹豫的接下这单,没有人和钱过不去,至少江叶是这样。

从浦江花园小区接到客人,一路上都算畅行无阻,本以为上了高速也会一帆风顺,没想到沪陕高速上的塞车长龙给了江叶当头棒喝,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头。

车里的氛围不算融洽,这位客人从上车开始就一副落寞的神情,一言不发。

望着前方车流亮起的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海洋,江叶试图缓和车里压抑的气氛,贱兮兮的开了句玩笑。

“我去,春运高速不收费也不能这样子薅公家羊毛啊!”

王勇没接话茬,自从接到王宽的那通电话起就一直魂不守舍,压根没注意江叶说了什么。

王勇的老家在河洛南阳,距离沪市直线距离700多公里,现在这个节点根本不可能买到火车票和飞机票,王勇又没有驾照没办法开车,只能花大价钱在网约车平台上挂了加急单。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王勇想不明白,老太太身子一向硬朗,光早上就能吃两大碗稀饭,下菜园子干活也绝不含糊。去年国庆王勇一家三口还回永安镇老房子住了几天,老太太的精气神明明很好,还拉着王子陵的手说等他考上大学就给他买最好的电脑。

余秀敏是永安镇的传奇人物,王勇和王宽的父亲在两兄弟不记事的时候就走了,是余秀敏一个人拉扯着他俩长大。春天和男人一样在淤泥堆积的水田里耕种劳作,夏天挑两担自家种的瓜果蔬菜去镇上卖钱,秋天一个人在地里割麦子收水稻,两兄弟从小吃的穿的用的从不比别家娃娃差。后来赶上了好政策,余秀敏承包了村里一大片水塘养起了鳝鱼,家里生活富足了还在永安镇上买了房子。

余秀敏没文化,但她知道要让娃读书,等王勇考上了大学,又抓王宽学习,小小村里出两个大学生,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只是王勇在沪市读完大学以后就在沪市漂着,后来遇到了陈雪,索性就一起留在沪市打拼。王宽毕业后虽然回了南阳,但也在市里工作生活,没什么空闲时间回家探望老母亲。

累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要强了一辈子,本应该是享福的年纪,没想到被急性脑血栓打败了,只是这一败就是天人永隔。想着想着眼泪就爬满了王勇的脸颊。

看着后视镜里的王勇泣不成声,江叶没有出言安慰,人类并不是生来悲伤的物种,他很清楚眼泪只有在止不住的时候才会流淌的如此肆意。摇下车窗。摸出一根香烟自顾自的点上,又甩了一根给后座的王勇,意思不言而喻。

王勇从不抽烟,一是陈雪不让,怕影响到家里两个孩子;二是他没这个习惯,王勇平日里只爱看看报纸,顶多刷刷手机,烟酒赌博是从来不沾的。

烟鬼都说香烟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看着眼前这支毒药王勇没有拒绝。学着江叶的样子,摇下车窗,点着烟狠狠吸上一口。

“咳~咳咳~”

“哈哈哈哈哈~你以前没抽过烟吗?哈哈哈哈哈~”

看着后视镜里的王勇被烟呛的连连咳嗽,江叶乐得合不拢嘴,一看就是没抽过烟的新手。一阵爽朗的笑声过后,江叶漫不经心的问道:

“说说?”

还是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手中缓缓燃烧的香烟,王勇觉得没有别人说的那么神奇,抽上一口,倒是没有那么呛了。

一片雪花飘进了车里,随后又一片。王勇抬眼一望,昏暗的天空下无数纷纷扬扬的雪花正缓缓落下,是期待了一整个冬天的雪。

“下雪了啊。”

“唔~这路本来就挺堵,雪一下,今晚估计是到不了南阳了。”

江叶忍不住挠了挠头,在高速上龟速爬行了两个多小时才出沪市,居然还下起了雪。

雪一下路面就滑了,本就缓慢蠕动前进的车流无疑更加艰难,江叶查打开了导航软件,查询最近的服务区。

“离这里15公里附近有个大型服务区,我们一会先去服务区里吃点东西睡一会,等夜里车少了我们再上路。”

虽然着急回家,但江叶才是司机,他已经定好计划,王勇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是呆呆的看着车窗外的落雪。

车子缓缓驶入盐城服务区,天色已经黑了,呼啸的北风夹杂着雪花直往人车里灌。服务区里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和江叶一样的心思。

江叶去商店买了点泡面火腿肠卤蛋填肚子,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两小瓶白酒,顺手递一瓶给王勇。

“喝点吧,喝了暖和。”

王勇没有拒绝,打开瓶盖狠狠灌了一口,一股又甜又辣的味道在嘴里肆虐,咽下去感觉嗓子被强奸了一样。

江叶是喝酒的行家,每次只抿一小口,就着买来的卤鹌鹑蛋,一口酒一颗卤蛋,寒风里也喝出了别样的滋味。

“说说吧。”

“我妈走了,突然就走了,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她就走了。”

或许是喝了酒,或是是哭了几场,王勇已经能接受母亲突然离开的事实。

“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谁先到来,不用你去找它,它也会主动来找你。”

伸手拍了拍王勇的肩膀以示安慰,随后娓娓道出他内心曾经的伤痛。

“08年川渝一场地震,我爸妈都走了。我当时在陕甘干电焊工,等我回去的时候连他们的遗体都没见到,政府说是集中火化了,我当时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是我不能死,我也不敢死,我是他们存在过的唯一证明,我得活着,好好的活着。”

江叶笑了,笑的很开心,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在冷风里抽烟喝酒,直到王勇“噗通”一声趴倒在桌子上。

“起来咯。”

“起来咯!”

江叶没想到王勇一点不能喝,居然直接醉倒在服务区商店外的桌子上,费了老鼻子劲才把王勇拖上出租车,在这冷风里睡觉容易落下病根。

凌晨时分上路,虽然雪没有停,但路上的车流稀疏了不少,车子能行驶的稍微顺畅。王勇迷迷糊糊的醒了,好像看到小时候母亲推着板车带自己和弟弟去赶集的场景,然后又睡着了。

这就样一直开了六个小时,终于下了高速,进入河洛省内。路两旁堆着厚厚的积雪,一抹血红的朝霞烧透了半边天宇,驱散了黑色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