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阒寂海》 逃离 火车鸣着汽笛向前行驶着,路途崎岖,起雾了,雾不是渐渐起的,而是一个拐弯,一头扎进了雾里,一切还是像在梦里一样。阿大靠在摇晃的火车门边,贴着窗新奇地打量着从未见过的一切,站得僵直了,却舍不得动几下身子。直到窗外大块荒废的黄土和偶尔飞逝的松柏逐渐变成大片大片常青的阔叶树和低矮的平房,阿大才意识到他终于摆脱了那十几年同脐带一样缠绕在他颈上的噩梦。

还有阿婆。想到这,他转头看着坐在车厢角落里的阿婆——她累坏了,捧着那个装有路费和零钱的奶粉罐子——那是从村长家里偷的,钱是阿婆和他这几年捡垃圾省下来的,全部被她小心地塞了进去。原本没有盖子,是阿婆拿了路边的一块石头,一路磨平整了才刚好可以用作盖子卡封在上面。阿婆生怕自己脏了火车的地板,又往里缩了缩,下意识看了一眼阿大,抿着嘴又闭上了眼,睡得很不安宁。

阿大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或说火车要去哪,火车鸣着笛停下了。阿大熟练地给下车的人腾地方,余光瞥见一个小女孩走在站台上卖一筐柑橘,阿大没见过橘子,不由得怔住了,他只知道山上没有这么多这么明亮的色彩,全都亮澄澄地簇拥在小小的篮筐里。阿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拍了拍他指着外面的站台,领着他下火车,经过那个篮筐时静静地瞥了一眼。

这里的一切对阿大而言都是陌生的,但阿大不怕,他知道阿婆认得路。她和村子里的人都不一样,虽然她从不与他说话,但只有她会教他写字,在背上,在手心,还有在黄土堆里。每一次用树枝写完,她都会等他认全后用手往土堆上抹去那些痕迹。阿大最喜欢那个地方,藏着知识和树枝的地方——阿婆什么都知道,所以阿婆认得城里的路一点也不奇怪。他接过阿婆手中的罐子,握着她同样汗涔涔的手慢慢地随着人群向外涌着。

铁罐子被阿大抱得紧紧的,里面稀疏的硬币随着步子也亦步亦趋地叮当作响。街边的商贩此起彼伏地吆喝着,霓虹灯的那几抹亮色都惹得他不住回头,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是不曾在村子里看见的,鼻腔里溢满了香甜醇厚的气息,比偶然去麦田地里闻到的清香还诱人……不知走了多久,拐了多少条弯,他终于看累了,便开始数路边杵着的电线杆,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四十几个后,接下来的路他再没遇到别的电线杆。阿大好像又看见了那破旧的小村庄,村里也没有电线杆。他下意识想逃,转念想起窗外飞逝的翠绿色阔叶树,紧了紧阿婆的手,步子继续向前迈着,也愈发坚定了。

阿婆在他跟前停下,面前是一方小平房——顶上搁了几片薄铁皮,那褪了色的锈斑上积着厚厚的灰,只有一小口窗挤在砖缝里向外探。她松开了阿大的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擦了擦身上的汗,神情严肃地推开门。阿大被门风扬起的灰呛了一大口,忙用手掩了掩,阿婆早已进屋去了,他捂着鼻子紧跟在阿婆身后。

没有什么好参观的,一眼就可以望到底。小窗是唯一的光源,下面拄着张垫了块砖的小木桌,只有一张长木凳,铁架床卧倒在墙根,床上堆叠着一张衬了不匀称棉絮的薄被。厕所是家里唯一的隔间,里面放着两只木桶,一个用来方便,一个用来打水。还有一个小炉子,用来烧水煮饭,但即使是这样,房间还是显得略有些拥挤。

阿婆用笤帚打扫着屋子,阿大拿着桶到街上装水,又晃晃悠悠地提着桶回到了小平房。他看到阿婆双手合十地跪在家门口,边上还摆着那个罐子。她肃穆地跪在地上叩了三叩,他忙放下水桶,蹭了蹭手,也学着她跪在地上叩了三叩。

追寻 和阿婆在小铁床上睡了一晚后,第二天她便领着阿大去求一所能让他读书的学校。他原本不愿去的,心想着早点打工便可以多几块钱减轻家里的负担。

这是阿婆几年来第一次对他发脾气,她破天荒开了口却只焦急的啊了几声,沙哑地扯着嗓子用手比划了半天。阿大也慌了,他再也不敢提半个字的不愿。

阿婆是五六十年前被村长从外面带回来的女大学生,这是从村口老人们的口中知晓的。

“年轻女娃娃就是好骗啊,说可以教书就不管不顾地来了……现在村里有点脑子的,”抽烟的大爷咳嗽着向边上吐了口痰,嫌弃地将眼神甩向阿大,“谁还读书啊!”

阿大小时候缺少玩伴,便佯装拔草似的蹲在一群围坐着闲聊的老人家身后,默默地偷听他们闲聊的内容。

又有几个地痞无赖模样的大叔碾了碾脚边的烟蒂,靠在老人坐着的椅子上。“当年那老太婆的舌头还是哥几个修剪的呢……本以为跟猪舌头一样好办,谁知道那臭娘们硬是要几个人摁死了才肯听话,模样倒是水灵,就是死犟着……”脚尖又转向了不远处蹲在地上发呆的阿大,声调不自觉拔高,嗓门高亢得像刘大家门口那只被石头拴住的公鸡。

“她还敢逃嘞!刚来的小嫩羊羔拿什么跟我们逗,哥几个没事就爱看这种戏码,新货真是太好玩了……”一群中年的大叔龇着口黄牙在烟雾缭绕的大山里吞云吐雾,自以为是掌握生死的神。

“逃跑的该有惩罚,这就是规矩!”讲到兴起,一个老人家拍手叫好,模仿着遛鸟者,提溜个笼子向外挥着手,“鸟儿飞出去,是规矩,它被锁在笼子里,是规矩,我放飞她……她又乖乖飞回来,这他妈还是规矩!”几人哄堂大笑,烟雾笼罩在身上,他们像融化在了烟雾里,阿大只听见了从里面泻出来的刺耳的笑声。

“这不得该找羔子讨个说法么,一给抓回来就被村长给办了,该!周围一群人眼睛都直溜了,只可惜村长护着女大学生这稀罕货,硬逼着产了个崽子,女的,那可让村长嫌弃得不得了,嘿!又让她给逃了!”大叔越说越激动,一拍大腿,又掸了掸灰。几个老头眯着眼,努力地想回忆起当年的情状,也愤慨得眉飞色舞,“猪脑子!”

“当时咱几个还撺掇了个局,我记得我当时压的十分钟,结果没成想一根烟还没抽完,那娘们和崽子一起给拖回来了,亏本买卖!”另一个大叔深深地吐了口烟,又随着气从鼻子里冒了出来,另外也下了注的几人纷纷附和着。“当时就把她崽子夺了去,当着她的面淹到井里了,你是不知道那场面,多激烈——”男人啧啧地咂咂嘴,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不就个女娃嘛,真没必要急成那样……还商量啥来着?”

“废了她一根指头啊!要不是生活太枯燥了早就给她锁起来了。再敢逃,再废!只可惜了,没了崽给她疯成那样,碰也碰不得……”

阿大不想听了,但也只有从他们零碎的话语里,抠出些许细节,拼凑出阿婆从前在大山的样子。他只知道阿婆没再逃过了,只是每次去井边打水时都怔怔地发呆,再慈爱地摸摸他的脸,描绘着什么。

村里全是有小孩的光棍,小孩也总在一段时间变得越来越少,有的留着种田,有的被光棍们塞到几辆面包车里带去务工。阿大没见过别的女性了,只是时而疑惑,如果没有女的,要怎么生出娃娃呢?

刘大早早被他爹带走了,那光棍回来时笑眯眯地点着钱,阿大头一次鼓起勇气跑去问他:“刘大去哪了?”光棍龇着黄牙上下打量了一番阿大,摇了摇头,连笑容也淡了几分,”不是说出去打工么,哪能一时半会说回就回的。”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村子,嘟囔着:“货没了,该囤点新的了……”便不再理会他,自顾自走了。

阿大在大人的话语里找不到答案,只知道他或许再也见不到刘大了。

几天下来,他和阿婆走了许多间学校,不知跪了多少次地板,听了多少声叹息,还是被请出了校门。阿婆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背着个七成新的大布包——垃圾场捡的,他摸了摸有些发疼的膝盖,手上拎着几节只用了几次的铅笔——还是垃圾场捡的,还有几支被他小心地放在了窗子下的木桌上。手里的奶粉罐子不知疲倦,叮叮当当地随着步子响了一路。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见怪不怪地避开了他们,犹如在冰冷海域中一群呼啸而过的沙丁鱼群,阿大感觉自己是逆着洋流垂死挣扎的鱼,走了许久最终只能在原地。

失望是肯定的,他知晓这不是随随便便的下跪便能争取来的好差事。村子里的人都计较着得失,更何况城里人呢。这样平静宁和的日子是他出生起想都不敢想的,他抓紧了阿婆的袖口,像是攥住了这些目之所及都彰显着进步的东西,有阿婆在身边就足够了,他不会奢求更多,心里揣着山里带来的自卑战战兢兢又昂首挺胸地走着。 面海 不知这样麻木又重复的日子又来回了多少次。他们就在惨白的大理石砖上跪着,低垂着头,校长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门外的学生们下课了,阿大能听见那些充满色彩的呐喊声,从窗户外混着阳光透进来,洒在他的身上。他悄悄伸手摸了摸映在腿上的光斑,暖融融地消散了沁入膝盖的凉。面前的老校长沉默地看着在地上的他们,转了转腕上的手表,长叹一口气,将阿婆扶起来,又招了招阿大。

阿大猛地抬头看着阿婆,难以置信地踉跄起身,他整个身子透在绒绒的阳光里,贪婪地呼吸着,妄图用气息和温暖记住这改变他命运的一刻。他缀在校长身后嗫嚅着道谢,不住地回头和阿婆的目光交握着相接又分离。这是他梦中频繁出现的场景,他在做梦吗,阿大捏着衣角。

校长将他带进另一间空教室,一边安排着老师带来卷子。等待的时间漫长得消磨了阿大的雀跃,如同向大海奔跑的时候却有连绵的群山,阿大不禁感到局促与窒息。

门被推开的声音在一片静谧之中分外清晰,阿大兀地松了口气。是一个女老师,气喘吁吁地抱着一叠卷子放在讲台上,给阿大发了一份。他刚抖着手从裤兜取出一支铅笔,就被拿走换成一支水笔。

考试题目几乎是陌生的,但是有阿婆教他的那些基础知识点。阿大憋着一口气,他不知道他蓄了多久,但他想借着这一次考试痛痛快快地挥霍完他全部的气力。

待阿大完成那几张卷子,天已经完全地黑了,忽闪的路灯透过窗户像远处绽放的烟花,伴随着汽车的轰鸣声在小小的教室里悠悠地绕了一遍又一遍。校长在办公室的窗沿打电话,窗框上堆叠着一圈圈被烟熏得焦黑的痕迹。老师坐在阿大身边,结束后便匆匆收好卷子,示意阿大可以离开了。

阿大浑浑噩噩地起身,手由于用力的握笔被勒出交错的红印,阿大觉得这是他唯一一次将所有的信念交付给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慢慢地拖着步子回到了校长办公室,阿婆还是那样端坐着,静静地看着他。阿大茫然地坐在了阿婆边上,阿婆将手附在他手上,两只同样冰凉的手相握着。校长打完了电话,过了不久女老师也进来了,附在校长耳边说着什么,得到校长许可之后,走到阿大面前,“恭喜你,你可以明天来学校报道了。”女老师微笑地看着他,冲阿婆点点头。接下来是简短的说明,老师介绍完一切,顿了顿,转而介绍贫困生补助的标准和申请注意事项。阿婆颤抖着紧握阿大的手,听的很专注。

待一切都尘埃落定,阿大搀着阿婆慢慢往外走。走出校门,仍沉浸在喜悦中的阿大终于有了一丝少年模样,大叫着飞奔在一片霓虹晕开的色彩中,又喘着气跑回阿婆身边,阿婆褐色的眸子里映着他蒸出的笑,恍惚着以为回到了从前,也浅浅地染上了一丝笑意。他们步履轻快地走向那角被城市遗忘的净土,路灯下的影子渐渐靠近,融化在变声期独有的说笑中。阿大看着变窄变暗的道路,却觉得自己在迈向心中的海。

那一天阿大不再吃丢弃的烂菜根,阿婆将布包中的塑料瓶与纸壳倒出来堆在角落,又背着布包出门了,临走时哆嗦着手从奶粉罐里挑拣出几枚硬币。

阿大吹着哨轻快地分类整理着墙角的废品,之后坐在长凳上削着那几节断铅笔,抹了下被铅沾上的手,小心地掏出那一根崭新的水笔,擦了又擦,放在奶粉罐边。见阿婆还没到家,便提着桶跑到街上打水,又不敢耽搁一分地匆忙回家。

阿婆正巧也到了,手中提着一袋明亮的橘子,布包垂在身后慢悠悠地走着。他赶忙放下水桶,接过阿婆手中的布包,打开后发现里面是被泥土包裹着的野菜,将袋子与布包放在桌上,新奇地打量着袋中那两三只熟得发红的橘子。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阿婆,她抿着嘴摇了摇头,笑着拍了拍他。阿大轻拍阿婆的手,从布包中拿出野菜走到桶边准备清洗,阿婆坐在桌边看着阿大,慢慢地剥橘子。屋内的灯老得发黄,映着阿婆橘子皮似的脸也澄黄澄黄的。

阿婆累坏了,等阿大忙完一切,她早已趴在桌上睡熟了。阿大静静地坐在她身边,用眼睛细细描绘着她的眉眼,重复地数着阿婆龟裂的手指,只有七根。在大山里,他只觉得自己是最不受待见的那个,像流浪的野狗,没有生母,也不知道生父,在大雪天里被上山找柴火的阿婆捡走了才侥幸活到现在。

他其实是有名字的,阿婆取的,换做常念。但他觉得卑贱的枯草配不上那名字,自作主张地换自己作阿大。阿婆其实也有名字的,但她不愿被名字禁锢一辈子,也舍去了在世界上唯一的标记,众人只知道她是“疯女人”,他只知道她叫“阿婆”。静静地抱着阿婆到床上躺下,掖好被子后蹲在阿婆身旁,他心中溢满了一种莫名的情绪,他不知道那叫什么,用任何阿婆教过的词汇形容都不妥当,只觉得它也亮澄澄地在心底打旋。 望潮 阿大早早地醒了,将落的月牙占满了小窗,天还没亮。他借着灰蒙蒙的月光看清了随呼吸起伏的灰尘,阿婆睡在里侧,面朝着墙,蜷着身子安静地睡着。他捋了些被子给阿婆盖好,不一会被阿婆下意识地传回来,手轻轻拍打着阿大的肩,又垂了下去,随着被子起伏着。

他轻轻起身,提着桶走出了吱呀作响的门。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在垃圾堆上肆无忌惮宣示主权的野猫,见着他,龇牙咧嘴地四下散去。周围的店铺还没开始营业,阿大轻车熟路地爬了个坡,第一次觉得这条路开阔又平坦。来到了一家餐馆的后厨门口,门口的水龙头似乎从未关紧过,向下渗出水,水积攒着一同向下滴出了一滩深色透亮的镜子,照出了提桶的阿大。

光滑的镜子开始扭曲,漾出了圈圈涟漪,是后厨的几个伙计推开的门,看见在门口装水的阿大,见怪不怪地从桶中舀走了一铁盆水,见上面沾着灰,撇了撇嘴将水扬到地上。水花四溅,阿大抿着唇看着沾上水迹的干净衣服,默默地移开了步子。等伙计走后打满水,提着水下坡,路变窄了,但一想到今天是上学的第一天,新奇与兴奋令他心下畅快。

天蒙蒙亮,阿大提着水回到家。阿婆也醒了,拿着扫帚扫着永远也扫不尽的积灰。他放下水,小心地拍走身上的沙土,这身衣服是从垃圾场中找到的,六成新,但是是明显的不合身。昨天的橘子他们都不舍得吃,便放在桌角,用小铁盆罩着。他掀开铁盆,橘肉有些脱水,薄皮欲盖弥彰地描绘着内部的纹路。

阿婆拿着橘子颤颤巍巍地递给他,他接过橘子,掰开一瓣,将它含在嘴里。试探地咬一口,汁水在口中绽开,像山里吃过的野浆果,但更甜,不涩,在嘴里绕了几圈,又在心里绕了几圈,水汪汪地甜到了脸上。一个橘子很小,几口就吃完了,连苦涩的瓤也舍不得丢,硬生生吞下去了。阿婆一直看着他,像要把阿大刻进心里。

阿大将铁盆盖上,一边回味着含到无味的橘肉。开心到想让阿婆尝一尝那滋味,手抬到一半,触碰到阿婆橘子皮一样的皮肤,兀地停住了,轻轻将她搂在怀里。似乎过于猝不及防,阿婆僵住了。他有多久没有拥抱过她了。她那么瘦,她那么薄。

他不敢再抱了。

还是苦涩的。绵绵密密的苦涩从心里蔓延来,他慌张地松开手。还是挥之不去的涩味,潮潮地附在他身上。还是挥之不去。

阿婆破天荒没有带上布包,牵着阿大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街。电线杆还是那么多,周边店面也开始了新一天的营业。时间还早,没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学生。阿婆像是被抽去奔波的力气般,向前慢慢走着,像极了从前背着阿大去井边打水的样子。他搀扶着阿婆布着疤痕和粗粝茧子的手,只觉得这条铺满希望的路,漫长地像一场等待。

路继续向前延伸着,但学校到了。门口站着昨天跟他说话的老师。她站在门口打量着他,像一堵用水泥糊起密不透风的墙。相牵的手还是分开了,阿婆站在原地看着他,在他向前时又忙抓住他的手,再一次松开时,他的手心滚着两枚温凉的硬币。他似被海浪向前推去了,走向了他一直想看到的海。

老师领着他进校门,在余光快看不见大门时,他忙回头,门口那道孱弱的身影仍不变地站着,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阿婆从未担心过阿大的学习,聪颖又渴望知识的种子哪怕在贫瘠的土壤里也会扎根,她希望他长成一棵大树。

“学校有好多女娃呀…”

“阿大虽然还有点跟不上,但是比上次又进步了一些!”

“有些地方有点吃力……但阿婆教过我解决不了的问题要找老师,所以如果我今晚想不出来…明天就找老师解决!”

“阿婆,他们居然把几个娃子赛跑打闹叫运动会,但是我还是拿了几个第一哦。”

……

“学校的晚会好精彩啊,有那么多亮闪闪的灯,城里人会好多看起来很不中用但是很好看的东西…虽然阿大什么也不会,但是看到他们的表演还是好开心!”

阿婆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每天晚上都可以听见阿大雀跃的分享。孩子好像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瘦弱的模样,还是瘦,更结实了,少了点泥土气,多了点体面和自信。悠悠地给阿大扇着风,手中的蒲扇又叫他抢了去,晃呀晃。她试图从阿大口中拼凑出那个被她丢弃在过去的,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想着想着,紧闭的唇不自觉化开了,连第二天出门去拾垃圾的步子也清朗了许多。 拍岸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他们的日子似乎都向着更轻快明了的方向前行。阿大的成绩逐渐稳定地越来越好,阿婆不再提着大布包捡一天的垃圾,那厚重的罐子也随着时间愈显得有分量。

阿大在学校交到了新朋友,他们一起发现了坐在角落里的他,拿走了他手中的半个杂粮馒头,又买了三个白面馒头递给他。原本那半个留着带回家给阿婆的杂粮馒头一时间成了无人问津的存在。

少年人友谊的建立就是如此地单纯简单,他们开始形影不离地出现在校园的每个角落,在透过树的光晕下探讨着题目,在城市的霓虹之中放肆奔跑,阿大用从学校顺走的粉笔在老屋的灰墙上歪歪扭扭地写诗,家中的白面馒头堆积得越来越多,每一天都充实饱满又饱含期待。

随着阿大越来越晚地归家,墙上阿婆写给阿大的小字也开始慢慢地堆叠,在雨水与阳光里模糊了颜色,又被新的字迹重新覆盖,阿婆的生活逐渐从忙碌变成了等待,她靠着文字回甘,浅尝辄止地触碰着墙上文字带给她的心跳,又开始了新一天的盼望。

阿大的朋友们照常每周给他三个馒头,他也逐渐从羞愧笨拙变成了坦然接受。在这样微妙的平衡下,期末考试渐渐临近,再一次将馒头收进抽屉,他们和平常一般开始聊天嬉笑。但不一会,他似乎听见他们希望让阿大帮忙作弊的想法。

阿大愣在原地,又反复确认后,他的喜悦如同当头棒喝,城市的娃和农村的娃究竟是不一样的,他以为白面馒头是作为朋友之间的关心,而他们只是想用每周一回的三个白面馒头,换取这一次考试的过关。不会再有人和阿大交朋友了,他的步伐越来越慢……他晓得,只要摇头那就只能吃回那一半的杂粮馍馍。点头呢?他不想去想,阿婆也一定不希望他想。他只觉这并不是正确的,他看着手中的这一袋馒头,热腾腾冒着蒸气又松软的白面馒头,片刻后垂着头将袋子递还了回去。

那几人怔住了,随后又相互看了一眼。没有人伸手去接。阿大僵着身,兀地想起在大山里,因为身形瘦弱没被山里的光棍选去外地务工时,那群昔日的玩伴对他冷嘲热讽的神情,少年人的厌恶与排挤往往是最为露骨的。他知道,那种情状似是又要来了。他沉默着,感觉身体里有一辆火车呼啸而过。

在小平房里的日子一天天更加漫长,阿婆落下了山里带来的病根。也不再去收垃圾了,她守了好多天的屋子,把长凳搬到门口。静静地等着阿大回家,白天偶尔也有几只误闯进来的鸟,转了几圈,在桌上踱了几步,又扑着翅飞走了。晌午是过得最快的。把长凳收好,从桌上扯一瓣阿大从学校带来的白面馒头。

其实干粮也就足够了,阿大说他有了很好的朋友,那些馒头是他们给的,看来是很好的朋友呀,她将只吃了几口的馒头又放了回去,家里没有大到足以罩住它们的容器,便将它们好好地拢起来,放在了枕边,用被子盖好,枕头的下面是那个叮当作响的奶粉罐,阿婆着身子回到了床上,铁架床有点硬,像是恰好卡住了她的身子,房间里,鼻腔里满是陈旧的味道——她也觉得她老了。一切都静悄悄的。四周只听得见风硬闯入家的呼吸声,随即吹起了一层薄尘。还有铁皮向上掀起又落下的声响,阿婆真的老了,昨天阿大很兴奋地跑到家,说着他终于可以描述那份吃到橘子时的情绪了,“叫幸福!阿婆,那叫幸福!”想着阿大,阿婆合上了眼。

门吱呀作响,是阿大回来了么,阿婆一边责备自己睡得太晚,一边起身。天已经大黑了,风吹了进来。什么也没有。阿大!她感到一阵心慌,抖着手将灯打开。灯闪了闪,昏黄的屋子里仅存的那只长板凳也抹着姜黄,像镀了万层佛光。阿大还没归家。怎么这么晚呀,阿大怎么还没归家!阿婆不忍心再想了。又抖着身子坐回了床上,将被子打开,望着那垒起的白面馒头出了神。她摸索着将枕下的奶粉罐抱了出来,轻轻地放在怀里,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她定定地看向那扇被风吹开的门。想着白天阿大出门时对她说的“再见阿婆!”。昏暗的灯光又轻闪了一下,被风吹得发出了沙哑的号哭。一切都安静得失真。

那些青年人笑着看着阿天向前递出的手,一把拍掉了他手中的那袋馒头,有几个笑着又将它踢回来,走向他推搡着。三三两两将他围住了,言语里都是一群不了解词意,便滥用的横冲直撞,连动作也带着肆无忌惮。他们着他走向了树林里。阿大被一只手推倒了,又被一只伸出的脚踢了个踉跄。接着是更多的手,随后是更多的脚。枯黄的土堆上,佛光不再普照。收尽了分散在阿大四周零星的光斑,夜真的降临了。阿大握紧了拳头。但一想到家中还有阿婆,手又松了松。“呦,这小子还打算反抗呢。”又是新一轮的拳打脚踢。他紧闭着唇,只盼着早些结束,早点回家,摇摇晃晃之中,他看着泥土里那被碾碎的馒头恍惚地想着,阿婆当年会更痛吗,那会是多痛啊……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一哄而散。只有阿大,趴在地上安静地蜷缩着。一地都是触目惊心的张惶,腐烂的枯叶是厚重的棉絮,他将头埋在土里,忍不住崩溃地尖叫。余在外带血的耳朵听着那分崩离析的哭喊,四周静得像一场慢性自杀。

阿大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一场梦,那群男人趁着阿婆不在将他拽出屋子。拖着他向那从前的土坡上走着,他看见了那一根树枝,树枝被折断了,打在他的身上。还有他们嘴里叼着的烟头,冒着红星沁进他衣服里的皮肤,连带着一圈黑色的焦痕。他们将他的衣服脱了,在旧疤上又添新伤。将衣服穿好后,他还是阿婆的阿大。

一切都像一场谋杀,背后是有理有据但被刻意掩盖的假象。他似乎清醒了些,但又忍不住想着,他真的逃出来了吗?他又能再逃去哪里?还好他有一个阿婆,他也只剩阿婆了。 等待 他拖着满是泥与鞋印的身子走出树林。周围人来人往,但没有一个人听见阿大的呼救,每个人的神情都是那些相似的麻木。他去到那餐馆的后厨,接了水将身上的泥土、灰尘冲净,地上流了一滩深红的血水。阿大呆呆地看着那不断向外流动的水,现下想想是该有点委屈的,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

他对着水桶,借着月光和霓虹看向混浊的水面,扯了扯嘴角,庆幸着桶里的水混浊到看自己看不真切,但又自嘲地想着,还是将自己映得如此清晰的狼狈。阿婆如果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他不敢去想了。

他慢慢踱下坡,路越走越窄。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地拖拽着身后的影子,影子越来越长,最终弥散在道路上。只有阿大慢慢地向前,沉重地走着,一路上是没有星星的夜。有几只野狗在空地上撕扯着一只泻了气的皮球,空气中逸着粗糙的铁锈味,余下的只有橡胶的撕裂声。

阿大的耳边仍在叫嚣着泥土的窒息,他试图用别的声音去掩饰自己的狼狈,但一切都是赤裸的,他毫无保留地在路上游行,黑夜成了他的保护色。但当他试图躲进去苟延残喘时,又被排斥到光明之中,他一直以为,只要提前经历了那些苦难,那么下一次便不会再痛苦,可是过去仍如同出生时脐带缠绕在他颈上,窒息得透彻,在不留神的脆弱之际带来绵绵的隐痛。

他没有像这般期盼着阿婆早已入睡。站在门外,橘子般的光晕透过木板投在身上,门内外隔着两个世界,但却是同样的阒寂无声。阿大僵在门外,一切似乎又归为平静,他的脑中是失序的混乱,小土坡的树枝和泥土里被踩烂的馒头的幻影交织着,像出现得不合时宜的怀表,被外形和历史监禁在了过去。

夜晚的天厚重得如油漆,沉沉地向下压着。昆虫的鸣叫声愈发清晰,屋内昏黄的灯光终是承受不住似的,闪了几下,渐渐从阿大的身上下滑,最后消失在了门缝里。阿大逐渐清醒,一切的声音在耳边都变得朦朦胧胧听不真切。阿婆,该是睡着了吧。一边想着,手便附上了那摇摇欲坠的木门。老旧的木头吱呀作响,阿大被吓了一跳,从前习以为常的动作如今却是这般困难与痛苦。他鼓起勇气推开了门,借着月光,看见阿婆和往常一样蜷缩在角落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阿大走进屋子,草草地将身上的衣服换好后熟练地将衣服塞进了床底,他似乎又回到了小山村,提心吊胆地担心被阿婆发现,又期待着被发现。等一切都忙好后,那些伤口似乎又开始火辣辣地发痛。阿大累坏了,龇牙咧嘴地上床后,便皱着眉沉沉地睡了过去。

阿大还没归家。她抖着手将奶粉罐拿起又放下,走到满是粉笔字的墙边,摩挲并轻抚着那充斥了喜悦的分享,阿大在做什么。阿婆在心底里为他写好了无数个理由,但又在透过门的风声里感受着清醒的不安。

听到脚步声了!阿大!是阿大回来了吗。脚步声在门口停滞住了,心底的不安愈发得强烈,她不敢起身,更不敢揣测门外那个,被阿大描述的彩色世界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在门内焦灼地等待着。等待一个没有答案的答案。

她所祈求的一切似乎都是奢望。她安静地将灯关上,昏暗的灯光闪了闪,一切似乎又被黑暗填满得毫无缝隙。阿大进来了。她从未觉得自己的听力如此灵敏,他在换衣服,他和从前一样将东西塞进了床底,他倒吸着气,安静地在她身边躺下了,片刻后发出了均匀的呼吸。阿大受伤了,她肯定地想着,像从前在山庄那样,用拙劣的演技说服着她。但又不愿意去想。我的阿大,他被教育得这么好,怎么会受伤呢。

她浅浅起身,将灯打开,昏暗的灯颤颤巍巍地亮着,她从未觉得这个灯光如此的刺眼。耳后的血迹在一刻不停地叫嚣着,青紫的脸和手臂都在传递他所承受的痛苦。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婆望着熟睡的阿大,无声地质问着。这一切似乎都是被呈递出的答案,但这答案又痛苦到难以接受。

她该怎么做。她该怎么不做。她要等待阿大的亲口诉说,还是选择自己发现答案。她从未像在这一刻这般感受到学识所带来的限制和无力感,又从未在这一刻体会到自己的失职。她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又希冀着事情并没有这么糟糕。

第二天,似乎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