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驼的浪漫》 第1章 预言 “羊驼先生,您将很快离婚。”

在S城最大的广场中央,一个自称鸡仔的预言家踽踽向我走来。

他说,“羊驼先生,恕我冒昧,我看过您的画展。印象非常深刻。正因如此,我才向您走来,告诉您——您将很快离婚。”

夜风温凉如水。我坐在广场中央长椅上,抬头眯眼看他。

人如其名。他的长相很难不令人想起一只獐头鼠目的鸡仔。

我很少跟陌生人聊天。不是社恐。而是觉得没有必要。我也不喜欢陌生人跟我搭讪,时常觉得被冒犯。但这个鸡仔无论长相还是一开口,便成功引起了我与之聊天的兴趣。

“你是预言家?”

“是的,羊驼先生。一个很少能预言正确的预言家。”他微微一笑,“您没听错,一个很少能预言正确的预言家。羊驼先生,您肯定会疑惑,既然我很少预言正确,为何现在却如此胆大妄为,敢在您面前大放厥词?”

“为何?……”

“我打个比方,羊驼先生,一个差生,在学校几乎每次考试都是零蛋,但是唯独这一次,他却看准了一加一等于二。”

“所以你这次看准了?”

“是的,羊驼先生。您当然可以不信,对我的预言不屑一顾,认为我在胡说八道,因为一加一在某些时候也可以等于三,等于四,等于五……但命运之轮滚滚向前,谁也无法阻止。与其说是我预言您即将离婚,不如说是命运借由我提前告知您这个信息。而不论我告知与否,这都将是既成事实。”

“一加一什么时候可以等于三?”

“一个男人加一个女人,生一个孩子。”

“四呢?生两个?”

“对的,羊驼先生。”

“即便如此,我不理解,这与我的画展给你留下深刻印象之间有什么关系?”

“羊驼先生,您有一幅画作名字叫‘飞翔的鱼’,想必您记得。这种鱼其貌不扬,不如说丑陋不堪,如同我一样。一辈子生活在阴沟里。但是遇到暴风雨,它们就会趁着涨水飞向天空,飞向大海。我过去的生命就像这种鱼,而您的画展就是我生命中的这场暴风雨。”

“羊驼先生,为了感谢您,命运驱使我不得不过来提前告知您即将到来的事情。希望对您有一点帮助。”

“所以您是说,您的生命已经飞向天空,飞向大海了?而这得益于我的画作。”

“非常正确,羊驼先生,正是如此。”

我又仔细端详他一遍。的确像一只獐头鼠目的鸡仔!

一件褪色夹克,边缘磨损。一条蓝色牛仔,裤腿布满破洞。除了旧和破,倒也干净。但整个人散发难以言喻的颓废感。

“鸡……仔……先生,能说说你飞向天空和大海之后的生活?”

“羊驼先生,这个说来话长。羊驼先生,我们还会再见面,我总有机会跟您细说,但是今晚,”他抬头看了看天,像一块不透光的黑布,“要下雨了,我要跟您说再见了。”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你再预言下,我离婚后会怎样?”我一把拉住他。

“您将终生浪漫,至死不渝,羊驼先生。”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渐行渐远,经过滑旱冰的孩子,经过跳广场舞的大妈,经过打情骂俏的年轻情侣,经过卖冰糖葫芦的小商贩……经过广场一角,最后消失在浓黑的夜色里。

“羊驼先生,您将很快离婚。”他的预言在我耳畔如苍蝇一样嗡嗡乱飞。

我想起一个小时前,我刚和刘美丽“大打出手”。

之所以加引号,是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大打出手。

刘美丽是我的女人。对女人大打出手当然是不对的。但她实在是太气人了。

她用最不屑最恶毒的言语攻击我。

“我告诉你,羊驼,人家都把你当做一个大画家,可是事实是怎么回事呢,只有我知道,你那些画,那些所谓的奇思妙想,都是抄来的。”

“你就像一个老鼠一样,把古今中外那些大家的画作,偷过来改头换面了下,就变成了你自己的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东抄抄,西抄抄,其实没有一点自己的思想,即便有,也少得可怜。”

“你早已灵感枯竭,江郎才尽。那些画表面看都是你亲自落笔到画布上,一点点呈现出来的,可我知道,那里面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凤毛麟角。但凡有点绘画基础的人,如果学会了你这套把戏,都能下笔如有神。可不是嘛,那跟临摹有啥区别啊……”

……

她一个劲儿吧啦吧啦个不停。这我哪受得了。

于是我用毛巾堵住了她的嘴。将她扔到沙发上。

她等着我这样。

她比我还兴奋。

……

我们结婚两年。结婚之前谈了半年恋爱。

起初她像一只温顺的羊羔,后来在一次龃龉后的亲昵中,两人发现了彼此的身体密码。从那以后,她便时常刺激我,激怒我,以此让我出手。而她每次都能如愿以偿。

这个世界上应该有很多情侣和夫妻跟我们喜好一样。只是大家各怀鬼胎,心照不宣。

成年人的游戏,大道至简。

但是我渐渐感到烦腻了。究其原因,虽然每次大打出手都酣畅淋漓,但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每一次精疲力尽后我想起之前她那些恶毒的话,就如鲠在喉。

那些话绝不像是临场发挥,更像是从心底深处冒出的毒液。

我试着对她说“恶语伤人”。

刘美丽的回答让我沉默。

“别的话刺激不了你。”

她是懂我的,但是我不高兴她这么懂我。

逐渐地我跟她有了嫌隙。

……

鼻尖一丝冰凉。果然要下雨了。

“难道鸡仔说的是真的?”

我离开广场长椅,一边往家的方向走,一边回想刚才他说过的话。

我将很快离婚,并且终生浪漫,至死不渝?

头皮微微发麻。

“终生浪漫,至死不渝”这八个字,比离婚更让我身心俱颤。

我和刘美丽认识之后,她对我最大的抱怨就是“别看你是学艺术的,可是一点也不浪漫”。

她有理由这么抱怨。

两年多以来,我没送过她一束花,除了婚戒,没为她买过任何东西。

不是我舍不得为她花钱。我虽然没有很多钱,但是买花的钱还是有的。

我之所以看起来对她那么悭吝,实在是因为潜意识里认为我们的婚姻不会持续太久。她会成为别人的老婆,而我不愿意为别人的老婆花钱。谁愿意为别人做嫁衣呢?

这听起来很混蛋。逻辑似乎应该是:我不给刘美丽买花,不为她花钱,天长地久导致我们婚姻破裂,然后她成为别人的老婆。

但我认为也可以是另一种逻辑,即刘美丽注定会是别人的老婆。

我说“注定”,在于是刘美丽实在太漂亮了。而且冰雪聪明。

我虽然在S城有一点名气,当初就是这点吸引了刘美丽。

但是名气这东西,跟空中楼阁似的不可靠。谁说不是呢?

刘美丽在S城著名的生物制药研究所上班,每天和一些瓶瓶罐罐打交道。我很少关心她的工作,只是经常在她回家时闻到其身上消毒水和香水混合的味道。久而久之,感觉家里总是漂浮着福尔马林。

我知道她身边有很多追求者。所以当初她选择我时我诚惶诚恐。

虽然我身边也不乏年轻漂亮的女子,但他们与刘美丽比起来无不相形见绌。

刘美丽说我跟那些有几个臭钱就不可一世的男人不一样。她夸我的画出尘脱俗。而只有出尘脱俗的人才能创作出这样的画。

于是我们草草结婚。

但是很快她就开始在语言上对我各种挑衅,尤其当她安静地待在一边,看我如何在画布上创作。原先我吸引她的那些东西逐渐变成了她攻击我的靶点。

雨大起来了,我加快了脚步。

“砰——”

像是一个花盆之类的东西从高空坠落,狠狠砸在我头上。

我倒向路面。

恍惚中感觉有人将我扶起,撩起我胳膊上的衣服。继而我被某种尖锐细长的东西刺入,我头脑轰的一声,再次晕倒过去。

迷糊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好了,注射完了。” 第2章 脑震荡 醒来时,我躺在自家卧室里,头上缠着纱布,头皮发痛,轻微恶心。

S城尚未从夜晚的宁静中苏醒,远处偶尔传来汽车行驶的噪音,时钟在客厅里有规律滴答。黎明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射进卧室。我昏迷了一个夜晚。

刘美丽推门进来,捧着托盘,托盘里一杯鲜牛奶,腾腾地冒着热气。

“你终于醒了。还好,只是轻微脑震荡。”

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扶我立身坐起,在我身后垫上一个枕头。

“把牛奶喝了吧,刚热的。”她把牛奶递给我,温柔地说。

牛奶温度刚刚好,如她脸上的笑容,不高傲也不谄媚。

刘美丽不刺激我的时候柔情似水。很难让人相信,此刻的她和那个用恶毒语言激怒我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昨晚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她看我咕咕地喝完牛奶。

我努力回想。

眼前一阵眩晕。

“胳膊好像被人注射了什么?”我想起失去知觉前最后的感受。

“是我给你打了止痛针。”刘美丽说。

“我听到的说话声是你?!”

“不然呢?难道还有别的人会管你。”她顺了下垂落的头发,冲我莞尔一笑。

当时应该还有第三个人在场,我暗忖道,那人必然是她认识之人,可能我也认识。会是谁呢?

刘美丽对我隐藏了什么。但我没有将疑虑说出口,只是问她:

“花盆的主人找到了吗?”

“警察还在核实。不过就算找到了,也就赔点钱了事。看当时的情形,花盆应该是被大风刮下来的,不是人为……”

“不管是不是人为,花盆的主人都难辞其咎。我招谁惹谁了,好好地走在路上,无端祸从天降!”

“在那之前还发生了什么,你记得吗?”

又一阵眩晕。

偌大的广场、滑旱冰的小孩,跳舞的大妈,情侣,叫嚷的小商贩,预言家,奇怪的搭讪和预言……

“遇到个叫鸡仔的人……”

“他对你说了什么?”刘美丽把脸凑过来,饶有兴趣地问我。

“他说我们将很快离婚……”

“噢?!你相信他说的吗?”她表现得既惊讶又镇定。

“我应该相信吗?”

沉默在蔓延。过了一会儿,刘美丽突然站起身,将我手中的空杯子放回床头柜。

“你说呢?!”她神色凝重地说,“我们早该离婚了。你也是这么想的吧?但是你不说,你藏着掖着,等着我现说出来。羊驼,你是个虚伪的人。”

我不置可否。

刘美丽的确比我坦率和勇敢。

“羊驼,我们彼此早已心存芥蒂,貌合神离。”

“可我们也水乳交融、合二为一……”我弱弱地反驳。

“也就只有那昙花一现的片刻,咱们是一体的。但你我心知肚明,那美好的片刻是怎么开始的,结束后又是如何反噬你我的。”

毫无疑问,她说的也是我心底的话。

我们的生活总是千篇一律的重复,日复一日,毫无新意可言。

总是以她对我极尽讽刺开始,继而我对她大打出手,以我遂她愿结束。我们像两个丧心病狂的瘾君子,给濒临破碎半截入土的婚姻强行注入多巴胺,借以享受稍纵即逝的快乐,麻痹彼此神经。清醒后又相互腹诽和嫌怨。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给彼此记一笔恶毒的坏账。

当坏账越来越多,危机爆发也就不远了。

“是时候说告别了。”她面无表情,语气比地板还冰凉。

她一定已经考虑了很久。

没必要再假装深情了,我想。

“那就好说好散吧。”我说。

眼前又天旋地转起来。

鸡仔的预言竟然这么快就要兑现?!

……

再次醒来时,眩晕好了很多,恶心也消失了。但身体却异常开始发烫。

刘美丽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

“不打紧”,像是对我说,更像是其他人说。“很快就会适应的。”

适应?很快适应?她在说什么?!

这种情况,不是应该说“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吗?她说“很快就会适应”是什么意思?

痛!头好痛!此刻我还不能深入思考。

“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了。”刘美丽拉开窗帘,推开窗。

太阳已经升起。清晨空气清冽,刺激头部,痛并清醒。

“咱们没有什么需要分割的。你不用担心什么。”她说,“这房子是你婚前买的。这些年彼此财务独立,家庭开支也基本AA。只有那辆X5是我买的,我开走……对了,你还有几幅画挂我单位,改天我取回来还你。”

“你喜欢的话就留着。”我奄奄欲绝地说。

“还是取回还你吧,谈不上有多喜欢,无非是附庸风雅。但毕竟是S城著名画家羊驼先生的大作,价值不菲。”她的话中听不出往昔恶毒的讽刺,此刻似乎也没必要再对我落井下石。

她只是平静地实事求是地表达她对我画作的看法。

她把离婚协议放在我手里,“你看一下,没有问题的话,就把字签了吧。”

我眼前浮现出鸡仔猥琐的面孔。还有他的预言。

“羊驼先生,您将很快离婚。”他说得那么斩钉截铁。

我头又痛起来,身体感觉更烫了。

“你先放那吧。”我说。

并非觉得我和刘美丽的婚姻还有挽回的余地,只是单纯地对抗所谓的预言。

如果我故意拖上一段时间再签字,那是否意味着鸡仔预言失败。

“羊驼,没用的,拖延是没用的。这和那个预言无关。”

她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

“我们的婚姻已经从根上烂了。没必要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预言,浪费彼此生命。我们已经浪费太多了。”

我承认她说的对。

我们就不应该结婚,压根就不应该认识。

她注定会是别人的老婆。我早就知道。

这和我浪漫与否无关。那就是个托辞……

浪漫?!

“您将终生浪漫,至死不渝。”

猛然想起鸡仔还说了这么一句奇怪的预言。头又开始剧烈疼痛。

我双手抱住脑袋,仿佛有台搅拌机在里面轰鸣。

“羊驼,”过了一会儿,刘美丽冷漠地说,“你很清楚,今天是最好的时机。”

此刻与其说她冰雪聪明,不如说她是我心里的蛔虫。

诚然,没有比今天更适合签离婚协议了。如同那些宿醉的酒鬼,不论清醒后如何痛哭忏悔,酒醉都是最好的挡箭牌。所有离经叛道、悔不当初的荒唐行为都可以推给“喝醉了”。你只要轻轻说上一句“我喝醉了”,就可以云淡风轻地化解不堪和尴尬。

于是我痛快地签了字,并将此行为归咎于脑震荡。 第3章 秋刀鱼 刘美丽接过文件转身走出卧室。她的背影依旧美丽,只是不再属于我。在清晨的阳光中,她像一具剔透的蝉脱壳而去。

很快客厅传来她收拾行李的声响,以及她咿咿呀呀低声的歌唱。

很多次我想对她说,闭嘴吧,别唱了。刘美丽五音不全,却偏喜欢王菲。喜欢到骨头缝里。她收集了能力范围内能收集到的所有王菲的唱片、电影、海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贴纸、胸针甚至卫生纸的包装印刷。

我觉得这是病态的追星。从根本上是她对自己定位不足,认识不清,一言以蔽之,没有自知之明。在她哼唱王菲歌曲的时候,她可能以为自己的声音也如王菲般空灵绮丽、颓废厌世。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搬走?!”我冲着客厅方向喊道。

“在这房子里住了两年多,早就腻了。”

“你大可以说得委婉一点,不用这么直白。”

“没必要虚头巴脑……我倒想问,你不腻吗,虽然这是你的房子?”

我茫然四顾,谈不上腻,但是也绝没有几年前的新鲜感。卧室不大,还算温馨。目之所及皆是我们一起挑选。包括墙上的开关。床、被子之类是在商场专柜精挑细选。而像窗帘、阅读灯这样的物件,则来自路边的小门店……最初的这种用心终究还是没能让我们婚姻走向长久。婚姻终究不是用心就能保证万无一失。

我想得头又痛起来。

这时候我听到刘美丽在给谁打电话。

“我一会儿就走。放心,一切都妥了,好戏就要开场……”

我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又在跟谁说,她说的“好戏开场”又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这一切都与我没有关系了。

我是个生性淡漠孤僻的人。刘美丽曾在我生命中短暂地燃起热情。但说到底只是死水被石子激荡起的涟漪,夜空里昙花一现闪现的烟花。终将逐渐恢复平静。

我的生活终将回到两年多前。简单而无聊。

一个人吃饭,睡觉,散步,画画,抽烟,购物,喂流浪猫。我家小区这片有很多的流浪猫。因为毫无节制的动物本能的繁育已经泛滥成灾。我每次下楼都会带上一袋猫粮,放在它们出没的地方。然后径直离开。有时外出回来,看到原地散落零星猫粮,知道它们已经来过,心里感到满足。

我只有在喂流浪猫的时候,心里的满足感是纯粹简单的。没有情欲干扰,没有世俗利益的裹挟。我享受这种干干净净却鲜为人知的满足感。

刘美丽收拾完行李,走进卧室,居高临下瞅我。脸上露出淡淡微笑。她真的像一朵花,充盈年轻女人丰盛充沛而克制的欲望。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她说。

“你就不能等我完全康复了再走?”我挣扎起来。对自己,对她,对人性感到深深的失望。

“没必要了,羊驼,不是我冷血,你也没那么娇弱。——如果真撑不住,给我打电话。”

她转身离去,客厅大门传来“砰”的关门声。像子弹呼啸而来,穿越虚空身体。

刘美丽走了。从我的生活里走了。

应该还会再见。但也只是再见而已。

S城的一天降临了。

早高峰小汽车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尖锐刺耳。公交车报站声永远死气沉沉。商店一开门就肆无忌惮外放凤凰传奇。楼下流浪猫撕心裂肺的叫喊。隔壁邻居大爷开到最大音量的电视声……尘世喧嚣如潮水汹涌而来。而我的房间除了客厅时钟的滴答声,一片死寂。

有点饿,肚子里传来咕咕声。我扶着头挪下床,移出卧室。头痛已缓解很多。

厨房里食物充足。冰箱里满满当当饮料和面包。不得不说刘美丽在居家方面与那些只会靠艳丽姿色招摇过市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子有诸多不同。她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事业上也风生水起,工作兢兢业业……

她所工作的地方,生物制药研究所,我只去过一次,还是在大门口。即便说是家属,门口保卫仍不让进。刘美丽在生活中也几乎从不提单位里大小事宜。她对此的解释是他们有许多研发涉密。且属于国家最高等级。

我对她工作单位不感兴趣,我对她的工作也没有兴趣。我对所有与我没什么直接关系的人事物都不感兴趣。刘美丽说我是个自私的人。在她的世界,自私的定义就是:只按照自己的本性活着,其余事情都漠不关心。

从冰箱里取出一片面包。用咖啡机煮了一杯咖啡。我喜欢就着咖啡吃面包,而不是牛奶。刘美丽无数次对我这个喜好表达不满。

她说,“要么你喝咖啡尝蛋糕,要么喝牛奶啃面包。你这样不伦不类,张冠李戴。就像把老鼠配给猫一样。”

“Jerry和Tom不就配在一起的么?”我不以为然地反驳她。

她气得不行。她生气的时候,能感觉到她是真的生气。她脸上的花是夹竹桃般饱含毒液,而不是桃花一样春风扑面。

在她看来,把咖啡当牛奶喝,或者把面包当蛋糕吃,既是对咖啡和牛奶的不尊重,也是对蛋糕和面包的不尊重。

更是对她生活方式和固有理念的不尊重。

但是我不Care。

谁说咖啡就不能配面包呢?

啃完面包,喝完咖啡。肚子不叫了。

清晨的阳光洒进房间,虽然寂寞但是温暖。

如刘美丽所愿,我想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这时候我感觉身体更加烫了。像一团烈火熊熊燃烧。如果不加以制止,我可能会被烧死。

我挪到卫生间,用冷水打湿毛巾,按在额头上。隐约听到皮肤冒出滋滋声响,仿佛自己如同一条秋刀鱼被人放在炙热的砧板上翻烤滋滋地冒油。

卫生间狭小而空洞,我抬头望向镜中的自己。

我想里面一定是一张憔悴萎靡病态的脸。

然而我看到的是,被烈火焚烧得通红而干瘪的脸上,一片片如同鱼鳞一样闪光的东西,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我伸手摸了摸,黏湿而腥膻的味道通过指尖触动神经。

我再一次晕倒过去。

倒在卫生间冰冷的地板上,仿佛一条死去的秋刀鱼。 第4章 火鱼人 再一次醒来。卫生间地板冰凉刺骨。

四下里一片寂静,阳光无声地透过窗户洒在我身上。意识逐渐恢复,头痛消失殆尽,但身体依然发烫,不过也就是发烫而已。

“很快就会适应的。”耳边回响起刘美丽漫不经心的声音。

我遽然一惊,看来我已经“适应”了?!

可刘美丽怎么会未卜先知?难道她也是预言家?!

我弹射似的爬起来,望向镜中。

不是幻觉。一切真实可触。

镜子里面,仍然是一张通红干瘪的萎靡的脸,眼神空洞而颓唐,下颌骨凸起,将脸和脖子分割出清晰轮廓。皮肤下一片片鱼鳞状的东西依旧若隐若现。我慢慢抬起右手,从下颌骨往上移动。指尖黏湿而腥膻的感觉顿时让我陷入迷茫。

我似乎变成了一个“鱼人”!

我说“似乎”,是因为我整个人尚未从震惊中苏醒。虽然我意识已经恢复正常,但眼下发生的一切却太不正常了。我宁愿相信我在梦中,在幻想中,或者,置身一场虚构的电影中。

那些鱼鳞状的东西,就像夜晚的霓虹灯一样忽明忽暗。我鞠起一捧水,浇到脸上。我的脸需要降温,我整个人都需要降温。

这时,这些无端出现的鱼鳞竟然一片一片消失了,如天亮时,城市的街灯一盏一盏熄灭。用手触摸,那种让我十分恶心的触觉也没有了。而随着脸上的水珠滑落、蒸发,体内那团火再次将脸烧得通红发热,那些鱼鳞又一片一片地出现,如天黑时,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恶心的感觉卷土重来……

我反复往脸上浇水,鱼鳞也跟着消失、复现、消失、复现……

我终于搞明白,这些莫名其妙的鱼鳞,它们以火为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我想办法不让体内那团野火燃烧起来,它们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我又反复试了几遍,确证无疑。

这样说起来,我应该变成了“火鱼人”。

叫什么其实无所谓,但我习惯给自己的处境贴上一个标签,以此寻找到自己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里一点存在的意义。

很好,火鱼人。

我对这个标签很满意。

不过我很快认识到,虽然火鱼人让我对目下新的生活有了新的认同和归属感,但它也势必给我带来挑战和困扰。这一点毋庸置疑。

首先,我不能身体发烫时带着鱼鳞出门。这一点简直要命。试想一下,我刚打开家门,碰到下楼倒垃圾的邻居,一打招呼,对方看到我满脸鱼鳞,一定会吓得仓皇而逃。更不用说去搭乘公交、地铁之类的交通工具,也无法去人流密集的广场、购物中心、电影院等场所了。我一定会被当成怪物,要么被人群起而攻之,要么被警察抓走。

其次,即使我离群索居,一个人独居在家,虽然避免了被群殴和被抓捕的危险,但那黏湿而腥膻的感觉实在是太恶心了。带着这种感觉,别说画画了,就是在房间里走上几步,我也想吐。

我从没有这么恶心过自己。

这时,Bandari悠扬轻柔的音乐声响起。那是我给微信设置的来电铃声。我喜欢Bandari,但并不十分痴迷。不像刘美丽喜欢王菲到了病态的程度。我对什么都不太痴迷。但是每当Bandari的音乐声在我耳畔响起,宁静、舒适、治愈,我就仿佛置身清晨的大自然,森林,晨曦,雨露,花朵,跳跃的麋鹿……每当这时我认为这个世界所有声音都可以消失,但是Bandari的音乐必须永世常在。

我走出客厅,捡起沙发上的手机。是刘美丽打来的视频通话。

“不能让她看到我火鱼人的样子。”这样想着,我跑回卫生间,往脸上一通浇水,将一条湿毛巾挂在脖子,又将一条湿毛巾敷在脸上。

看着鱼鳞消失,我放心地接通了视频。

“你还好吗?”刘美丽在手机那端,一脸关切地问,“你身体还很烫吗?”她显然看到了我脖子上和脸上的毛巾。

“拜你所赐,好得很。”。

“羊驼,我们已经离婚,你不用这么阴阳怪气。我们做不了夫妻,还可以是朋友。就算做不了朋友,陌生人也没必要一上来就含沙射影吧……”

“所以你是有什么事?”我打断她。

“也没什么,一方面确实也想确认你现在还好。不过你既然不领情,那算我自作多情。”

“另一方面呢?”

“是这样,羊驼,我走的时候在楼下看到黑猫警长好像生病了,一直在呕吐。我想着应该告诉你一声……”

“就为了这事?”

“就这事,好了,羊驼,挂了。”

她干脆地挂断视频。

我仍然盯着屏幕,半分钟后,手机息屏。一片黑暗。

她说的黑猫警长是一只年老的奶牛猫。因为跟动画片里的黑猫警长很像,所以我给它取了这个名字。刘美丽见我叫得多了,也跟着这么叫。

我对她说,“所有的动物都值得拥有一个名字。山川也是,河流也是,星辰也是……这世界上所有一切都是。”名字意味着独立的存在,意味着有人在乎。

“在不在乎又有什么意义呢?”有一次刘美丽跟我探讨。“最终也不过是殊途同归,尘归尘,土归土。”

“站在宏观的角度看,也许是这样;但对微观生命来说,一只流浪猫,有没有名字,有没有人在乎,还是不一样的。”

“怎么说?”

“如果没有名字,所有的猫都叫咪咪。打个比方,假如我们都没有名字,在路上遇到,就只能喂啊喂的叫对方,你觉得惬意吗?”

“好像有点道理,但你怎么知道猫有名字后就比没名字惬意?你又不是猫。”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猫有名字后会更惬意?”

……

我想应该去看下黑猫警长。

换好衣服,镜中干涸的脸上鱼鳞又浮现出来。如此出门肯定不行。挂着湿毛巾下楼也挺奇怪。此时还不到夏天,空气还未炎热到需要毛巾不时擦汗的程度。

突然想起去年夏天刘美丽买过一只挂脖风扇,小小的一只,看上去像是健身人士挂脖子上计量身体特征的仪器。充满电可以吹两个小时凉风。如果挂着它出门,应该既不会特别引人注目,又能让鱼鳞隐匿。

以我对刘美丽的了解,这种小东西她应该没有带走。

这样的小东西,她从不放在心上。即使我们没有离婚,今年夏天,她还会再买一只这样的风扇。她根本不会记得去年那只塞到哪去了。

我在电视柜里找到了那只风扇。按下开关,凉风嗖嗖地从小孔里吹出。

于是我带上一袋猫粮,挂着风扇,放心地走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