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殿无人》 第一章 好人的墓碑 白炽灯光在房间里幽幽散开,角度刚好分割了明暗。

坐在铁椅上的常渊被照得清清楚楚,而他对面的一排人在灯光的背影里晦暗不明。

“嚓”。

随着一声火石转动的声音,灯影下一个中年男人点燃香烟。

火光照亮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像一把黑色的火焰,在望向常渊的时候幽幽地跳动。

铁椅上的常渊半闭双眼,目光下垂,注视着桌面上闪烁着银光的手铐。

双方都陷入一种对峙的沉默中,只有烟雾在白炽灯中犹豫地徘徊,不知道该飘向哪个方向。

良久,中年男人深深吸了一口烟,一边吐一边说:“常渊,直到现在我还无法相信你是真的自首了。”

铁椅上的常渊抬了抬眼睛,望向烟雾飘来的方向,稍微挣了挣手上的手铐。

手铐牢牢地将他的双手锁死在桌面上,没有一丝缝隙,在常渊的挣动下,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你信不信我随时可以弄开这个手铐,然后再穿过你面前的铁栅栏,弄死你们所有人,最后跑出警察局?”常渊微笑着说。

“呵呵,我不信。”烟雾里的中年男人同样呵呵一笑,只不过目光瞬间就锁定了常渊的手铐,同时悄悄用手势让旁边的人准备好武器。

常渊收起笑容,目光淡然地看过审讯室的所有人,一个年轻的警官甚至在这种注视下流出冷汗。

半晌,常渊突然噗嗤一笑:“哈哈,我也不信。”

中年男人不露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常渊的意思很明显,他人都拷起来在里面了,有什么可不信的?

中年男人把烟头扔在干净的地面上,一脚踩灭烟头,又朝地上吐了口吐沫。

“常渊,你应该知道你无论自首与否,都是绝绝对对的死刑吧?”

常渊严肃地点点头:“嗯,我知道,我相信法律的公正,我绝无活着的可能。”

中年男人又死死地盯了常渊半晌,终于抱起桌上的卷宗,厚厚的三摞,抱在手上像丰收的稻谷。

中年男人的手指在拆开卷宗前忽然停下,“开始之前,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常渊坐直了身子,真诚地说:“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只想当一个好人。”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中年男子的预料,他愣了愣,又把卷宗放回桌面上。

“有意思,常渊,这个答案很有意思。那迄今为止,在连续屠杀270多名受害者以后,你觉得你是好人吗?”

“我觉得是。”

“那你是好人,我们是什么?”

常渊微微皱起眉头,思考良久:“白警官,我即将成为你的枪下亡魂,你,也是和我一样的人,好人。”

中年警官不置可否地摇摇头:“你不是死在我枪下,你是…”

“法律?正义?道德?”常渊打断了白警官的话,眼睛透出短暂的锋芒,逼视着道,“承认吧,你其实也觉得那些人该死,你在等待法律为你颁布开火的命令,而我只是冲在了前面。”

白警官皱着眉头,想从兜里再掏一根香烟,但摸来摸去发现烟盒已经空了。

他只好摸了摸鼻子,然后轻轻握住栅栏的一侧。

“常渊,别把自己当成什么卫道士,在百姓眼里,你是个罪犯,在你的亲人眼里,你是个败类,在罪犯眼里,你只是个恶魔。”

常渊笑了笑:“哦?那在你眼里呢?我是什么?”

白警官摸了摸鼻子,朝地上吐了一口痰:“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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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两天一夜的审讯,常渊把270多名受害者的作案过程一一分说清楚并记录在案。

结束后,审讯室的人除了深深地疲惫以外,还有彻体的寒冷。274名受害者,他居然每一名都清清楚楚,无论是作案过程,细节,思路,都井井有条。

中年男子扔掉烟头,之前干净的地面已然是一地烟尘,他走到铁栅栏前,最后看了一眼常渊,准备离开审讯室。

“白警官,等等,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我想请你帮个忙。”

常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中年男子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白警官,我的家人大概是不会再管我了,我死后,帮我随便找个地一埋,碑上就写……”

话音未落,白警官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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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黄昏,一处荒林里。

一块随便路边挑选的石头立在一个土堆上。

荒林的另一侧,一辆越野suv灭了车灯,在黄昏的树影下安静地等待。

白警官坐在驾驶位,情绪晦明,眼神时不时看向那个破石碑。

忽然,晚间新闻的音乐打破了此刻的寂静。

“欢迎收听晚间新闻,我今天的是主持人李玲,接下来为您报道第一则消息。”

“近日,曾震惊全国的连环杀人犯常渊已执行枪决,据警方公开消息,该名男子曾在1年中连续杀害274人。”

“警方还补充道,274名受害者均与境外器官走私集团有关,具体细节尚未清晰,我们会持续为您关注”

“警方提醒大家,当正义不以法律为缰绳时,往往会趋之于恶,呼吁大家用法律保护自己…”

白警官皱着眉关闭了收音机,点起一根白沙,看向荒林外。

忽地,他像是看见了什么,缓缓地掐灭烟头:“果然来了。”

通向破石碑的荒林小路上,一男一女两个少年无声地靠近。

女生看起来相对年长一些,只是脖子侧面到嘴角有一道醒目的长疤。

她牵着男生,面色坚决。

男生戴着一个墨镜,显然他注意不到目前天色昏黄,已然是夜幕将至。

不一会儿,女生牵着男生走到石碑处。

“就这了,跪下,磕头。”

男生毫不犹豫地跪下,给面前的破石碑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再抬头时,额头已隐隐有血迹渗出。

女生这才微微点头,然后自己跪下,朝石碑磕了几个,和男孩一样,一脑门子血。

“行了别磕了,磕再多他也活不了。”不知何时,白警官已经站在二人身后,手里捏着一根白沙烟。

男孩吓了一跳,女生只是微微一惊,在听出声音的主人以后,又迅速镇静下来。

“白叔,谢谢你。”女生站起来,朝白警官鞠了个躬。

白警官眉头一皱,沉默半晌,忽然当着女生的面把烟头丢在石碑上。

“别谢我,谢你自己。”说完转身便走,“磕得差不多就走吧,少管所主任快把我手机打爆了。”

姐弟二人跟随白警官离开,剩下半只白沙烟在碑前燃烧。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一片叶子落在了石碑上,而那个戴着墨镜的少年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碑上只刻了四个大字…

“一个好人,你认真的吗?常哥。”少年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嗯?你说什么?”女生感觉到男孩的速度稍有减缓,便回头看了一眼。

“没什么,姐,我们走吧。”

女生微微皱眉,认真地盯着男孩看了看,摇了摇头走上车。

汽车离开荒林,夜幕悄然而至,荒林静悄悄,白沙刚烧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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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低沉,幽暗。

还有一股白沙烟的味道。

几道暗影悄悄凝成人形,又忽然如烟雾般飘散,像是在观察这个新来的客人。

“白沙?难道我现在,在白长英的肺里?”

常渊看了看胸口的洞,又看看附近破碎漂浮的空间。

“嘿,给我干哪来了?这是国外吗?”

第二章 莲家姐弟 少管所的夜不算宁静,走廊尽头的厕所门禁闭,里面不时传出声声闷哼。

就在闷哼声渐渐虚弱时,厕所门打开,几个少年模样的男生从里面出来,为首的一名少年拿着一块破布正在擦拭双手。

楼梯口,宿管警员张叔在阴影里叹息,纵然是黑夜,但破布上的血迹依然清晰。

他的眼中有比夜色更浓郁的恐惧,但不是因为眼前这些即将满14周岁,马上移交到监狱的少年。

他的恐惧来自顶楼最里间,那个专用书房里11岁的孩子。

合上书,莲心止揉了揉眼睛。书房的暖色台灯虽然明亮,但看久了依然让人眼睛干涩。

他起身打开窗子,让夜风吹进来一些,忽然有些冷。

而这是一个盛夏的夜晚,他的寒冷来自于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少了那个男人。

“差不多了吧…”他看看表。

果然,书房响起了敲门声。

他叹口气,戴上墨镜,稳定而缓慢地将门打开,面前是刚才卫生间里过来的那群少年。

他扶了扶墨镜,站在一群个头比他高,身体比他壮的少年面前,他并没有显得孱弱,反而像是一颗落在石头里的黑色玉石,暗自衍射着灰暗的光线。

“莲哥,他招了,就是他把你和莲姐偷溜出去的事告诉了主任。”

莲心止点点头,但眉目之间忽然闪过一丝担忧。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夜晚,漫长到所有罪恶都能从种子长成草芽,又从草芽长成大树。

“行了,你们回吧,记得把卫生间打扫干净。”

门外为首的那个少年没有离开,挠了挠头,嘴里斟酌着想说点什么。

莲心止眉毛一挑,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两条精致包装的香烟递给他们。

他们这才笑着满意地离开。

莲心止坐回到窗前,目光看向少管所行政楼依然亮灯的那个窗口,好像闪动了两个身影。

莲心止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握住窗沿的指节,因为用力,在月光下透出惨白的颜色。

行政楼最里间,落地灯的灯光居然铺不满宽大的真皮沙发,一个苗条的身影如同雕塑一般站里在沙发旁的阴影中。

“你们这是严重的违纪,明白吗?你作为姐姐,难道不清楚这个事情的性质?明明你们姐弟明年就能相继出所,这样看来……”

另一侧,宽大的办公桌后,一个高大的身影端坐在办公椅上。

终于,那个雕塑般的身影在涉及到莲心止时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主任,不关心止的事,我弟弟他只是个瞎子。所有的事都是我安排的…希望您…”

“闭嘴!”高大的主任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晦暗的灯影下愈发高大。

“违纪就是违纪,跟瞎不瞎没有关系。”

雕塑般的身影再次沉默,灯光只照亮她嘴角到颈后的长疤。

她太清楚眼前的人到底是谁了,这是个漫长的夜晚,深沉,美丽,但不是个公事公办的时刻。

他一定有后话,所以她等着。

主任推开办公椅,缓步走到她身前。

“莲心焚,其实,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我上不上报这件事而已,我如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一切都好办,你明白吗?”

说道最后四个字的时候,主任微微倾身,浓稠的烟茶口气从他的鼻腔中喷出。

莲心焚一愣,冰冷的目光转瞬即逝,她眉毛一抬,突然笑了。

“主任,少管所里那么多比我漂亮的,天天想着办法要进你的办公室,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对我感兴趣?”

主任没有想到是这样一个反应,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我…你…”

莲心焚摊了摊手,居然主动开始解开自己的囚服。

这一解,打消了主任的所有兴致。

莲心焚的身体情况好像是刚刚从地狱爬回了地表。

身体大面积的烧伤是皮肤的底色。

在那些令人目眩的褶皱之上,还覆盖着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疤痕,新疤结旧疤。

那些相对较好的皮肤,犹如海洋中的孤岛一般零落地分布在身体上。

丑陋无比,恶心至极。

“主任,你确定吗?”

莲心焚抬着头,眼中是一种深深地淡漠。

主任揉了揉眼睛,示意莲心止把衣服穿好。

他退回到椅子上坐下去,双手扶在桌子上思考,高大的身影忽然不再高大。

莲心焚穿戴好衣服,又如雕塑一般站在阴影中,灯光又一次照亮她嘴角的长疤,此刻却只像是冰山露出细小的一角。

半晌,主任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中少了一丝夏夜的炙热,多了一分冬夜的深沉。

“那场大火,真的是你们无意间放的?”

莲心焚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行了,你走吧,就当你没来过。”

主任揉了揉眉心,此刻他的心里有彻骨的寒冷,只想回家在温暖的被窝里好好睡上一觉。

“主任,那上次的事…”

“嗯?上次什么事?”

莲心焚一愣,点头着离开了。

主任猛地喝了一大口茶水,打开窗子,让夜风透进来一些。

通过窗口,他看见宿舍楼顶楼最里间的书房,心中的寒意更盛。

“这两个姐弟…算了…还是早点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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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渊终于习惯了自己的这种状态。

喉中带血,胸膛有洞。

同时他也习惯了随时在自己眼前化为人形,又飘散远去的奇怪黑影。

这反常的一切都让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是个死人。

还活着的时候,他也了解一些宗教说法,佛教曾提到地狱。

他一度认为自己死后是一定会下地狱的,他认,也从未后悔过。

但此刻,这地狱看起来,像是一个世界末日万年后荒废的飞机场。

破碎,凌乱,天空是没有尽头的厚重黑云,滚滚浓云中偶尔露出一丁点赤红色的微光。

但有一点特别,这个“飞机场”还挺热闹的。

他站在稍高的地方俯视下方的无垠空旷,无数的黑影排成了九路长队,队伍的尽头在视线外,不知道是通向哪里。

常渊自从见到这个队伍,从来只有新增的黑影排在后面,不见前面的人有任何挪动。

整个地方,没有小鬼,没有油锅,甚至没有人管他。

好像上天给他摆这,然后他爱去哪去哪。

“你好,请问这是哪?”常渊尝试着询问身边匆匆飘过的一道黑影。

黑影居然有所反应,它微微一停,头向常渊转动了一下,虽没有鼻子眼睛,但常渊确定,它在看自己。

但仅一刻,它便又要自顾自地飘走了,朝着天空中的黑云飘去。

常渊立刻上前,想拉住它的手,至少得问个清楚啊。

但就在常渊触到它的一瞬间,它便顷刻间化成黑色的烟尘,同样还是飘向了天空中的黑云。

常渊看了看天空中仿佛要压下来的滚滚浓云,莫非那不是云,而是无数这样的影子化成的灰?

无奈之下,他将目光转向下方一样无尽的长队之中。

“排队总得有个目的地吧。”想着,常渊立刻开始向队伍的尽头走去。

他不用排队,就这么径直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