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七七从装傻开始》 第1章 疯子与傻子 1977年6月初,正值盛夏。

田里的麦子已然泛黄,夏风吹过,涌起一阵阵地麦浪。

这时节,本是农村生产队最忙的时候。

然而小圩大队的青壮劳力们,却齐聚在西山脚下一处篱笆院里,看着大队有史以来最奇葩荒诞的一场结婚仪式。

这场结婚仪式的荒诞奇葩,并不在于男方出不起彩礼,女方赔不了嫁妆。

更不在于偌大的一场仪式,连顿流水席都办不起。

而是在于女方是大队知青点有名的一朵花,可惜是个疯子。

也在于男方是大队一顶一高大威武的汉子,可惜是个傻子。

“送入洞房!”

伴随着一道讥笑的唱喏,双手揣在袖笼里的傻汉子和手里攥着红剪刀的女疯子被众人推进三间土房的东厢。

随即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头砰的一声带上,直接用根棍子销死。

这样的封锁,本难不倒寻常人。

可屋里这一对,加起来也凑不出半个正常人。

所以房门刚一销上,门口就挤满了看热闹的嘴脸。

连带着唯一的窗户上,更是上上下下、层层叠叠着脑袋。

毕竟没什么比眼下更好的机会,能够堂而皇之、光明正大地观摩男女之间那点事了。

东厢房内。

吴琅刚从地上爬起来,就见攥着剪刀大呼小叫的颜丹宁,像只猴儿一样,上了土炕,缩在西北角上张牙舞爪,鬓发纷乱。

然而吴琅却顾不上她。

一阵猛烈的痉挛之后,浑身的热汗簌簌而下。

吴琅才愕然地发现,他重生了。

重生到了他憨憨傻傻的77年。

在这一年,他懵懵懂懂地娶了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姑娘,从省城下乡插队的前妻颜丹宁。

就连她的名字里,都有省城的简写。

当然,从根上来说,这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但不幸中的万幸呢,是颜丹宁这疯婆娘是装的。

而吴琅自己个,也提前恢复了神智,成了正常人。

抹了一把汗。

吴琅继续回忆,对于窗外和门口撺掇的众人,不理不睬。

前世颜丹宁白天装疯,晚上复习迎考,终于在78年的夏天,考回了省城。

如愿以偿地脱离了这个让她终身不愿再回来的插队之地。

回到省城不久,颜丹宁的父亲便重新恢复工作,回到了原先的领导岗位。

后来小圩大队的现任支书黄斜眼,连同他唯一的独苗儿子黄泰来踉跄入狱,最终在八三年第一次严打时,双双吃了枪子儿。

而逼得颜丹宁不得不装疯的人,便是支书儿子黄泰来。

毕竟作为知青点的一枝花,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姑娘,谁不想娶回家?

可惜颜丹宁性格多么刚烈一个人,纵使看不到回城的希望,她也抵死不从。

无奈之下,只有装疯卖傻,意图蒙混过关。

可是黄泰来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糊弄的人。

一气之下,就撺掇着大队的几个狗腿子,给颜丹宁安排了这出婚礼的闹剧。

逼她就范。

想到这里,吴琅不由一怔。

我特么成武大郎了!

不过腹诽归腹诽,眼下黄家在大队上只手遮天。

不管是吴琅自己个,还是势单力孤的颜丹宁,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这出疯疯傻傻的闹剧,只怕还是要继续演下去。

伴随着颜丹宁的声竭力嘶,吴琅咿咿呀呀地笑了两声。

心中却在为外头闹心的妹妹吴英俩口子担心。

这般的情状,只怕自己那操心的好妹妹吴英又要掉眼泪了。

与此同时,外头堂屋里。

陪着吴英一起掉眼泪的,还有吴家的邻居,隔壁住着三间大瓦房的花寡妇。

花寡妇刚生了娃儿还没满月,丈夫杨大宝就在旁边的土窑里被砸死了。

于是花寡妇克夫的名声,一夜之间传遍十里八乡。

花寡妇郁郁寡欢之下,独自带着儿子过活,顺便给儿子起了个狗蛋的名字。

图个贱名好养活。

如今杨狗蛋都六岁了。

花寡妇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握了握吴英的手。

长吁短叹地宽慰道:“起码你哥是结了婚,成了家,那一纸证书哪怕是拿到首都去,也照样作数。你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万一将来,要是再生个一男半女的,英子,你对于九泉之下的父母也算是有所交代了。”

吴英哀叹道:“花大嫂,我只怕这疯嫂子再伤着我哥啊!”

“不会的,不会的,”花寡妇连声道:“你哥看着傻,实际上大智若愚,机灵着呢!”

这话别说吴英不信,连旁边的人听着都笑了。

被花寡妇挺着胸脯一瞪,吓跑了。

篱笆院里。

蹲在磨盘上的黄泰来没听见颜丹宁撕心裂肺的惨叫,心里头左右不得劲。

片刻后,终于耐心耗尽。

吐掉嘴里的草秆子,从磨盘上跳下来,拍拍屁股,一招手:“没意思,走咯。”

于是一众狗腿子,前呼后拥地跟他一道,推上二八大杠,回大队部打牌去了。

黄泰来这一走。

围观人群的兴致,顿时少了一半。

渐渐地,三五成群地,各自结对离去。

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孩子们,闹不清楚状况,还在院子里等着看漂亮的新娘子。

耳听着外头渐渐安静下来,吴琅连傻笑声都免了。

只是直愣愣地发呆。

饶是如此,嗓子里依旧如火烧般发干。

寻常闹洞房都是在晚上,新郎新娘吃饱喝足之后。

这可好。

苟日的黄泰来,为了看颜丹宁的笑话,连口水都没给自己喝。

好在这一静下来。

堂屋里的吴英立马注意到了,隔着房门问起:“哥,你渴不渴,饿不饿?我下碗面条给你吃?”

吴琅从袖笼里抽出双手。

这大夏天的,正常人谁把手揣进袖笼里?

饶是如此,他依旧只说了一个字:“饿!”

吴英连忙擦净眼泪,匆匆道:“我这就给你煮面条,你等着。”

花寡妇立马跟上道:“我帮你。”

这时杨狗蛋也凑上前来道:“娘,我也饿。”

“怎么哪儿都有你?”花寡妇嫌恶了一句,随即道:“你且回家,拿俩鸡蛋过来。”

走在前头的吴英听到了,连忙婉拒道:“可千万别,花大嫂,我哥家可还不起。”

花寡妇摆摆手:“不要还的,英子,就当是我给你哥嫂的随礼了。” 第2章 我知道你是装的 不多时,东厢残破的房门从外头打开。

吴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进来,上头各卧了个鸡蛋瘪子。

一碗直接递给哥哥。

吴琅二话没说,就接过去了。

毕竟饿一天了,刚才又因为重生过来,发了一阵猛汗。

此刻心中正虚的紧,站都站不稳。

更别提洞房了。

苟日的黄泰来也是个没脑子的纨绔。

真想看颜丹宁的笑话,你起码得让自己个吃饱啊。

懂事点的,再给添点肉,加几个猪腰子什么的。

何愁大事不成?

眼见哥哥接过鸡蛋面,直接蹲墙根大快朵颐去了。

吴英捧着另外一碗鸡蛋面,凑上炕沿,温言软语地道:“嫂子,吃口面吧,我不会害你的。”

差不多意思的话,吴英反复地说着,同时慢慢地靠近着颜丹宁。

这一幕看着后头的花寡妇,控制不住地直掉眼泪。

刚才的宽慰,归宽慰。

眼前这傻哥哥和疯嫂子万一真有个一男半女的,养育的重担,不得全落到英子的头上?

英子可怜哦,摊上这么个哥哥。

然而吴英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颜丹宁也没放下手中的红剪刀,过来吃面。

看得吴琅心里暗自佩服。

怨不得人家能考上大学,就这装疯的敬业劲儿,就非常人能比。

无怪乎她能在黄泰来的魔爪之下,保持完璧之身。

不像自己个,这会儿都在琢磨,该怎么跟自家亲妹妹摊牌了。

免得幺妹愁得连娃都生不出来。

无奈之下,吴英把鸡蛋面放在炕头椅子上。

一回头,就见自家哥哥一碗鸡蛋面,已经见了底。

回身过来,不管有的没的,就要接过那黑面白底的大海碗,去给他续。

结果伸手接碗的一刹那,手被吴琅握住了。

同时,吴英看向自家哥哥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哥?”

心无准备之下,吴英惊呼出声。

吓得吴琅连忙装回去,嘿嘿傻笑了几声。

吴英免不了再次失望,接过海碗道:“把碗给我,我这就给你添去。”

果然第二碗盛过来的时候,只有满满的面汤和零星的几根面条。

就在,花寡妇还要从杨狗蛋的碗里抢些拨拉给自己。

那吴琅能跟个孩子抢食么?

即便是傻子,也不能跟狗蛋抢。

花寡妇心里头一愣。

这傻大个还跟狗蛋一样,抢着在自己怀里睡觉的。

怎么这会儿知道让着狗蛋了?

结果吴琅嘿嘿一傻笑,就让花寡妇疑窦尽消。

嗨,我琢磨一傻子干什么?

看在他当年把自家男人从土窑里扒出来的份上,自己继续照应着他口吃的,就是了。

别的,不做多想。

不过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吴英不清楚。

但花寡妇心里却是纳闷,这男欢女爱是人最原始的本能。

傻大个在自己怀里睡觉时,还知道往自己胸脯上拱。

怎么今儿面对一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即便是疯的,他竟能无动于衷了?

不过纳闷归纳闷。

这个疑窦,花寡妇断不会跟吴英讲的。

俩人眼瞅着吴琅把一碗面汤喝了个见底,吴英接过海碗,恋恋不舍地道:“哥,那我就先回了。你跟嫂子,好好过,听到没?”

完全是一幅哄孩子的口吻。

吴琅心中着急,可眼下也不是个说话的时候。

纵使颜丹宁他不用避着,花寡妇不用防着,但门外那么多熊孩子。

人多嘴杂的,也不得不防。

于是吴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吴英和花寡妇一道,把篱笆院里的熊孩子们都撵走。

从外头关上了篱笆院的门。

转眼间,空空荡荡的篱笆院,就只剩下一个装疯的,和一个卖傻的。

所不同的,装疯的还空着肚子。

卖傻的已经吃的饱饱的了。

终于,颜丹宁肚里的咕噜咕噜声,压过了她的疯叫声。

心虚之余,不由看了傻大个一眼。

莫名地扑捉到对方眼里的一丝狡黠。

那应该是狡黠吧?

颜丹宁心里还默默地复习了一下狡黠俩个字的笔画,心里头的疑窦跟着升起。

可是即便再饿,眼下也不是吃面的时候。

只能努力地闻着鸡蛋面的味儿,充着肚里的饥儿。

直到日落西山。

屋子里一点一滴地陷入黑暗。

俩人不仅没有丝毫点油灯的意思,颜丹宁甚至还希望这天色黑得再快一些,再彻底一些。

终于,伸手不见五指。

实际上,俩人是一点一滴地适应这种黑暗。

多少还能看见一些,说是伸手不见五指,着实夸张了一些。

但颜丹宁顾不上了。

她要是再不吃上一口,恐怕城里没回去,人就先饿死了。

看着黑暗中,颜丹宁亦步亦趋地接近那碗早已凉透的鸡蛋面。

吴琅坐在地上,动也不动。

直到秃噜面条的声音,极致压抑而又不可避免地响起。

吴琅这才忽然叹了口气。

真没想到,第一个坦诚和面对的人,竟然是这个天生就不属于自己、注定要离开的前妻。

至于说生米做成熟饭?

吴琅坚决否定了这个诱人的想法。

终究不是一路人,强扭过来也过不到一块去。

更何况,黄泰来父子俩连碰都没碰到她。

前世就被一锅端了。

自己要是这那样做了,怕是等不到严打,就被毙了。

毕竟省城的干部,在小圩大队大过天。

就算颜家老头子不发话,下面也有的是人,争先恐后地帮着出这口气。

惹不起,惹不起。

打定主意,吴琅故意让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很大声。

果不其然,颜丹宁秃噜面条的声音顿时停滞,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紧绷起来。

接着,吴琅的声音传来:“别紧张,我知道你是装的。”

颜丹宁身躯一震,莫名地觉着吴琅这声音带着几分磁性,还挺好听的。

随即才一个激灵,明白过来:“你也是装的?”

吴琅苦笑:“不是,但来不及解释了,这事以后再说。”

“你先赶紧把面吃完,一会我俩还得把戏演下去。”

颜丹宁果然是个聪明姑娘,一点就透道:“你说黄泰来还会回来?”

吴琅沉默。

这事他也不确定。

毕竟前世这个时候,他还傻着,头脑不清醒,事情自然也记不清。

但按常理来判断,黄泰来这个恶霸应该会来。 第3章 躲过了刀疤,没躲过齿痕 如此想来。

一旦黄泰来带着狗腿子折返回来听墙根。

结果却什么喜闻乐见的动静都没听到。

不排除这家伙真的进屋,上演一出强抢民女的可能。

颜丹宁显然也是想到了这种可能。

下意识地加快了扒拉面条的速度。

不管是一会所谓的演戏,还是面对即将到来的抗争。

她都必须吃饱了,才能有力气。

吴琅松了口气。

初步的坦诚,有了初步的合作可能。

但他却接着想到,前世颜丹宁是如果逃过这个夜晚的?

莫非自己后来手臂上那道刀疤,就是今夜她留下的杰作?

摸着记忆里刀疤的位置,吴琅只感受到一片平整的皮肤,心中却愈发笃定了这种可能。

片刻后。

伴随着碗筷轻微地放置声,隔壁花寡妇院里的大黄叫了。

接着几声放浪的说笑声由远而近。

颜丹宁终于急了:“怎么演?你快说。”

吴琅大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快速道:“你接着疯,接着叫,但你得让我抱着在炕上滚两圈,然后再把我一脚蹬开……”

话音未落,吴琅就被扑了个满怀。

入戏够快的。

这阵势倒是没吓着吴琅。

可她扯着嗓子疯叫的那一声,正冲着自己的耳边。

差点没把自己耳膜冲破咯。

院里的谈论声,愈发地肆无忌惮。

“队长,那个不从你的疯婆子,果然要被傻大个糟践了,哈哈哈……”

“我就说傻大个忍不住吧!”

“也不知道这傻大个能支撑多久,嘿嘿嘿……”

院里的议论声不堪入目。

光顾着滚床单的吴琅充耳不闻,可颜丹宁分心多用之下,竟然还知道脸红耳热。

直到吴琅觉着,她可以把自己踹开,结束这场演戏了。

结果她还像只八爪鱼似的,抱着自己翻滚。

滚个没完了是吧?

好在定神下来后,颜丹宁终归是想起了正事。

可惜她不讲武德地给自己加戏。

先给吴琅肩膀尅了一口,随即才一脚把吴琅踹开。

吴琅借势飞跌出去的同时,叫的那叫一个惨。

听得院里众人真真的。

“听这声儿,疯婆子不会把傻大个攮了吧?”

“要不要把人送卫生所?”

看戏的兴致陡然全无,黄泰来推上车子:“哪那么多事呢!”

随即伴随着几声讪笑,一行人渐渐远去。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大黄那威慑性的呜咽隐隐地传来。

可吴琅这肩膀上还在火辣辣地疼。

这疯婆娘,真不讲武德啊。

终于,暗夜里传来一道关心:“你没事吧?”

吴琅却没好气道:“能没事么?你咬那么大一口。”

“要不点上油灯,我给你看看?”

“算了,我出去弄点井水洗洗吧。免得咬破皮,再发炎咯。”

月亮打云层里出来,圆盘一样地挂在空中。

照的整个篱笆院,清清朗朗。

吴琅出到院子里,可惜自家院里连口压水井都没有。

家徒四壁来形容是再贴切不过了。

好在今儿是大喜的日子,水缸里添满了水,都是从隔壁花寡妇的水井里打出来的。

吴琅舀了盆水,就在水缸边,从头到脚地洗了一遍。

白天装傻充愣,难免埋埋汰汰地。

这大半夜了,四下无人了,总算能清清爽爽了。

晒了一天的水缸,温温乎乎的。

洗过之后,整个人被夏夜的凉风一吹,脑子都跟着激灵起来。

吴琅就不由想起,刚才抱着疯婆娘的手感。

虽说及不上花寡妇的丰盈,但在大姑娘之中也算顶级了。

无怪乎会被黄泰来盯上。

可惜就是味了点。

这婆娘为了保全身子,也真是够拼的。

洗完回屋。

把堂屋门一关,从门后摸出一条门棍抵上。

就这破破烂烂的门,聊胜于无。

然后才从西厢里卷了那张边角都开了线的草席,回到东厢往地上一铺,接着人一躺。

躺平,齐活。

继续同处一室,颜丹宁知道有这个必要。

只是相比于刚才油灯没点,月亮不出,黑漆漆地什么也看不清之下。

此时此刻,吴琅那近乎赤条条的身段往那儿一躺,身形线条全都尽收眼底的。

多少有些莫名的冲击性。

再加上,这家伙其实不傻,刚刚帮助自己度过一次危机。

说心里一点不温暖,那是假话。

至少这个萍水相逢的傻大个,已经比同来下乡插队的知青同学姚爱春强多了。

吴琅躺在破烂的草席上。

从头到脚都接了地气,智商立马就占领了高地。

今天都叫人欺负成这样了。

明天想要靠着给生产队干活挣工分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

可没工分,就没粮。

没粮就得饿肚子。

前世这段日子怎么熬过来的,已经不记得了。

可如今,凭着正常人的思维代入傻子的身份去搞口粮,实在是太难了。

至少以他刚刚占领高地的智商来琢磨,一时半会的,还真没什么思路。

兴许是东方不亮西方亮。

搞粮的办法没想着,倒让他想起一件旁的事来。

于是东厢里,突兀地响起一道声音:“油灯呢?”

结果颜丹宁应激似的炸了毛:“你要干什么?”

“放心,跟你无关。”

“哦,我,我不知道。”

吴琅一愣,也是。

对于这个破破烂烂的家,她毕竟刚嫁过来,又装了一天的疯。

哪会知道油灯在哪?

吴琅干脆起身出了东厢,撤了顶门棍,敞开堂屋门。

让如水银般泻地的月光洒进来。

这才借着月光的着凉,在堂屋供桌边上,找到了一盏煤油灯。

煤油灯的玻璃灯罩早没了。

但这并不是主要问题,主要问题是吴琅掌着煤油灯,又开始四处找洋火。

最终还是在东屋灶头的洞里找到一盒。

打开一看,火柴只剩两根了。

够了。

就这样,掌着煤油灯和洋火,吴琅趁着夜深人静,来到东南角的窝棚里。

踢开窝棚一脚的稻草,一个地窖入口映入眼帘。

伴随着一阵乌烟瘴气,烂糟糟的地窖门终于被掀开。

吴琅并没有着急忙慌地下去,而是蹲在旁边喂了几口蚊子,等到地窖里的气味散的差不多了。这才划亮洋火,点上油灯,带上铁锨,沿着下地窖的台阶缓缓进入。 第4章 我是傻子我怕谁 夏天的地窖里,空空如也。

只有几只穿肠烂肚的老鼠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吴琅顾不上这些,下了台阶,便顺手把煤油灯放在台阶的最高处。

随即转身观察整个地窖的方位和情况。

按照老爷子和老太太临走前的交待,那个装满袁大头的坛子,就埋在东南角,大约一脚深的地下。

前世他恢复神志之后,就是靠这坛子袁大头翻了身。

如今重生回来,这坛子袁大头银元,同样将是他的底牌和希望。

一脚深的地下,听起来不深。

但挖起来工作量真是不小。

吴琅人高马大地,站在地窖里本就弓腰屈腿。

如此掘起土来,更是费劲。

终于在收获了一身大汗,清水澡白洗之后,铁锨再次下探,探到了一处梆硬的所在。

挖到了!

吴琅跪下地去,伸手去捞。

直接就把沉重的坛盖子抄在手中,随即端过煤油灯抵进一看。

巴掌大的坛口里,白花花的银元堆得满满的。

吴琅记得前世80年初挖出来的时候,数了一下,拢共五百来块。

其中各种年份的都有。

最值钱的民国八年份银元大概有百来块,足足五分之一。

可惜当时自己不懂,全都当做普通银元一道卖了。

也没卖上价。

重活一世,这种低级错误,吴琅自然不会再犯了。

伸手摸了块袁大头在手。

顿觉银元的凉意,沁人心脾,让人瞬间就清爽下来。

捏着银元在嘴头一吹,立马放到耳边细听,确有吟吟之声,不绝于耳。

满心欢喜之余,吴琅又重新把银元放回去,盖上坛盖,铺上泥土,细细踩实。

最后还把几位穿肠烂肚的米奇踢过来,暗暗拱卫着。

眼下自己和颜丹宁,依旧被黄泰来一帮人盯着。

显然不是出土这批银元的好时机。

吴琅费了这么大的劲,也就是确认一下,自己翻身的底牌,是否还在。

确定底牌还在,他就放心了。

回到窝棚里,盖上地窖门,原先的杂草依旧铺将过来。

恢复之前平平无奇的样子。

吴琅这才回到水缸边,不怕麻烦地又洗了一遍澡。

如此回到东厢,重新躺下时,颜丹宁已经缩在炕角睡着了。

吴琅并没有叫醒她。

这坛子袁大头,也没有打算告诉她的意思。

毕竟是自己睡不上的女人。

眼下俩人初步的合作,只不过是临时捉对,迫不得已。

这个女人,即便再天香国色,背景不俗,却也不是他所能染指的那种。

所谓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纵使前世跟这女人离婚是稀里糊涂时办下的事。

这辈子真到了那个时候,吴琅依旧会痛痛快快地放人离开。

一坛子银元,将吴琅的心装得满满当当。

重新回到眼前的窘境问题上来,思路顿时打开,豁然开朗。

眼下黄泰来一伙人,乃至于整个生产队,之所以把自己和颜丹宁当笑话看。

那是因为他们觉着自己俩口子人畜无害,好欺负。

一旦他俩能豁得出去,展现出令人避之不及的锋芒来。

黄泰来这伙人,乃至于生产大队,迟早得避着自家俩人走。

到那时,再做些别的打算和事情,就方便多了。

对,就这么办!

打定主意,吴琅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大天亮了。

侧头一看,颜丹宁已经不在床上,脚头的房门和外面的堂屋门全都敞开着。

吴琅穿鞋起身,透过毫无遮挡的窗户,看向院子。

才发现,一大早颜丹宁已经开始在院中卖力地表演了。

篱笆院外,看热闹者,虽比不上昨儿,但依旧不少。

显然这事的热度,没那么容易过去。

吴琅伸了个懒腰,对颜丹宁的敬业赞赏有加,但方式并不可取。

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

吴琅伸完懒腰,俩眼中锋芒一闪而过。

可在走出东厢,站到堂屋门口时,招牌傻笑声一出,立马变得人畜无害起来。

“快看,傻大个出来了!”

篱笆院外有人嚷嚷着。

显然他们已经听腻了颜丹宁毫无威慑力的人来疯。

需要自己提供一些新鲜有趣的傻劲来。

所以吴琅依旧傻笑着,一直走到颜丹宁身边。

然后抄过她手头用来挥舞的那把铁锨,冲着篱笆院外人头最多的一处,直接扔了过去。

扔完铁锨,扔扫帚。

扔完扫帚,扔土坷垃。

然而铁锨和扫帚砸不到人,所以见他扔这俩东西时,看热闹的还都感觉不到危险。

虽然也四散着跑开,但并不担心会被砸中。

可等到吴琅拾起土坷垃时,眼尖的一些小媳妇,终于开始尖叫了。

因为土坷垃从吴琅的手里扔出来,又快又准。

好几个牙尖嘴利的小媳妇,屁股上胸脯上已经接连挨了好几下。

这东西,砸一下很疼,但又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被砸中之后,土坷垃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一身的泥灰。

可谓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更要命的是,那傻大个一砸一个准,边砸边傻笑。

砸的又远,劲又大。

真跟他对砸起来,还真干不过他。

片刻间,一早过来看热闹的人群,一哄而散。

颜丹宁清了清嗓子,美眸明亮,应着吴琅回过头来那张保持傻笑的脸庞,像是发现了新天地。

于是颜丹宁笑了,然后笑着笑着就哭了。

但这并不耽误吴琅往下接戏,“老婆别哭,俺这就给你找食去。”

毕竟演到现在,俩人早饭都还没吃呢。

昨天那碗鸡蛋面,早在睡觉前就消化光了。

哪里顶的到现在?

就在这时,花寡妇带着杨狗蛋,一人端着一大海碗的稀粥走过来。

“饿了吧?快把这碗粥喝了。”

吴琅伸手去接狗蛋手里那碗,毕竟傻大个的人设里,是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根本不懂得客气和拒绝的。

倒是颜丹宁面对花寡妇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差点露了行迹。

花寡妇未及多想。

因为她的目光一直盘桓在傻大个身上。

总觉着一夜之间,这傻大个聪明了许多,像个真正的男人了!

难不成颜知青,真的让他实现从大男孩到大男人的转变了?

可傻大个那么大,她一娇滴滴的城里姑娘,她受得了么! 第5章 哥,你真的好了? 海碗里的稀粥依旧冒着热气。

吴琅却已经贴着碗沿,吸溜下去了半碗。

相比之下,颜丹宁就慢多了。

她再怎么装疯卖傻,一些骨子里的仪态和习惯依旧改变不了。

就在这时,吴英行色匆匆地赶到。

花寡妇只好放下心中的疑惑,起身迎过去,顺带着把今早的一出闹剧讲了。

最后还连带着赞同道:“要我说,你哥他砸的好,砸得她们怕了,自然就不敢来了。”

吴英放下半个布袋子的红苕干,却顾不上应付花寡妇。

只是拉着亲哥吴琅一个劲地左看右看,上下打量,边看边泪眼朦胧地责怪:“有没有伤到哪儿?有哪里疼不?”

看着亲妹妹这让人心疼的一幕。

有那么一刹那,吴琅的傻劲差点就装不下去了。

饶是如此,他依旧傻笑着喝完稀粥,把海碗交还给狗蛋,然后傻笑着把吴英拉进西厢。

“英子,哥好了,你别担心。从今以后,别再从家里拿东西过来贴补哥了。哥能养活自己。”

吴英猝不及防间,就听哥哥突然说了这么一长溜的话。

这是傻子根本无法完成的完整表达。

而在仰视哥哥的视线里,他的眼神确实同以前不一样了。

“哥,你真的好了?”

吴琅伸手摸摸妹子的头发,像小时候宠溺妹妹一样。

吴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些日子以来的担忧、委屈和方方面面的压力,顺着这一声哇,全都倾泻出来。

听着屋里突然传出的哭声。

颜丹宁心中有数,可花寡妇却一头雾水。

正要起身进屋瞧瞧究竟,结果始终被眼前的颜知青左右牵制,进退不得。

很快,哭声停了。

吴英泪汪汪地看着亲哥,两只手摸摸这儿,摸摸那儿。

还像是摸着傻大个一样的手法。

搞得吴琅有些不习惯了。

所以吴琅伸手制止住她的手,“这事花寡妇还不知道,最好也别让大队的人知道。”

吴英顿时不理解了,“为什么呀,哥?咱们好好的人,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

吴琅不得已,又把颜丹宁装疯的事告诉了妹子。

连带着痛批了黄泰来一众狗腿子干出来的这件非人事。

吴英恍然大悟。

怪不得天上掉下个颜丹宁这个大姑娘。

敢情这件事的每一步,都充斥着人性所难言的穷凶和极恶。

“哥,难道姚知青嫁给大队长儿子,也是有这般猫腻的?”

吴琅轻叹,“差不多吧。”

相比于黄支书爷俩吃了枪子,刘大队长爷俩境况要稍微好一些。

可临近新世纪后,这爷俩从牢里回来。

姚爱春早就带着儿子离开了。

最终连刘大队长临死前,想要孙子回来给摔老盆,都没答应。

“哥,如果是这样的话,小圩大队咱们别待了。我让于运成使使劲,把你跟嫂子的户口都迁到二道梁吧?”

吴琅摇摇头:“妹夫现在大小只是个队长,这事他办着吃劲。”

“哥,你放心。花再多的钱,他都没二话的。”

“我知道,”吴琅坚持,“眼下我跟你嫂子还应付得来。”

“不仅应付得来,黄斜眼他还得老老实实地养着我俩。就这么轻易地走了,才是便宜他们了。”

吴英急了,“哥,你别胡来。留得青山在,咱不怕没柴烧。”

“放心,我有数。”吴琅自信满满地道:“你把红苕干带回去,以后日子先紧着自己过,别让婆家说闲话。我这边,你就瞧好吧,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吴英嗯了一声,一把将哥哥拦腰抱住道:“哥,你好了,真好!”

吴琅不习惯这般亲密,推开妹妹道:“行了,别让人瞧出来。这傻大个,我暂且还得装下去。”

吴英嘟哝着嘴,扯着自己的麻花辫子,表示不满。

旋即才意识到这种奢侈的情绪,已经许久没有过了。

现在好了,哥回来了!

她可以正儿八经地做回妹妹,再不用什么事都顶在前头了。

兄妹俩交完底。

纵使吴英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和兴奋。

可一出来露面,还是叫花寡妇一眼瞧出来了。

只是花寡妇并没有往吴琅变成正常人这方向上想,反而更加以为是,吴琅和颜丹宁间有了点什么,将来可能开花结果了,所以英子才会这般高兴的。

不过也难怪。

吴琅一出来,立马开始傻乐。

那可是真的痴傻多年形成的肌肉记忆,谁能想到他现在是装的?

“走,狗蛋,出去玩。”

瞧,即便都结婚成家娶媳妇了,还跟六岁的狗蛋一起玩。

谁能想到?

吴琅带着狗蛋前脚刚走,队里的大喇叭跟着响起。

花寡妇没有去听,无非是召集人干活点名。

而是把目光落到颜丹宁身上。

这位面对支书儿子死活不从的漂亮知青,可不像是对着傻大个张开双腿的样儿。

想不通。

另一边,吴琅带着杨狗蛋,下了西山。

直面的就是一片广袤如麦浪般的生产六队农田。

穿过这片农田,就是生产大队部,以及一片小圩大队近半村民的聚集区。

大队支书、大队长家都在这一片。

傻乐着的吴琅,目标很明确。

可杨狗蛋并不知道。

村里的孩子不跟他这个没爹的孩子玩,所以他唯一的玩伴就是傻大个。

也因此玩耍的区域,很少离开西山的范围。

可今天,明显不一样。

“傻大个,我们去哪儿玩?”

“去大队支书家弄点好吃的。”

面对孩子,吴琅虽然依旧傻乐着,但说话就不装了,实话实说。

“可是,支书家有一只很大很大的狼狗,很凶的!”

“有我在,不怕!”

路边的田间地头,各生产小队长集结点名了社员之后,正准备开干。

就见有人看过来道:“瞧,傻子新郎官来了!”

一众人津津乐道。

唯有今早被土坷垃砸在胸脯上,现在还感觉气闷的小媳妇负气道:“他才不傻!”

一众社员们只当她记恨在心,谁也不信。

于是吴琅带着杨狗蛋,抵达大队支书家门口时。

家里只剩下支书婆娘刘大喇叭连同左邻右舍的妇女,一道在门前树底下乘凉聊闲篇。 第6章 自从发疯后,整个人精神多了 巧的是,这扯的闲篇不是关于旁人。

正是关于一个傻大个刚娶了一个疯婆娘的事儿。

毕竟大队上这阵子,能有什么事,比这事更新鲜,更好笑的。

所以正说着,乐着。

就有人抬手一指:“那不就是傻大个么?他那疯婆娘呢?”

刘大喇叭闻声一望,尚且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道:“谁知道呢!听说昨儿入洞房之后,就再没出过屋。对我儿子矜持跟个大姑娘似的,落到傻子手里,还不是骚个没边?”

这话就有些过了。

陪聊的几个妇女心不在焉地附和着。

其中六队队长吴老六的亲娘孙氏,心里更有些不忿:还不是都叫你儿子逼的?

故意地没有附和。

刘大喇叭敏锐地觉察到了,刚冲她瞅过来。

孙氏立马转移话题道:“你们瞧,傻大个奔这儿来了!老嫂子,该不会是冲你家来的?”

这话自然是冲刘大喇叭说的。

刘大喇叭一瞧,可不么?

那傻大个牵着个死爹的娃,一个嘿嘿傻笑,一个蹦蹦跳跳。

直奔着自家来了,连点弯儿都没绕。

不得不承认。

董斜眼人长得不怎么样,可这家里收拾得真漂亮。

一排五间的红砖大瓦房,连带着这么大的院子,一水的自流平。

数遍全村,没有第二家。

隔着老远,就看见了。

吴琅找过来,根本没费什么劲。

只是眼下村里的青壮社员劳力全都集结到田间地头去了,只剩下些老弱病残。

吴琅忽然觉着有些遗憾,今儿这舞台小了。

与此同时,支书婆娘手里的针线活顿时干不下去了,人已经跟着站起来了。

嘴上说着不害怕,可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颤音:“没事,他要是敢来,我放大壮咬他!”

大壮自然是支书家里养的那条狼狗。

听说平日里吃食,比很多寻常人家饭桌上的都要好。

所以也养的油光发亮,好不威武。

当即就有人催促:“哪还等什么?老嫂子,快去放大壮!”

支书婆娘丢了针线,转身就蹿进了院子。

片刻后,一条膘肥体壮的大狼狗,如饿虎扑食般地打院子里冲出来。

面对此情此景。

杨狗蛋这小屁孩尚且知道,满地找砖头瓦砾土坷垃,以便远战。

唯独吴琅这个傻大个,直接嗷呜一声,迎着大壮就冲了上去。

见过狗咬人的。

没见过人咬狗的。

甭说是支书婆娘了,就连孙氏几个妇女也都看傻了。

但转念一想。

没毛病!

他是傻子呀,岂能以常理度之?

大壮这狗也奇怪。

平日里冲谁都敢龇牙咧嘴的,偏生面对一个不管不顾冲上来的傻子,吓得屁滚尿流。

夹上尾巴掉头就逃。

任凭刘大喇叭怎么唤它,它也不回头。

一头钻进狗窝里,只露个狗头瑟瑟发抖。

刘大喇叭一瞧,大壮是指望不上了。

独自面对冲上来的吴琅,看着他从扑狗的手脚并用状态,人立起来。

脸都吓白了:“你,你,你要干什么?”

所以说这干了亏心事的人,就是纸老虎。

吴琅依旧是嘿嘿傻笑:“吃鱼头,喝鱼脑……”

就这六个字,不停地重复着。

刘大喇叭一瞧旁边这几个老姐妹都指望不上。

只能故作镇静地把衣襟往下一扯,强装着体面:“鱼头鱼脑可没有,锅里还剩点稀饭和馒头……”

“吃鱼头,喝鱼脑……”

就在刘大喇叭带着傻大个进了院。

门外的几个婆娘议论开了。

“怪不得,傻子娶了疯子,没有工分挣,队里不发粮,可不就找到支书家来了?”

“可这人咬狗也怪吓人了!”

“又没要到你家去,你怕什么怕?”

片刻功夫,吴琅端着半钢筋锅的稀饭,连同盖上的几个大白馒头出来了。

脸上洋溢着“兄弟们,又要到饭了”的喜悦。

“走,狗蛋!明儿再来!”

看着一大一小离开的背影。

有人问支书婆娘:“老嫂子,你就这样让他端走啦?”

刘大喇叭回过神来:“哼,老娘不吃眼前亏,等爷俩回来,再收拾他。”

就在吴琅端着稀饭和馒头往回赶的时候。

颜丹宁在家里,迎来了同是省城下乡插队的知青同学姚爱春。

姚爱春嫁到大队长家已经半年多了。

如今肚子已经显怀了,看那样子,起码六个月往上了。

正准备大喊大叫、装疯卖傻的颜丹宁,看着这一幕,忽然安静下来。

她瞬间明白了很多。

尤其是姚爱春沿着炕沿一坐下,眼泪就下来了,更令她狠不下心来下逐客令。

“丹宁,听说颜伯伯找了很多关系,通了很多门路,都没下文。”

“我爸说,上头越是不定调,颜伯伯恢复工作越难。”

“所以你回城的事,一时半会的怕是……”

说着,姚爱春拿出一封省城的回信,放到颜丹宁的手边。

颜丹宁没有伸手去接。

虽然此刻她安安静静的,像个正常人,但她还谨记着自己疯婆子的人设。

依旧控制着自己正常人的反应和好奇,尽量不去碰信。

姚爱春觉着自己铺垫好了,自顾自地续道。

“丹宁,我知道你有理想,有抱负,不愿意永远屈居于这样一个乡下,做一辈子农民。可是,谁让咱们赶上了呀!”

“既然赶上了,咱们就得认命,就得服软。你倒好,宁愿嫁给一个全大队都笑话的大傻子,也不嫁给黄泰来,黄泰来到底哪点不如大傻子啊?”

听到这里,颜丹宁终于控制不住地惨笑起来。

声音中透着绝望的阴郁,听得直渗人。

姚爱春脸色瞬间煞白。

她一直觉着颜丹宁是装疯,可是面对此情此景,她头一回动摇了。

曾经的颜丹宁,是多么阳光、有教养的女孩。

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

“你说话呀,丹宁?你别吓我……”

“你先看看信,再好好想想!我回头再来看你。”

说完,姚爱春忙不迭地走了。

等她蹿到屋外,身后的惨笑已经变成了凄厉的哭声。

姚爱春加快脚步,这又哭又笑的劲儿,怕是真疯了,疯了!

匆匆回到半路,正遇上傻大个端着钢筋锅迎面走来。

一大一小俩孩子,嘴里各咬着一个馒头,一个劲地直乐。

姚爱春的脚步更快了。 第7章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自打跟姚爱春打了个照面后。

吴琅便加快了脚步,以至于杨狗蛋小腿迈开,也跟不上他。

只能攥着馒头,紧跟慢赶。

一路回到篱笆院门口,吴琅把馒头分了狗蛋俩,让他带回去给花寡妇。

这才端着稀饭和剩下的馒头,进了屋。

土炕上的省城来信,已经被摊开了。

颜丹宁面如死灰,手里头又把红剪刀攥起来了。

只是指节攥的发白,像是还没下定决心。

瞅见吴琅进来,脸庞上不由露怯,眼神忍不住躲闪。

毕竟一个人万念俱灰,行将自杀的时候,突然被她一直看不上的乡下人瞧见。

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吴琅只当是没看见那把红剪刀,径自进屋,把钢筋锅和馒头往炕上一放。

“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颜丹宁长松一口气,隐隐的胸口却没落下去多少。

也罢,想死也得先做个饱死鬼。

别给颜家的列祖列宗丢人。

结果一口白馒头咬下去,即便没有什么菜,依旧觉着好甜。

吴琅喝了口稀饭,把锅推过去。

人都快要自杀了,也顾不上去拿碗来分了。

他是边吃边琢磨,前世的姚爱春应当也来过这么一趟。

那会的颜丹宁,面对一个真傻的自己,应当更加绝望。

可她为什么没来眼前这一出?

兴许来了,但没死成?

个中细节,吴琅不得而知。只能从清醒后周遭之人的只言片语中,形成个大概的轮廓。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个子丑寅卯来。

颜丹宁倒是先开口了,纵使语气有些凄然。

“你是不是想劝我,好死不如赖活着?”

“嗯。”

“然后等我回城无望,日子久了,就踏踏实实地跟你过日子,为你生儿育女,和你过上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说到这里,颜丹宁又笑了,笑得凄然。

吴琅眉头一皱。

先前的疑惑,忽然想通了。

前世的颜丹宁,更加绝望,所以更加地别无选择,只能背水一战。

现如今,有了自己这个保底的退路,反倒让高傲的她不能接受。

于是吴琅也笑了,笑得玩味。

“不管你信不信,说实在的,我可没指望跟你过日子。”

“等你父亲一恢复工作,把你调回城,不过是分分钟的事儿,到时候我跟谁哭去?”

“这事没指望了!”颜丹宁摇摇头,“即便我父亲恢复了工作,他也不会动用权力为我大开方便之门。他只会要求我,凡事靠自己。”

好吧,姑且先不争论这些。

吴琅兀自续道:“就算你爸如此狠心,回头恢复高考,你刷的一下考回城了……”

“等等,”颜丹宁陡然抓住了重点:“高考?什么高考?”

吴琅不假思索地道:“考大学的高考,马上就要放开了!”

“你听谁说的?”

“我……”吴琅迟疑间,也意识到了,现在这事怕是还没公布:“总之吧,迟早的事。这不仅是你们知青回城的机会,而且考上就是国家干部,成为人上人……”

颜丹宁眸子攒动间,渐有光亮起。

“如果这事是真的,我谢你一辈子。”

“这话听着不像好话。”吴琅皱眉,“算了,我不指望这个。”

颜丹宁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留下的齿痕都赏心悦目。

明明心里特期待吴琅说出这般话,可听着就是特别别扭。

像是自己被大大地嫌弃了一般。

于是一把抱住吴琅的脑袋,给他一个文艺版本的拥抱,想让他先尝尝甜头。

“我不想死了。”

结果吴琅却道:“你身上有点馊了……”

颜丹宁触电般地收回怀抱,转头就把钢筋锅抢过去,一边啃馒头,一边喝粥。

也不跟吴琅分了。

伤自尊了这是。

这女人,果然还跟前世一样自私。

终于吃到一半,还剩仨馒头,锅里还剩点锅底子,才把钢筋锅推过来。

一脸心虚地说:“忘记留点晚上喝了。”

吴琅端起锅来,一仰脖子喝干添净道:“别留!保不齐一会得把人锅还回去。”

就在这时,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吴琅咬着馒头,傻笑着起身。

正好在堂屋门口迎上过来的花寡妇。

花寡妇笑语嫣然:“很久没吃过白面馒头了,你打哪儿弄来的?”

吴琅谨记自己是傻子,只顾着傻乐。

具体的答案,想必狗蛋早跟他这娘说过了。

花寡妇愈发气恼,银牙一咬,像是彻底豁出去似的。

“晚上过来,嫂子带你睡啊,跟以前带狗蛋一起一样!”

吴琅傻乐间,咬起了后槽牙。

这俏寡妇在玩火啊。

“不去,不去!”

花寡妇更加好整以暇,冲着里屋嚷嚷道:“也是,现在有了新媳妇,自然忘记我这个老嫂子咯。走了,走了。”

回应她的,只有吴琅的傻笑。

送走花寡妇,吴琅回到东厢,就听颜丹宁意味深长地道:“原来传闻不是空穴来风。”

吴琅自辩:“那时候我还没清醒,什么都不记得。她随便说什么,我都反驳不了。”

说到这里,又立马放弃道:“嗨,我跟你说这些干嘛。”

颜丹宁胸脯顿时气鼓鼓地起伏。

欺负人!

转眼到了中午。

倒不是俩人闲得肚子饿了,也不是看着日头到了时间。

而是院外传来了一阵吵吵嚷嚷的动静。

吴琅伸头一看,是黄泰来带着一帮狐朋狗友,气势汹汹地找后账来了。

这指定是干完了上半天的活,回家吃饭才得知的情况。

刚舒坦了半天的颜丹宁,顿时有些慌神。

“他们那么多人,怎么办?”

结果被吴琅一句话逗乐了。

“咱俩一个疯子,一个傻子,怕什么?冲出去揍他们。”

“对,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于是下一秒,黄泰来正带着一众帮闲狗腿在院里摆开阵势,准备叫板。

就见吴琅和颜丹宁披头散发地打堂屋里冲出来。

吴琅手里拿的是顶门棍,而颜丹宁手里拿的依旧是红剪刀。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红剪刀的杀伤力暂且不说。

单单颜丹宁这披头散发的架势,就足够威慑多了。

不让我们活,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农村里的生存逻辑就是如此简单粗暴,没什么道理可讲。 第8章 穷家也有好处 原本预料中的碾压局,瞬间成了双方势均力敌的混战。

谁也讨不了什么好。

像是吴琅身上,就挨了不少下。

但黄泰来真想带着赵三、王四几人把他摁住了胖揍。

也是难以实现。

毕竟人高马大的优势先不说,而且傻子力气大,一身的蛮力。

不计伤害。

摁不住,根本摁不住。

黄泰来心里一旦滋生了这个念头,就一发不可收拾。

再加上来之前,听过姚爱春关于颜丹宁怕是真疯的判断。

瞬间就心生退意。

嗨,我一好端端的正常人,跟一个傻大个和疯婆子较什么劲?

不值当的。

而且自己这帮狗腿子,跟着吃香的喝辣的,个个都是一把好手。

真正打起架来,全特么是废物。

太丢人了。

于是黄泰来也顾不上招呼了,拼着屁股上挨了一杵,掉头就跑。

赵三一看风头紧乎,隔壁的花寡妇也提着竹竿棍过来了,立马绕着颜丹宁挥舞的红剪刀,从篱笆院的破口处,仓皇逃窜。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很快,黄泰来和他的狗腿子就跑了个干净。

留下篱笆院里一地的鸡毛。

好在,损坏的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场面看着糟乱而已。

家穷也就这点好处了。

颜丹宁长出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下意识要撩开凌乱的长发,却发现花寡妇也在,只能继续保持着披头散发的模样。

勉强维持着疯婆子的人设。

倒是吴琅,连抄棍子打架时都不忘傻笑。

太会骗人了!

得小心点这男人。

花寡妇看着这一切,心疼又无奈:“哎哟哟,这可怎么办?出了这么大的事,要不要叫英子过来呀?”

随后从家里跑出来的狗蛋,牵着花寡妇的手,跟她解释了这一切。

花寡妇明白过来。

自然就降低了这事的严重等级,拉着吴琅一个劲地劝道:“那就不叫英子了,好不好?英子也不容易。你乖乖听话,明天别再去闹了,好不好?”

吴琅只顾着傻笑。

随即花寡妇注意到他的肩背上硬生生挨了几下,红通通的。

看着就火辣辣地,不知道得有多疼。

于是就下意识地拉着人往自家走,好给他拿些红花油揉一揉。

结果颜丹宁气哼哼地一转身,直接进了屋。

看得花寡妇一愣,改口对狗蛋说:“去把家里的红花油拿来。”

其实那点小伤,对于吴琅来说,不算什么。

只要活动开了,要不了多久就好了。

当然,用红花油揉揉,更好。

饶是如此,揉过之后,吴琅也没闲着。

撺掇着狗蛋,家前屋后地给菜地浇水,顺带着把英子在篱笆院周围种的菜地一并浇了。

晚饭,三个大白馒头。

配上花寡妇送来的半锅米粥和一小碟咸菜。

稀里哗啦地,总算是混了个水饱。

吃不饱也好,省得饱暖之后,总想点别的什么东西。

是夜。

月光透过窗棱,洒进东厢。

照得破席上吴琅的身形线条愈发地朗健。

这时,东厢门开。

颜丹宁顶着一头湿头发进来,身上散发着肥皂的香气。

吴琅睁眼,原来这女人在西厢里鼓捣了这么半天,是在洗澡?

路过吴琅身边时,颜丹宁特地加快了脚步。

结果等她逃到炕上,再回过身来,却发现吴琅连动也没动,心里又备受打击。

但伤自尊,总好过伤身体。

作为知青点里才貌双全的女孩,这一点她还是拎得清。

于是缩在炕角,边用干毛巾细细擦干头发,边问道:“还疼么?”

“不疼。”

“要不明天你还是别去了?他们说不定就在家里,等你送上门。”

“不去哪来吃的?”吴琅反问:“靠我妹留下的那点红苕干?”

这话把颜丹宁问住了。

毕竟尝过了大白馒头的香甜,谁还啃得下去红苕干呢?

直到吴琅续道:“放心,我不会傻到自投罗网的。”

这话从一个旁人眼里的傻子口中说出来,颜丹宁顿觉怪异。

但总算是打破了僵局,让她有了下来的台阶。

“恢复高考的话,也不知道会不会不招结过婚的?”

“放心吧,会招的。”吴琅随口道:“等你考上回城,咱们就把离婚证扯了。”

一句话既回答了颜丹宁的疑问,又解了她的后顾之忧。

贴心到令人愧疚。

所以短暂的沉默过后,颜丹宁违心地试探道:“要不你也一起考吧?不懂的,我们一起讨论。”

吴琅笑了:“我呀,五年级时,他们就把我撵回家,不让读了。”

东厢里,再度陷入沉默。

颜丹宁发现,自己总有把话聊死的天赋。

毕竟吴琅因为成分不好,家境方才败落至今的事儿,她也算是有所耳闻的。

刚才为了打破尴尬,偏偏就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转天一早,颜丹宁醒来。

吴琅早就不在了,烂席也被收起来,靠在墙角。

颜丹宁唤着名字寻摸出去,却正遇上送饭过来的花寡妇。

花寡妇闻声色变道:“傻大个不在?他又去找黄泰来算账去了?”

颜丹宁着急之下,也没法回答她,只顾着一个劲地家前屋后地找。

花寡妇无奈,把玉米糊糊放在磨盘上,隔着院墙叫来狗蛋追问。

狗蛋自然是一问三不知。

“这可怎么办哟!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的,英子可咋活?”

与此同时,黄泰来的确把狗腿子全都纠集在自家门口,等着吴琅上门。

结果他们等了一个多钟头,没等到吴琅,反倒等来了急急惶惶的赵三媳妇孙叶。

胖乎乎的孙叶一到支书家门口,就打滚放赖。

直接坐到了地上,哭天抢地。

瘦干巴的赵三连忙越众而出地一问,才知道今儿吴琅去了自家,卷走了一锅面饼和半锅菜汤。

亏大了,亏大了。

赵三一个劲地后悔不迭。

可支书婆娘刘大喇叭更觉着亏得慌。

今儿供儿子这几个狐朋狗友的馍馍和鸡蛋,算是彻底白瞎了。

话说回来,还不如让傻子拿走了。

至少傻子拿的,没他们这几个狐朋狗友吃得多。

黄泰来跺脚咒骂:“走,咱们找傻子去!就算他吃了,也得让他吐出来。”

结果这一招呼,众人皆兀自未动,无人应声了。 第9章 我是聂小倩,他是宁采臣么? 在缺衣少穿的年代里,普通人对于食物,舍弃了挑剔。

只粗粗地区分一下粗粮和细粮,糙米还是白面。

像是吴琅从赵三家梁上笸箩里扫荡来的这几块面饼,以及锅里的菜汤,颜丹宁就不去细想,这面饼烙得软硬,菜汤烧得咸淡。

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她唯一担心的是,像吴琅总这般抢了别人家的干粮。

道德层面上,总觉着过不去。

等到吴琅任由狗蛋连吃带拿地挑了两块面饼后,跟着她回了屋。

私下里,才对吴琅提出这点疑问。

吴琅一口把面饼嚼得满嘴碎屑,口水却没及时地分泌出来。

以至于开口回答时,嗓子里尽是干哑。

显然赵三那胖媳妇手艺不咋地,白瞎这么好的白面了。

连忙喝了口菜汤,结果菜汤也咸了。

而且放的是粗盐,汤中还带着点苦。

得了,就当那胖媳妇为了下饭,才故意做咸的吧。

“放心,赵三家能有这余粮,还不是靠着给黄泰来为虎作伥,换来的!而且队里的口粮一直都有定数,赵三家的这些,说不定就是队里欠咱们的口粮。”

简而言之,赵三不是什么好人。

咱们抢他的,别有什么奇怪的心理负担。

这也确实说服了颜丹宁。

因为下一秒,颜丹宁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咬文嚼字上了:“你还知道为虎作伥?”

吴琅干咽下一口饼,连带着喉咙被拉得生疼道:“谁还不会几个成语啊?”

说完,又开始谦虚:“就是不知道用在这儿对不对!”

面对吴琅的谦虚,颜丹宁竟然真的琢磨起来。

“为虎作伥用在这儿,确实不太准确,这个成语意思是伥鬼引诱人来给老虎吃。”

“而你这儿用助纣为虐,狼狈为奸,更合适一些。”

吴琅脸色一滞,颜丹宁却浑然不觉。

于是只能自顾自地解嘲道:“说起伥鬼,我倒是有个动人的鬼故事。”

读书人一听到故事,顿时不能自已。

颜丹宁也不例外:“什么故事,能不能讲给我听?”

吴琅不紧不慢地又拿了一块面饼,撕咬下一口道:“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倩女幽魂。”

吴琅所讲的自然是,王祖贤版的倩女幽魂三部曲。

如今还没拍摄上映。

倒是有个更早的版本,已经在六十年代香江上映。

但也鲜为人知。

所以吴琅只是聊聊数语,就将颜丹宁随着宁采臣的视角带入进去了……

吴琅讲的格外细节,绘声绘色之余,完全不让人觉着故事冗长。

毕竟当年对于王祖贤的事业线也不是白研究的。

于是第一部的故事讲完,已经日上三竿。

随着吴琅的言语展开,颜丹宁忽而觉着身临其境,忽而觉着艳羡异常。

等到最终聂小倩以香消玉殒的方式,脱离樊笼,她又忽然觉着,自己如今这境况,竟然和那被困住的聂小倩别无二致。

如果是这样,眼前的吴琅,他是宁采臣么?

可宁采臣是个风流倜傥的书生啊!

吴琅讲完故事,把手里的半块面饼一扔,就吩咐道:“剩下的都收起来,晚上烧锅开水,咱们接着吃。”

颜丹宁眸子里刚泛起的水波立马干浸下去,情绪也恢复了晴明。

显然他不是。

相比之下,吴琅也不知道颜丹宁听个故事,能听出这般多头绪来。

他只是觉着,这吃饱喝足,还要维持着大傻子人设。

实在是闲的蛋疼。

毕竟你见过哪个大傻子赚钱养家的?

一想到这些,吴琅的心里就着急。

一着急,就想着更快点,在整个小圩大队变得人憎鬼厌一些。

到那时,他和颜丹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自由自在。

当晚,月亮不如前几日大了。

却依旧用不着点油灯。

吴琅头顶着如水的月华,从头到脚地那么一浇,这澡就算是洗齐活了。

结果刚拧身要进屋,就被隔壁过来的花寡妇逮个正着。

当场捉住他,在水缸边,细细地重洗。

那体贴的劲儿,就跟照顾自己儿子似的。

只是吴琅这体型,很多地方跟狗蛋,那不是一个量级的。

擦洗搓弄之余,花寡妇自己就心潮荡漾,面红耳赤。

这一幕,看在东厢的颜丹宁眼里。

只是抿着红唇、紧咬贝齿地不说话。

他又不是宁采臣!自己何必有这般无畏的情绪?

转念想拉着吴琅跟花嫂子一块坦白吧,又觉着那是便宜了人家。

眼下俩人互相知根知底,不为外人知的境况,更有趣。

直到吴琅擦干抹净地回了屋,颜丹宁这才蹭地一下起身,顶着他的肩膀擦身而过。

吴琅挑眉,这是有情绪?

而且她怎么又要去洗澡?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吧?

接下来的几天。

吴琅声东击西,以逸待劳。

专捡黄泰来的几个狗腿子家里,搞突袭。

这其中,到了第三天时。

支书黄斜眼托人带话到二道梁妹夫家里,约英子俩口子过来谈谈吴琅的事。

结果吴英得到哥哥的授意,没搭理。

所以一直到过了芒种,几个狗腿子家里,都被吴琅光顾遍了。

黄斜眼这才带上独苗儿子黄泰来,骑着二八大杠。

先去了二道梁熊支书家里,叫上熊支书和许大队长一道,直奔三队队长于运成家里。

一行人抵达时,是傍晚。

正是挨家挨户,炊烟袅袅的时候。

吴英一见黄斜眼露了面,就知道哥哥所说的机会,终于来了。

当下不冷不热地招呼一声熊支书,随即冲着里屋喊丈夫于运成出来招呼。

年纪轻轻干到小队长,于运成不光有一身的蛮力,实则也是粗中有细。

待人接物,方方面面的,无可挑剔。

一番寒暄,把几个人全都让进屋里就坐。

任由吴英泡了壶很少拿出来的茉莉花,夫妻俩眼神几度来回间,便定下了策略。

吴英说完,抬脚就要走。

结果被黄斜眼叫住:“英子你别走,这事你也留下来听听。”

吴英故作糊涂:“黄支书,老爷们的事,我一妇道人家,从来不掺和。不信你问他!”

“这事跟你哥有关。”

吴英毫不意外地贴着于运成坐下道:“那我就托大,坐下听一听。” 第10章 最大的收获 一见吴英这么识大体,好说话。

黄斜眼不由暗松一口气,傻大个这个事,总算是找对人了。

然而黄斜眼也明白,这事找对人只是第一步。

更关键的是,接下来的第二步,还得把事谈拢解决。

于是就在黄斜眼琢磨着,怎么开口的时候。

黄泰来吊儿郎当地先说话了:“还不是你那个傻大哥的事儿……”

结果一句话刚开说了半句,就被黄斜眼疾声令色地斥道:“你闭嘴!”

黄泰来不以为然。

但却不会当众跟父亲犟嘴。

抿抿嘴,把脑袋一歪。

真闭嘴了不假,却也把心中的不甘展现出来。

吴英眼里寒光一闪,再笑起来,就有些皮笑肉不笑了。

黄斜眼涨了张嘴,露出一嘴的老烟牙道:“英子,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你哥的情况,咱们都清楚。现在呢,正值农忙时节,他确实有点影响到队里的生产计划了。社员们颇有微词,都被我压下来了。”

“毕竟都是小圩大队的人,有矛盾那也是人民内部矛盾,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你说是不是?”

一听这话,吴英就忍不住阴阳怪气了:“哟,黄支书,我哥既不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又不吃队里一分粮。他怎么会影响到你们的生产计划?这么大的帽子,我哥一个傻子可担当不起。”

话到这里,熊支书当即接茬道:“老黄,这就是你们大队的不是了。”

“按照大集体的规定,人口粮占七成,另外三成才是按照工分来。英子他哥即便是不参加生产劳动,鉴于他的实际情况,你们也该照实发粮。”

“更何况,按照她哥这情况,你们本来就该多加照顾,起码吃上全队平均口粮。”

“是是是!”黄斜眼连连点头,这都是明面上的政策,确实无法糊弄:“这次来,我也是想跟英子商量,是不是队里照实发了他哥的口粮,他哥就能不这么闹腾,消停下来了?”

这话里明显是有坑。

但吴英却是没跳:“黄支书,你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

“你们让我哥娶个疯婆娘那天,我可没看到我哥闹腾。倒是瞧见,你们一群人看个猴戏似的看我哥跟我嫂子。”

“如今他们成了俩口子,你们照旧一粒口粮不发,倒反过来怪我哥闹腾?”

许大队长也跟着叹气:“这事确实不合适。”

有二道梁大队的支书和大队长帮腔,纵使吴英对着黄斜眼贴脸输出。

黄斜眼也是没脾气。

谁让这事上,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占理呢。

黄斜眼一见儿子又要送人头,连忙抢先道:“这样吧,打这个月开始,村里给你哥俩口子,每人八成口粮。目前全大队平均数也就这样了,你看行不行?”

吴英跟于运成交换个眼色道:“可我哥他俩不识数,你这发没发足额,谁也不知道。”

黄斜眼大气一松:“这样,干脆你替你哥嫂俩人领,怎么样?”

吴英叹了口气,却依旧没把话说死道:“那等明天我替哥嫂领了粮,看看能不能安抚住他俩吧。”

回去的路上。

黄泰来犹自不忿:“爹,要我说,你跟吴英废什么话?”

“她要是不出面,我们再多找点人,把她哥堵起来打一顿。到时候看谁急!”

黄斜眼没好气:“上回你带人上门打过了,结果呢?”

旋即不等儿子辩解,便恨铁不成钢地指点道:“这事打赢了不光彩,打输了更丢人。”

“更何况,刘春富一直盯着咱呢!万一让他得了机会……”

黄泰来却不以为然道:“刘大炮能娶上姚爱春,手脚也不干净,他凭什么盯着咱?”

黄斜眼气咻咻道:“就凭人家能把事儿平了,你弄到现在,还是个火药桶!”

转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吴英便赶到了篱笆院。

彼时的花寡妇娘俩还没起床,篱笆院也没旁人。

吴英便当着颜丹宁的面,把昨儿黄斜眼找到家的事说了。

吴琅并不意外。

一切都跟他预料的差不多,按闹分配。

如今俩人能分到这些口粮下来,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强。

除此之外,他在大队里,现在是人见人厌,狗见狗烦,全都躲着他走。

这才是这段日子以来,吴琅闹腾,最大的收获。

只有大队里的人都不拿当他俩当猴看了,很多事这才方便去做。

兄妹俩交心过后,天色渐亮。

花寡妇那边听着动静,也寻摸过来。

一听说吴英要去队里领粮食,当即要跟着一起去。

等到英子和花寡妇推着独轮车走后,吴琅陪着狗蛋,蹲在菜园子门口。

看着抱窝的母鸡,带着新孵出的十来只鸡仔,四处觅食。

有的鸡仔浑身橙黄,有的穿着背带裤。

没有两只长得完全一样。

狗蛋看得兴奋异常,吴琅附和的同时,却在琢磨。

下一步的打算。

可琢磨来琢磨去,前世这两年的生存记忆都是空白的。

具体有什么路数,他也只能到县城里见过再定。

日上三竿时。

吴英和花寡妇推着独轮车回来了。

独轮车上堆了好几个袋子,像是东拼西凑出来的。

麦子、稻谷、红苕、玉米全都有,但每样都不足量。

毕竟这年头,挨家挨户粮食都不够吃。

眼下又不是一年集中分粮的时候,能凑齐这么些,已经是不易了。

吴英却还是不满意,直嚷嚷等到分麦子时多要点。

好在麦子和稻谷都是碾过后的份量。

花寡妇直说,少了那么些麦麸和米糠,可惜了。

毕竟这都是鸡鸭鹅的口粮。

真正饿极了,甚至还能拿来果腹充饥。

埋怨归埋怨,但能有这么些收获,众人都是欢喜的。

就连狗蛋都不例外。

片刻后,花寡妇牵着狗蛋回去了。

吴英留下来,给哥嫂俩人做饭,实则是带着颜丹宁一起忙活。

毕竟基本口粮解决了。

今后还得靠着嫂子操持一日两餐。

虽然吴英也看得出来,哥嫂之间怕是有什么约定。

但不管什么约定,这一点最起码得做到。

颜丹宁陪着吴英一块打下手,便也是默认了这一点。

不仅是为吴琅这些天东跑西颠挣来的口粮,更是因为吴琅让她重燃起对未来的希望。 第11章 是兄弟,就该有难同当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虽然西山在小圩大队眼里算不得上山,充其量只是一个绵延四五公里的土坡。

但在当年,正是因为这土坡里下山了几头野猪肆虐。

让西山脚下成为小圩大队避之不及的建房所在。

最终花寡妇的短命鬼丈夫老杨,却是看中了此处的粘土适合烧砖,才力排众议,带着新婚妻子离群索居到这里。

结果刚烧了几窑砖,人就没了。

更证实了西山这儿是个不祥之地。

吴琅吃完中饭,就到了隔壁。

彼时的花寡妇正在揉面,一件单薄的无袖背心根本遮不住叠嶂峰峦。

更何况随着揉面的发力,更是颤颤巍巍的紧。

抬头见到吴琅来到,花寡妇丝毫不以为意,只当他来是:“来找狗蛋玩?”

吴琅招牌傻笑之余,心里头泛起一念头。

要不要跟花寡妇摊牌?

好歹也是上辈子颜丹宁走后,给自己生了俩儿子的女人。

总这么隔着一道,吴琅觉着过意不去。

更重要的是,不扭转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傻子形象,很多时候行事不方便。

就像是现在,吴琅摇摇头,连说带比划道:“山鸡,套,套山鸡。”

花寡妇就完全听不懂。

最终还是狗蛋立了功:“大个子,你要去山里套山鸡?”

吴琅忙不迭地点点头。

果不其然,花寡妇明白过来,第一念头就是不放心。

言语之间只当他是个大男孩道:“那不行,山上有野猪,万一把你给拱了,这好好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说完,就冲外头嚷嚷:“英子!英子呢?”

这是想喊英子过来制止吴琅。

“走了。”吴琅言简意赅:“我会跑,不怕的。”

花寡妇依旧不松口:“不行,绝对不行。”

吴琅只好灰溜溜地离开。

结果刚回篱笆院门前坐下,就见狗蛋在自家墙根下,冲他招手。

吴琅起身走过去。

狗蛋指着一堆裹乱在一起的山鸡套道:“我听娘讲过爹进山套山鸡的事儿,用的是这些东西吧?”

吴琅点点头,摸摸狗蛋的脑袋。

这可帮了他大忙了。

“我也去!”果然狗蛋得到肯定后,立马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不行。”吴琅都不用多说:“山里虽然没有野猪,但蛇虫鼠蚁还是有的。”

一听到蛇,狗蛋果然退缩不提了。

“那你能捉到山鸡么?”

“试试。”吴琅一边理着线绳,一边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转眼间,理出来五个完整的山鸡套。

分别由竹签、钢丝、线绳和铜圈组成。

剩余还零碎一些长度不足的钢丝和线绳,一看就是被花寡妇平日里截来用作他途了。

“快回家去,别让你娘发现。”

“大个子,你小心点。”

“放心。”

挥别杨狗蛋,吴琅回屋寻摸个麻袋,顺道抓了把玉米粒。

就从花寡妇家后面绕过去,悄默默地进山了。

午后的西山,蝉鸣鸟静。

它们对于吴琅这个不速之客,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吴琅背着麻袋,攥着一根长棍,边走边打草开路。

实在是太久没人来了。

原本的羊肠小道都被杂草掩盖了。

好在没过多久,吴琅便顺着山鸡的痕迹,下了小道,钻进林子。

时值六月,毕竟过了山鸡的发情期。

能不能套到,吴琅这心里还真没个准谱。

走不多时,便发现一处茂盛的荒草丛中,有杂草倒伏在地,一看就是山鸡道。

吴琅就近下了个套,又在套中心撒了点玉米粒。

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五个套子全都下完。

吴琅绕了个圈又回到荒草丛中,发现这边已经有山鸡上套了。

而且还是俩。

欣喜之余,吴琅习惯性地用棍子敲了一圈。

确定没有辣条蛰伏。

这才蹲下身来,给两只油光水亮的山鸡解套,接着用细绳拴了鸡脚,扔进麻袋。

一只差不多有二斤来重,烧起来不知道得有多香。

吴琅喉咙涌动,实在是太久没见过荤腥了。

以至于重新下好套子,骤然起身时,眼前都有些恍惚晕眩。

只是五个套子轮番下来,难免有的收获多,有的没收获。

于是在日渐西斜中,麻袋里多了七只山鸡后,吴琅见好就收,解下套子,下山回家。

此时的篱笆院,已经炸了锅了。

发现端倪的花寡妇,急的胸脯子起伏不定,连带着把狗蛋一顿胖揍。

颜丹宁维持着疯婆子精神状态的同时,眉宇间也是忧色和怪异夹杂充斥。

终于等到吴琅那招牌式的傻笑声传来。

颜丹宁刚反应过来的同时,花寡妇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出去了。

逮着傻笑的吴琅一阵乱捶,一直捶到狗蛋心里平衡,上来阻拦为止。

是好兄弟,就该有难同当。

回到篱笆院,倒出羽毛鲜艳、四处蹦跶的山鸡。

颜丹宁和杨狗蛋眼前顿时一亮,口水不争气地都要流出来了。

花寡妇却只顾着冲吴琅伸出手道:“山鸡套呢,交出来!”

吴琅挠头:“没带。”

他早料到会被没收工具,下山前寻摸个树桠藏起来了。

“吃吧,吃吧!一个个地,上辈子饿死鬼投胎。”

花寡妇气哼哼地走了。

吴琅挑了两只肥硕的,就地拿刀开宰。

结果随着山鸡的蹦跶,鸡血一阵泼洒。

大意了,许久不杀生,手上这力道没掌控好。

去而复返的花寡妇却只当是,大傻子不会弄,旁边的疯婆子更是指望不上。

只能一边哀叹命苦,一边接过手来。

随着俩人的交接,花寡妇一蹲下来,吴琅一起身站起来。

白底蓝花的无袖背心,顿时形同虚设。

颜丹宁也发现了,借机踩了吴琅一脚,把他挤到了一边。

吴琅揉着脚趾走开,这女人管得真宽。

今晚吃鸡,可别指望着自己能让着她!

不多时,炊烟袅袅升起。

两只山鸡,炖在一锅,香味却飘满了两个院子。

杨狗蛋馋的口水直流的同时,还不忘把那些鲜艳的羽毛收起来,准备晚上缠着花寡妇做个毽子。

听说大队其他的小孩都有,他也要有。

结果鲜艳的羽毛实在是太多,杨狗蛋在取舍间犯了难,边拉着吴琅信誓旦旦。

“大个,回头让娘也给你做一个。” 第12章 卧榻之旁,无人酣睡 等到花寡妇捧着一大盘鸡肉端过来时,狗蛋立马扔下一手的鸡毛,飞奔回自家。

因为他知道,娘手里这盘指定没他的份,是送给傻大个和他的疯婆娘的。

吴琅接过一盘鸡肉,照旧嘿嘿傻乐。

花寡妇腾出手来,撩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

没好气地道:“想吃就多吃点,别回头都便宜了别人。”

这话意有所指。

吴琅听得明白,屋里的颜丹宁更是心知肚明。

于是等到花寡妇走后,俩人借着还没彻底暗下来的天色,拿磨盘当餐桌。

就在院子里吃上了。

“你多吃点!”颜丹宁拽了一口中午烙的单饼,把鸡腿夹给了吴琅,“免得白白便宜了我。”

吴琅也不矫情地收下,却不忘替花寡妇解释两句。

“以前犯傻时,没少受她照顾。她还当我是傻小子,怕我吃亏。”

颜丹宁也觉着自己跟一个农村寡妇计较这事,有些小家子气了。

闻言立马转变话题:“今天收获颇丰,是不是意味着今后我们每天都能有肉吃?”

吴琅失笑:“你想多了!剩下那几只,我准备明儿一早拿到县里卖的。”

“就算是偌大的西山里,山鸡种群的数量那也是有限的。”

“真让咱们这样天天打牙祭,那也打不到过年,就该绝种。”

“哦,”颜丹宁一想也对,“那等你明天上县里,顺便帮我寄封信。”

寄信一般去公社。

但县邮政局门口的邮筒也能寄,省得吴琅再单跑一趟公社了。

毕竟这俩在不同的方向。

有了油水打底,吴琅头一回有了吃饱喝足的感觉。

把残局交给颜丹宁收拾,吴琅转头就见狗蛋啃着根鸡腿走过来。

按说这是应该高兴的事,可狗蛋小小的脸上,却尽是疑惑。

吴琅端着啃剩的鸡骨头迎上去,捏捏孩子的腮帮子,顺手擦掉他嘴角的油迹道:“怎么,山鸡不好吃?”

狗蛋摇头:“比猪肉还香!可好吃了。但我娘怎么哭了呢?”

原来是因为这事。

指定是睹物思人了呗。

吴琅摸摸狗蛋的脑袋,“没事,一会就好。”

狗蛋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

这时候终于想起刚才丢下的鲜亮羽毛了,一把头攥起,就催着吴琅回了自家。

堂屋里,供桌上。

山鸡的另一条腿和些许鸡块,全都摆在杨大宝的跟前。

杨大宝一如既往地笑着。

笑得比吴琅的傻笑,真诚多了。

吴琅看了杨大哥一眼,他知道这张遗照,还是当年他跟花寡妇俩人拍的结婚照上,截下来放大的。

笑容自然是灿烂无比。

回头就见花寡妇从里屋撩帘而出,顶着红彤彤的俩眼问他:“怎么,在自家还吃个没够?还是说都让你那城里来的疯婆娘吃了?”

吴琅这才想起,手上还端着鸡骨头呢。

怪不得大黄不停地用尾巴扫自己的脚踝。

嘿嘿一笑,随手把鸡骨头倒给大黄。

“瞧你那傻样!”

花寡妇埋怨了一声,也不管吴琅听不听得懂。

转头又对大黄叮嘱呵斥道:“嚼碎了再咽,没人跟你抢。”

事实上,大黄很稳当。

直接趴在地上,慢慢啃这久违的骨头。

吴琅从大黄身上收回目光,就见花寡妇夹着一块鸡胸肉递到他嘴边。

连忙退却不吃。

却被花寡妇冷不丁地塞进了嘴里:“跟我还装什么装?”

吴琅嘿嘿一笑,确实不用装。

片响后。

吴琅回到篱笆院,颜丹宁正在东厢油灯下,提笔写信。

抬头一看,瞥见他嘴角的油渍,心下微微一叹。

他跟自己这个扯证的媳妇,都没他跟邻居家娘俩的亲近。

不过话说回来,吴琅真要是跟她,同花寡妇娘俩那般亲近而不避嫌。

颜丹宁同样会有担心。

担心吴琅会不会趁着机会把她给办了,从而让她彻底陷在这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

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所以颜丹宁想到这里,也是微微自嘲,什么也没说。

直到吴琅收起南边墙角的破烂席子,抬脚就去了西厢。

颜丹宁连忙追出来问:“你上哪儿去?”

吴琅头也不回地道:“今后不会有外人来了,咱俩就别同处一室了。你也不希望咱俩瓜田李下的、日久生情吧?”

颜丹宁眉头微蹙,伴着晕红,搁这跟我玩成语接龙哪?

可是不亲近也就罢了。

这一下,直接整的疏远了。

“就算没旁人盯着,花寡妇不还是看着呢么?”

吴琅不假思索地道:“她不算外人。”

颜丹宁不由气结,自己这属于自取其辱了。

转身回了屋,继续写信。

不多时,院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那是吴琅打隔壁挑水过来,倒入缸中。

没多久,院里没了动静。

颜丹宁也没多想,沉浸入笔下的家书之中,心绪飞扬。

与此同时,吴琅打窝棚里的地窖中爬出来,手里头攥了五块民国三年的袁大头。

靠山吃山,迟早有吃空的一天。

归根结底,还是要有个合适的营生,才能细水长流。

至于是什么营生,吴琅还不明朗。

只拿上这五块袁大头,连同灶房的五只山鸡作本,明天走一步看一步吧。

夜深人静。

颜丹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卧榻之旁,没了他人酣睡,她反倒有些不习惯。

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堂屋,就听见酣眠的声音,打西厢传来。

顿时一阵气恼。

我这不是犯贱么?

人家睡得不知道多香。

隔天一早,晨曦微露。

吴琅便打西厢醒来,打了盆冷水,醒了醒神。

简单用昨天剩下的单饼,卷了点咸菜,打打牙祭,便带上装有山鸡的麻袋和五块袁大头,上了县。

这年头的县城条件,比农村好点。

但不多。

个把钟头的脚程,吴琅抵达县里,天光已经大亮。

按照记忆中黑市的地址寻摸过去。

终于在与旧货街不远的巷子里,找到了十里八乡偷偷过来售卖的各大队农民。

摆摊的农民们,互不搭话。

即便有认识的,也装作不识。

毕竟这种自由买卖的行为,见不得光。

吴琅也挑了个位置,把五只山鸡倒出来,留着线头踩在脚下,然后就是闷头苦等。 第13章 这年头的高考秘笈 等归等。

但不耽误吴琅四处观察,确定那一张张低眉顺眼的脸面中,没有熟脸。

确定之后,吴琅就放开了。

戴在头上的破草帽,也摘下来,搁在手里,一个劲地摇曳。

好在那一只只得以透气的山鸡,也足够争气。

很快就吸引到这条黑市上的老客驻足观看。

“你这鸡怎么卖?”

“五块一只,随便挑。”

“食品站的鸡肉才八毛一斤,你这瘦干巴的鸡,一只能有六斤?”

“食品站的还要肉票呢,我这不是不要么?”

吴琅摇曳的节奏不变,突出的一个底气十足:“再说了,我这可是正经的山鸡,孬好也属于山珍级别。一只两斤,包你的。卖五块,贵么?”

问价的,说不过吴琅,抬脚走了。

路过的更多眼神,却看过来。

终于有个年岁稍大些的老者蹲下,“小伙子,便宜点,我要俩。”

吴琅咬咬牙,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大爷,俩只八块,我讨个彩头。而且您得给我零钱,我没钱找您。”

老者觉着有面,遂摊开手掌,露出掌心攥着的钱票。

手指头沾了沾嘴角,点了一张五块和三张一块钱交给吴琅。

吴琅收了钱,开张大喜。

便指着一排五只山鸡任由挑选:“大爷,您看上哪俩?随便挑。”

老者点了点居中的俩:“就它俩吧。”

做完第一单,吴琅心中有数,更加老神在在。

甚至还有功夫关心起周围人的行情。

“大姐,你这鸡蛋怎么卖的?”

“五分钱一个,”扎着蓝布头巾的大姐颇为不好意思,完了还补充说:“买一块钱送五个。”

“都是自家草鸡下的?”

“什么是草鸡?”大姐一头雾水。

吴琅了然,这大姐连卖点都没闹清楚,而且脸面还有点薄。

于是解释了一句,“就是散养的走地鸡。”

“那是那是。”

吴琅转头又问旁边的老汉:“大爷,您这黄瓜瞧着不错,怎么卖的?”

老汉一副受宠若惊。

先前人家一身老干部模样,被叫大爷那是应当。

自己这一身破衣烂衫,大爷可不敢当。

“老汉我这黄瓜三分钱一斤,都是自家园子里结的,实在吃不完……”

吴琅正欲接茬聊,就被自己摊位前的声音打断了。

“今儿总算没白来!那谁,这山鸡怎么卖的?”

声音的主人是位时髦大姐。

大姐的时髦不在于军绿色长裤和鼓鼓囊囊的白衬衫。

而在于穿着鲜亮的塑料凉鞋,骑在锃新的二六坤车上。

问吴琅这话时,人骑在车上都没下来,直接一副居高临下态势和口吻。

吴琅开门做生意,根本不介怀这些,依旧热情扑面。

“姐,五块钱一只!今儿还没开张呢,姐你来俩?”

扑得时髦大姐不好意思,支好车子,侧身蹲下,真真正正地挑拣起来。

挑拣一番后,果然面露嫌弃,不甚满意:“就这几只了?”

吴琅闻弦歌而知雅意道:“如今过了季节,山鸡不好捉了。姐,我这可是使了吃奶的劲儿,这不好容易才弄到三只!这样下回等有好货,我一定给姐留着。”

一听这话,时髦大姐的情绪价值顿时得到极大满足。

拿出一张大团结道:“给我拿两只。”

等到钱货两清,俩只山鸡攥在手里后,时髦大姐还不忘道:“说话得算数,下回有好货,定给我留着。”

吴琅连连颔首:“姐,一定一定。”

一会的功夫,十八块落袋,赶上城里工人半个月的工资了。

羡慕得隔壁的鸡蛋大姐和黄瓜大爷,俩眼发紫。

吴琅呵呵一笑,安抚一下落单的山鸡,让它争口气,早点寻摸到自己的主子。

结果下一秒。

“打办的人来啦!”

一声乍呼打巷子口传来。

黄瓜大爷麻溜地挑起担子就跑。

吴琅虽是头一回见这阵势,但打办的如雷贯耳,他还是早有耳闻的。

三下五除二地把最后一只山鸡丢进麻袋,拎起来就走。

临走还顺手帮了鸡蛋大姐一把。

二人一口气,跑到人头攒动的旧货街上,才算是摆脱追捕,得以喘息。

吴琅转身把鸡蛋篮子交给大姐,大姐激动地抓起鸡蛋要往他兜里塞。

但吴琅没要。

毕竟他还要在县城里溜达闲逛一番的,兜里揣着生鸡蛋,终究不方便。

否则要是径自回小圩大队的话,他绝对要买上点带回去。

狗蛋最爱吃鸡蛋了。

挥别鸡蛋大姐,吴琅就手在旧货街闲逛起来。

虽然距离黑市巷不远,但旧货街的诸多旧物,不属于计划流通的序列。

打办对此,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吴琅在这边逛起来,主要是想寻摸着把兜里的几块袁大头卖出去。

结果没等他找到袁大头的卖家,倒是在收破烂的门口,瞧见一扎绑得整整齐齐的系列丛书。

《数理化自学丛书》,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

吴琅没参加过高考,可也听说过,这套丛书是刚恢复高考时最佳的复习教材。

吴琅数了数,拢共十七本。

还挺全乎。

“老板,这些废纸怎么卖?”

正在埋头理书的中年老哥,回过头来,不咸不淡地问:“看上哪本书了?”

吴琅作势摸烟,明明知道自己没有。

也摸得煞有介事道:“嗨,看什么书!我斗大的字,识不了半箩筐。”

“我是看你这书扎的挺齐整,买点回去垫床脚。”

“嗨,烟抽完了,忘记买了。对不住啊,老哥。”

中年老哥烟没抽上,只能领了心意道,“五分钱一斤,你随便挑。”

吴琅先挑了几个皮壳的本子,捎带着才把数理化自学丛书挑上,又拣了几本语录和文选凑数,这才一溜地提溜到中年老哥的称前。

中年老哥却不拿称,径自抱在怀里掂了掂就道:“你这不到二十斤,再找两本凑凑。”

吴琅就手在原地挑了两本还算整洁的旧书添上。

任由中年老哥用麻绳一系,往称勾一挂。

“你瞧,二十斤,高高的。你给一块钱就成!”

“好嘞,痛快!”吴琅掏钱递过去,顺便接过扎好的书本道:“等下回垫桌腿,还来您这买。” 第14章 文化人,太不讲究了 麻袋里多了二十来斤的旧书。

落单的山鸡,顿时就显得多余了。

吴琅走出旧货街,也没寻摸到鸡蛋大姐的身影。

遂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又回了一趟黑市。

结果黑市那边整整齐齐的,黄瓜大爷和鸡蛋大姐全都在。

仿佛打办的狗腿子,从来就没出现过一样。

吴琅笑呵呵地挤进黄瓜大爷和鸡蛋大姐中间的空地,把山鸡往脚下一丢,一屁股坐在书堆上:“大爷,您刚才颠得够快的。看不出您年岁不小,腿脚倒挺燎利。”

大爷却自顾自唏嘘:“哪天腿脚不燎利了,也就离死不远了。”

吴琅默然。

这话听着是扫兴,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以现如今农村的情况,一旦生个病,赖个床,需要治疗的,卖只鸡就够了。

倒不是说卖鸡的钱,足够涵盖大部分医疗费了。

而是对于大部分的农村家庭来说,花费超过一只鸡的价钱,就不治了。

好在这空档。

大爷卖出了三五斤黄瓜,老脸上的褶子顿时舒展开来。

仿佛刚才的丧气话,不是出自他口一样。

吴琅感同身受:“大爷,下回您再来卖黄瓜时,别忘记带壶水来。”

“井水就行,具体的不讲究。”

“像眼下这黄瓜都晒蔫巴了,弄点水好生洒弄一番,保管会比现在好卖些。”

大爷一愣怔:“真行?”

吴琅摊手:“反正你试试,水又不要钱。”

大爷随手抄起一根青嫩的黄瓜,在袖子上拉了毛刺,交给吴琅道:“你尝尝,俺种的黄瓜,就算是蔫巴也爽口好吃。”

吴琅接过,在自己袖子上又拉了拉。

这已经是现有条件下,他能做到的最大干净程度了。

随即直接咬了一口道:“你试试我说的法子,保管咱不白吃你这根黄瓜。”

说话间,最后一只山鸡终于争了气。

展翅扑棱间,招来了它的意向买家,中年眼镜哥。

还是个断腿的玳瑁眼镜。

臭老九呀这是。

吴琅腹诽,说不定颜丹宁的家里人,都是这范的。

“这是山鸡吧?就剩一只了?”

吴琅顿时无语,说鸡不说吧,文明你我他。

这明显的文化人,怎么反倒不讲究了呢?

饶是如此,他还是顺着对方的话茬说:“哎,大哥,就剩这只齐整的了。”

“先前几只伤了肚子,断了腿的,都叫我贱卖了。”

“您看您要是诚心想买的话,跟那些受伤的一个价,五块钱,一分钱也不让你加。”

眼镜哥犹豫。

五块钱尝尝鲜,对他来说,确实有些奢侈了。

但今天是个好日子,奢侈一点也是应该的。

只是这决心没那么容易下。

直到吴琅从鸡蛋大姐的篮子里摸了俩鸡蛋过来,摆在一起:“另在外,我再送您俩鸡蛋。回头红烧这山鸡的时候,做成虎皮蛋在里面一块炖,风味更佳。”

眼镜哥内心的天平立马发生了倾斜:“五块就五块,这鸡我要了。”

钱货两清的同时,连虎皮蛋怎么做,都忘了问。

就这样,五只山鸡全卖完,落袋二十三。

刨去买书的那一块钱,兜里还剩二十二块整。

回过头来,吴琅收起五块,掏出一块钱的拖拉机票子,交给鸡蛋大姐道:“刨去刚才借你的俩个鸡蛋,大姐你再点给我十八个就行。”

鸡蛋大姐一脸感激。

不仅如数地数了二十三个给他,甚至还要就手把篮子借给他用。

吴琅放着这么多鸡蛋也没法拿,惦着篮子道:“大姐,我这山货不是每天都有,明天我不一定能来。”

事实上,考虑这山货的消费群体,以及打办的出动力度。

吴琅是打算一周来个一到两回,顶天了。

卖山货赚钱是赚钱。

可一来西山的山鸡种群数目,终归有限,三五百只顶天了。

二来呢,这挣钱的路数,就跟那鸡蛋一样,不能全放到一个篮子里头。

总得多寻摸几条,心里头才算踏实。

结果大姐却毫不犹豫:“没事,大姐这篮子就当是送你了,回头我再编一个就是。”

“行!”吴琅也不矫情了。

他忽然想到,明天即便他不来卖山货了,这县里怕是还要来一趟的。

到时候,顺便把篮子捎还给大姐就行。

不过提上鸡蛋,背上了书,连带着兜里的两张大团结。

今天的收获,已经超出了预期。

吴琅走出黑市巷,看了眼旧货街的方向,抬脚先回了篱笆院。

从篱笆院到县里,以及再回去,都比从大队部过来要近。

吴琅抄的是西山脚下的近道。

大队的人,都避着这边不走,而改走乡里到县里的那条石子路。

回去的路上,路过县城邮电局的门口。

吴琅这才想着,兜里还有封信忘了寄。

站在邮筒前,吴琅最后检查了一下封口和邮票,确定无遗漏,方才把信从筒口丢进去。

望山跑死马。

出了县城北的闸头,吴琅就远远地瞧见了海拔不超过一百米的西山在望了。

可一直走到肚子里唱起空城计,也没走到。

得亏他人高马大腿又长的,换作是黄泰来那小短腿,怕是脚底板得跑秃噜皮了。

不过这苟日的,似乎是有辆二八大杠代步的。

现如今全大队二八大杠,都没几辆,两只手都数的过来。

结果这黄家爷俩,就占了俩。

不枪毙他俩,枪毙谁?

腹诽到这里,吴琅脑海里忽地灵光一现。

没自行车票,这二八大杠买不了,咱能不能想办法攒一辆出来?

前世他干个体户,开修车摊时,可没少攒。

手艺上指定是没问题的。

一念至此,兜里的袁大头也有了出手的理由。

思忖间,回到西山脚下。

望眼欲穿的狗蛋,早从家里飞奔下来,身后跟着同样兴奋莫名的大黄。

而两户大门前,各自站着一人,眺望过来。

吴琅将鸡蛋交由狗蛋拎着,“是不是又拖累你挨打了?”

狗蛋提着篮子,走的磕磕绊绊,却依旧意外道:“傻大个,你真聪明,叫你猜到了。”

“不过我都习惯了,疼一会就不疼了。”

吴琅摸摸狗蛋的脑袋:“那这鸡蛋,一会你拿十个回去,就当是补偿你的。” 第15章 你就是我的宁采臣 一篮子鸡蛋拎到家门口。

花寡妇看清是鸡蛋,连忙伸手把篮子接过来,生怕孩子把蛋给啐了。

白瞎吴琅这一上午神出鬼没的忙活。

紧接着一打眼扫过鸡蛋的个数,就察觉出不对来。

“五只山鸡就换这些个鸡蛋?”

毕竟一上午的功夫,花寡妇担心焦灼之余,除了胖揍了狗蛋一顿。

顺带着把篱笆院的情况也摸清了。

除了五只山鸡没了之外,家里头什么也没少。

也没什么可少的。

吴琅依旧傻笑,顺便把背上的麻袋一丢。

花寡妇慌忙撑开麻袋口一瞧:“这都哪儿捡来的破书,也不值那五只山鸡的钱哪!”

一听是书,颜丹宁眸子里顿时闪过一丝疯婆子不该有的精明亮光。

等到亲自撑开麻袋一看,这股子亮光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了。

好在除却吴琅注意到她眼里的光之外,花寡妇根本没怎么在意。

等到花寡妇急的脚都快要剁麻后,吴琅这才掏出身上那二十一块钱来。

于是一个翻着麻袋欣喜不已。

一个数着钞票兴奋莫名。

狗蛋不明白这一切,只顾着傻大个先前刚说过的话。

蹲在地上,撅着屁股往出数十个鸡蛋。

可他这从小到大,也没人仔细教过他。

每回数到六,就数不下去了。

如此鸡蛋进进出出的,总也没分出个结果来。

吴琅一屁股蹲下来。

废话不多说,直接趁着狗蛋再次数到六之后,手拿把掐地纠正他后续的错误。

一直到帮他数到十,有多拿了俩,勉强算做平分。

花寡妇一口气把二十一块钱钞票连数三遍。

随即目光就落在了正教狗蛋数数的吴琅身上,心里头莫名地升起一个念头。

这傻大个,该不会是脑子正常了吧?

可即便是大队里那些脑子正常的壮劳力,也未必能把五只山鸡,卖出这么漂亮的价钱来。

难道真就是傻人有傻福?

花寡妇把钞票一卷,重新揣回吴琅的兜里,还不忘叮嘱说:“这钱拿回去一定要收好,千万别弄丢了。”

不等吴琅回应。

杨狗蛋便仰起头回应:“娘,今天我要吃炒鸡蛋!”

花寡妇没好气地贬损:“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杨狗蛋理直气壮:“傻大个说好了,这十个鸡蛋是对我的补偿。”

吴琅傻笑着点点头。

花寡妇内心甚慰,下意识地瞥了颜丹宁一眼。

只见颜丹宁捧着书本,俩眼放光,根本没在意这一切。

嗨,我那么在意一个疯婆子的态度作甚?

倒是吴琅真要是脑子恢复正常了,跟这疯婆子过一辈子,才是真的白瞎浪费。

哪怕这疯婆子是城里来的漂亮知青。

想到这里,花寡妇不免心思活络起来。

当晚,花寡妇炒了六个鸡蛋,分做两盘。

稍多点的让狗蛋送到篱笆院来,自家留了稍少的那盘。

反正只有狗蛋一个人馋嘴。

自己少吃一点,傻大个就能多吃一点。

营养补充的多了,说不定傻大个哪天就真的恢复正常,成为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了。

院里的磨盘上,摆着一盘香喷喷的葱花炒鸡蛋。

然而颜丹宁却是看也不看,眼光始终不离手里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数学篇。

直到吴琅把碗筷全都聚于一手,腾出右手来一把抽走她的书本,放到磨槽里。

颜丹宁的目光这才回到磨盘上来,抬手夹了块黄橙橙的炒鸡蛋放到吴琅碗里。

“今天你帮了我大忙了,我都忘了说谢谢。”

“你放心这套数理化丛书,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我现在没钱给你,就先记着。等到时候一块还。”

吴琅猛刨了几口米饭,却并未做声。

但显然这话听着,不能让人心情愉悦。

颜丹宁不傻,自然咂摸得出来。

于是会心一笑说:“弄到这套书,你就是我的宁采臣!”

吴琅一口把碗里的炒鸡蛋刨进嘴里,这才没好气说:“别总把自己比作聂小倩。聂小倩最终是得以逃脱樊笼不假,可也转世投胎,入了六道轮回。”

颜丹宁洒然一笑,强忍着凄切:“这次高考对我来说,跟转世投胎也没什么分别。”

一盘炒鸡蛋吃到最后。

自然是点滴不剩。

花寡妇这边,狗蛋拿起盘子舔了又舔,直舔到盘子锃亮,都不用洗了。

篱笆院这边,颜丹宁在确认吴琅吃饱之后,干脆把饭全都倒在盘子里,一口气刨了个干净。

吴琅目睹着这一切,脸色稍缓。

至少这一幕,比那总是自比聂小倩的颜丹宁,接地气多了。

操持完家务。

颜丹宁捧着书本,摇着蒲扇,在院子里,借着月色,继续攻读。

吴琅陪着狗蛋疯玩了一圈回来,见她还没进屋,甚至有废寝忘食的迹象。

“进屋点灯看,别为了省那点灯油钱,把眼睛看坏了。”

颜丹宁闻言起身,顺便伸了个懒腰。

褪色的绿军装和打着补丁的蓝色工裤,也掩饰不住那动人的腰线。

“你说得对,债多了不愁,不差这点灯油钱了。”

等到颜丹宁进了屋。

吴琅才有空间在院子里冲起了凉水澡。

一天的奔波劳碌,就这样被冲刷殆尽。

穿着大裤衩正准备进西厢躺尸时,就见花寡妇端着一个大木盆的温水走进来。

“今儿你跑了那么多路,脚底板可得好好泡泡,活活血。”

吴琅正欲接手。

却被花寡妇努努嘴道:“你坐那儿,我给你洗,顺带帮你揉揉按按。”

等到吴琅坐下,花寡妇往他面前一蹲。

这呼之欲出的一幕,顿时把吴琅的记忆拉回从前。

吴琅呆愣间,甚至都忘了傻笑。

花寡妇沾水的手撩了撩空气刘海,似乎浑然不知问:“烫不烫?”

吴琅双腿一夹,连连摇头。

却依旧让花寡妇捕捉到那里支棱起来的一幕。

还是好使的。

好使就管!

毕竟背着个克夫的名声,花寡妇早对男人没什么过多的要求了。

泡到最后。

吴琅脚底板通筋活络的同时,某个地方也跟着起降了好几遍。

太煎熬了。

将他的窘状看在眼里,花寡妇最后擦干了他的大脚板,看了眼点着灯的东厢。

“要不今晚到我家跟狗蛋一起睡?” 第16章 其实你大可不必 杨狗蛋才六岁。

这时还没跟花寡妇分床睡呢,纯纯是个孩子。

所以花寡妇这话,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可让他把以前犯傻时做过的糗事,再做一遍。

吴琅即便心有余,也办不到。

虽然前世他跟这女人过了半辈子。

可那是在颜丹宁考走离开,还了自己一个自由身之后。

眼下颜丹宁毕竟还没走。

不仅没走,而且还是他法律意义上的正牌媳妇。

吴琅不能这么没有分寸。

更何况,花寡妇以为颜丹宁是个疯婆子。

可吴琅心里清楚的狠,这女人不疯,而且聪明又谨慎。

自己但凡跟花寡妇有点猫腻,保准瞒不过她的眼睛。

没那个必要。

大家好聚好散,彼此给对方留一个好印象,对每个人都好。

所以他就用一个字,算作是回应:“热!”

结果花寡妇把擦脚的麻布往木盆里一丢,顿时溅起一汪的水花。

“对对对,像你跟你媳妇分两间屋子睡,确实不热!”

吴琅傻笑。

看着花寡妇重新捡起麻布拧干,就手把洗脚水往院子的泥地上一泼。

“懒得管你!”

目送着花寡妇提溜着木盆离开,吴琅关上聊胜于无的篱笆院门。

这才进了土坯的堂屋。

结果刚进门,就见颜丹宁气势汹汹地从西厢里把他的铺盖卷到了东厢来。

“从今往后,你就睡这屋,我决不再撵你,我保证。”

面对颜丹宁的信誓旦旦,吴琅其实很想说,真的大可不必。

即便跟你同睡一屋,名义上好听些。

可毕竟自己还是打的地铺。

其实还不如自己在西厢睡在长凳和破椅子支楞起来的床板上呢。

起码身子离了地了,病毒就关闭了。

对身体也更好一些。

可瞧着颜丹宁那莫名其妙的较劲,吴琅果断地什么也没说。

毕竟对这个前世的便宜前妻,他确实了解不多。

大家好聚好散,和和气气地度过这段日子,就好。

当夜,就在油灯的明明灭灭中度过。

一大早起来,吴琅就见颜丹宁倒在炕床上,油灯散发着淡淡的焦味,里头的煤油都烧干了。

好家伙,这是学到了多晚?

这十七本数理化自学丛书,她是打算一晚上读完么?

而且就算读完了数理化,还有语文、政治呢。

这是一蹴而就的事么?

况且,相比于其他尚不知道恢复高考消息的人,颜丹宁已经遥遥领先了。

否则这套数理化自学丛书也不会被自己,在收破烂的门口捡了漏。

不过话说回来。

有了数理化自学丛书这般秘籍,加之颜丹宁这般学习的劲头。

她的高考之路应当会比前世顺畅很多。

如此一来,说不定今年底的冬季高考,就金榜题名。

到那时,只要颜丹宁一回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睡到花寡妇的床上去,省得每晚起起落落的总不消停。

至于装傻,那还是要继续装下去。

毕竟白领粮食、不挣工分的待遇,还是不错的。

于是吴琅没吵醒颜丹宁,抬脚出了东厢。

在水缸边舀了两瓢清水拂面,正清爽间,就见杨狗蛋攥着个鸡蛋饼在他眼前晃。

吴琅用手抹掉脸上的清水,讶道:“你怎么进来的?”

杨狗蛋回头一指:“那儿不有个洞么?”

吴琅一瞧,何止一个洞?

这满目疮痍的篱笆栅栏,叫前阵子来看笑话的社员,搞得四处都是破洞。

倒显得院门成了摆设和笑话。

“我娘刚摊的,可好吃了。”

吴琅张嘴,杨狗蛋把鸡蛋饼卷成卷,塞进他嘴里。

塞到后来,吴琅才发现孩子手心里黑黑的,全是汗泥。

“你洗没洗手?”

“洗了!”杨狗蛋理直气壮:“昨晚娘刚替我洗过。”

吴琅欲哭无泪。

可鸡蛋饼已经进了嘴,这时候又不能吐出来。

只能本着不浪费粮食和鸡蛋的原则,生生地咽下去。

真别说,花寡妇摊的鸡蛋饼真好吃。

搁在二十年后,去大城市,摆个摊子,混个小康不成问题。

对付了几口之后,吴琅提溜上鸡蛋大姐的菜篮子,匆匆直奔县里。

花寡妇打自家院子里追出来,把俩个温乎乎的水煮蛋塞到他手里:“留着路上吃。”

吴琅推辞:“这是狗蛋的。”

花寡妇早有准备:“回头你再给他买就是了。”

眼瞅着吴琅大步流星地离开,花寡妇忽然回过未来。

这傻大个虽然说话还是那么傻愣愣的,可他竟然知道让着狗蛋了。

难得。

再度抵达县城,吴琅头一个来到黑市巷。

碰巧鸡蛋大姐早已经披星戴月地到了,正迎着朝霞,在那儿就着水啃着大饼。

另一边黄瓜大爷也到了,正把一笸箩的黄瓜,一层层地堆叠起来。

然后枯掌沾上水,一收一放间,给顶花的黄瓜洒水。

吴琅把篮子往鸡蛋大姐跟前一放。

鸡蛋大姐这才欣喜地抬起头来:“大兄弟,你也来啦?”

接着才注意道:“你今儿不卖货?”

吴琅就势蹲下来:“山珍野味可不是每天都能捉到的。”

“是是,这事得靠本事。大兄弟你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

吴琅趁机道:“这样吧,大姐,这几天我不在,你帮我留意一下,来买山鸡的人有多少。”

“那行,那没问题。”鸡蛋大姐满口答应。

黄瓜大爷也趁机加入群聊:“还有老汉我哩,这事你放心。”

随即拉过吴琅,指着那一堆鲜嫩的黄瓜道:“按你说的法子,这黄瓜卖相确实好多哩。”

吴琅寒暄了几句,便起身直奔旧货街。

昨天买了二十来斤书本之后,也没顾得上在这儿好好寻摸寻摸,看看有没有收袁大头的头绪。

所以今儿过来的首要任务,就是这个。

既是旧货一条街,凌乱、脏污,在所难免。

路过收破烂的门口,碰巧中年老哥看过来,有枣没枣地打一杆子地问道:“今儿要不要再买些垫桌腿?”

既然人家说话了,吴琅便走过去搭茬。

目光打对方新收来的旧书上过了一眼,发现再没昨天那套书了。

便兴致寥寥:“不了,暂时不用。”

中年老哥本没抱希望。

却听吴琅续道:“不过要是再有昨儿那样的书,可以给我留着,我一定要。” 第17章 从旧货街到八角楼 中年老哥如数家珍地道:“我知道,数理化自学丛书嘛!”

吴琅一愕。

就听中年老哥续道:“现在高考废了,年轻人除了背语录、搞串联,没人认真学习搞学问。连那种好书都被卖了废纸,实在可惜。”

“你既然想要,我保管替你留着。”

这话其实是有些过时,并不准确。

吴琅也懒得纠正对方,毕竟这也不是重点。

能替自己留着这些高考秘籍,才是。

相信等到恢复高考的消息一公布,价格一定会水涨船高。

吴琅举一反三地,甚至当即想要去新华书店看看。

不过这事,倒也不急于一时。

“对了,老哥,你可知,这条街上,有没有卖袁大头的?”

中年老哥别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道:“卖袁大头的自是没有,但收的倒是有。”

“可惜那位老人家,不常来。隔三差五地来一回,今天未必在。”

吴琅一脸意外。

他是实在没想到,刚打听头一个人,就让他打听到了。

当即问明门面地址,寻摸过去。

到地儿一看,古色古香的门头挺像是那么一回事。

甚至还有俩小石狮子坐镇。

只可惜,不光门关着,就连窗户都没开。

好在吴琅也没放弃。

逮着周遭的左邻右舍一聊,才知道这家的老先生,除却下雨的日子会过来。

风和日丽的时候,根本不会过来。

这会儿,人在八角楼呢!

吴琅虽然不知道老先生为何会去那儿。

却也知道这八角楼就在县城西南方向,紧邻着废黄河边上,背靠一个河滨的公园。

当下离开旧货街,就直奔八角楼。

腿着赶到八角楼的时候,正赶上旭日东升,公园里早锻炼的时候。

老头老太太们早在河滨公园里摆开了架势。

放着东方红,耍着大宝剑。

主打一个又红又专业。

穿过他们不多久,又有朗朗声入耳。

吴琅竖耳一听,好家伙,还真有背语录的,而且是年轻人。

时代变了,年轻人。

现在该凭真本事,学习文化知识了。

吴琅摇着头,腹诽着,就见自己忽然闯入了一片书林画海之中。

鹅卵石小径两边,长长遛遛的,挂着全是各种墨宝画作。

那飘逸的字体,深远的意境,一看就是上……周的。

墨味儿那么浓,新鲜至极。

不过这要是拿回去挂在堂屋正堂上,那又绝对是漂漂亮亮的样子货。

毕竟小圩大队的人,能认清楚、认全乎这所有字的。

不超过俩手之数。

但这不是吴琅此行的重点。

好在穿过书林画海,眼前顿时豁然开朗,一览无遗。

吴琅当即就知道,重点来了。

一道回廊蜿蜒自八角楼而出。

沿着这条回廊,摆了好几个地摊。

个个都是红布铺就,上头摆着的东西,都是当年破四旧的重点。

吴琅一愕,这风头还没完全吹过去。

这帮子鼓捣古董文玩的,都这么明目张胆的么?

吴琅看不懂,但是大为震撼。

好在为数不多的几个地摊上,大眼望去,确实有零星的袁大头出没。

按说这袁大头不是什么稀奇的玩意,不该如此稀少才对。

吴琅反向思维一想,只能说明这摊位上的其他赝品,价值还比不上袁大头。

前世吴琅晚恢复正常两年。

等到在花寡妇的温润下,滋养出一颗身为大男人的雄心壮志来,又过了两年。

所以那坛子袁大头,是他八十年代后方才出手的。

最终拿到的价钱,合每块20元,拢共一万出点头。

一跃而为万元户了。

那时候的万元户多稀有,排面大到可以上报纸的。

当时吴琅觉着赚大了。

祖宗保佑,老爷子和老太太给的这笔遗产,可甚是丰厚。

丰厚到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做很多个体户的尝试。

可现在看来,卖的没有买的精。

那坛子里头,像是寻常年份的袁大头,确实值不上20块,十五六块顶天了。

可民国八年份的稀缺呀,行情指定是超过20的。

而且随着时间的沉淀,越稀缺的,升值潜力越大。

单单这稀缺的,里头有百来块呢。

好在时过境迁,重活一世。

同样的错误,吴琅不可能再犯第二次。

所以当他蹲下来,面对满地的赝品而无视,只捡起角落上的袁大头打眼观看时。

看摊的摊主不由神色一凛。

不着痕迹地冲着八角楼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那意思,遇上懂行的了。

吴琅没注意到这些。

他只看到手里的这块壹圆袁大头,年份是民国三年的。

而且就是市面上流通的版本。

不是什么样币、版币或者试铸币之类的。

价值跟自己兜里这五块差不多,但成色要稍逊一筹。

“这个多少钱?”

摊主顿时抖活开了:“年轻人,瞧着你岁数不大,竟是个懂行的主。”

“没错,这块民国三年的银元,那可是民国第一批袁大头。当年请意呆利雕模师设计的,收藏价值极高。而且你看这成色也不差,两张大团结,童叟无欺。”

20块。

吴琅点点头,是个会偷换概念的主。

虽然都写着民国三年,那是因为民国四到七年铸币时,年份都没改。

换句话说,民国三年的银元数量基数是最大的。

至于说意呆利雕模师设计,此话不假。

可价值高的却是意呆利雕模师设计的试铸币,签字版,有英文字母的那种。

跟这块普普通通的民国三年,没关系。

吴琅放下银元,看破不说破地道:“我再看看。”

摊主轻拭额头上的细汗,冲着八角楼方向大松一口气。

起身的吴琅朝着八角楼的方向一路逛过去。

又看到两块袁大头,一块民国三年,一块民国十年。

价格都在20块以里,一个要价18,一个要价19。

等到他还想继续茬摸下去时,耳边忽然想起一道浑厚而富有磁性的嗓音道:“年轻人,你可不像是来捡漏的?”

吴琅一回头,好家伙,这仙风道骨的范。

倒退五年,还不得被人当成是四旧给破咯?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范,寻常人拿捏不来,一看就跟这摊主不同。

所以吴琅一开口就道:“老先生,我是打旧货街找过来的。” 第18章 县城再小,也有大鳄 面对这等超凡脱俗的老先生,叫大爷又不合适了。

然而老先生却道:“玩收藏这一行的,无老幼,不尊卑。凡事只凭一双眼,达者为师。老弟贵姓,我托大,你叫一声项老哥就成。”

就凭自己是从旧货街找过来的,对方就当自己是玩收藏的了。

这话吴琅并没辩解。

倒是接下来的尊卑老幼,不论资排辈的话,吴琅一个字都不信。

吴琅很清楚。

真要是一会儿自己打了眼,吃了亏。

对方还不定,背地里怎么编排自己呢!

所以吴琅面色不改道:“项爷,我姓吴,乡下来的,您随便叫。”

项老先生手中扇子一拢,往八角楼方向一引:“吴老弟,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来聊。”

于是吴琅跟着项老进到八角楼里。

一层就是个凉亭般的建筑,石桌石凳,古色古朴。

倒是通向二楼的梯子口上了锁。

寻常人没有钥匙,显然是没机会登八角楼,领略县城风光了。

不过这年头,县城除却一片破败,乌烟瘴气,屎尿横流,也没什么算得上风光似的东西。

尤其是北方明明吹来了新气象、新风潮。

却依旧被这边的陈腔老调鸠占鹊巢,不得其门而入。

从这一点上来说。

吴琅真要是想在这几年里拔的头筹,占得先机。

第一步就要离开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小地方,去到风貌日新的大城市,改革前沿阵地。

否则卖几个鸡蛋、几根黄瓜,都惊魂不定的。

啥时候才能有所积累,占得头筹?

就在吴琅思绪纷飞的时候,项老已经拎起茶壶,哗啦啦地斟了两茶盅的水。

“吴老弟,喝茶。”

吴琅看着这一汪绿盈盈的茶水,还是茉莉花的。

换做寻常乡下人,怕是嫌弃这茶盅太小,里头的茶水还不够塞牙缝的。

其实吴琅也有同感,但他得忍着。

就为了让对方高看一眼,一会讨价还价能让个块儿八毛的。

好歹也值上二十来个鸡蛋呢。

于是吴琅啜饮了一口茶水,随后一饮而尽。

就听项老开门见山道:“吴老弟,你专程找我来,是手里头有宝贝要出吧?容我猜一下,是袁大头?方便的话,拿出来让我喽一眼?”

吴琅直接摸出五块大洋,宛若孔乙己般,在石桌面上一字排开。

穷酸不穷酸且不说。

起码这范儿是拿捏住了!

项老果然神色一凛,从中山装上衣左边的口袋里掏出眼镜。

煞有介事地带上,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徒手摸过袁大头一瞧,神色微变,连连点头。

边点头边漫不经心地道:“小吴啊,你手里头的袁大头,恐怕不值这几块吧?”

吴琅陡然一紧。

项老就立马展演微笑:“别紧张,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看这几块的成色瞧出来的。再说如今也不是过去,就算猜到这消息,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其实我就是想,干脆你全拿出来,容我一枪打咯。价钱嘛,咱们都好谈。”

吴琅心内一凛。

好家伙,自己五百多块袁大头,他想包圆。

这样的实力,恐怕在整个小县城,也是相当炸裂。

瞧出吴琅的脸色变化,项老老神在在地猜道:“你看,我也算是向你暴露了实力,坦诚相待。你且想想?”

吴琅不为所动,心下却犯疑。

这老家伙,是怎么猜到自己有很多袁大头的?

从手头这五块,还是自己不经意间在哪里暴露了行迹?

不过眼见吴琅不动声色,项老很快退而求其次。

“干脆这样,这五块你先喊个价,我听听能不能收。”

吴琅不假思索:“刚才我问了,你们摊位上成色比我这差的,都卖20。我这也不冲您多要,就20一个,正好五块袁大头,凑个整数。”

项老心下一突,这乡下小子还真敢要!

这价钱,可比自己平日里的收购价高了起码五块钱。

若是遇上成色稍次点的,价格还有下探的空间。

“成,就依你!”项老把心一横,遂点头道:“这五块我先按照你的价码收着,但我有个条件,你且听听。”

吴琅见好就收,欣然道:“项爷您吩咐。”

“我的条件就是,你手里头剩余的那些袁大头,将来想出的时候,第一个找我。”

这个条件……

“没问题!”吴琅根本没有多想,就一口气答应下来。

随即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五块袁大头交出去,十张锃新的大团结收回来。

是真钱不假。

看着吴琅收起钱票,项老再次提壶斟了盅茶。

这就有点端茶送客的意思。

吴琅啜饮了一小口后,放下茶盅,起身告别。

离开八角楼。

吴琅横穿整个河滨公园,打北门出,从黄河桥上回到城中。

路过新华书店时,吴琅还真进去看了。

数理化自学丛书有售,但价格就没有收破烂那边的那么美丽了。

自己这兜里大团结全用上,也买不了几套。

所以,还是正事要紧。

离开新华书店,吴琅直奔幸福路的自行车商店。

进门放着品牌的整车不看,直奔零部件柜台,把一辆车前前后后的所有配件都要了个遍。

最后,掏出还没焐热的十张大团结,连同昨儿的二十一块。

拢共才刚够一套半的价钱。

就这,售货员边点货,边不迭地问:“你真是修车铺的?”

吴琅连个磕绊都不打地道:“可不?下回我把介绍信给你拿来。”

售货员心下本来还是犯些狐疑的。

可耐不住眼前这大小伙,实在是丰神俊朗。

总之他那精神面貌,是这年头同龄人中,很少见的,出类拔萃。

售货员也是女孩,心里头难免心驰神遥。

点清零配件,确定都是标准件,便一股脑地往麻袋里一塞。

然后收好发票,扬长而去。

结果人都回到闸北桥头了,吴琅这才想起来,忘记弄套专门的修车工具了。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狗蛋他爹的工具箱了。

好在这事不急于一时。

回头真差了什么工具,再想办法弄钱来添就是了。

倒是这一套八十块成本的零配件,组装成整车卖他一百六都不在话下。

利润百分百。

上辈子修车的手艺,也算是派上大用了。 第19章 这是没好利索呀 吭吭哧哧回到篱笆院时,吴英又过来了。

对于吴琅来说,妹妹过来不稀奇。

稀奇的是,连妹夫于运成也跟着一道来了。

等到于运成打自己肩上接下来沉重的麻袋,吴琅推掉他递过来的大前门。

顺手接过妹妹递过来的一碗水问:“这正忙的季节,你俩咋来了?”

不等于运成开口,吴英抢先接话道:“他这个全乡最积极的小队长,早带着社员把生产队的麦子割完了。如今翻了地,正放上水沤着呢。”

说完这个,还不忘轻斥丈夫散烟的举动:“别带坏我哥!”

等到吴英走开去。

于运成这才小声说道:“哥,英子还是放心不下你们,怕你们接着挨大队里的欺负。”

吴琅点头默然,“你多担待。”

于运成连忙摆手谦让:“应该的,哥。”

吴英这时候又走过来道:“哥,听说你昨儿进城一趟,回来连鸡蛋都吃上了。”

“今儿你又带什么好吃的回来?让我跟运成也正好尝尝鲜。”

吴琅一拍大腿:“我这也不知道你们要来!”

“早知道妹夫会来,说什么我也噶二斤肉,打二斤酒回来。”

吴英冲着丈夫道:“听见没,还是你面子大!”

于运成光顾着笑。

早先听媳妇说,大舅哥恢复正常,他还有些不太相信。

如今连漂亮话都会说了,看来是真的好了。

吴英又问:“那你这一麻袋满满当当的,究竟是什么?”

吴琅就手掐住麻袋底部的俩角,一提溜,哗啦啦地。

各种自行车的标准零配件顿时堆了一地。

花寡妇也闻声赶过来道:“哎哟,你这个傻大个,买那么多零配件做什么?你连个车子都没有,买它做什么?该不会是城里人看你傻,骗你买的吧?”

吴英和于运成交换个眼神。

他俩虽然都知道,吴琅恢复正常了。

可同样有着和花寡妇一样的疑问。

家里连个车轱辘都没有,买这么多零配件作甚?

倒是牵着大黄飞奔过来的狗蛋,抛弃了逻辑性,极具想象力地一语中的。

“傻大个,你买这么多零件,该不会是想组装一辆车吧?”

吴琅当即肯定道:“聪明,狗蛋!”

杨狗蛋猜中,随即欢呼:“那你快点装,装好了载我骑着玩。”

在成年人思维里,最不可能的答案,居然真就是正确的。

吴英回过神来,哭笑不得道:“可是哥,车子你连修都不会修,怎么组装?”

于运成附和道:“而且这么多的零件,即便是会修车的老师傅,也未必能组装得起来。”

“更何况,我还听说,那前后轮的辐条都要一根根调的。否则骑不了多远,那车轱辘就得包饺子……”

有花寡妇在场,吴琅无法解释太多,只能呵呵地傻笑。

于运成没意识到这一点,说到后来,戛然而止,徒留叹息。

看来大舅哥这脑子,还是没好利索呀!

最后还是花寡妇看得开,打着圆场道:“买都买了,就让他试试呗。装不好,就当是买玩具了。”

于运成唏嘘道:“这么多的零件,怕是得不少钱。”

吴英这才反应过来,暗自留了心。

等到花寡妇带着狗蛋回去,这才瞅了个机会,逮住吴琅私下问:“哥,你哪来那么多钱买的零件?”

吴琅反问:“还记得爹娘临走时,把我单独叫进去交代的事么?”

吴英点头。

吴琅续道:“爹娘给我留了笔遗产,就在……”

话还没说完,就被吴英打断道:“你不用说,那是爹娘留给你的。”

吴琅失笑:“我就你一个妹妹,我有必要防着你么?”

吴英还是堵着耳朵不听道:“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听。”

“好好好,”吴琅只能转移话题道:“等你们队里插完秧,你再带运成来一趟。”

吴英却道:“哥,要不你去我家一趟。这边有花寡妇在,说话总有顾忌。”

吴琅干脆道:“也行。”

晌午后。

吴英煮了一锅面条,又炒了个洋柿子炒蛋,当作浇头。

虽然鸡蛋总共也才打了俩。

可在以前也是不敢想的,好饭。

吃过之后,吴琅想让英子把家里剩余的几个鸡蛋带回去。

吴英死活不带。

也罢,确实是少了点。

吴琅心吋,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对英子好。

送走妹妹俩口子,吴琅转头去了隔壁院子,然后直奔西屋的坡棚里一阵翻腾。

那门清的劲儿,就跟搁自己家似的。

花寡妇摇着蒲扇,DuangDuang地过来。

一见她好不容易收拾起来的各种工具箱,被吴琅搬弄了一地。

顿时一口一个天老爷地埋怨起来。

结果片刻后,吴琅没容她插手,轻车熟路地把工具箱又搬回了原位。

收拾得比先前还要立整。

看得花寡妇都傻眼了,这傻大个。

等到目光落在那挑选出来的常用工具花扳手、钢凿子、铁砧子和锤子之上时,又惊呼出声:“你真要动手装呀?”

吴琅依旧言简意赅:“试试,玩。”

花寡妇挥挥手,一脸无奈:“玩去吧,怎么办?毕竟买都买了,也退不了了。”

倒是杨狗蛋兴匆匆地过来,给足吴琅情绪价值道:“傻大个,你多多加油,好好组装。装好了,第一个带我。”

于是吴琅抱着工具就回了篱笆院。

这一忙,就忙到太阳落了山。

晚饭依旧是不抗饿的稀粥,倒是里头的红苕干多了一些。

可红苕干这东西,吴琅前世都吃吐了。

这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咽。

花寡妇端着稀粥过来时,顺便看了一眼吴琅的成果。

嗯,似乎有个车架子的模样了。

但装的对不对,还看不大出来。

兴许等明天就足够看出端倪了。

结果第二天,吴琅压根就没接着装,一大早的,人就跑没影了。

看得花寡妇心焦难耐,偏又毫无办法。

等到快吃晌午饭的时候,方才回来,顶着一头的草秆树叶。

背上麻袋里,一动一动地。

看样子收获颇丰。

花寡妇伸手接下他肩上的麻袋道:“你又去套山鸡了?”

回头一见疯婆子竟从书本中抬起头来,一脸期待地盯着麻袋…… 第20章 可怜的兔兔,真香 自己为傻大个忧心挂怀,而他的疯婆子媳妇却是一脸馋相。

花寡妇顿时就觉着自己有些多余。

尤其是这份心思,傻大个还体会不到,只顾着傻笑。

当即什么也没说,抬脚就走了。

其实花寡妇这般心思,吴琅当然体会得到。

只不过他还没想好跟对方摊牌罢了。

花寡妇这一走,放下书本的颜丹宁立马过来了。

俩女人虽然没打着照面,花寡妇也没具体说什么。

但就是有着隐隐的张力存在。

兴许这就是女人的第六感。

不仅如此,颜丹宁还有些得意,得意于吴琅对她的偏爱照顾。

不惜面对野猪群狼,也要进山套山鸡给她吃。

结果吴琅把麻袋一翻,先倒出来五只山鸡的同时,却道:“这个吃不了,是留上县里卖的。”

颜丹宁顿觉自己错付了。

属实有点一腔情愿了。

直到五只山鸡扑腾出来之后,麻袋里最后还倒出个奄奄一息的灰兔子。

“这才是留着自家吃的。”

“这还差不多!”

这时,杨狗蛋也凑过来,蹲下身来。

小手轻轻地抚摸着灰兔子的耳朵道:“兔兔这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它?”

面对稚童的天真,吴琅直挠头:“今天碰巧撞见它的,一抬手弹弓打过去,就没留手,所以它就没活成。”

狗蛋只顾着可怜这壮硕的灰兔子了,压根意识不到傻大个这语言竟如此的流畅有逻辑。

午后,吴琅站在狗蛋家的灶房门口。

就见花寡妇顶着一头热汗,把肉香四溢的半盆兔肉端到他手上。

看得屋里看着灶门火头的狗蛋,直吞口水。

吴琅冲他直点头,直把狗蛋逗得跑出来:“挑一个尝尝?”

狗蛋立马顾不上烫,挑了块入了味的兔肉,放进嘴里。

“好吃!”

“所以是留着养,还是留着吃?”吴琅又问。

勾得狗蛋立马哭了:“呜呜,可怜的兔兔,真好吃……”

花寡妇把锅里剩下的也盛出来,结果只有一盘多一些。

比起吴琅手里这半盆,实在少了太多。

于是吴琅就把盆子往前让道:“多留点。”

这是好意,花寡妇却没接。

“我反正不吃,有这点给狗蛋尝尝味儿就够了。快端回去给你的馋婆娘吃吧。”

吴琅只得回去,堂屋里颜丹宁早已经擦筷以待了。

一顿兔肉吃下去。

午后的颜丹宁,看着书本上的内容,都顿觉有意思多了。

这时候夏日的蝉鸣打屋外传来,远山的高大树木,在微风轻拂下,沙沙作响。

而嘴里还残留着,偶尔打嗝泛上来的肉味。

院子里的吴琅,正打着赤膊,在树荫下,摆弄着初见规模的车架子,似乎在确定着什么。

颜丹宁忽然觉着,这样的日子,竟然也还不错。

至少说,自从父亲被停止工作至今,她已经很久没吃得这么饱过了。

但很快,颜丹宁又惊讶于自己意识深处的这种转变。

尤其是当她意识到,这一切的转变,都是因为吴琅而产生时,内心更加怦怦直跳。

潜移默化!

此时的吴琅,对这一切浑然无知。

即便知道,他也不会相信。

反正前世大队上结婚的那几个知青,在政策允许之后,全都离开了。

一个也未曾留下。

吴琅只顾着扳着满是油污的手指数着,还差钢丝扳手、六角套筒扳手、改锥以及气管子这几样。

按说只要能把五只山鸡全卖出去,换回这些工具,问题不大。

拍拍手,吴琅起身给拴着腿的山鸡们喂了点水、撒了点粮食。

做完这一切,吴琅便靠在篱笆院的门板上打盹。

直到被狗蛋拿着狗尾巴草挠醒,都四点多了。

拾掇拾掇,又是一天过去。

转天一早,天色有些阴沉,零星飘着雨滴。

吴琅洗漱完毕,背上装着山鸡的麻袋,就见颜丹宁捧着代数课本出来。

“要不今天就别去了吧?下雨淋在路上,再冻出病来。”

兴许是对这话的回应,吴琅又从西厢里摸出挂在墙上的破草帽。

“没事,淋不着。”

颜丹宁嘴角牵强地一笑,心却狠狠地被揉了一下子。

好在天公作美,吴琅一直赶到黑市,这雨也没下下来。

鸡蛋大姐和黄瓜大爷早就到了。

一见到久违的大兄弟来了,俩人都热情的不得了,纷纷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腾了点地,好让吴琅落下摊来。

吴琅一蹲下,黄瓜大爷就递过来一根直挺挺、鲜嫩嫩的黄瓜。

上头还顶着花儿呢。

见吴琅犹豫,宋大爷连忙解释:“这真是今早现摘的,不是洒水洒的。”

吴琅在袖子上蹭了蹭,咯嘣咬了一口,清脆。

接着回头问王大姐:“我这几天没来,可有人来寻我?”

王大姐连忙点头:“有的有的。”

仔细一了解,原来找他的只有之前的那位时髦大姐一个。

而年岁大的老者和中年眼镜哥,都没再来问过。

这也正常。

三个之中,能有一个回头客,已经很不错了。

而且也证实了吴琅的猜测。

自己能在县城这地块,把这山珍野味的市场细分出来,已经不错了。

想做到多大多强,并不现实。

但紧接着宋大爷又道:“最近倒是有人,打听你这些山鸡打那哪儿弄的。”

好嘛,市场蛋糕做不大。

倒是抢着分的人,先来了。

吴琅自是不可能说的。

不仅如此,回去的路上,还得留着点意,免得被人盯上。

劫了财顺便套出山鸡的来路。

听宋大爷说过,吴琅瞅谁都像是,那人。

好在他一直也没跟二位透露过自己的来历。

而整个县里,西山这样的小土坡,根本排不上号。

所以暂时安全无忧。

否则真让外人盯上了西山的山鸡种群,怕是得彻底绝种。

于是接下来的半天。

宋大爷的黄瓜卖的挺快,王大姐的鸡蛋也有开张。

唯有吴琅这五只山鸡,依旧排排坐,鲜人问津。

宋大爷和王大姐都是心细的人。

见状还不时宽慰几句。

结果吴琅却乐在其中,至少这一幕叫觊觎自己的人瞧瞧,能知难而退是最好了。

转眼到了中午,黑市的人渐多,时髦大姐也跟着出现了。 第21章 文化人的突破口 军装裤配塑料凉鞋,其实是有些另类的。

但在服装文化传统保守的今日,时髦大姐一颗追求时尚的内心,也只能体现在塑料凉鞋上了。

至于本可以大做文章的长发,却只能剪个齐肩发,梳个齐刘海,冲抵下岁月的痕迹。

见到吴琅再次出现,时髦大姐依旧没下车,跨骑在锃新的坤车上,另一边单脚着地,以便把对着吴琅这边的凉鞋展示在他面前。

当然,对方也不渴求得到吴琅的夸奖和美言。

只要吴琅眼中露出一丝惊奇和赞叹,就足够了。

吴琅虽然没拍马屁,却也客客气气地道:“姐,来两只?最近好不容易才套到的。”

时髦大姐秀美一蹙:“这东西很难套么?”

“不计死活的话,不难。毫发无伤的话,就难了。”

时髦大姐一想,真要是穿肠烂肚地递到自己跟前,确实不想买。

这乡下小子倒是摸准了自己心思了。

“老规矩,给我拿两只。”

吴琅当即挑了一号和四号,顺便拴系在一起,递上前去:“这两只最肥了,姐。”

俩只山鸡扑腾了俩下,聊表挣扎,也就乖乖地挂在坤车的后座两边了。

累了,毁灭吧。

再挣扎也是无济于事。

吴琅起身接了钱后,正准备恭送对方。

不料对方却道:“你跟我来一下。”

吴琅转身冲王大姐使了个眼色,托她照看一下剩下的三只山鸡。

便跟着时髦大姐来到巷尾。

“我给你个地址,你且记着,以后每周日上午给这地儿送两只山鸡。”

“姐,你说。”

这相当于每个月固定40块钱的收入,赶上城里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当然前提是,吴琅记得住对方家里的住址,并且今后风雨无阻地把事情办好。

回到摊位前。

宋大爷和王大姐嘴上不说,心里都忍不住羡慕。

吴琅却只顾着自嘲卖惨:“剩下这三只想卖出去,可难咯!”

果不其然。

剩下这三只山鸡,直到太阳西斜,才陆续被人买走。

价钱嘛,加上时髦大姐那10块,拢共收入22块。

添置那几样工具,是绰绰有余了。

临走时,吴琅倒是想买点黄瓜和鸡蛋带上的。

可是一来,他还要赶着去自行车商店买剩下的修车工具。

二来,回去的路上还要避着有心之人。

东西带多了,多少有些不方便。

兴匆匆地奔到自行车商店,上回的售货员伸手问他要介绍信。

吴琅理直气壮地道:“这回我不买配件,只添几样趁手的工具,要什么介绍信?”

不过女售货员也不是真的要为难他。

只是见他又来了,有心想逗逗他而已。

最终凑齐了剩下的工具,又添置了些轴承用的黄油等消耗品,拢共花了16块。

余6块。

回去的路上,吴琅特地从城西绕了一圈。

确定无人跟着,这才绕回闸北,直奔西山的篱笆院。

回到篱笆院,天色已经擦黑了。

又累又饿。

纵使颜丹宁烧了他最不爱吃的玉米糊糊煮红苕干,他也一口气连喝了三大碗。

三大碗下了肚。

吴琅打了个嗝,似饱非饱,如饱。

倒是这时,阴了一天的大雨,终于如瓢泼般地倒了下来。

暴雨如柱,电闪雷鸣。

喝的很慢的颜丹宁,也没心思再喝下去了,不着痕迹地靠近吴琅几分。

就在这时,一直没露面的花寡妇撑着把油纸伞出现在篱笆院门口。

冲着堂屋里愣坐的二人不住地招手。

可雨线实在太过密集,吴琅俩人根本听不清她说什么。

只好等她走进院来,才隐约听到:“快到我家避避雨,小心这房子……”

后面的话没说完,吴琅也明白过来。

于是吴琅随手找个化肥内袋,让颜丹宁跟花寡妇一道打伞先走。

自己则顶着化肥内袋,关上门上了锁,顺便关上篱笆院的大门,这才跑到花寡妇的瓦屋之中。

来到红砖灰瓦的屋檐下,颜丹宁的安全感大多了。

狗蛋也有了玩伴,缠着吴琅一个劲地逗闷子。

花寡妇这也没闲着,给俩人砌了壶姜茶,撒了点红糖,辛辣辛辣的。

非逼着俩人喝下去。

吴琅是习惯了花寡妇的这种关怀,接过来一仰脖子就喝下去了。

可颜丹宁却颇有些见外,习惯性地推辞着。

然而她哪是花寡妇的对手。

最后不仅喝了下去,而且觉着有些亏欠似的。

以至于花寡妇看她在看书学习,没话找话地聊起道:“你看你是城里来的文化人,平时看书的时候,能不能抽点时间教教我家狗蛋读书识字?”

颜丹宁这人,以有文化自居。

你一旦以这个为理由,打开突破口,是再容易不过了。

于是她当场就答应了。

爽快到花寡妇也感到意外,只觉得这疯婆娘自打有书看后,精神正常多了。

唯有跟吴琅玩得正嗨的狗蛋,老大不乐意。

但没人管他乐不乐意。

暴雨连绵,天色渐暗。

俩家四口人坐着,花寡妇总是习惯了屋里的布局,却也不能让吴琅俩口子摸黑坐着。

不得已点上煤油灯。

颜丹宁凑到煤油灯下,以书为伴,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

直到旁边一起玩的吴琅和狗蛋,困成了一团。

花寡妇手撑在桌面上,不由打了个磕绊,心里一惊,困意全无。

醒来之后,看着傻大个跟儿子,便对颜丹宁道:“要不今晚就在家里睡下了吧?”

颜丹宁合上书本,却看向门外:“雨停了。”

于是叫醒吴琅,一道回去了。

花寡妇撇撇嘴,“还是个疯婆子,不识好人心。”

回到篱笆院的土坯房,吴琅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阵。

确认里头没有漏水,外墙也没有倾斜。

这才放心地洗漱睡觉。

这一夜,吴琅伴着蛙声一片入睡。

连梦里都是癞蛤蟆在叫。

一觉醒来,从西山往下去,六队的责任田都蓄满了水。

倒是大大地加速了沤地的进程。

而西山的林木,仿佛被刷新了一般,透着层林尽染的新意。

吴琅迫不及待地摆开了架势,编起了辐条。

两世为人,重操旧业。

手艺还在,但肌肉记忆却没有了。

以至于让他返了不少工。 第22章 基本上告别自行车了 但返工不怕。

只要沉得住气,事情总能干成。

如此日上三竿时,吴琅刚编好前轮的辐条。

等到午饭前,后轮的辐条也顺利编完,装在倒过来的车架上,转悠起来,轴心稳当,丝毫不偏。

如此等到吴英带着丈夫于运成,时隔一周再次过来的时候。

吴琅的头辆自行车,已经骑上几天了。

凤凰的车身,永久的龙头,飞鸽的后座……

反正主打一个完美兼容。

于运成本不想过来,但一想着那么贵的零件,就让大舅哥随意地玩玩,实在是太过浪费。

所以想着过来看看,能不能捡个漏。

结果没曾想,这才多久,真有一辆锃新的自行车出现在自己面前。

要不是他还记得,一周前吴琅买来的那些零件的牌子。

都会忍不住怀疑,这是大舅哥打哪儿买来的新车吧!

但新车的钱好凑,自行车的工业票却没那么好买。

于运成摸着车身,一想到这里,眼前登时就亮堂起来。

拉着吴琅,一个劲地问:“哥,你这车卖不卖?”

吴英一听,就下意识地护着吴琅:“去,我哥好不容易组装起来的,别想着抢我哥的宝贝。”

不料吴琅却干脆异常地道:“卖!”

随即转身对自家妹子解释道:“哥现在在大队上还是个傻子,基本上就告别自行车了。”

吴英一嘀咕,这确实容易招人嫉恨。

毕竟全大队拥有自行车的人,也不超过俩手之数。

于运成一见有门,立马追问:“哥,你想卖多少钱?”

吴琅思路清晰:“至于你能卖多少钱我不管,这样的车子160一辆。如果是二六坤车,再加10块,170块。”

“但我有一个要求,这事得保密,任谁问起你来,你都不能说是我攒出来的。”

于运成意气风发,连连搓手道:“今儿真算是没白来!”

结果吴英不乐意了,“说什么呢?哪回叫你白来了?”

吴琅连忙打岔道:“你们今天能过来,生产队的秧田也插完了?”

一听这话,吴英又泛起些骄傲来。

尤其是站在哥家,眺望着六队的吴老六正带着社员,在大太阳下,埋头苦插时。

就更加得意说:“那可不,他的上进心,连老天爷都阻挡不了。”

于运成苦笑着解释道:“哥,你别听她瞎说。不过是下雨那天,我带着人护了一夜的田垄,生怕刚栽好的秧苗被大雨冲走了而已。”

吴英也不分辨。

起身去忙活晌午饭去了。

于运成又把话题转移到车子上来:“哥,以你的手艺,这样的自行车,多久能装一辆?”

吴琅喟然道:“其实现在装配倒不是什么难事,赶工的话,一天一辆,我可以拍胸窝子保证的。”

“难的是这么多的零配件采购!我总一个人去,那自行车商店的售货员,问来问去的,还要问我要介绍信。”

于运成当即道:“哥,要什么样的介绍信?”

吴琅续道:“我是打着开修车铺的幌子去买的,可这修车铺吧,算是资本主义的苗。得找个靠谱的单位挂靠,打着以工人或者为人民群众服务的名义最好。”

于运成稍一思忖:“没问题,哥,这事包我身上了。”

吴琅面露狐疑。

自己这个妹夫,在帮忙做事的态度上,向来热情积极,没得说。

就是有时候吧,他拍胸膛保证的事,未必能办的下来。

这是能力问题。

但眼下吴琅也没更好的办法,只能先让他办。

结果吃完了中饭,吴英俩口子就回去了。

可在天黑之前,于运成又折返回来。

不仅带来了180块钱,而且带来了一封公社水利站开具的介绍信。

看着18张大团结摆在自己面前,吴琅倒是先拿起了那封介绍信,看到最后,指着那红章:“这章该不会是假的吧?”

于运成矢口否认:“那不能,哥!”

“实不相瞒,这180块,就是水利站的魏站长给的。他一直想给儿子添辆车,又不想因为自行车票欠人情,所以就替咱开了这介绍信。”

吴琅点点头,收起介绍信和160块钱。

把余下两张大团结推回去道:“我说话算话,咱哥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于运成没再推辞,收起二十块钱道:“那哥,明天晚上,我再来提一辆,为我们大队熊支书他儿子弄的。”

吴琅点头,“没问题,明天我赶赶工,应该来得及。”

毕竟先前买的一套半,除却眼前这一辆整车,剩下那半套也装的差不多了。

再说了,一回生,二回熟。

于运成赞不绝口:“哥,你太厉害了,你简直就是大智若愚!今后谁再敢说你是傻子,他才是真正的大傻子!”

临走时。

看着妹夫推着新车,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的样子。

吴琅又忍不住问:“你到底会不会骑?这黑灯瞎火的,别回头掉沟里。车子坏了是小事,再磕着绊着,可是大事。”

于运成冲手心吐了个唾沫,才开始握紧车把道:“放心吧,哥,我不是没骑过。走了!”

看着于运成颤颤巍巍地上车骑走,吴琅不由担心。

这一担心,就是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傍晚,妹子俩口子一道过来,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吴琅专门问了吴英一句。

吴英说没磕着绊着,车子原样如新地交付给了魏站长。

于运成有时候好面,未必会说实话。

但妹子的话,吴琅是绝对信的。

加之这次于运成过来,甚至还带了点酒和菜过来。

那架势是想好好跟自己这个大舅哥喝一顿。

吴琅这刚忙活了一天,组装好了第二辆新车,以及第三辆刚开了个头。

家里头什么准备也没有,只能把从王大姐那买来的鸡蛋,全都贡献出来,充当一个下酒菜。

两盅小酒下了肚,于运成便忍不住掏心掏肺。

“哥,有你今天攒的这辆车,我在熊支书跟前算是露了脸了。”

“回头他举荐我做上副大队长,到时候我指定不能忘了你,哥!”

吴琅一听,今天这辆车关系竟如此重大呢。

当即也不让于运成多喝,主打一个点到为止。

免得喝多了酒耽误事。 第23章 看不懂的男人 也得亏是没喝多。

临走时,于运成才想起来传话说:“对了,哥,魏站长说了,水利站给你留个门面,你最好能隔三差五地点个卯去……”

吴琅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送走妹妹俩口子。

吴琅一回头,就见花寡妇站在旁边,俩眼亮晶晶地盯着他看。

英子这个妹子,三天两头地过来关心傻哥哥,花寡妇不觉得奇怪。

可连带着于运成这个小队长妹夫,都一连几天地跟着出现,她就算是再迟钝,也都多少明白过来。

傻大个怕是早就不傻了。

吴琅知道瞒不住了,可面对花寡妇,依旧习惯性地傻笑。

花寡妇眸子里晶晶亮的同时,却也没点破。

不点破,她们娘俩,还能像以前那样,跟吴琅这边好好处。

点破了,反而得保持距离。

“我来叫狗蛋回家。”

所以花寡妇一开口,说得却是这个。

吴琅这才想起,昨儿花寡妇那么随口一说,颜丹宁就真当回事般,教起狗蛋来。

起码狗蛋今天都能顺利数过10了。

二人一起进了屋。

颜丹宁散落的长发虽然依旧未束,但起码干干净净,体面了许多。

花寡妇见状也是后知后觉起来。

之前她只当颜丹宁是看书时,精神稳定一些。

现在想来,傻大个都好了,她只怕也早正常了。

一切都在心照不宣之中。

只是双方的言语,还像之前那般简洁明了。

送走了花寡妇娘俩。

吴琅在门前坐下来,随手拍掉小腿肚上吸血的蚊子道:“教狗蛋不耽误你复习吗?”

颜丹宁摇摇头:“没事,就当是我换换脑子了。”

“而且你买回来的教材特别好,把我以前一直薄弱的数理化,着实加强不少。”

吴琅也不居功,只是淡淡道:“那你争口气,争取一考即中,直接考上清华北大。”

前世颜丹宁知晓的晚不说,而且没这么好的条件。

以至于连考了两次,最后也只考回了省城师范大学。

“嗯。”颜丹宁重重地点了个头。

再看向吴琅的侧颜,只觉得深邃无比。

她没有花寡妇那般在农村生存的人情世故,却也有着自己独立而特别的思考能力。

自打装疯嫁到吴家以来,似乎一切都变得顺遂如意起来。

就好像当初那外人看来的纵深一跃进入火坑的壮举,竟变成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明智之举了。

而成就这一切的男人,他从来没有据此对自己提出过什么要求。

很多次颜丹宁合起书本,天马行空地斟酌时。

也斟酌不出个结果来。

只能翻出那个记账的小本本,再聊胜于无地记上几笔。

尤其是今天。

于运成正为找到替大舅哥卖车这条路子,而沾沾自喜。

吴英更是为亲哥自力更生挣了大钱而一整天,都把笑容挂在脸上。

反而是吴琅自己。

始终波澜不惊,就连小酒也只是浅酌几盅。

展现出一种胸怀若谷的格局和深沉。

这就让颜丹宁看不懂了。

起码她无法把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同眼前这张侧影对应起来。

回去的路上。

于运成骑着车,载着吴英在后座上,一路始终是带着笑的。

笑过之后,于运成恍然间,有种不真实的感喟。

“英子,真没想到,关键时刻,是哥帮我一把!”

吴英得意之余,先小家子气地堵住丈夫的嘴道:“那公公婆婆之前,还嫌我总往哥这边拿东西、送粮食。”

于运成连连点头认账道:“是是是,还是媳妇你有眼光。”

“要是没有你当初给哥做这么多铺垫,如今我都不好意思接哥丢给我这天大好处。”

丈夫既然认了,吴英便也点到为止。

“要不,回头让哥也给你攒辆车?咱不白拿他的,咱一样出钱跟他买。”

这年头,农村有辆二八大杠。

不光是面子问题。

更重要的是,他能切切实实地减轻劳累,轻松自身的。

吴英提这一点,也是出于体贴丈夫的用意。

更何况,哥如今挣钱比自家还要快。

自家攒的那点钱,彻底用不上了。

结果于运成却摇头反对了。

“先不急,这事最好等副大队长事儿下来后,再说。”

“再说了,你等着瞧吧。哥攒这自行车,根本不愁销路。咱们想要,也得排队等。”

一听丈夫对亲哥的这条挣钱来路如此看好。

吴英又忍不住担心:“可这车缺那什么钢印号,卖多了会不会……”

“不会!”于运成不假思索地道:“就农村骑骑,谁管这些?再说,就算进城,他也不查这东西。”

二人回到二道梁,先去了熊支书家里交了车子。

而后回到自家,果然见到堂屋里有人在等。

吴英颇觉神奇,于运成也是毫不意外……

转天,烈阳炙烤。

暴雨过后的盛夏天,愈发炽热。

吴琅一早趁着天气凉快,先把第三辆车整备完毕,又载着狗蛋在两家门前,骑了几圈。

过足了干瘾。

随后才骑着它,去了一趟公社。

在供销社买了两瓶茅台,8块钱一瓶,两瓶16,搁在网兜提着。

然后直奔水利站。

毕竟人家都托妹夫带过话了,吴琅这也不能不懂事。

真等着每周腆着老脸去例行点卯,谁认识他呀?

那不得先混个脸熟么。

一听是于运成的大舅哥上门,年过半百的魏站长也是喜出望外。

尤其是人家这手里还提着两瓶好酒。

满心欣慰之余,顿觉于运成根本就是瞎担心、白交代。

他这大舅哥哪里会不周到,简直比寻常人周到多了。

等到魏站长煞有介事地把水利站的一些规定,以及这个挂靠的修车铺的细节问题点明之后,吴琅果断地起身告辞。

毫不拖泥带水地多事。

毕竟一个小小的修车铺而已,最怕把自己太当回事。

打公社水利站离开,吴琅马不停蹄地直奔县里的自行车商店。

这回的售货员,一见是他。

连介绍信都不看了,径自问道:“这回又要几套?”

吴琅却依旧没顺着她的话术来,零零碎碎地要了两套多一点的零配件。

反正不是两整套,毕竟那样就太明显了。 第24章 实现鸡蛋自由 忙完正事,吴琅掉头去了趟黑市。

一来是,有车代步,他还有多余的时间。

二来对于黑市这边,他固定周日要跑一趟时髦大姐家不假,但平时也得隔三岔五地露个面,省得有心之人摸清他的规律。

天气渐热,黑市却一如既往。

只是多了些平日里不多见的水果,比如沙瓤瓜,论麻袋地卖。

一块一麻袋。

正巧吴琅骑车来的,直接买了一麻袋,拴在后座上。

然后回到王大姐和宋大爷这边。

一边蹲下了解情况,一边跟二位各买了些鸡蛋和黄瓜。

按说黄瓜,花寡妇菜园子里有种的。

但买了王大姐的鸡蛋,就不好无视宋大爷的黄瓜。

都是一块在黑市混的,总不好厚此薄彼的。

如此回到西山脚下,已经过了晌午饭时间了。

正从车上解系麻袋的同时,颜丹宁便放下书本,过来关心。

“吃了没?没吃的话,锅里还有些稀粥,我给你盛去。”

吴琅点点头。

他感觉颜丹宁身上有些变化来,但真说的话,又说不出来。

等到那一麻袋西瓜解下来,狗蛋已经闻声过来了。

吴琅当即挑了个大的,让孩子抱回去。

狗蛋怀抱着十多斤的大西瓜,脚步趔趄之余,嘴巴咧到后脑勺去了。

片刻后,花寡妇便摇着蒲扇拎着孩子带着瓜过来。

本意是客气一番。

一瞧吴琅这西瓜买了一麻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等到目光逡巡到旁边的鸡蛋和黄瓜,终于有由头埋怨道:“再等场雨水,园子里的黄瓜也就能吃了,何苦花钱买来着?”

吴琅笑道:“等家里的熟了,我就不买了。”

随即冲狗蛋招招手道:“数数这篮子里有多少鸡蛋,一半是多少?”

狗蛋放下西瓜,撅着屁股,把头埋进篮子里开始数。

花寡妇却已经意识到吴琅的用意,连连摆手道:“可不能,可不能。”

吴琅干脆道:“那我以后就还得上县里买黄瓜。”

这时,颜丹宁端着稀粥送过来。

里头飘着好多块红苕干。

显然她是特地捞的干的,让吴琅垫垫肚子。

哪知道吴琅特别腻这东西,接过海碗,只能找其他由头道:“我不在家时,你就吃这个?这怎么能读好书?”

颜丹宁面色怪异,却又不好反驳。

倒是花寡妇讶异道:“我跟狗蛋也是吃的这个。”

吴琅一口咬定道:“那也不行。”

这时,狗蛋从篮子里抽出脑袋来:“大个,一共50个。一半是……不知道。”

“一半是25个。”吴琅道,“数出25个,拿回家去。”

花寡妇连连摆手:“可不能,可不能。”

现在天气热,老母鸡已经不怎么下蛋了,这蛋可显着金贵。

吴琅不搭理她,把碗往车后座一放。

直接数出25个,让狗蛋提着篮子里剩下的,往家走去。

花寡妇无奈,只好连忙跟上,生怕孩子把鸡蛋啐了,白瞎吴琅的好意。

吴琅捧过车后座的饭碗。

一口气把稀粥吸溜个干净,只留下几块红苕干,转手交给颜丹宁。

“晚上做个鸡蛋面,再拍个黄瓜。”

颜丹宁接过海碗,看着碗里的红苕干,倒也不是,吃也不是。

直到进了灶房,确定吴琅看不见,才把几块红苕干刨进嘴里,大嚼特嚼。

苦日子才过去多久?

红苕干这点干货,她可不敢浪费。

吴琅肚里灌了个半饱,根本不抗饿,随即挑了个西瓜。

连同刚才给狗蛋的那一个,一起抱上,直奔隔壁花寡妇家。

自家水缸里还有水不假。

可这西瓜,就得用刚压上来的井水浸一下,口味才更佳。

吴琅进了门,狗蛋兴匆匆地从屋里跑出来:“大个,我家鸡蛋好多,比你家都多。”

吴琅脸色一整:“多不好,少才好。”

狗蛋茫然:“为什么?”

吴琅看了花寡妇一眼,“自己想去。”

说着抄起了井把,开始一边压井一边添水。

不多时,清凉的地下水喷涌而出,很快盛了满满的一盆。

吴琅把俩西瓜放进去浸着。

片刻后,抱着其中一个回了自家,临了对狗蛋说:“那个是你的。”

狗蛋理直气壮:“娘,我要吃西瓜!”

回到篱笆院,吴琅一刀下去,西瓜一分为二。

把其中半个丢给颜丹宁,剩下半个,自己捧着,拿上汤勺,坐在门槛上大快朵颐。

半个西瓜下了肚,总算混了个虚饱。

而后坐在荫凉地下,开始组装新买来的两套零配件。

这一忙,就到了傍晚。

于运成兴匆匆地来了,这回吴英没跟来。

但不耽误于运成跟大舅哥热情熟络:“哥,今天要两辆车。一辆二八大杠,一辆二六坤车。坤车就按你说的,多要了10块钱。”

吴琅点点头,其实这10块,贵在了配件上,他也没多赚。

于是努努嘴道:“这儿有一辆二八大杠,昨儿刚装好。我今儿还骑了一圈,特轻快。至于坤车的配件,我得现买,明晚你来拿。”

这时,颜丹宁打灶房里出来:“面条得了。”

吴琅拍拍手,去水缸边洗手道:“走,一道吃点。”

于运成连连摆手,“哥,嫂,我吃过了来的。钱都在这儿,趁着天没黑透,我先回了。”

吴琅看着那一沓子大团结,手上湿没法接,只能让颜丹宁道:“接着。”

然后陪着于运成走到新车那边道:“路上慢点。”

送走于运成。

颜丹宁一手捧着一碗鸡蛋面端出来,放在磨盘上,连忙摸了摸耳垂。

至于先前那一沓子大团结,被她放在磨盘上,搁磨辊压着。

吴琅这一天了,就靠这碗鸡蛋面撑着。

刚端上,就见狗蛋捧着俩大白馍馒头送过来:“大个,娘的馒头,给你的。”

好嘛,这白馍馍,还真跟他娘的馒头差不多大。

吴琅接了之后,顺手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了狗蛋。

狗蛋小嘴顿时被塞得满满当当地回去了。

回过头来,颜丹宁正把海碗贴着自己的碗边,想把她的鸡蛋瘪子往吴琅碗里拨。

吴琅果断拦住了,随即摸起馒头一咬:“下回多打一个,就不用这样让来让去的了。” 第25章 全国山河一片红 不足一个月的时间。

吴琅通过变卖袁大头、套山鸡、攒自行车,收入近小四百块钱了。

自然有说这话的底气。

颜丹宁抿了抿唇,看着磨辊下面压得那三百多,把话连同鸡蛋瘪子一块吃下去。

晚饭过后,也没什么娱乐活动。

吴琅只能跟狗蛋一起,在家前屋后地躲猫猫。

躲到狗蛋被披散着湿发、一身肥皂香的花寡妇抓住,晚上的娱乐活动就此宣告结束。

狗蛋被扼住了命运的后脖颈,却还不忘作死提要求。

“娘,我要跟大个一起洗。”

花寡妇脸红着啐了一口,连笑带哄地道:“大个有他媳妇给他洗。”

“哦。”

狗蛋不懂,但听话。

闻言就催促着吴琅道:“快回去,叫颜老师给你洗澡。”

吴琅回了篱笆院。

颜丹宁也如花寡妇一样,披散着湿发,一身皂香。

正拿着点着的干艾草,到处熏蚊子。

所不同的是,颜丹宁的肩上,垫了块干毛巾。

不至于让湿发浸湿贴身的背心。

吴琅就在院中,穿着大裤衩,冲了一遍澡。

再回屋把裤衩换下来,便算完事。

这时,顶着直愣愣刺儿头的狗蛋过来,像模像样地跟着颜丹宁继续今天的学习。

吴琅就在一旁,盘着自己的账,琢磨着明儿的计划。

结果狗蛋学完。

凑到吴琅身边,像只小狗一样到处嗅。

嗅完之后,还不忘显摆说:“大个,颜老师给你洗的澡一点都不香。你闻闻,娘洗的多香!”

吴琅一把将狗蛋抄在怀中起身道:“男子汉大丈夫要什么香香?快回去睡觉吧。”

把狗蛋送回隔壁,吴琅回来倒头就睡。

靠着煤油灯看书的颜丹宁,抬起头来,看了眼窗台下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重整思绪,继续埋头苦读。

转天是周六。

天刚蒙蒙亮,吴琅便进了西山,下好了套。

回来马不停蹄蹬上刚攒好的二八大杠进了县里,买了近四百块钱的零配件。

二六坤车的一整套配件,就包括在其中。

农村里对车子的需求,依旧是以二八大杠为主的。

所以吴琅买的,大都是二八大杠的配件。

而且采购了这一回,连同家里的配件,足够五辆车子了。

短时间内,应当不用再来买配件了。

回去的路上,吴琅绕道去了趟旧货街的废品站。

刚支好车子,就见中年老哥从一堆废旧物品堆中站起身来。

“你可算来了,这一堆垫桌脚的,等你好几天了。”

“你再不来,我可要卖给旁人了。”

吴琅笑笑,也没点破:“老规矩,你称称看。”

趁着中年老哥躬身拾捡的空隙,估了估,差不多三十来本。

册数不少。

都未必能凑成一整套。

不过不妨事。

等到高考恢复之后,整套不好卖,分开来照样不耽误卖钱。

倒是在中年老哥拾掇称重的同时,吴琅在旁边的堆里,捡到几本小人书。

一边捡一边扔到收破烂的秤盘上:“这些我也要了。”

多了几本小人书,本已看着平平的称杆,又高高扬起。

中年老哥只得重新拨杆。

吴琅继续拨拉。

结果小人书没有了,却拨到了一本集邮册。

翻开一看。

入眼的第一面,便是一整版的全国山河一片红,50张。

这可是68年发行的瑕疵品。

刚发行半天,便被紧急叫停的邮票。

能收回的收回,以至于流落在外最多不超过500张。

如此一来,物以稀为贵。

等到96、97年拍卖时,仅仅四方连的全国山河一片红,就能拍出几十万的高价。

这样一整版50张的,价格只会更高。

而现在,吴琅面不改色地直接把集邮册扔在小人书上面。

准备以五分钱一斤的价格买进。

结果中年老哥却不乐意。

一来这加了小人书的称杆,他刚刚拨平,读数都出来了,二十斤高高的。

二来这集邮册如此精美,岂能当废纸卖?

吴琅看也不看那集邮册道:“那你说怎么卖?”

中年老哥一咬牙:“这里面还有不少半本的空白邮票格子,拿回去还能集不少新邮票。1块钱,你拿走。”

吴琅面现挣扎,先道:“你先把那些书给我扎起来。”

中年老哥心里一突:我这是要多了?

结果等到吴琅掏钱时,找了半天,没有一块的票子,只有车工2元的绿票子。

“看来是天意啊!”吴琅喟然道:“把那集邮册给我吧,正好不用找了。”

中年老哥面色一喜:“要说还是兄弟你识货。”

打旧货街离开,吴琅径自回了篱笆院。

明儿是周日,正是给时髦大姐家送山鸡的日子。

得早点回去看看山里的套子,套着货没有。

回到篱笆院。

吴琅只管把自行车的零配件卸下来,顺带着把集邮册找出来放好。

其余的数理化丛书和小人书,就丢在院子里。

先匆匆去山里了。

等到从山里解套回来,麻袋里扑腾着六只山鸡时,就见狗蛋正靠在高高堆起的书堆旁,捧着小人书看得津津有味。

颜丹宁见他回来,从堂屋里起身迎出来道:“这些书,我都有了,你还买他作甚?”

吴琅笑道:“自然是挣钱。等到恢复高考的消息一公布,咱就拿到县里卖钱去!”

“反正五分钱一斤收来的,怎么卖都是赚。”

颜丹宁愕然。

这家伙,简直满脑子的小资产阶级腐朽思想。

但考虑到,正因为他这小资产阶级的思想,自己才得以有书看、有饭吃,有个安稳的栖身之处。

她也就不做那‘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事了。

可她哪里想到,到时候由于市面上存货不多,重印发行又赶不上。

这套丛书在头一批报考的考生中,一书难求。

吴琅放出拴着腿绳的山鸡,顺带着在水缸边洗了洗手。

转身接过颜丹宁递过来的凉白开,一饮而尽后,便坐下来开始组装第一辆二六坤车。

前世各种造型的坤车没少修。

如今都是标准件的二六坤车,更是毫无难度。

加之组装的手艺,早已驾轻就熟。

太阳还没下山,一辆锃新瓦亮的坤车就新鲜出炉了。

打眼一瞧,比起时髦大姐的那辆,也不遑多让。 第26章 你喜欢集邮? 颜丹宁手攥着勺子,打灶房里出来。

就见到夕阳下,这一辆坤车,斜支在那里,无比地绚丽夺目。

“太漂亮了。”

“想不想试试?”

颜丹宁摇头,“我不会骑车,万一骑着摔坏了,耽误你交车给人家。”

“没事,”吴琅继续撺掇着,“我帮你扶着,你骑慢点就行。”

颜丹宁意动,“那等我锅里饭做好吧。”

片刻后,颜丹宁特地洗净了双手,在腰间擦了擦。

才过来站在二六坤车边上,手足无措地问:“怎么骑?”

吴琅一把攥住后座,踢掉支撑道:“你先坐上去,脚放在脚踏上。对对,就是这样。”

“蹬起来,大胆地蹬,车把别乱晃,眼睛往前看,别看脚下。”

伴随着吴琅的一条条指令。

颜丹宁都一板一眼地照做不误,结果车子真的飞快地跑了起来。

跑着跑着,颜丹宁愈发来劲,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以至于夏日的晚风拂面而来,透着清新的凉意。

好快!

但是我不怕,毕竟有他在后面扶着。

就像是如今自己个埋头苦读,有他在后面默默支持一样。

片刻后,她忽然听不到吴琅的声音了。

回头一看,才发现吴琅早不知道在何时,就松开了手。

以至于她现在瞪得越快,离他就愈远。

颜丹宁心里一空,身下的车子不由一阵晃荡,摇摇欲坠。

但她咬着牙,稳住了。

终有一天,自己是要离开他的护佑,远走高飞。

可这心里怎么觉着空落落的?

掉头骑回来的路上,颜丹宁想不出答案,只觉得离他近了,更近了,不断地心生欢喜。

“到底是读书人,一学就会。”吴琅接过车子,送上赞许。

颜丹宁勉励挤出一丝笑容,开口却酸酸地道:“你为什么要那么早松手?”

吴琅笑道:“你已经会骑了,我干嘛还要扶着?当然得任由你,尽情驰骋了。”

夕阳西斜。

照的院子里围着磨盘吃饭的两道身影,格外地修长。

今晚主食是米饭。

而配菜除了拍黄瓜之外,还有半盘子的山鸡。

可谓丰盛。

但颜丹宁却始终闷闷不乐,刨了一嘴的米饭,却也不夹一块鸡肉。

吴琅看不明白,只觉得女人的情绪犹如天气,变化多端。

这时,幺妹俩口子一块来了。

吴琅连忙放下饭碗,招呼道:“过来吃点?尝尝正经的山珍。”

于运成吞了下口水,看了眼英子道:“不了,哥,嫂子,你们吃你们的,吃完咱们再谈事。”

倒是吴英大大方方地过来拿着哥的筷子尝了一口:“嫂子的手艺不错。”

颜丹宁面色稍霁,也让道:“英子喜欢的话,就一起吃点吧?”

吴英一把将她按住了,随即夹了一块给于运成道:“我俩尝个鲜就行,甭麻烦。”

饭后。

吴琅接过幺妹递过来的小板凳,跟于运成往院子里一坐。

就问道:“今晚怎么一块来了?二六坤车可没二八大杠那么耐造,你俩回去时,可得悠着点。”

于运成从怀里掏出一沓子大团结道:“哥,今晚我俩怕是得一人骑一辆回去……”

原来今晚除了昨儿预定的那辆坤车之外,还有一辆二八大杠的单子。

说话间,于运成数出十六张大团结交给吴琅。

吴琅边点钱边道:“得亏我这一刻也没闲着,不然还供不上你的货。”

于运成洒然道:“也是哥你的手艺太好,卖出去的都说好骑。”

吴琅点完收起道:“正好我多买了几套在家,得空我都装起来。你那边再有要的,随时过来提车。”

“啊,这么快?”

“有钱赚,还不得搞快点?”

吴英笑着解释道:“他这还想以你为借口,拿捏别人的呢。”

于运成挠头傻笑。

公社干部、大队上干部找来,他不敢耽搁。

可是跟他平级的小队长找上门来,他免不了要拿捏一二。

也算是为以后上任副大队长做铺垫。

吴琅也不点破,只说道:“按你的意思来,我反正不急。”

于运成开口保证:“放心吧,哥,保管不耽误你挣钱。毕竟你这实惠摆在这儿,又不要票,我拿捏他们,他们也得忍着。”

前世这个妹夫一直干到公社一把手。

官场上的这点猫腻,就不需要吴琅去教他了。

接着吴英话锋一转:“哥,下周二就是端午节了。到时候我带米过来包粽子,你跟嫂子别做饭,咱们吃粽子,蘸白糖。”

吴琅一怔道:“那我回头买点白糖回来。”

吴英却道:“我一并带来了,你跟嫂子什么都不用准备,去河边打点芦苇叶回来就行。”

说完这事,于运成便开始教吴英骑车。

相比于颜丹宁的一学就会,英子上手可就没那么快了。

但好在二六坤车本就矮一点,加上没有大杠的阻隔,难度不高。

吴英只摔了一次,而且摔进了草垛子里。

毫发无伤。

倒是把追在后面跑的于运成吓得一身汗。

结果等他扶起车子,左看右看一番后,却忽视了媳妇吴英。

又挨了吴英一脚。

送走幺妹俩口子,吴琅早早地洗澡睡了。

原以为明天能骑着二八大杠上县里,结果刚攒出来的那辆叫妹夫提走了。

以至于他只能早睡早起,好赶路。

只是临睡前,他忍不住摸出那本集邮册,爱不释手地翻看。

虽然这玩意一时半会地兑不了现。

可是仅仅看着,就让人对未来充满无限的向往和憧憬。

直到颜丹宁洗完澡,擦着头发走进来,看他捧着集邮册发呆,不由问道:“你喜欢集邮?”

真没想到,他除了挣钱这点资产阶级嗜好外,竟还有集邮的雅兴。

吴琅指着一片红那正版的邮票道:“你猜猜这版邮票将来能值多少钱?”

颜丹宁不由翻了个白眼。

真是高估他了,他集邮竟还是出于挣钱这目的。

但这丝毫不影响吴琅比划道:“二十年后,它值这个数!”

“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

一句话又把天聊死了。

直到吴琅起身把集邮册收好,重新躺下来后。

颜丹宁才主动打破僵局道:“以后回了城,有新邮票我都给你寄。” 第27章 什么家庭,能天天吃肉? 纵使颜丹宁不大相信这整版一片红二十年后的巨大价值。

但在吴琅出门之后,她依旧珍而重之地把集邮册收起来了。

免得常过来玩的杨狗蛋,见猎心喜,毁了里头的邮票。

吴琅腿着赶到时髦大姐家时,才知道这里地处机关家属大院。

时髦大姐本人姓谭,而她的丈夫姓汪。

只是这一次,他没见到谭姐本人。

出面收山鸡付钱的是家里的保姆陈妈。

饶是如此,吴琅也是客客气气,不敢怠慢。

生怕这陈妈一个不满意,回头在谭姐面前毁他,断了这个固定客户。

如此回到黑市上,剩下的三只山鸡竟然没够卖的。

这就让吴琅隐隐地有些后悔。

早知道昨儿那只不做,拿来卖了,换两只家养的鸡回去。

反正都是吃肉。

山珍野味的,普通人家哪里会挑这些。

于是临走前,吴琅直接把王大姐带来卖的两只大公鸡包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王大姐喜出望外地又搭了十个鸡蛋给他。

得亏吴琅今天过来,没买多少其他东西。

如此装着俩大公鸡,提溜着鸡蛋回去,倒也轻松自如。

回到篱笆院。

一进门,吴琅就发现颜丹宁俩眼红彤彤的。

明显刚哭过。

俩人虽是搭伙过日子,没想着厮守一生。

可见到这一幕,吴琅依旧忍不住关心:“怎么了这是?”

颜丹宁擦擦眼道:“没事,今天刚收到父亲的回信,我高兴的。”

吴琅大气一松,“这是好事,今晚咱们杀只鸡庆祝一下。”

麻袋里的大公鸡奋力挣扎了一下,向命运发出不甘的嘶吼。

颜丹宁凤目一寒,“不过父亲在心里说,他是头一回收到我的信。看来之前我写给家里的信,他们都没收到。”

“你之前托谁寄的?”

“姚爱春。”

“那就难怪了。”吴琅不假思索地道:“她指定没给你寄。”

颜丹宁缓缓点头,心下给姚爱春记了一笔。

又把话说回来道:“父亲说他恢复工作的事,怕是得等到年后才会有眉目。叫我遇到困难,不要畏惧,勇敢面对。”

吴琅嗦了嗦牙花子,这老爷子真够可以的。

不过颜丹宁似乎觉着理所应当,吴琅便也不点破。

任由其续道:“好在我有幸遇到了你。我要立刻给父亲回信,告诉他,你对我的帮助有多大,不,你就是我的指路明灯……”

吴琅:……

颜丹宁兴匆匆地坐下写信。

吴琅却因此而想到一个更紧要的问题。

如果颜父到78年中才能恢复工作,那么颜丹宁高考名额的事,指定是指望不上他了。

至于说按照规定报名。

恢复高考之后,苏省的报名最为踊跃。

而颜丹宁的名额,理应由小圩大队分配上报。

如此一来,就不可避免地落到黄斜眼父子俩手中了。

这是个麻烦。

前世颜丹宁第二回高考才考上,这里头有没有黄家父子作祟,吴琅不得而知了。

果真是很多事情,不到真正面对的那一刻,根本不知道会有多麻烦。

但话说回来。

当你不留退路,真正面对的那一刻,就会发现,所有的麻烦,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

吴琅轻出一口气,看着兴匆匆提笔回信的颜丹宁,什么也没说。

且先让她高高兴兴地复习迎考吧。

回头就见兴匆匆跑过来的狗蛋,正要去摸大公鸡那鲜亮的翅膀,结果挨了一口。

可怜的狗蛋,小手当即就红了。

吴琅一见,立马磨刀霍霍向公鸡道:“别哭了,狗蛋,现在我就把它宰了给你吃肉。”

结果被闻声赶来的花寡妇拦下了:“昨儿刚吃过,今天又宰。什么家庭,能天天吃肉?”

于是这两只大公鸡,就活到了周二端午节。

端午这天一大早。

吴琅就趁着早上凉快,先去河边采芦苇叶。

河那边就是六队的责任田。

当初栽下的稻子,如今已经拔节长高了不老少。

正因为河这边,就是自家和花寡妇家。

所以这条河边的芦苇叶,一直留存至今,无人来采。

吴琅提着棍子赶到,左右一通挥舞。

打草惊蛇的同时,也惊起了芦苇丛中的一群土著鸟。

跟在后头的杨狗蛋四处张望,看什么都好奇。

很快,他就指着不远处的鸟窝道:“大个,鸟窝,我要掏鸟窝。”

吴琅一叹。

没有掏鸟窝的童年,是不完整的童年。

被狗蛋碰上,只能怪你们倒霉了。

吴琅四处打量了一番,确定并无危险,一把抱起狗蛋,把他举过去,让他颤颤巍巍地自己掏鸟蛋。

三个鸟蛋抄在手里,撑的狗蛋俩小手鼓鼓囊囊。

吴琅放下狗蛋,一见那鸟蛋的个头。

不由奇道:“咦,这是布谷鸟的蛋啊。”

看那鸟窝的规模和高度,吴琅原以为这是芦蝈蝈的窝,里头自然是芦蝈蝈的蛋。

没想到可怜的芦蝈蝈,连自己孩子被吃掉都不知。

还浑然不觉地帮着布谷鸟孵蛋。

这鸟蛋明显大了一圈,不知道么?

既然是布谷鸟的蛋,吴琅这心中愧疚又少了几分。

这东西,整天里叫个不停,吵都吵死了。

任由狗蛋在岸边玩鸟蛋,吴琅转身采了一篮子又宽又大的芦苇叶,这才回了篱笆院。

篱笆院里。

花寡妇和颜丹宁已经把俩家的鸡蛋全都拿出来,摆在一块。

旁边还倒着一把把的艾草。

这东西,漫山遍野的都是。

倒是菖蒲用的不多。

吴琅看着这三四十个鸡蛋,摆得满满当当道:“也不用全都煮了吧?”

正拾掇着蒜头的花寡妇头也不抬地道:“过节嘛,管吃管够。”

不过吴琅倒是记得。

艾草和蒜头、鸡蛋同煮,煮出来的鸡蛋,味道挺特别。

既有艾草的清香,又有蒜头的浓郁。

一年就吃这么一回。

狗蛋把仨鸟蛋放下道:“娘,这也一起煮。”

花寡妇回头:“谁叫你掏的鸟窝?”

狗蛋理直气壮:“大个抱着我掏的。”

花寡妇顿时气结,只是瞪了吴琅一眼。

吴琅直接走为上计:“那什么,我把公鸡宰了去。”

花寡妇无奈,拾掇完蒜头,抄起那篮子芦苇叶,便回自家井边洗去了。

“过来给娘压水。” 第28章 他是装傻,不是真傻 逢年过节,不兴打孩子。

可怜的狗蛋,躲过了一顿竹笋炒肉,却躲不过身体上的疲累。

毕竟压水井这种活儿,对于六岁的孩童来说,并不轻松。

但在农村嘛,这又属于家常便饭。

日上三竿的时候,幺妹吴英这才挎着个篮子姗姗来迟。

篮子里头是她泡好的糯米。

正好这边,花寡妇和颜丹宁把芦苇叶都洗涮干净,棉线也准备妥当。

仨人凑在树荫底下,当即边聊边包起粽子来。

打满了一缸水的狗蛋,似乎是压上了瘾。

小脸憋得通红,用整个人体重压上去,也要看着水流汩汩而出。

给大个手里那只刚脱了衣服的大公鸡洗白洗净。

过节嘛,一年到头最有意思的时候了。

相比之下,压点水算什么。

等到吴琅把大公鸡剁开切块,只看着一块块生肉,便馋的狗蛋直流口水。

因为他已经想到了做熟后的美味样子。

倒是先前一直被这只羽毛鲜亮的大公鸡压制的另一只,不仅没有兔死狐悲之感,反而扬眉吐气起来,逮着花寡妇家的七八只母鸡,轮番地祸害。

果然是一山不容二虎。

忙完这一切,吴琅把接近半盘的鸡肉,交给仨女人身边。

便回到自己的舒适区,继续摆弄组装起自行车来。

换做以往,狗蛋自然是要跟在他身边,看前看后,拨弄那些大大小小的配件。

可是今儿,奇妙的配件,显然没有美味的吸引力大。

狗蛋始终蹲在花寡妇身边,时而朝盆里的鸡肉看上一眼。

人多力量大。

仨人一块包粽子,不多会,就攒了大半盆了。

这其中,就属省城来的颜丹宁动作最慢。

但吴英并不嫌弃她。

自打哥哥恢复正常以后,又有了自己的一摊子事儿,娘家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得陇望蜀地,见二望三地。

吴英便想着能让嫂子对这个家有些归属感。

起码能把人留下来,省得将来自家哥哥再次成为全大队的笑话。

对此,吴琅倒是并不担心。

只要颜丹宁能如期考中回城,他就成不了全大队的笑话。

充其量排第三。

排在黄家父子和刘大队长爷俩之后。

再说了,等到包产到户一落实,万元户一经走俏。

凭着继承的家产,收藏的那版邮票,以及眼下零零碎碎的来钱渠道,他还怕找不着媳妇?

他是装傻,又不是真傻。

不多时,炊烟升起,粽叶飘香。

妹夫于运成终于紧赶慢赶地到了,进院子打了一圈招呼。

最终挨着狗蛋排排蹲,跟吴琅提起道:“哥,我都听魏站长说了,你提了两瓶酒去?”

吴琅点点头。

于运成倒吸一口气,面露心疼道:“其实没必要,我都打点好了。”

吴琅明白。

今儿于运成来迟,肯定也是趁着过节四处打点走动去了。

他这样做,只是在提醒对方。

“下回再有该我出面的事,你说一声。别总大包大揽的,至不济,我也得把钱给你。”

主打的就是一个亲兄弟明算账。

于运成拍着露出来的膝盖道:“哥,不用这么见外。”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满意的。

这话最起码说明,他在背后东奔西走的那些努力,吴琅都看在眼里。

“哥,”于运成趁着给吴琅递扳手的机会,贴近少许道:“你这一辆车能挣多少?有五十块不?”

吴琅点头:“有。”

哦呼。

于运成惊呼,而且看着大舅哥回答得毫不犹豫、轻轻松松的样子。

难不成比五十还高?

大舅哥有点厉害呀,敢挣那么高的利润。

不过话说回来,这利润旁人也挣不来。

毕竟车子的零配件都在商店里摆着,真正能攒成车子的,能有几人?

说完话,于运成把兜里的钱掏出点了点,放在吴琅身边,找个扳手压着。

“哥,正好今儿我得骑辆二八大杠回去。这辆车到晚上能装好不?”

吴琅点头,但话锋却一转:“西厢里有两辆攒好的,你随便挑一辆就行。”

于是于运成果断起身,去西厢瞅了眼。

出来后,觉着没什么好挑的。

都是一样的锃新瓦亮,都是一样的轻快好骑。

倒是回到吴琅旁边坐下时,不由提起道:“哥,攒车子赚了钱,抓紧把这宅子推倒了重盖。盖他个五间红砖大瓦房,跟黄斜眼家一样!”

说完还补充一句道:“别担心,到时候我找人来给你帮忙。”

吴琅笑了笑:“到时再说。”

他其实不是差人帮忙打请工什么的,而是看不上那平平无奇的五间大瓦房。

等到吴琅手里的车架子攒出个大概来,狗蛋就被花寡妇抓去,丢在了一个大木桶里。

里头是刚从锅里舀出来的,充满着艾草、蒜头味的热水。

当然,兑了足够的凉水。

饶是如此,狗蛋一被扔进去,就直叫嚷着烫烫。

但花寡妇当仁不让地,逮住孩子那瘦胳膊瘦腿,拿着丝瓜瓤子,就开始搓弄起来。

那力度,跟搓大澡似的。

搓得狗蛋连连冲大个求救,到了还不忘问花寡妇道:“娘,大个为什么不洗?”

花寡妇回答得也是毫不犹豫:“大个有他媳妇洗。”

于运成见状,从蹲换成坐道:“哥,你跟嫂子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吴琅一改刚才温吞的态度,直接反问道:“你跟英子呢,结婚这么久了,咋还没影呢?”

于运成连连告饶:“哥,我错了,我不该多嘴。”

等到狗蛋从头到脚被搓得红彤彤的,像个红孩儿后,接着就被系上红绒线。

脖子上、手腕和脚脖子上都有。

这时,颜丹宁配合着吴英,也把煮熟的粽子、蒜头和鸡蛋全都捞出来,放在院子里树荫下,凉透。

接着吴英端出一个海碗,里头倒了浅浅地一层白糖,留作吃粽子蘸着用。

洗完澡后的狗蛋,就像是历了劫一样。

吃上蘸了白糖的粽子,终于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回家拿衣服的花寡妇匆匆回来,见状一巴掌打在狗蛋的屁股蛋上。

“大人都还没动手,谁让你先吃的?”

吴英连忙帮腔道:“花大嫂,是我让孩子吃的,你千万莫怪。”

随即冲着吴琅这边嚷嚷道:“哥,运成,洗手吃粽子。” 第29章 参与度越来越大 说话间,颜丹宁打灶房里出来。

手里头端着狗蛋馋涎欲滴的一大盆鸡肉,红烧的。

吴英伸手腾了点地方,好让这盆鸡肉放的下。

同时跟花寡妇说一声道:“花大嫂,今天咱们两家就不分了,坐下来一块吃,省得麻烦。”

花寡妇一边给狗蛋穿上马甲小褂一边道:“本就不该分,是我们娘俩厚脸皮蹭吃了。”

吴英连忙道:“见外了,这些可都是我们一块弄的。”

说完,正好吴琅洗完手过来道:“过节嘛,就是要人多才热闹。”

于运成一咂摸:“哥,你这话说得对。”

本是对大舅哥的一记发自肺腑地马屁,结果叫吴英逮着漏洞追问:“我哥哪句话说的不对?”

吴琅转而批评自家妹子:“你这脾气,也就是妹夫能容你了。”

颜丹宁看着众人有说有笑的样子。

从下乡插队至今,头一回感受到人民群众的乐观和力量。

等到手里头粽子剥好,就见吴琅剥的笨手笨脚,全无他摆弄车子零配件的熟练。

于是把手里粽子递过去,结果一见吴琅伸手来接时,又发现他那手指肚上,机油之类的东西已经浸入指纹沟里,一时半会也洗不干净。

干脆摸出一根筷子,直接插到剥好的粽子上递过去。

看见这一幕,于运成剥到一半的粽子,也不乐意剥了。

吴英见状,有样学样地拿根筷子穿上递过去道:“给给给!挺大个男人,跟小孩似的。”

于运成理直气壮:“是你叫我跟哥多学学的。”

众人皆笑。

裹上白糖的粽子一入口,糯糯的,甜甜的。

一如这日渐红火起来的日子一般。

下乡至今头一回,她对这块贫困落后的土地和人,产生了一丝眷恋。

穷山恶水出刁民。

但正因如此,这里的善良和好意,才更显得弥足珍贵。

这一顿,颜丹宁吃得有点撑。

可能是插队至今,最饱的一次。

转头看看其他人,也都相差无几。

狗蛋这孩子,更是吃饱就睡,躺在花寡妇怀里睡着了。

饶是如此,花寡妇也没有离开。

毕竟这般难得闲暇惬意的时光和氛围,可不常有。

一直到日头西斜,阳光不那么烤人时,吴英这才招呼着丈夫起身:“走了,咱们该回了。”

吴琅也趁机起身:“正好,你俩把这些粽子、鸡蛋什么的,带点回去,晚饭也有了。”

颜丹宁连忙去分装。

不仅要分给小姑子俩口子,而且要分给花寡妇娘俩。

颇有点夫唱妇随的默契。

吴英看在眼里,便也没有拒绝,而且帮着把花寡妇娘俩那份送过去。

吴琅重新回到自己的地盘,接着饭前的进度,继续往下弄。

于运成进了西厢,推出一辆二八大杠,拍拍坐垫道:“哥,我把这辆提走了。”

“哪辆都行,路上慢点。”

端午节就这么过去了。

空了半天的脑子,回到书本的世界,颜丹宁首先想到的不是把丢下的进度补回来。

而是摸出信纸和笔,把今天的一切记下来。

准备连同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那封信,一道寄回去。

吴琅埋头摆弄着手里的车架子,错过了颜丹宁表达欲爆棚的这一刻。

等到又一辆二八大杠在他手底下新鲜出炉,睡眼惺忪的狗蛋,揉着眼过来了。

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大个。

随即也不管他手上都是油泥,身上都是汗泥。

往他怀里一钻,缩在那里,怔怔地发呆。

这是明显还没醒盹呢。

吴琅趁机呆坐了一会,直到花寡妇端着一小盆新摘的黄瓜,摇曳着过来。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狗蛋,你给我下来。”

狗蛋直挺挺地一支棱,就从吴琅坐着的怀里滑下来。

吴琅也趁机起身,活动活动疲累的筋骨。

这时花寡妇才把黄瓜递到跟前:“看,园子里的黄瓜能吃了。以后再不用花钱买了!”

吴琅点点头。

花寡妇的黄瓜卖相奇特了点,但并不耽误吃。

吴琅洗去手上的油泥,咬了一根在嘴里,正准备把新攒好的车子推出来遛遛。

就听狗蛋婉拒了亲娘的黄瓜,嘀咕道:“我要吃西瓜。”

吴琅这才想起,上回买那一麻袋沙瓤瓜,还剩一个在屋里呢。

连忙拦住按着狗蛋要打的花寡妇道:“多亏狗蛋提醒我了,那瓜得赶紧吃了。不吃该烂了。”

吴琅支好车子,正准备进屋抱西瓜。

就见门前看书的颜丹宁放下书本道:“你忙你的吧,我来。”

“那你弄。”吴琅也不拒绝,纵使他感觉得到,颜丹宁对于这个家的参与度,越来越大了。

等到吴琅出门把车子骑得遛了一圈,回来把最后一小截黄瓜咬掉丢了。

这才抄了把干净点的扳手,简单微调一下。

随后把车子推进西厢,列入库存。

院子里,水缸的木盖上,颜丹宁已经把最后一个沙瓤瓜洗净切开,露出了里面红彤彤的瓜瓤。

万幸还没烂熟,但也快了。

狗蛋如愿以偿,啃得那叫一个忘乎所以。

看得花寡妇一脸歉然之余,忍不住直嫌弃:“瞅你那吃相。”

可惜俩块西瓜下了肚,狗蛋那小小的肚皮便鼓囊起来。

吃饱了就是硬气。

冲着花寡妇理直气壮地伸手问:“娘,我那三个鸟蛋呢!”

花寡妇恍然记起,和颜丹宁对视一眼,“怕还在锅底卧着呢。”

翌日。

吴琅带上颜丹宁的信,骑着自家的库存车,直奔县里。

先到县邮政局,买了邮票和信封,请邮政局的柜员,帮忙抄了信封的地址,贴上邮票,封了口,这才丢到邮筒里去。

接着掉头直奔自行车商店。

走进柜台,正是商店里左右无人的时候。

吴琅刚准备要货点货,就听女售货员先问道:“你有车要卖吗?”

多冒昧啊!

吴琅心里一突,不假思索地矢口否认。

毕竟之前你还问这问那,怀疑这怀疑那的。

自己要是当场承认了,那才是真的傻。

结果售货员却先急了,“我不是……,我是想……,哎,你怎么不信呢!”

吴琅愕然,你说什么了?

你倒是说啊!

你等于什么也没说啊,叫人怎么相信? 第30章 柳暗花明新渠道 初步的信任没有建立。

女售货员只好气恼地跺跺脚,“这回又要什么?”

吴琅一边说出自己要的零配件,一边看向墙上挂着的名册,找到眼前这位售货员的名字:邵秀珍。

等到把吴琅所要的货源全都摆在柜面上,邵秀珍一看全都是坤车的零配件。

又忍不住追问道:“你果然会攒车子,对不对?”

吴琅不答反问:“你是邵秀珍?”

邵秀珍点点头道:“我是,我想找你买车子。”

吴琅接着追问:“你是正式工?”

“我是!一辆二八大杠多少钱?”

“你是正式工,你还敢私自买卖?不怕我举报你?”

“咦,你短短一个月,买那么多零配件,我还没举报你,你凭什么举报我?”

“算账。”吴琅瞅了她一眼,“我老老实实修我的车,只不过消耗的配件多了些,你又凭什么举报我?”

邵秀珍明亮的大眼睛气的都小了。

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最后一拍算盘道:“一百七十块八毛,给钱。”

钱货两清。

吴琅把两辆坤车的零配件全都装进麻袋,拴上车子,径自离开。

只是骑出一段路之后,才掉头回来,假装路过。

确定自行车商店周围没什么异常,邵秀珍应该不是在钓鱼。

饶是如此,他依旧等到了下班。

为此在县里吃了碗面条,又去王大姐那边买了一篮子的鸡蛋,足足两块钱的。

打自行车商店里下班,起初走在大街上,人头攒动。

邵秀珍还不觉得。

等到了自家那片的巷子胡同里,才发现身后好像有人跟着。

不远不近的。

一想到自己身上,今天揣了一辆车的钱,原准备买辆二八大杠的。

邵秀珍就吓得魂飞魄散,脚步加快。

直到一连几道轻唤声传来,邵秀珍确定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猝然转身,才发现经常来商店的大高个,站在不远处,冲着她,咧着白牙在笑。

“你吓死我了。”

这话一出口,就表示邵秀珍没有过多的防备。

至少比刚才草木皆兵的状态,放松多了。

吴琅推着锃新的二八大杠,走进两步道:“你真的要买车?”

邵秀珍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吴琅的脸庞滴溜溜地直转,脑海里却在疑惑:“他怎么知道我家?”

不等她回答,吴琅就拍着二八大杠的坐垫道:“这是我刚给自己攒的一辆新车,还没骑几天。你如果想要,一百六,我咬咬牙,卖给你了。”

邵秀珍一脸讶异。

如果是这个价格,那么自己兜里还能剩30块钱。

“一百六,不要票?”

吴琅点头,并且大义凛然地道:“毕竟是我攒着自己骑的,又不指着挣你的钱。”

邵秀珍抿抿嘴。

这话骗别人还行,骗她这个售货员?

那些零配件加一起多少钱,她比谁都清楚。

饶是如此,她也没有点破,而是转而问起道:“这车子让给我,那你这些货怎么办?”

“我背回去。”

接着邵秀珍就摸出手帕包,开始点钱。

吴琅那边也从后座上接下麻袋,顺便摘下车把上挂着的鸡蛋篮子。

钱货两清之后。

吴琅努努嘴:“你骑骑看,有问题随时找我。”

邵秀珍只是打量一下,就道:“既然你能骑着它,追上我,肯定能骑就是了。”

“倒是你,别总来我们一家商店买配件。我们主任都开始怀疑了!”

吴琅眉头一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要不你帮我打打掩护,回头你要车子的话,我还帮你弄。”

邵秀珍摇头,连带着俩麻花辫子跟拨浪鼓似的打脸。

“掩护早打了。可是咱们商店的出货量历年就那么多。就算是有所增长,也不会像这样暴涨。主任他人老成精,这肯定瞒不住他。”

吴琅不由嗦了嗦牙花子,确实如此。

纵使有一家修车铺子作掩护,可为了攒整车,对零配件的需求太大了。

这一点,瞒不过明眼人。

“这样吧,你要是相信我的话,城西还有家自行车商店,你以后匀着买。”

信息量太大了,吴琅一时半会也没有答应。

不过通过这些话,吴琅对邵秀珍基本排除了嫌疑。

“行吧,我知道了。下回你还需要买车的话,可以找我。”

邵秀珍连忙追问:“那我怎么联系你?”

吴琅打断道:“我联系你。我每周至少会来县里一趟。”

“那说定了,你一定要来。”

吴琅点点头:“记住,这事谁都不要说。”

邵秀珍也不盲从:“不说不可能,但我知道怎么说。”

和邵秀珍分开。

吴琅背着麻袋,挎着篮子,走路依旧格外带劲。

农村的市场安全不假,但总归消费潜力有限。

全公社十三个生产大队,按照每个大队二十辆车的消费潜力估算,二百来辆顶天了。

至于其他公社,人面不熟,一时半会的,也指不上。

相比于农村的消费能力,县城的市场,可大多了。

所以说这一步迟早要走。

果然高收益,始终伴随着高风险。

而且一旦习惯了这种高收益,就根本停不下来。

回到篱笆园,颜丹宁一见他腿着回来的,不由心生关切:“车被偷了?”

吴琅轻松一笑:“卖给城里一位朋友了。”

颜丹宁显然也是知道这事轻重的,当即追问:“不会有风险么?”

“我盯了她一天,才决定卖给她的。”吴琅解释了一句,总结道:“短时间内,问题不大。”

颜丹宁嗯了一声:“洗个手吃饭。”

等到二人围坐在磨盘边上,吃完了晚饭。

吴琅这才发觉道:“今天我回来这么久,怎么不见狗蛋过来?”

颜丹宁挑眉看了一眼隔壁,虽然隔着院墙看不透什么,但她依旧猜忖道:“花大嫂知道你今天去县里,估摸着是管束着狗蛋,没让他过来。”

吴琅点点头,这是花寡妇能干出来的事。

“你把鸡蛋捡出来,留20个在里面,我一会过去一趟。”

颜丹宁数到一半就察觉不对了,“咱家留超过20个?”

毕竟之前都是平分的。

吴琅确认道:“嗯,多了她不收。”

颜丹宁会心地一笑,这家伙的分寸感,总是让人那么舒服。 第31章 你没有,我可能会有 饭后吴琅提着篮子里20个鸡蛋,一出现在隔壁门口。

在院子里折腾大黄耳朵的狗蛋立马欢呼雀跃地跑过来,一边跑还不忘一边回头道:“娘,是大个自己过来的。”

跑到吴琅跟前,狗蛋又问:“大个,你怎么出门那么久?”

吴琅把篮子递给孩子道:“拿去数数有多少个。”

狗蛋欣然接下,随即自豪满溢道:“我已经能数到100了,这点鸡蛋难不倒我。”

花寡妇连忙冲出来制止:“这可不行,不能总白拿你家鸡蛋。”

吴琅拍拍手道:“谁说白拿了?我来换黄瓜的。”

花寡妇既感激又难为情:“这么多鸡蛋,得换多少黄瓜才够啊?”

“行了,”吴琅不容置疑地道:“咱们两家历来相互帮衬的,有必要算这么清楚么?”

花寡妇无言以对。

只得摸黑进入菜园子,把超过仨指粗的黄瓜全摘了。

这才凑了小半篮子给吴琅。

吴琅看着里头不少黄瓜都还嫩得顶着花儿,就问:“你要不要自家留点?”

花寡妇直摆手:“两垄黄瓜秧,用不了两天,就又长出来了。”

就在这时,妹夫于运成摸黑寻过来了。

吴琅不再跟花寡妇客气,快步迎上前去:“你咋这个时候来了?”

于运成跟花寡妇打个招呼,便转身跟着吴琅回去。

“黄斜眼要娶儿媳妇了,你知道不知道?”

吴琅摇头。

现如今自己这两家,离群索居的,大队那边有什么消息,根本就不知道。

只能每天从依稀的广播声中听出点没用的动静来。

于运成续道:“就定在五月十七,阳历下个月3号。当初我结婚时,他家过去上了礼。等这回还了,我今后不跟他家来往。”

原来妹夫是特地过来打这个招呼的。

“我无所谓的。”吴琅摊手:“不过黄斜眼爷俩,迟早没有好下场,少来往也好。”

于运成眼见大舅哥说这话时,眼睛直往堂屋里瞟。

心思活泛间,就想起一些隐秘的传闻。

当即好奇地问起道:“听说嫂子也算是高干子女,这事真的假的?”

吴琅点头后,连忙叮嘱:“心里有数就行,回去别瞎传。”

“听说现在不当政了,以后还能那什么恢复工作么?”

“你说呢?”吴琅反问。

“我懂了,哥。”于运成顿觉嘴唇发干,习惯性地摸烟出来,却又想起吴琅不抽。

只是抽了一根,放在鼻子下面猛嗅过过瘾。

吴琅顺便问道:“对了,你们大队知青点还有人么?”

“早没了!”于运成摆摆手道:“听说原本要来的年轻人,都走了关系。”

“那将来要是想弄个名额、出个证明啥的,方不方便弄?”

“具体是什么名额,什么证明?”

吴琅咂了咂嘴,“现在还不好说。总之你嫂子可能需要的名额或者证明,以黄斜眼爷俩的德性,指定是没戏。所以我就琢磨着……”

于运成不假思索地道:“只要黄斜眼能出的证明,我们大队也照样能出。哥,你放心!”

吴琅苦笑。

果然这妹夫还是那般大包大揽。

热情劲儿是没得说,但能不能成,还真说不准。

好在这只是个备选,首选的还是想办法把黄家爷俩送进去。

扫清障碍。

说话间,俩人在篱笆院门口并排蹲下。

于运成转而提起道:“哥,还有个事,我得提醒你一下。”

吴琅点点头:“你说。”

“靠我这边的头绪,一个月出个十辆八辆没问题。你这边最好控制下,别堆太多车子在家。”

“说到这儿,正好有个事儿要跟你讲……”

接着吴琅把发展了邵秀珍这条线的经过说了一遍。

两世为人,吴琅的胆子大了不少。

大到对当下的社会环境和时局的把握有些迟钝,或者叫钝感。

果不其然。

于运成听完,直接把一直只嗅不抽的大前门都点上了。

猛抽了一口后,方才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道:“哥,你这事办得确实有些冲动。”

“但好在结果是好的,那个售货员应该是无心害你。”

“而且她提的去城西的自行车商店采购,的确是个可行的法子。”

吴琅悻悻然道:“这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总要有个人先冒着风险迈出第一步的。”

于运成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悄声道:“兴许那售货员看上你了,哥。”

“少胡扯!”

于运成适可而止,接着又慨叹起来:“可惜咱们城里没有人,这事除了这个售货员,也没旁的选择。”

吴琅心说,你没有,我可能会有。

结果于运成像是自我坦白似的道:“哥,你也知道我虽然有个二姐嫁到城里,可她进了城就看不起咱们,一点忙都帮不上,净嫌我们麻烦了。”

这事吴琅听英子说起过,所以也并不奇怪。

送走于运成,转眼到了周六。

吴琅照旧去西山套山鸡,结果这天气闷热异常。

山鸡扎堆地打蔫,放着套内的玉米粒,熟视无睹,根本不上套。

吴琅在山里猫了一天,才套了两只。

刚够送给谭大姐家的数儿。

好在这俩只够膘的,拿得出手。

结果转天周日一早,天公不作美,竟下起瓢泼大雨来。

颜丹宁看着雨密得连视线都看不清,就劝吴琅道:“要不就别送了,这天气……”

吴琅摇摇头,“答应好的事,哪能说不送就不送了?这天上下点雨而已,又没下刀子。”

说话间,他把俩只山鸡放进篮子里卧好。

外头罩着化肥袋的塑料内袋,然后把篮子在大杠上绑好。

骑车时,多用身子护着点,问题不大。

加上花寡妇打着油纸伞,把家里的蓑衣和斗笠拿来了,就更为稳妥了。

如此赶到机关家属大院时,俩只山鸡只湿了点羽毛,在廊檐下抖抖,就格外清爽干净了。

谭大姐闻声亲自赶来,把钱递到吴琅手中道:“下这么大雨,今天一直没买成菜呢。得亏你送来了,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吴琅一瞧,谭大姐还多给了两块,是个讲究人。

连忙把钱退了。

一番推让,最终还是收下了。

但给人的观感和印象,都完全不一样了。 第32章 你攒嫁妆我养家 离开机关家属大院,吴琅顺道去了一趟幸福路的自行车商店。

雨下这么大,商店里也没什么人。

只有邵秀珍一个人,下巴搭在柜台上,看着外面的绵密雨幕在发呆。

见到吴琅突然冲进来,那一身湿透,水直往下滴的狼狈样,邵秀珍都没认出来。

直到吴琅摘了斗笠,露出刚毅的脸庞,邵秀珍方才惊呼:“你来啦!”

吴琅就手把斗笠靠在门前道:“我说过每周至少来一回,自然不能食言。”

“今天雨这么大,就算你不来,也情有可原的。”

吴琅摇头,“那不能。”

邵秀珍张了张嘴,这家伙说话总跟人拧着来,可听来却让人莫名地舒坦踏实。

眼见邵秀珍没说话,吴琅一抬头。

这几日不见,竟然打扮上了?

连带着脸上的表情也接地气了许多,不再是之前一副别人欠她八百块的样子了。

“上次的车子,骑得怎么样?”

“哦,”邵秀珍回过神来,“那车啊,挺好的。我哥说比新车还好骑。”

吴琅恍然:“早知道买给你哥的,我再给你算便宜点。”

结果邵秀珍却不领情:“别介。我爸出的钱,他偏心眼,没必要给他省钱。”

吴琅笑了:“这么看来,你也没少拿。”

“他给了二百,”邵秀珍真的解释道,“本来没打算给他余钱的。但考虑到以后还要找你买车,就找了他十块。”

这也意味着,邵秀珍以后从自己这拿的车价,都是190。

比妹夫那边高了10块。

问题不大。

吴琅继续道:“这都几天了,有人找你买车么?”

“当然有!”邵秀珍颇有些傲娇,“不仅有,而且要四辆呢!两辆二八大杠,两辆二六坤车。什么时候能给我?”

吴琅顿觉自己这趟大雨淋的值了:“明儿就行。”

定完这事,吴琅看着门外的大雨不见小,就准备离开。

结果被邵秀珍拦住,“你再等等呗,兴许一会就不下了,省得挨淋。”

说着,又起身忙活道:“我给你倒杯水,反正现在店里也没人,你待一会不要紧。”

吴琅心里话,正是因为店里没人,自己才要走的。

这年头,孤男寡女的,总要避避嫌。

把一个搪瓷缸端给吴琅后,邵秀珍饶有兴致地问起道:“你挣那么多钱做什么?娶媳妇啊?”

吴琅反问:“你又是为了什么?”

邵秀珍理直气壮道:“我为了自己攒点嫁妆钱呀!”

以真心换真心,吴琅便也坦诚相待道:“我有媳妇了,现在要挣钱养家。”

邵秀珍哦了一声,聊兴骤减。

吴琅也不多说,只是默默地喝着水。

等到一搪瓷缸的水喝完,吴琅再说要走,邵秀珍就不留了。

回到篱笆院。

吴琅换下来的衣服丢在木盆里,都不用添水,直接就能洗了。

擦干身体,换上干爽衣服后。

吴琅打西厢里出来,边系着纽扣边问:“这么大的雨,怎么没去隔壁躲躲?”

颜丹宁嘴硬:“不打雷不刮风的,只是下点雨,有什么要紧?”

正说着,花寡妇打着油纸伞出现在院门口。

一见吴琅确实回来了,径自走进来道:“我听大黄冲这边叫了两声,果然是你回来了。”

“先前我让颜老师过去躲雨,你不在家,她不愿意去。”

“现在好了,我饭都做好了。你俩一起过去避避,顺便随便吃点。”

这时候,颜丹宁就乐得轻松了。

反正有吴琅在。

一顿饭而已,吴琅都懒得琢磨:“那走吧,人多吃饭香。”

这倒是符合大锅饭时期的论调。

可用在这儿,颜丹宁总觉着吴琅意有所指。

大雨一直下到傍晚时分,方才停息。

吴琅打花寡妇床上醒来,身边的狗蛋正捉着枕巾上的一根长头发,挠他痒。

午后在这边吃完饭,他就犯了困意。

带着狗蛋进来午休。

没想到这一睡,竟然格外香甜。

倒让花寡妇和颜丹宁在外头坐了一下午。

一个纳千层底,一个看书复习。

闻听里头的动静,花寡妇便站起身来,凑到门前,一眼就看到狗蛋再跟吴琅闹。

当即出声制止。

吴琅干脆起身,招呼上狗蛋道:“带你捉鱼捞虾去。”

连下了一天的大雨。

先前那条跟六队责任田相邻的河都涨了水,河沿上经常能捡到鱼。

虽然个头不大,但总归是白捡的。

吴琅带着狗蛋沿着河边,赤着脚卷着裤腿一直走了二里地去。

还真让他俩捡到七八条巴掌大的,有白条,有鲫鱼,还有个别个的红尾鲤鱼。

回来都倒在花寡妇家的盆里,且先养着。

因为家里的油壶见了底,想煎也煎不起来。

转天雨过天晴。

太阳当空照,照得山前的茅草屋,直冒氤氲的热气。

吴琅一手骑车、一手推车,连跑了两趟县里。

才把两辆二八大杠和两辆二六坤车,交付给邵秀珍完毕。

起初邵秀珍兴致不高。

等到四辆车到手,跟吴琅把钱款一结清,看着手里剩下那百来块钱,顿时就多云转晴了。

“没想到当起资本主义的小尾巴,感觉还不错。”

吴琅叮嘱:“那你可得保护好自己的小尾巴,千万别露了马脚。”

跟邵秀珍分开,吴琅直接去了黑市。

经过昨天一天的停市,今天的黑市显然人气更加旺盛。

宋大爷那边黄瓜依旧丰收不说,而且还带了自家榨的一桶菜籽油来。

瞅那分量,有个七八斤的样子。

吴琅刚蹲下,就拍着桶身道:“这个我要了。”

王大姐也连忙搭茬:“大兄弟,可有阵子没见你了。”

可不么,昨天下雨。

吴琅轻笑:“王大姐,照例给我来两块钱鸡蛋。”

王大姐顿时眉开眼笑:“好嘞,大的都给你留着呢。”

趁着对方数鸡蛋的功夫,吴琅打量一圈道:“王大姐,你今天没带鸡来卖?”

王大姐赧然:“都卖没了,只剩下蛋鸡了。”

于是临走前,吴琅只好从别人那买了只公鸡带上。

习惯了一周一顿肉的节奏,没肉可不行。

可惜这黑市上,寻常没卖猪肉的。

怕是得等到过年杀年猪的时节,才会有的卖。 第33章 大个,我想吃鱼了 回到西山脚下。

颜丹宁和花寡妇娘俩,全都从屋头搬出来,坐在门前一棵老槐树底下乘凉。

狗蛋没了别人玩,缩在他娘的怀里打蔫。

一见吴琅出现,立马从他娘的怀里出溜下来,飞奔下来:“大个!”

可惜他一六岁的小屁孩。

大公鸡交给他,怕他挨啄。

菜籽油交给他,他又拎不动。

好在花寡妇跟在后头迎出来,伸手接过沉沉的菜籽油,惊愕道:“不年不节的,买那么多油回来喝么?”

毕竟这年头普通人家,一年到头也就吃那么点油。

炒菜时,都是拿油把锅擦亮就行。

一旦倒多了,宁愿麻烦,舀也得舀出来放着。

吴琅却大言不惭地道:“你要想喝也行,留点给我煎鱼、煎鸡蛋就行。”

花寡妇白了他一眼。

这大个,越来越正常了,都会开玩笑了。

回到老槐树下,颜丹宁也合上书本,抬起头来。

本来她被花寡妇娘俩这么一抢,有点插不上手,帮不上忙的置身事外感。

结果吴琅一到树底下,就把一篮子鸡蛋交给她。

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颜丹宁接过来,不用他说,就直接数出二十个来。

花寡妇还推脱不要。

吴琅便接着道:“这桶油就先不分了,反正用完了就过来倒。”

这话,顿时让人释然多了。

否则真要是拿了鸡蛋,再分菜油,花寡妇都得考虑,晚上自己要不要洗白白,睡到他的床上去。

无以为报呀,毕竟。

至于说用完了过去倒,那不存在。

因为用不完,根本用不完。

说完这些,狗蛋从一篮子鸡蛋里伸出头来道:“大个,我想吃鱼了。”

吴琅立马安排道:“油我都买回来了,一会咱就煎。”

花寡妇看着这一桶菜籽油,却道:“就你们俩捡的那点,也不值当煎。”

“那一会我再去河边搞点,怎么也要让狗蛋尝个够。”

歇了一会,回到篱笆院。

颜丹宁才突然靠上来,面露欣喜地道:“今天收到我爸回信了。”

“哦。”吴琅应了一声,心底其实想说,不用这点小事,都跟我汇报。

结果颜丹宁紧接着道:“我爸在信中提到你了,要不要我念给你听听?”

说话间,二人进了堂屋。

颜丹宁放下那篮子鸡蛋,顺手把信找出来了。

吴琅再拒绝,就有些尴尬了。

“念念吧,我听听首长对我有什么新的指示。”

“小吴同志,感谢你能在贫困落后的环境里,依旧引导着宁宁追求进步,不断学习。有机会的话,定要邀请你来省城做客……”

读到这里,戛然而止。

吴琅刚对颜丹宁那美妙的声音有些着迷,结果下面没有了。

颜丹宁明显看出来了,当即补救道:“其实你帮到我的地方有很多,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我希望。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我支撑。在我最悲观的时候,让我乐观……”

说着说着,颜丹宁声音低了下去,“怎么了?”

吴琅笑道:“有点酸。”

颜丹宁小嘴一揪,“我可是认真的……”

吴琅起身:“你要是真认真,就好好复习,考上清华北大。回头好好治治黄斜眼爷俩,免得你走之后,他们找我的晦气。”

话音落下,吴琅人已经到了院外。

门口狗蛋正兴匆匆地抄着一根细竹竿过来,上头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吴琅定睛一看,是杨大宝用过的鱼竿。

狗蛋显然知道:“大个,咱们钓鱼去。”

吴琅接过竹竿,竹竿本身的强度没问题。

可能有问题的是上头的鱼线。

时隔这么些年,不知道还好不好使。

扯住生锈的鱼钩拉了拉,二斤以下的鱼,问题不大。

够用了。

毕竟山下那条河沟宽是宽了点,有鱼也不会太大。

试过鱼线的强度,吴琅就在水缸边沿上,把那绣花针弯成的鱼钩磨了磨。

磨到发亮后,从屋里摸了一小把玉米,带着狗蛋直奔河边。

结果到了河边,狗蛋一个屁蹲,直接坐在了一只青蛙头上。

蛙哥当时就不行了。

本着废物利用的原则,吴琅且先让玉米在盆里用河水泡着。

先把剥了皮的青蛙作饵放下去。

结果刚放下去,鱼漂就动了。

吴琅一把拉上来,是两只大龙虾。

伸手把大龙虾往盆里一丢,继续下钩。

一连钓了十来只龙虾,钓到吴琅都快要放弃了。

终于上了一条鲶鱼,扯着吴琅,不得不跟着它走。

这鲶鱼似乎有点大,起码超过二斤了。

否则吴琅一高大威武的小伙子,不至于被一条鱼牵着走。

还不是怕这鱼线禁不住,切线可就损失大了。

耐着性子溜了十来分钟,吴琅瞅准一个机会,把鲶鱼拖上了岸。

滑溜溜地,趁手一掂,二斤半到三斤的样子。

上了一条鲶鱼后,原本打算收杆的吴琅,忍不住再来一竿。

如此又上了七八只龙虾后,终于又来了一条鲶鱼,二斤左右,被吴琅一杆子抄起。

够吃了,收工回家。

留下两条鲶鱼,十七八只龙虾全都倒掉。

这东西一条蛙腿能钓上半箩筐,等哪天想吃了,再来钓。

回到篱笆院,吴琅先抓点细盐撒在鲶鱼盆里,去去粘液。然后就去隔壁,把井边的那盆鱼给处理了。

狗蛋跟在旁边一眼不眨地看着,大黄也是。

不同的是,狗蛋没得吃,大黄有的吃。

这边七八条半大的小鱼处理干净,那边两条鲶鱼也浸得差不多了。

一并处理好之后。

花寡妇已经把地锅洗干净,锅底烧起来了。

见到吴琅端鱼进来,拍拍手要接过道:“要不我来吧,你忙活半天了。”

吴琅没让:“别,我亲自来。”

不怕花寡妇太受累,就怕花寡妇舍不得放油。

花寡妇讪讪地蹲回去,隔着地锅,翘首以盼。

结果就见吴琅拿起自家的油壶,直接清空。

心疼地她胸脯子一颤一颤地,“哎哟嘞,我地祖宗,用得着这么多油么?”

吴琅转手把油壶交给狗蛋:“去,找颜老师,叫她添满。”

狗蛋一溜烟地跑了,花寡妇拦都拦不住。

无奈地坐回灶前,才发现自己这领口开的,让吴琅尽收眼底。 第34章 提前点亮的天赋点 站在灶台后,居高临下的。

吴琅确实早就看见了。

好在他对这一幕,也并不陌生,所以不至于像个初哥一样紧盯着不放。

再加上锅里油烟四起的,遮挡了视线。

一条条鱼儿裹着面下了锅,肉香乍起,瞬间香满整个灶房。

颜丹宁把油壶倒满了油,亲自陪着狗蛋送过来,正看到这一幕。

也忍不住口舌生津,直吞口水。

油壶是个玻璃瓶,颜丹宁倒满之后,便不放心交给狗蛋,所以亲自送了过来。

结果这一过来,就挪不动道了。

灶房里充斥着油烟味儿。

此刻却吸引人驻足,甚至是呼吸。

好久没闻到这般让人口舌生津的香气了。

然而吴琅却不让她多待,接了油瓶,就把她连同狗蛋一道撵了出去。

油烟终究对身体不好。

就连吴琅自己也降低呼吸节奏,等到锅中鱼煎的火候差不多,当即倒上生命源泉,盖上锅盖,招呼花寡妇一道出来。

院子里,颜丹宁手捧着书本,人就没回去。

拿着根树条,在院子里检查狗蛋的功课。

花寡妇见状,跟吴琅窃窃私语道:“是个当老师的料。”

吴琅默然。

没错,毕竟前世考上省城师范大学的人。

想来授业解惑这块,也属于颜丹宁的天赋舒适区了。

等到再次回到灶房,掀开锅盖。

油烟味几乎没了,只剩下鱼汤的浓香。

看着奶白色的鱼汤上,飘着大片大片的油花。

这在以前是断然不敢想的奢靡。

汤足饭饱,众人皆捧腹。

狗蛋更是满足到自摸肚皮,比划说是熟了的西瓜蛋子,屈指自弹,砰砰直响。

惹得花寡妇拿手刀过去作势要切。

狗蛋是懂得围魏救赵的,反指着花寡妇的肚皮道:“娘,你这西瓜也熟了。”

花寡妇果然低头看了一眼,虽然感觉很撑,但是看不到。

这就放心了。

倒是颜丹宁不自然地把衣襟往下扯了扯,吃饱喝足倒显得衣服小了。

虽然还没到穿露脐装的地步,但多少有些局促。

花寡妇看在眼里。

等到饭后找了个空档,提醒吴琅道:“该给你媳妇做身新衣裳了。”

吴琅也注意到了。

于是回到自家,就跟颜丹宁说了。

颜丹宁脸蛋微红之际,却一口拒绝了。

吴琅愕然:“你是不是怕花钱?”

颜丹宁却出奇地平静:“不是。反正欠你的钱已经不少了,债多了不愁。”

“那是因为什么?”

“最近黄泰来要结婚,他指定也要带着他对象去扯布做衣裳,满县城地逛。万一要是遇上,就前功尽弃,免不了再起波澜。”

吴琅点点头。

在新衣裳的诱惑面前,她还能想这么周全。

要不说是人家考上大学,不是自己个。

“另外,你自己也要小心着点。”

有了颜丹宁的提醒,吴琅去县城找上邵秀珍,从两个商店分别进了一大批零配件后,便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闭门不出。

转眼到了月底,吴英兴匆匆而来。

一见颜丹宁这身衣服,洗的泛白不说,都穿出了短打的效果。

当即从兜里摸出布尺,要给颜丹宁量身定做。

吴琅笑道:“你做,你怎么做?没有缝纫机,你打算拿手缝啊?”

一提到这事,吴英顿时昂首挺胸:“谁说我没缝纫机了?”

吴琅记得很清楚。

幺妹出嫁时,是没有陪嫁缝纫机的。

毕竟自家没这个实力。

前世幺妹也是到82年时,才买了一台蝴蝶牌脚踏缝纫机。

结果吴英得意之余,开始解释道:“其实缝纫机票,运成早就弄到了。加上这阵子托哥的福,赚了点外快。运成就拿来,替我买了这心心念念的缝纫机。”

说完,还伸伸衣袖道:“瞧见没,这件褂子就是我改的。”

吴琅看不懂。

颜丹宁不好意思看。

只有花寡妇扯着吴英,反过来调过去地看,看那细密的针脚,裁缝的式样。

看完之后,还给了评价:“手艺不错啊,英子。就是布料差了点。”

吴英不以为意道:“这布料是队里人送的。”

得到认可后,吴英继续道:“其实这缝纫机,我们本来也没想急着买。”

“主要前些日子,黄斜眼托人问到运成头上,想要出钱买咱们手头这张票。”

“运成跟我一商量,决定不能便宜他们,就抓紧自己用掉了,叫那老东西自己抓瞎去。”

吴琅失笑。

抓瞎倒不至于,无非是多花点钱。

至少吴琅知道,河东靠近运河码头那片,便有专门倒腾各种票的票贩子。

油票、布票、各种工业票,只要你出得起价,没有他们找不到的票。

说完这些,吴英转头埋怨起来:“哥,你也是的。嫂子的衣服都小成这样,也不跟我说一声。就算我没缝纫机做不了,起码我能量了尺寸,上县里给嫂子做呀。”

吴琅一愣,这一点他确实没想到。

更没想到的是,都结婚的人了,身体还能继续发育。

“行了,知道你能耐。回头扯布需要多少钱,从我这儿拿。至于布票,我再想想办法。”

吴英量得差不多了。

惊奇于颜丹宁胸围和腰身尺寸的变化,却不能拿到嘴上来说。

只好抓住颜丹宁这气色大赞道:“哥,你把我嫂子养得也太好了吧?”

颜丹宁自己也承认。

甭管是脸色的红润,还是身材的丰腴,都跟这段时间安稳下来的心态和持续改善的伙食有关。

所谓身宽体胖。

就连花寡妇都拍拍自己的小肚子,结果却带着胸脯一Duang一Duang地道:“英子,我也跟着沾了你哥不少光。”

量完尺寸,吴英就在家里找了点废旧报纸裁剪开来。

不多时,一块块布板就裁剪出来了。

看起来有模有样的。

颜丹宁和花寡妇都在夸。

吴琅看不懂,但却心里一动。

幺妹这手艺眼下赚不到钱,但仔细发展下去,等到了80年代。

只要抓住一次机会,就能一飞冲天。

而这样的机会,吴琅心里都门清。

像是庐山恋引发的服装时尚,幸子衫、光夫衫、斩衣斩裙的突然流行、再到后来烂大街的喇叭裤、西装等,这可太多了。 第35章 人间清醒,言之有理 时间转眼进入7月。

建党节这天,大队的广播响了一整天。

听说晚上在大队部,还安排了两场露天电影。

至于内容。

一个样板戏红色娘子军,一个苏联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

随后刚消停了一天,到了3号一早。

天刚蒙蒙亮,又重新鼓噪起来。

吴琅揉揉眼坐起身来,一瞧下面支棱得有些过于明显了。

下意识地看了看炕床那边。

结果颜丹宁早醒了,不在床上了。

深吸几口气,让小兄弟消停下来,吴琅这才起身出门。

就见颜丹宁坐在磨盘边上,任由飘逸的发丝垂落,盖住了半张脸。

这一刻,女人味直接拉满。

再加上随着纤指微动,娟秀的字迹源源不断地落于纸上,知性的味道尽显无疑。

吴琅看得有些愣神。

直到颜丹宁撩起垂落的发丝,别在耳后,然后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他,侧脸看来。

“你醒啦,我给你打水洗脸。”

“你看你的,”吴琅当即制止,“我自己来。”

纵使这样,颜丹宁依旧合上书本,进了灶房。

等到吴琅洗了把脸,漱了口,神清气爽之余,她便端着稀粥和煎鸡蛋,摆在磨盘上,摆好碗筷。

一看又是稀粥煮红苕干,吴琅本能地皱眉。

颜丹宁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幺妹带来的红苕干,总要吃完,不能浪费。现在晌午和晚上都吃干的,只能放在早上这第三顿中来。”

看在煎蛋的份上,吴琅忍了。

而且一煎就是三个,说明颜丹宁真把自己说的话,听进去了。

吴琅正捧着海碗吸溜粥的时候,狗蛋揉着惺忪睡眼过来了。

一见面,就扑到吴琅怀里委屈道:“大个,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和我娘了?”

吴琅失笑,先冲颜丹宁露出一个‘童言无忌’的讪笑。

然后才摸着狗蛋的脑袋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狗蛋仰头:“我做梦梦到的……你跟颜老师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梦都是反的,傻小子。”吴琅抬手夹了一块煎蛋喂到狗蛋嘴里,“去吧,洗脸去。”

饭后。

吴琅装上这两天套来的七只山鸡,骑一辆车,带一辆车,直奔县里。

今儿是黄泰来结婚的日子,应当不至于在县城里碰到这个狗东西。

见到邵秀珍的时候,这大姑娘都穿上的确良了。

俩麻花辫也散装下来,扎了一个大大的马尾。

这么长的头发,不烫个头可惜了。

风情大波浪,或是蓬松离子烫,都挺适合她的。

气质能拔升好几个档次。

可惜当下这年头,就算借邵秀珍十个胆,她也不敢烫。

当然,也没地儿烫去。

打眼瞧了一番车子,邵秀珍看了老神在在的吴琅一眼。

虽然这乡下男人结婚了,可是越看越特么帅。

尤其是那气质,突出一个洒脱超然,看着就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可夸奖的话,邵秀珍说不出口。

只在钱货两清之后,瞅见吴琅从车上接下来的麻袋,里头蛄蛄蛹蛹的,才问:“这里头什么?”

吴琅把麻袋口开了条缝:“山鸡,换点烟酒钱。”

邵秀珍疑惑:“你喜欢喝酒?”

毕竟她没在吴琅身上闻到烟味。

吴琅迟疑了一下,“也换点柴米油盐。”

这个回答更让人接受,于是邵秀珍动心:“多少钱,卖的很贵吧?”

吴琅却压根没打算做她的生意,合拢上麻袋口道:“五块钱一只,天色不早,我得抓紧走了。”

“哎,等等,给我两只。”

吴琅分辨:“你不用照顾我这生意……”

“我就是想尝尝。”邵秀珍解释,“你总不能放着生意不做吧。”

不得已,吴琅匀了俩只山鸡给对方,这才匆匆赶往机关家属大院。

这一次,接待他的不是陈妈,又是谭姐本人。

倒让吴琅有些受宠若惊。

忙完这一切,回到黑市时,巷子里已经人满为患了。

好在宋大爷和王大姐联手,愣是给他留了个一腚之地。

刚好一屁股坐下来,足够把剩余的三只山鸡排排蹲在跟前。

卖山鸡,奇货可居,要的就是耐心,吴琅早已习以为常了。

在他的带动下,王大姐和宋大爷的鸡蛋和黄瓜也都卖的风生水起,生意不断。

得空时,吴琅不由问道:“你们说,我们这黑市上,怎么没倒腾粮票的?”

宋大爷乐了:“这条街上,卖的都是不要票的。票贩子来这儿,怎么卖高价?”

吴琅一听,宋大爷这还真是人间清醒,言之有理哇!

于是伸手捞了大爷一根黄瓜吃。

看来卖完山鸡之后,还得去河东走一趟。

好在今儿比较顺利,三只山鸡不到中饭前,就全出手了,而且卖的都是5块。

一共三十五块入账。

临走时,王大姐看着篮子里所剩无几的鸡蛋,一脸歉然。

吴琅挥挥手:“正好今天生意不错,我就先不买了,等过两天我再过来。”

王大姐连道:“过两天我一定给你留着。”

离开黑市巷,吴琅先去了旧货街的收破烂地儿。

可惜今儿这数理化自学丛书只有三五本。

倒是小人书攒了上百本,其中不乏有重复的。

这东西,狗蛋爱看。

吴琅便挑些成色不错的出来,一并称重结算。

饶是如此,分量依旧不够。

最后吴琅从废纸堆里,翻了一些硬壳的挂历纸,准备带回去给英子做布板。

这才凑够一块钱的,一并装在麻袋里带走。

如此背着麻袋来到河东的码头边上。

一个个‘打桩模子’怵在那儿,逢人就问:“有粮票、布票么?我高价收。”

遇上吴琅这一身破衣烂衫的,同样如此。

直到吴琅反问道:“布票多少钱?”

仰头看向吴琅的小个子黄牛,自然地以为吴琅是要卖布票。

“一块二一丈。”

吴琅脚步不停,“那我再问问。”

小个子拦住他:“你问也是白问,都是这个价。”

看着小个子老神在在的样子,吴琅笑了:“行,那就给我来两丈的布票。”

小个子急了,“等等,你是要买?买是一块四一丈,两丈两块八。”

吴琅依旧道:“那我再问问。” 第36章 这么大排场?平平无奇 小个子黄牛终于急了,“行行行,就算你一块三一丈,两丈两块六总行了吧?”

说完拍着鸡胸道:“这个价你随便问,不会有比这个更低的了!”

饶是如此,吴琅仍旧去问了。

连问了一圈,果不其然,都是串通好了的。

就这价了。

于是吴琅买了两丈布票,连带着二斤煤油票、一大盒火柴票、以及一打的蜡烛票。

这可把小个子黄牛羡慕坏了。

早知道一开始老实点,真诚点,这生意就落他手里了。

可惜啊,到手的机会没抓住。

离开河东的码头。

吴琅有票在手,又有钱在身,却也没去直接买布。

只去供销社买了洋火,打了煤油,提了蜡烛。

如今颜丹宁复习进入攻坚阶段,家里煤油却已经见了底,她都舍不得点。

这样下去,怕还没考上大学,眼就先熬坏了。

至于买布,吴琅一个大老爷们,哪懂得买什么布做衣服好看。

专业的事当然是要交给专业的人。

这活,非英子莫属了。

回到西山脚下,正听见大队广播里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听响数,像是流水席开席的鞭炮。

可以想见,今天的小圩大队那边该有多么的喧嚣和热闹。

然而相比之下,西山脚下这一片,依旧是人迹罕至。

就连路上的脚印和车辙印,都显得格外孤单。

与此同时,于运成孤孤单单地坐在偏房的席面上。

至于堂屋那桌正席,自然安排了公社上下来的干部头脑。

魏站长赫然在列。

不过于运成孤单的却不是由于没能坐上主桌。

而是旁人都带着媳妇老小来吃的流水席,不仅人多,而且要起码连吃两顿。

然而英子却不乐意来,导致他心里觉着亏得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有一挂鞭炮由远及近地响起,原本在桌边吃得满嘴流油的孩子们,立马丢下碗筷,飞奔出去。

因为新娘子进门了,跑得快的,能讨要到满兜的糖果点心不说,还有可能混到些烟玩。

新娘子进门自然是要过几道关的。

孩子们这一关,是最好过的。

撒些糖果点心就能打发。

而且他们一旦有了糖果就立刻对新娘子不感兴趣。

转而对新娘子后面那浩浩荡荡的送嫁大队,感兴趣起来。

一辆,二辆,三辆,四辆……

很快,刚学了10以内的孩子们就被淘汰。

接着20以内的数数也不够用了。

最终送嫁的平板车队,定格在36辆。

这已经远远超过三转一响和三十六条腿的规格了。

传到于运成这桌人的耳里,答案都已经揭晓了。

不是三十六条腿,而是四十八条腿。

同时在三转一响之外,还有个省城产的熊猫牌12吋黑白电视。

好家伙,来自公社各个大队的小队长,凑头掰手指一算。

黄书记这趟儿媳妇娶得,真够排场的。

单是嫁妆,起码是四位数起跳。

价值接近一千五百块。

面对这个数字,于运成吞云吐雾之间,就显得有些云淡风轻。

他知道,黄泰来这媳妇是公社里最偏远的小王庄,王大队长闺女。

也就是说,一个大队长加上一个大队书记。

两家才组起这一千五百来块的排场而已。

而这个数字,大舅哥一个月,随便攒攒车子,就挣到手了。

即便是考虑到电视机票、自行车票、缝纫机票这些票的价值,也不在话下。

毕竟大舅哥一个月挣得根本不止这个数。

于运成很想和光同尘,和众多生产队长们一起面露惊奇。

可他实在是惊奇不起来。

直到众人窃窃私语起黄泰来前一个下手的女知青时,于运成忽然一个没忍住,笑了起来。

“哎,于队长,你笑什么?”

于运成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可是嘴角实在是忍得很辛苦。

以至于忍到后来,嘴角不小心溢出来的笑容,就显得很残忍。

大嫂装疯卖傻,把黄家父子骗的团团转不说。

而且这位省城来的漂亮女知青,那还是正牌的高干子女。

在如今日益明朗的时局下,一旦让大嫂家里翻了身。

到时候黄家爷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一念至此,于运成直接没了和光同尘的兴致,匆匆喝了几盅,填饱肚子,便退席离去。

至于主桌魏站长那边,他一早就打过招呼,不会透露大舅哥的事情。

其实不光于运成觉着亏。

吴琅回到篱笆院,一见幺妹英子在自家,却没去坐席,也觉着有些亏。

等到英子帮手把手头的东西都放下时。

吴琅就从兜里把两丈的布票和一张大团结交给她道:“你嫂子的衣裳,就交给你了。”

吴英推辞道:“布票我都快凑好了。而且就算要你的布票,这也太多了。”

“那你也拿着,”吴琅坚持,“反正今后少不得要靠你这手艺,我有布票都给你。用不着你也攒着,迟早会有大用。”

这没说的。

吴英只当是她哥有什么大计划,比如生孩子做新衣服啥的。

然而吴琅想得却更远。

毕竟布票这个东西,一直要到83年底、84年初才会取消。

幺妹既然想在缝纫做服装这方面有所发展,那手头攒些布料,多练练手,也是必要的。

吴英揣好了布票和现钱,就见吴琅把买来的灯油和蜡烛都交给嫂子。

接过灯油时,颜丹宁还觉着没什么。

可一摸过蜡烛,顿时觉着沉甸甸的,这可太金贵了。

能换好些灯油呢。

最终麻袋里倒出来的,就是散落四下的洋火,小人书,旧挂历以及几本数理化丛书。

狗蛋一见到小人书,一下子扑上来,如遇珍宝。

颜丹宁收好了灯油和蜡烛,转头又把数理化丛书收起。

这时候,吴英拍拍手道:“哥,今儿咱们吃什么呀?”

吴琅转头四顾,“吃什么?把我先前买的那只公鸡宰了吧。你这放着席面不吃的,我也不能亏待你。”

吃鱼喝汤那天买来的公鸡,已经苟活近一周了。

对于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全然不知。

结果这边公鸡还没捉到手,于运成又赶到了。

吴琅见状起身道,“今天怕是一只公鸡不够吃,我再去整点鱼来。” 第37章 路在何方?路在脚下! 一听吴琅这话,狗蛋立马兴匆匆地跑回家去,拿鱼竿。

跑到鞋都掉了,赤着脚,又被花寡妇颤巍巍地追着,揍了顿屁股。

但狗蛋怡然无惧的。

相对于亲娘的屁股蛋问候,能跟大个去钓鱼抓虾,无疑是快活多了。

于运成连声称:“我坐过席来的,已经吃过了。”

但听到大舅哥要去钓鱼,同样欣然同往。

山下和六队责任田的这条宽宽的河沟,水位相比前阵子下雨,下降了不少。

但芦苇荡却茂密了许多。

吴琅挑着先前上了二斤多大鲶鱼的钓点,先找个蛙哥借了条腿。

直接一竿子扔下去。

于运成正准备批判大舅哥这钓鱼技巧过于朴实无华了些。

结果就见漂动了,鱼线紧跟着绷直。

吴琅抬手一抄。

一斤多的鲶鱼,轻轻松松的上了岸。

这次的鲶鱼,果然争气,竟然抢在了小龙虾的前头。

于运成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转身回篱笆院找英子要竹竿和鱼线。

这东西,篱笆院自是没有的。

最后还是在隔壁花寡妇家的西屋棚里,找到个半成品。

一番磋磨打弄,回到河边,又找先前的蛙哥借了另一条腿挂上。

这时候,吴琅都已经钓了三条鲶鱼和半盆小龙虾了。

只不过这次的鲶鱼都在一斤左右。

在之前两斤多的战果前,显得不甚惊艳,平平无奇。

但好在优越感都是比出来的。

当于运成那边只出小半斤的鲫鱼和草鱼时,一斤多的鲶鱼就被凸显出来。

于运成不觉间,跟大舅哥较上劲了。

直到吴英在篱笆院门口呼唤:“差不多得了,再钓下去,太阳都落山了。”

二人这才提着战果回返。

照旧小龙虾一律被扔掉,半斤以下的小鱼也被放回去。

只留下些个头稍大些的,便已足够。

就这样,于运成还边走边分析:“一定是我今天喝了酒,大鱼才不敢上钩。”

吴琅点头:“啊,对对对。”

如此一耽误,众人吃上中午饭时,已近三点钟了。

于运成看着一锅鱼,连鱼带汤。

外加一盆红烧鸡,以及一盘子拍黄瓜、烧茄子,直拍大腿。

“这不比坐席喝酒强多了!”

吴琅听岔了,转头就对颜丹宁道:“把妹夫上回没喝完的酒拿来。”

结果于运成就挨吴英瞪了一眼。

很快,三盅水酒下了肚。

于运成就对吴英的眼神免了疫,连带着胆子也大了起来。

“哥,要我说,你跟嫂子如今没必要再猫下去了。”

“如今黄泰来娶了媳妇,咱就扬眉吐气、正大光明地做人。他黄泰来要是胆敢有什么越线的举动,让公安来治理他!”

吴琅看了颜丹宁一眼,笑说:“我跟你嫂子,这样挺好的。”

许是于运成上了头,断断续续地说起了酒桌上听来的风言风语。

连吴英都拦不住。

吴琅听完,放下碗筷。

他这一放筷子,众人也都放下,连带着狗蛋都停下了。

“跟黄家父子挑明对着干,现在远不到时候。”

“一来,现在他们在明我们在暗,与我们更加有利。”

“二来,我现在做的这些事,真要被黄家父子逮住扣顶大帽子,他们也能得逞。”

寥寥数语,言简意赅。

顿时让于运成酒醒了大半,冲昏的头脑清明了许多。

“哥,你说得对,是我莽撞了。”

吴英趁机发难,收起酒瓶道:“别喝了,免得你喝多了,再说胡话。”

于运成自己拧上瓶盖交还回去道:“听你的,我争取主动。”

收起了酒瓶。

于运成突然感怀起来。

年轻却老成的脸庞上透着十足的迷惘:“哥,你说咱们这……路在何方啊?”

一句话把刚刚拿起筷子准备吃饭的众人,问呆住了。

只有吴琅欣然地该吃吃、该喝喝道:“路在脚下呗!”

气氛从一凝到一松。

众人恢复松快,吴英甚至锤了丈夫一下道:“你就是一小队长,想那多干甚?”

吴琅帮衬了一句:“马上要成副大队长了,想一下也正常。”

于运成登时一脸期待地看过来了。

甚至于吃鱼的颜丹宁都放缓了动作,面露期待。

吴琅这才续道:“琢磨透了,提前做好准备,当上公社书记都有可能。”

吴英却有些不信,只是没露出来。

于运成更加信心百倍了。

看来以后得多朝大舅哥这边奔奔。

不为别的,就为能聊到一块去。

酒不足,饭却饱。

吴琅和于运成俩老爷们,往门前大槐树底下一躺。

饭桌上那点残局,直接交给老娘们们。

没了旁人,于运成在大前门烟盒上磕着过滤嘴道:“哥,你说那位还有机会上台么?”

吴琅故作糊涂:“哪位啊?”

“就前两年啊……”于运成恍然大悟:“哦,我忘了,你前两年,还糊涂着。”

然后凑在吴琅耳朵边说了个名字。

吴琅点点头:“当然有,而且快了。”

于运成蹭地一下站起身来,“真的假的,哥?”

吴琅哈哈一笑,略过不答,转而问起道:“你可知道县里有哪个领导干部姓汪,家属姓谭的?”

于运成琢磨着道:“我知道县革委会有个副主任姓汪,至于他的家属是不是姓谭,这我不知道。但县里姓汪的领导,就这一个,听说他是属于开明那一派的。”

不开明,他的家属也不会到黑市上买东西。

吴琅点点头,再没多说。

于运成也很默契地没有多问,而是转而提起道:“哥,你们六队那个吴老六,今天找我说话了。听他的口音,对黄家和刘家不太感冒。”

“当然也有可能,他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吴琅想着前世的吴老六道:“他算是有点头脑、有点底线的。”

不觉间,太阳西斜。

吴英都收拾利索,出来叫于运成回家了。

于运成这才从身上掏出钱来,数给吴琅道:“哥,我俩得骑走两辆车。”

结果吴英嫌弃了:“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早点给我哥。那钱搁你身上能下崽啊?”

吴琅剜了幺妹一眼,带上于运成去西厢推车。

目送着幺妹俩口子一人一车地离去,转头把钱放进屋里钱箱内。

看着里头盈盈满满的票子,啧,超两千了。 第38章 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从堂屋里出来。

西边的晚霞正红,照的整个西山上的林木,镶着一轮金色的彩边。

大队的广播依然在唱着红歌,估摸着晚上还能有电影看。

颜丹宁坐在院子中,借着夕阳落山前最后的光线,埋头看书。

直到吴琅摇着蒲扇坐到她身边。

颜丹宁这才抬起螓首来看了他一眼问:“饿了?我这就去热菜。”

吴琅一把拉住她。

虽然只是手腕,可颜丹宁竟也没有丝毫突兀之感。

只是疑惑地看着吴琅。

“不饿。我是想说,光线太暗,对眼睛不好。”

“而且既然煤油我都打回来了,再没必要省着用了。”

“至不济还有蜡烛呢,你想点哪个就点哪个。”

颜丹宁回屋,看着墙角放着的煤油瓶和一打蜡烛,忽然不知道该点哪个了。

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啊!

稍一思忖,还是选择给煤油灯里添满油,顺便把棉线捻子拧得高些。

擦亮火柴一点,火光蹭蹭高。

比之前省吃俭用时,亮堂了不止两倍。

这就已经很奢侈了。

既然要端到外头去用,自然要套上风罩。

端到外头,正碰上狗蛋手里攥着一只天牛。

颜丹宁登时吓了一跳,可往吴琅身边一站,她又抬头挺胸起来。

“把这东西扔了,过来学习!”

不得不承认,为师的威风一耍起来。

连吴琅都救不了他。

不止如此,还被花寡妇在脑袋上用蒲扇柄敲了一记:“听见没,快点!”

扔掉天牛,短痛过后。

狗蛋很快沉浸在新鲜知识的海洋中。

怪不得这孩子前世竟能自己出息,考上了大学。

想来是有些天赋的。

黄家的流水席一连摆了三天。

大队的广播便也跟着唱了整整三天。

听得吴琅都耳边都有幻觉了。

总感觉时时刻刻,耳边有个红歌二重唱似的。

好在结束的这天一早,吴英来了,带来了她为颜丹宁做好的新衣。

一进篱笆院,就拉着颜丹宁神神秘秘地进到东厢去试。

甚至还动手用吴琅睡的破草席遮住了窗户。

吴琅从窗户边收回目光,摇摇头。

这幺妹儿!

怎么连亲哥都要防?

人与人之间,到底还有没有个亲疏远近了?

腹诽之余,吴琅坐回去,继续组装自行车。

不多时,敞开的堂屋门里,走出个人儿。

油亮的头发,红润的脸。窈窕的身段,崭新的衣。

明明是一件平平无奇的白衬衫,外加一条宽松的蓝色长裤。

偏偏让颜丹宁穿出一股子英武不凡的意味来。

这条件,要是搁在文工团,起码也是个台柱子。

就在这时,吴英打旁边跳出来问:“哥,怎么样,好不好看?”

吴琅啧啧道:“那没说的,你嫂子这身材简直就是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当然,搭配你的缝纫手艺,更是完美。”

吴英得到满分评价,却依旧扯着颜丹宁的腰身道:“这儿还要改改,嫂子你脱下来,我这就给你改。”

说着,又把人带回东厢去了。

等到片刻后,吴英再把人带出来了。

明显腰线更好看了些。

这回吴琅才注意到,颜丹宁上衣的料子竟然是的确良的。

嗯,这料子。

吴琅问道:“这料子不便宜吧?”

吴英却坚持道:“你给我的钱足够,再说买的确良的,能省一半布票呢。”

这话颜丹宁颇为惊奇,点头信了。

吴琅却是根本不信。

这丫头总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奢望。

全白搭。

但既然买都买了,吴琅也就不多说了。

可吴英却趁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票子和钱来。

当哥的立马把话说在前头了:“怎么,打算跟我亲兄妹,明算账?”

吴英蹲下来开始点钱点毛票道:“这不是应该的么,哥?”

吴琅笑了:“那行,把咱把这些年你贴补娘家的账算一算?”

“哥!”

“行了,”吴琅打断幺妹的施法道:“布票你尽管留着,我拿了也没用。毕竟咱家做衣服都找你,人情往来更是没有。”

这年头人情往来喝喜酒,除了上礼之外,还有送布的。

“倒是你留着布票,平时多买些料子回来练练。等回头政策一放开,开个裁缝铺子干个体户,不比土里刨食强多了?”

给幺妹的饼,吴琅没敢画的太大。

却依旧把吴英感动得小珍珠要掉:“哥,你就知道逗人玩!”

吴琅严肃道:“没跟你说笑,上回带回来那么多废旧挂历,都是给你练习剪布板用的。你有这天赋,就要把这门手艺学通学精。”

吴英听得有些振奋了:“就跟哥你攒自行车似的?”

“嗨!”吴琅笑了,“我这跟你那比,可差远了。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啦。”

兄妹俩的一番话。

不止颜丹宁搁旁边听着,也被摇着蒲扇直往怀里扇风的花寡妇听个正着。

所以等吴英收起钱票一起身。

花寡妇便一脸期待:“能不能让英子带带我?我保证任劳任怨,绝无二话。”

结果让吴琅一句话给否了,“你干不了这个。”

前世花寡妇跟着英子,剪坏了多少好布料,吴琅都还历历在目的。

更关键是,这娘们做出来的衣服,总是缺少一种美感。

像是英子现在给颜丹宁做的这身,没什么设计空间,也没什么发挥余地。

可偏偏穿出来的效果,就是令人眼前一亮。

吴琅说不出具体的缘由,只能把这称之为天赋。

可花寡妇受此一打击,底气全无,连带着胸脯都塌了三分。

直到吴琅下一句话出口:“你适合干点别的。”

眼神又陡转明亮起来,大雷都立挺起来,轮廓更是若隐若现地问:“别的什么?”

吴琅卖了个关子:“说出来,你们也不懂!等到时候就知道了。”

花寡妇刚觉着他这话是哄人。

但紧接着就意识到,吴琅把颜丹宁和英子也包含在这‘你们’中了。

顿时信了七分。

聊完这些,就见英子拿出布尺来,撺掇着吴琅起身道:“哥,你起来。”

“你干什么?”

“拿你练练手!”吴英说得理直气壮:“是你叫我多多练练的,你得支持我。”

这回旋镖,来的够快呀!

“得嘞,赶明儿哥再给你弄布票去。” 第39章 西瓜雪糕,雨露均沾 隔天是小暑。

三伏天的味儿来得特纯正。

以至于吴琅一早醒来的时候,身下的破席子,被他的汗水浸湿了个透。

导致开线的范围愈来愈大。

想要像往常一样卷起来放着,都卷不起来了。

于是吴琅一抬手,就把破草席扔到了屋外。

修都不值当让颜丹宁补,暂且靠着土墙放着。

三伏天的日头,从一早就开始,直接毒辣拉满,照在人身上,分外煎熬。

这样的难耐,倒是让吴琅想起西山里有条防空洞来着。

里面指定是特凉快。

洗了把脸,吴琅连带着把全身都冲了一下。

那精壮的身躯,被井水哗啦啦地一浇,纵使有裤衩遮掩傍身。

却也难掩那强健有力的轮廓。

树荫下读书的颜丹宁,抬头一望,顿时红霞扑面,不敢再看。

简单对付了口早饭,吴琅骑上二八大杠,直奔县里。

今儿除了要搞点布票回来,再就是弄点粮票回来,有备无患。

按说麦收过后,队里也该发麦子了,可到现在也没个动静。

顺便再买张凉席回来,改善一下避暑的条件。

当然,来都来了。

走邵秀珍那边,问一些有没有新订单,也是必不可少的。

蹬着二八大杠抵达河东时,票贩子们全都蹲在路边树荫下打蔫。

倒是上回的小个子黄牛第一个发现吴琅。

瞅他骑着锃新的二八大杠过来,顿时有些不敢认。

好在迟疑了片刻,依旧比别人反应的快,拉着吴琅来到路边。

旁边的票贩子,一见他得手,就不过来粘包了。

这是这行的规矩。

有了上回的失败教训,这回小个子学乖了。

老老实实地直接给吴琅最低价,粮票一毛钱一斤,布票一块三一丈。

离开河东,吴琅直奔幸福路的自行车商店。

这天热起来了,商店里的顾客也多了,很多都是因为车子爆胎,过来买内外胎的。

吴琅见一时半会地搭不上话,便果断地来到外面墙根前等。

等待的空隙,顺手买了根雪糕,打打牙祭。

终于一根雪糕吃到最后,邵秀珍寻摸着过来了。

吴琅当即冲着卖雪糕的黝黑老哥道:“再来一根奶油雪糕。”

黝黑老哥热情地回应。

结果邵秀珍却摆摆手道:“别,我不方便吃凉的。”

吴琅立刻就懂了,冲着黝黑老哥道:“回头再来找你买。”

黝黑老哥笑着回应,推着车子连同后座上的冰棒箱子离开。

“天热起来,买车的突然多了。我这边有八辆的订单,你攒的过来吗?”

“有钱岂能不挣?”吴琅理直气壮道:“白天攒不过来,我就晚上攒。就是这配件,还差两套。”

一听这话,邵秀珍也觉着提气,“这样,我跟城西那家自行车商店的售货员打好招呼了。在河滨路,明儿早上你直接过去,我在那边等你。”

吴琅点点头:“明天买配件时,我先交两辆给你。剩下的,周日一并两清。”

邵秀珍一回生,二回熟的,愈发干练:“那就这么说。”

说完就要回店里。

结果吴琅突然想起道:“对了,你们城里人有没有想做新衣服的?包衣包料。”

邵秀珍转过身来,“的确良也能做?”

吴琅不假思索:“当然,而且上身效果绝对不错。”

邵秀珍没敢打保票,只说道:“那我先问问,等周日告诉你结果。”

幺妹这手艺,不能凭空白练。

总得有些做衣服的订单经手,顺带着有些手工费挣,才会更有动力。

离开幸福路这边,吴琅骑车直奔黑市巷子。

巷子里的农民,全都带上了大大的草帽,有的甚至是斗笠。

无他,都怪日头太强了。

蹲着不动地挨晒,谁都受不了。

如此一来,倒是更加平添了几分神秘感。

好在吴琅凭着鸡蛋和黄瓜这俩特征,一眼就找到了王大姐和宋大爷的地儿。

挤进去,往墙边一靠。

好家伙,墙上热得烫人。

“大兄弟,今天又没山鸡卖?”

“哎!”吴琅叹气:“天热了,山鸡难套了。”

他这隔山差五地空手过来,让人顿生一种山珍难寻的错觉来。

王大姐和宋大爷心里多少熨帖了些。

只是如此一来,俩人都不好开口,让吴琅买点带回去了。

好在吴琅照旧买了些鸡蛋和花寡妇菜园子里没有的时蔬带上,这才冲着巷尾卖竹席的摊位走去。

这个竹席摊位的老大爷脸生的狠,显然也是新来不久。

吴琅打量了一圈,除了竹席,还有竹子做的麻将枕,手艺是真有一套。

摸起来光滑无刺,而且吴琅试着枕了一下,竟然不夹头发。

吴琅直接拿了一套凉席,两个麻将枕,总共三块半。

这个三伏天就靠它了。

买完席子和枕头,吴琅顺带着幺了一麻袋的西瓜。

毕竟狗蛋吃不到雪糕,西瓜总得管够。

结果买完回去的路上,竟然又遇到先前的黝黑老哥了。

黝黑老哥也认出了他,向他发出善意的微笑。

吴琅就顺嘴问了一句:“大哥,这么热的天,都卖完了吧?”

“差不多,还剩些贵的雪糕。”

吴琅心里一动。

就被黝黑老哥看在眼里:“你想要我便宜卖给你,而且帮你送到家门口。”

吴琅笑了:“我家可远着哩。”

黝黑老哥却坚持:“平日里走村串乡的,也没少走。”

吴琅进一步道:“我可能只要四五只。”

“那也能送。”

饶是如此,吴琅也没让人送到家门口。

而是在过了闸北桥头,抵达西山路口时,就停了下来。

钱货两清的同时,还不忘打了个马虎眼道:“我姓黄,大队里五间大瓦房的,就是我家。”

黝黑老哥深信不疑。

毕竟一口气买五根雪糕的人,家里盖个五间大瓦房,也不稀奇。

揣上雪糕,吴琅直接站在车上往回蹬。

一边蹬一边不忘回头看一眼。

看到黝黑老哥掉头离去,这才放心地把车把一拐,拐进西山脚下。

车未停稳,人未下车。

吴琅的声音就先传到家里:“狗蛋,吃雪糕咯!”

窝在他娘怀里的狗蛋,瞬间开机。

像泥鳅一样滑溜下来,跑到吴琅跟前。

吴琅也停稳了车子,招呼道:“快拿碗来,每人都有。” 第40章 他可不比吃商品粮的差 等到花寡妇颤颤巍巍地捧着大海碗跑出来。

五根雪糕都融化到要当场掉地上了。

饶是如此,面对这样的雪糕。

杨狗蛋依旧满脸欢喜。

欢喜程度不亚于逢年过节,美美地吃上一顿肉。

更准确地说,现在吃肉对于他来说,都不及吃上一顿雪糕了。

吴琅挑了个融化程度最轻地交给孩子。

随即又依次给颜丹宁和花寡妇各拿了一根。

颜丹宁已经记不清上次吃这样的雪糕是什么时候了。

但久违的奶香,唤醒的不止是过去美好的回忆,更是对未来一切的憧憬。

分到最后,海碗里还剩下两根。

吴琅正思忖着要不要吃。

狗蛋却已经很懂事地叫他:“大个,你也吃。”

吴琅挑了根最软的放进嘴里,然后道:“剩下这根,谁先吃完就是谁的。”

原本舔一口回味半天的狗蛋,立马加快舔食的速度。

连麻袋里的西瓜滚出来,都不多看上一眼了。

吃完雪糕。

初伏的燥热,仿佛不翼而飞。

吴琅简单洗漱一番,便回到他的地盘上,继续埋头攒车子。

这一攒,中间除了吃饭之外,基本没停。

一直到深更半夜。

吴琅把车子和零件悉数规整到了西屋,便把煤油灯端到了东厢里给颜丹宁看书。

结果一进东厢,他傻眼了。

新买来的竹席和麻将枕,全都铺到了颜丹宁的土炕床上。

更意外的是,狗蛋躺在上面呼呼大睡,旁边还陪着摇扇子摇停摆的花寡妇。

颜丹宁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轻声解释道:“娘俩送油灯过来,觉着家里更凉快,便在这儿睡了。”

吴琅一看,可不么?

自家只有一盏油灯,被他用到现在。

颜丹宁看书,就只能用花寡妇家的了。

至于说自家凉快。

土坯墙的草屋,的确是比砖瓦房里凉一些。

更何况自己新买的竹席,铺在土炕上呢,简直凉上加凉。

只是如此一来,吴琅就没地儿睡了。

总不能真的装傻,没皮没脸地跟妇女小孩挤在一起。

那样可就不凉快了。

不仅不凉快,而且可能更热。

因为摩擦生热。

吴琅捡起花寡妇丢在床头的钥匙,端上油灯来到外头。

先冲了个澡,随即来到隔壁院,摸到娘俩的床上睡了。

一觉醒来,天早亮了。

和昨天不同的是,吴琅不是被热醒的。

不仅不热,而且一直有凉风拂面。

睁眼一看,花寡妇正坐在他的床头,摇着蒲扇,任劳任怨。

“你醒啦?”

吴琅见状,倒也没有过多的局促之感。

兴许是前世,早习惯了花寡妇这般体贴和照顾。

但她却忘了这女人性格里相对泼辣的一面。

于是花寡妇意味深长地道:“憋得不轻啊。”

吴琅一瞧自己晨起的窘状,先前的从容顿时不翼而飞。

这女人真是够够的。

越是见你从容,越是要忍不住逗你。

看着吴琅落荒而逃,花寡妇却也没敢笑得太大声,免得被颜丹宁听到。

倒是回味之余,忍不住喃喃道:“果真长大了不少。”

虽然是睡到自然醒的,时间依旧不算晚,刚刚七点来钟。

跟邵秀珍约好的,还不算晚。

匆匆对付了一碗鸡蛋面,吴琅便骑一辆,带一辆地直奔河滨路。

相比于幸福路的熙熙攘攘,河滨路的人气,略淡一些。

以至于吴琅刚推车出现在河滨路的自行车商店门口时,里面剪着齐肩发的女售货员便找出来问:“你就是吴师傅吧?”

吴琅本来打算假装路过的,闻言回头问:“你是?”

女售货员欣然道:“我是乔爱君,君子的君。秀珍跟我提起过你,她也该快到了,你进来等吧?”

“这合适么?”吴琅迟疑道。

因为乔爱君一看就是缺乏斗争经验的小白,让人无法放心。

乔爱君显然也是明白他的意思,一脸轻松道:“你放心吧,这个店可不比幸福路店,没什么人的。今天主任也不在,除了偶尔来买车胎的,基本上没人。”

吴琅把车子支在门口锁好,同时放在商店里能看到的视线内。

这才跟着乔爱君进了店。

店里透着这年代特有的味儿,乔爱君的名字也写在墙上。

“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不用。”

这年头,这话通常是句客气话。

毕竟每个杯子都是有定数的,也没有一次性杯子之说。

少不得就得共用同一个搪瓷缸子。

吴琅要不是重生过来,倒也不介意与人同用。

可现在,终究是回不去了。

好在这时候,邵秀珍匆匆到了,手里头还顺着三瓶桔子汽水。

从空空如也的瓶身上来看,应该就属于本地现兑的那种桔子水,充其量在冰箱里冻了一下。

果不其然,吴琅接过来,只觉得瓶身冰凉。

一仰脖子一口气喝了半瓶下去,确实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爽。

至于邵秀珍和乔爱君俩人,显然早有过私下的约定。

剩下的钱车两清,以及从商店里又买了两整套配件这事,都很顺利。

忙完这些,吴琅把剩下的汽水喝完,便把空瓶还给邵秀珍。

因为这瓶子还要拿回去还给商店,换回押金的。

等到吴琅走后。

乔爱君声音终于大了几分,挠着邵秀珍的痒处逼供道:“他就是你的秘密男人?确实很帅气、很阳刚。可惜不是吃商品粮的!”

邵秀珍躲过对方的魔爪,却不以为然道:“他有这手艺,过得可不比吃商品粮的差!”

“是是是,”乔爱君随口道:“你不看看他吃多少苦,一般城里男的吃多少苦。两整车的零件,就这么背回去……”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

邵秀珍一听,立马留下一辆车子让乔爱君看着,自己骑上另一辆车去追吴琅了。

好在吴琅靠着11路,又背着一麻袋,根本没走多远。

见邵秀珍追来,推辞不过。

便把麻袋往后坐旁边一绑,自己骑上二八大杠,载着邵秀珍回去。

同样是到了西山路口,吴琅便让邵秀珍掉头返回了。

离开日常生活圈子这么远,邵秀珍一介大姑娘家,多少也有些犯嘀咕。

纵使是没有送佛送到家,她也果断掉头,沿着县公路回城了。 第41章 一妻一妾,外加俩宅子 一见邵秀珍掉头骑得飞快。

吴琅愕然,自己连声谢谢还没来得及说呢。

转头看看下了县公路的道,曲里拐弯,羊肠小道。

连大队上里的人都不愿走这条道,更何况大队外面的人了。

吴琅扛上麻袋,轻车熟路地走下县公路。

约莫十来分钟的功夫,便绕过了西山南麓,出现在篱笆院的门口。

老槐树下。

狗蛋破天荒地没有缩在他娘的怀里放懒,正蹲在地上拿树枝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

颜丹宁手捧着数理化自学丛书,不时地瞥上一眼。

写的对,就肯定地嗯一声。

写的错,就停下来,指出错误。

只有花寡妇没什么事,正捧着一海碗的热水,和另一个空海碗,来回哗啦啦地倒腾。

吴琅放下麻袋,一屁股坐下。

口中顿觉饥渴难忍,就见花寡妇把水递过来:“刚好喝,赶紧润润嗓子。”

吴琅一口气干掉了一整碗。

喝完就见狗蛋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顿时恍然:“我喝了狗蛋的水啊?”

杨狗蛋心下稍霁,花寡妇却轻描淡写道:“我再给他倒就是了。”

吴琅却问:“渴了,怎么不给狗蛋切个西瓜?”

这话问完,吴琅才知道这话多余问了。

这年头,在不花钱的事情上,作为亲邻,可能没什么边界感。

像是花寡妇带着狗蛋,直接就在自家竹席上睡了。

但在花钱的事情上,却是边界感十足。

归根到底,还是大家伙都不宽裕。

吴琅买回来的西瓜,就只能由他这个主人亲自出面招呼招待。

“走,狗蛋,打水浸西瓜去。”

狗蛋兴匆匆之余,却还不忘跟颜丹宁说一声:“颜老师,我回头再接着写。”

颜丹宁也是和颜悦色:“去吧。”

吃完了西瓜。

吴琅先去西山放了下套子。

眼瞅着就是周日了,这套子得提前下。

宁愿逮到山鸡,放在家里喂两天粮食。

也不能临时捉不到着急,放了谭姐家的鸽子。

这是做人的信誉问题。

打山里回来,简单自家对付口面条,便继续埋头攒车。

这一攒,就到下傍晚了。

吴琅抬起头来,才想起该去山里收套子了。

一路轻车熟路地来到山里,寻摸到下套子的地方。

好消息,套住了三只。

坏消息,其中有一只被什么动物撕成了两半,只剩半拉了。

吴琅蹲下来端详,看这伤口,八成是黄大仙干的好事。

于是解下那半只,丢在一边。

顺带着把另外两只完好的解开装走了。

既然黄大仙没把三只一并带走,那他留下这半只,也算是投桃报李了。

只是经此教训,明儿再不能忘了,平白让山鸡受罪,金钱损失。

转眼到了周日。

吴琅睁开眼,就见幺妹坐在床前问他:“哥,你咋睡到这边了?”

这边自然是指花寡妇的床上。

对此,吴琅是绝不心虚,理直气壮的把事情一说。

吴英却笑了:“哥,你等于是有两个家了。”

吴琅一愣,可不么,一妻一妾,外加俩大宅子,白展堂的终究梦想。

只可惜这妻不能睡,妾不能偷的。

实在是难顶。

“快起来,试试新衣裳。有问题,我现给你改。”

“我这今天很多事要忙。”

“不耽误你忙活,”吴英坚持,“我特地早来了。”

吴琅往窗外一看,可不么,太阳还没出来呢。

上身一试,吴琅觉着大差不差。

可架不住幺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的,比划了片刻,又叫他脱下来改。

好在吃完早饭,出发前,吴英便马不停蹄地改好了。

换上衣服,带上麻袋,吴琅骑一辆,带一辆地出了门。

临出门前,不忘叮嘱吴英:“先别走,等我回来。”

因为今儿架不住邵秀珍那边就有私人订制的需求,到时候得把英子带过去给人量体裁衣。

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

刚进县城不久,就跟从黑市巷扫荡回来的打办队伍,撞了个正着。

吴琅面不改色地迎头而上。

对方人多势众,自己要是先心虚,掉头就跑。

那才等于是不打自招,送上门去。

饶是如此,在和打办队伍,错身而过的一刹那,吴琅这心里刚刚放下稍许。

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后知后觉的声音:“等等。”

吴琅转过身来,面不改色:“同志,你们叫我?”

打办为首的男子是个小圆脸,二十六七岁,姓方,叫方为民。

闻言肯定道:“没错,叫的就是你。你那麻袋里装的是什么?”

吴琅大气一松,原来不是自行车引起了对方的注意,而是麻袋里的山鸡。

也对。

这帮人毕竟是打办的,工作目标是黑市巷这种地方,关注的都是国计民生的小买小卖。

而麻袋里的山鸡,在送完谭姐家之后,确实是准备拿到黑市巷卖的。

饶是如此,吴琅依旧小心应对:“就是几只家养的鸡,送给县城里的亲戚朋友。”

既然是送的,那你总不能说我是小资产阶级的毒瘤了吧?

当然,方为民一行人也没那么容易忽悠的。

在方为民迟疑的同时,身边走出个平头小子,趾高气扬地道:“打开来看看!”

吴琅笑了,“你们确定要看?”

平头小子明显是个直肠子,“叫你打开就打开,废什么话?”

方为民总觉着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只能任由自己人,眼睁睁地看着吴琅打开麻袋,而后露出里头羽毛鲜亮的山鸡。

“这分明是山鸡,哪里是什么家养的鸡?”

“就是,你当我们没见过鸡吗!”

当下,有人上去抢麻袋,有人上前控制吴琅。

可方为民内心的狐疑却更大了。

寻常人被打办的人捉个现行,不吓倒尿裤子,已经算是英雄了。

这小子为何一点不慌,甚至嘴角还带着笑呢?

一念至此,方为民声音不大,却甚为果断地道:“等等。”

平头小子等人,立马一滞。

脸上更是不明白,这是多挨摆的事,有什么好犹豫的?

方为民不理手下众人,越众而出,直面吴琅问:“你说送给县城里的亲戚朋友,具体是什么亲戚,什么朋友?”

吴琅的笑意扩大,神秘之色顿消道:“机关家属大院的汪副主任家。” 第42章 明明是鸡,哪是什么山鸡? 平头小子立马跳脚:“你说是就是啊?你以为我们会信。”

可惜即便他跳起来,也没吴琅高。

方为民却是俩眼一眯:“那行,前头带路,我们一道去拜会拜会汪副主任。”

换做三五年前。

眼前这小子敢随便扯汪副主任的大旗,不仅不好使,而且只会害了对方。

可如今时局变化,情势不同了。

方为民把握着内心这个尺度,做出了这个进退自如的决定。

吴琅重新系好麻袋,拴在车上道:“那咱们得快点,汪副主任家里,怕是要等急了。”

方为民不动声色地冲着手下人使了个颜色。

于是打办一行人,分骑三五辆车子,牢牢地把吴琅拱卫在中央。

一直到谭姐家门口。

方为民手心不由出汗了,因为眼前这家的确是县革委会汪副主任的家里。

纵使早年间汪副主任因为一些执行态度上的问题,被从正主任贬为副主任。

却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打办小队长能瞎惹的。

更何况,时代变了。

尤其是那小子脸上的得意愈发猖狂。

方为民心底已经开始悄悄措辞,打起了腹稿。

笃笃笃,吴琅敲门。

片刻后,远门打开,露出谭姐那张傲然的脸庞。

见是吴琅,傲然尽褪,面露温和道:“是你呀,小吴,等你半天了。”

“对不起,谭姐,今天来晚了些。”

吴琅说这话时,却没把麻袋里的山鸡递过去。

谭姐讶异,这才注意到吴琅身后这帮打办的队伍。

面对他们,谭姐重新傲然起来:“哟,小方啊。是我叫小吴每周定时定量给我送些鸡来,这有什么问题吗?”

方为民连忙恭谨地道:“没问题,谭科长。我们就是碰巧遇见他,担心他胡乱攀诬,所以跟来确认一下。”

“那没什么事,我们就先撤了。谭科长你忙。”

说着,方为民就要带人离去。

直肠子的平头小子却还没反应过来道:“可这小子口袋里装的是山鸡啊!”

是山鸡,其实也没什么。

这年头这玩意还不是什么保护动物。

但方为民却粗暴地打断道:“明明是鸡,哪是什么山鸡?你看错了!”

平头小子一脑门的问号。

转头看向其他队友。

其他队友们却已经开始争先恐后地附和:“对对对,是鸡是鸡,不是山鸡。”

转瞬间,打办的人走了个干净。

谭姐就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脸色陡转温和道:“快进来,小吴。”

侥幸度过危机。

吴琅当即想把今儿的两只山鸡送了,不收钱。

结果谭姐执意要给不说,而且上纲上线地道:“小吴你要是不收钱,性质才严重。”

任何事情一提到性质上来,吴琅也就不再执意坚持了。

饶是如此,吸取这事的教训。

离开机关家属大院后,吴琅和邵秀珍碰了面。

手头的两辆车,先交了一辆后,便拉着邵秀珍问起道:“你们主任是个什么样的人?”

邵秀珍闻弦歌而知雅意,一点就通道:“这事我正打算跟你商量呢!”

对上了电波,邵秀珍立马买了两瓶桔子水过来。

跟吴琅边喝边聊。

商量的过程很是顺利,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包括对于整个攒车链条的各个环节利润分配,都对好了一套听起来有模有样的说辞。

至于最终分给主任的那块利润,吴琅本意是想跟她平摊的。

但邵秀珍似乎觉着自己比主任拿得还多,心里头不踏实,坚持要自己全出。

计定之后,吴琅便把这事全权交给邵秀珍去联络。

这个城里女孩,从小生长在重男轻女的氛围中,还是练就几分机敏和头脑在的。

喝完瓶中桔子水,吴琅上车正要离开。

邵秀珍接过空瓶子,这才提起道:“对了,做衣服的事,我想试试,你什么时候把人带来?”

吴琅一拍坐垫道:“就今天吧,下一趟我就把人带来给你量体裁衣。”

挥别邵秀珍,吴琅骑车带着剩下的山鸡,直奔黑市巷。

与此同时。

打机关家属大院回去的打办队伍,回到了投倒办后。

平头小子总算是明白过来,大家伙指山鸡为鸡的原因所在。

但明白归明白,他这梗直的心里,总是抹不直。

看着在院里抽烟的方为民,放下茶缸子,一脸大聪明地凑过去。

“队长,你说咱们这会要是杀回黑市巷去,能不能把那小子抓个正着?”

平头小子越说越兴奋。

因为他笃定是能抓吴琅一个现行的。

结果方为民古井不波地问:“抓到之后呢?把汪副主任牵扯进来,给我找麻烦?”

平头小子跃跃欲试的脸上,忽然就戛然而止。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判他一个挖社会主义墙角,送进去吃牢饭……”

话未说完,就被方为民劈头盖脸地骂道:“王胜,你特么猪脑子啊!明知道那家伙背后有汪副主任撑腰,还想拉着我往上撞?”

“队长,我不是,我没有……”

“你闭嘴!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吴琅回到黑市巷,往王大姐和宋大爷中间一插。

一直话不多的二人瞬间热情起来。

吴琅看向王大姐的篮子里:“哟,王大姐,今儿这鸭蛋怎么卖?”

王大姐敞亮地道:“这是腌好的咸鸭蛋,原指着端午时拿出来卖。结果没赶上,现在八分钱一个,一块钱12个搭1个。”

旋即趁着摊位前没人,又压低声音道:“大兄弟你想要的话,我算你便宜点。”

吴琅想着这咸鸭蛋搭着稀粥,那是绝配呀。

便施施然道:“一会临走时,我买点。”

接着吴琅又问起上午打办突袭的事,宋大爷顺利成章地加入群聊。

吴琅一一回应的同时,心下暗自笃定。

那个姓方的,如果识相点,今天应该不会再来了。

果不其然,一直到吴琅卖完山鸡时,整条黑市巷都风平浪静。

吴琅起身拍了拍蹲麻的小腿,顺便从王大姐那买了两块钱鸡蛋和两块钱咸鸭蛋,又回头跟宋大爷那挑了些卖相不错的西红柿、梅豆和豇豆等。

依旧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而后骑上车子,离开黑市巷,回了篱笆院。 第43章 傻哥哥成了大依仗 三伏天里,回到西山篱笆院。

纵使骑着二八大杠,吴琅也依旧热得汗如雨下。

幺妹给他新做的衣服上,一拧都拧出水来。

吴英见状,连忙催促道:“快进屋换下来,我给你揉揉,这天晚上就能干了。”

吴琅当场把褂子一脱,露出强壮的胸肌:“换是得换,但你洗不了,你得马上跟我上县里一趟。”

花寡妇一听,立马搭腔道:“换下来,我给你洗。”

颜丹宁后知后觉地没抢着这差事,心底竟然泛起些许地小懊恼。

直到吴琅冲她指挥道:“你把这麻袋解下来,有些鸡蛋、咸鸭蛋,还有些这季节常见的青货,分出一部分,回头让幺妹带回去。”

吴英催促他进屋道:“你快点地吧!”

等到吴琅进屋,她又小声道:“嫂子你别忙活,我不带。”

片刻后,吴琅兄妹俩,分别骑一辆,各自带一辆,直奔县里。

即将接到城里的单子,吴英也是格外兴奋。

吴琅默不作声地,先前遇到打办的事,愣是谁都没说。

那玩意,终究要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去。

不跟幺妹说,也罢。

自己这当哥哥的,里里外外地,替她照应周全就行。

饶是如此,吴琅还是有些旁的打算要跟她说。

“如今哥钱也不少挣,回头给你攒辆二六坤车,省得你来来回回地腿着跑,省点脚力。”

“哥,我不要。”吴英自信盎然:“我自己能挣。”

“就是为了让你更好地挣钱,”吴琅强调:“回头要是县里有头绪,靠你这小短腿跑来跑去,那得跑到猴年马月去?”

吴英有些迟疑:“可运成他还没有车骑。”

吴琅笑了:“那就再加一辆二八大杠,我都送了。”

说完,才想起追问:“副大队长的事还没通知下来么?”

“说是快了,”吴英并不乐观:“有时候能让人急等上三五个月,甚至半年呢。”

这事上,吴琅不算专业。

那就交给妹夫于运成这个专业人士,自己去琢磨。

但他不忘叮嘱:“运成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叫他尽管跟我说。”

“嗯!”

吴英重重地嗯了一声,曾经发愁到夜半睡不着的老大难哥哥,竟然成为自家的倚重和底牌,这让人如何能不感到提气、振奋?

拐过了西山南麓的羊肠小道,上了通往县城的石子路。

骑一辆车带一辆车的难度顿时下降很多。

吴英跟大哥并排骑行,也渐渐游刃有余起来。

再次见到邵秀珍时,对方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毕竟这样的三伏天里,骑车来回奔波不好受,在一个地方焦灼等候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在接到这批车子之前,邵秀珍就想着催促吴琅快点。

结果一见量体裁衣的人过来了,而且还是吴琅的妹妹。

立马放下焦灼,热情地招呼。

又是买汽水,又是买雪糕。

招呼到吴英都觉着诧异,这待遇可不像是普通搭档那么简单啊。

但诧异归诧异,吴英并没有忘了正事。

拉着邵秀珍,避开大哥的面,从头到脚地量了一遍尺寸,然后细细记录。

等到回来时,吴琅已经干掉两瓶桔子汽水,两根雪糕了。

而且还理直气壮:“雪糕再不吃,就该化完了。”

邵秀珍连忙打岔:“没事,我再去买。”

这回轮到吴琅催促了,“别买了,你赶紧把这三辆车交了。我俩赶紧回去,把最后的一批车子都给你弄过来。”

八辆车子的交付,果然是个大工程。

今儿要不是提遛着幺妹过来,单靠吴琅自己个来来回回地这么送。

恐怕得送到下傍晚。

暂别邵秀珍,兄妹俩同搭一辆车离开。

但他们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县供销社扯了布料,添置些针线脑儿、纽扣等一应小玩意。

吴琅趁着幺妹大肆采买的空档,注意到供销社里的蚊帐,很想着买一顶。

毕竟家就在山脚下,又毗邻着河边。

简直就是蚊子窝。

尽管每晚上,颜丹宁都要拿着干艾草点烟来回地熏,还是难以根除。

毕竟窗户缝里,门缝里,处处都是漏洞。

甚至于屋顶的茅草里,本身就是蚊子的绝佳藏身之处。

可蚊帐那么大一顶,怕是得需要不少的布票。

布票如今,先仅着幺妹用吧。

自家就先忍一忍,至少三伏天这蚊子,比前些日子少些了。

片刻后,吴英收获满满,兄妹俩回到篱笆院,已近晌午饭点了。

吴琅先前换下来的新衣裳,已经挂在院子里晾绳上,日头暴晒下,干了大半。

这麻溜劲儿,一看就是花寡妇干的。

与此同时,颜丹宁也没闲着。

灶房里传来米饭的香味,连同着炒四季豆、凉拌黄瓜,也算是有盐有味的一顿饭了。

吴英倒是不想在哥哥家平白耗粮。

可架不住一会还得跟哥哥进城一趟,左右都避不过这顿了。

晌午饭后,兄妹俩又歇了一阵,避过了午后日头最毒的那一会。

这才再次进城交车。

交完车后回来,兄妹俩就只能腿着了。

好在采购布料等事儿,先前一趟已经忙完了。

这趟回来,俩人落了个浑身轻松,边走边聊。

“哥,这位邵姐跟你什么关系?我瞅她看你那眼神不太对。”

吴琅理直气壮:“我结婚的事,可没瞒她,她是知道的。再说人家是吃商品粮的,你是不是想多了?”

这年头城乡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

结果吴英却道:“嫂子还是省城的高干子女呢,还不是叫你给娶回家了?”

吴琅失笑:“那能一样么?”

“总之这也算是哥你的本事!”如今的吴英,对大哥着实有些盲目自信了。

甚至为此不惜透露客户的隐私秘密:“我跟你说,哥,邵姐的身材,可比嫂子差不少。”

吴琅没好气:“回去好好把人家新衣裳做好,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吴英一脸自信:“这你就放心吧,保管叫邵姐满意。”

这次回到篱笆院,吴英并没有多留。

进屋里把先前买的布料和针头线脑地带上,就要离开。

结果花寡妇提醒道:“刚才喇叭里通知,过两天队里要放粮。” 第44章 下乡插队的真正收获 终于要发粮了。

麦收结束到现在,都过去二十多天了。

连吴英都忍不住吐槽说:“竟然比我们大队晚了整整半个月!”

吴琅没接话,只是暗自思忖。

看来上回搞回来的粮票,暂时是用不上了。

倒是花寡妇搭了句腔:“哪回不是比别的大队晚上十天半个月的?估计是该整的猫腻,都整完了。”

吴英也是不烦这事:“反正过两天我来领。该给我哥家发的粮食,一粒也不能少,否则我可不饶他们!”

说完,还宽慰花寡妇道:“到时你跟我一起去。”

趁着妹子说话的空档,吴琅打西厢里推出一辆库存的二八大杠。

拍拍坐垫道:“走吧,跟我跑了一天的腿,我送送你。”

吴英也不矫情,歪坐在二八大杠的后座上离开。

吴琅一口气将幺妹送到二道渠子附近,便掉头而返。

过了二道渠子不远,就是二道梁大队的地头了。

吴琅这么谨慎,也是免得被有心人看到,再传到黄家父子耳朵里去。

毕竟乡下的情报网,跟县城的各扫门前雪不同,四通八达着呢。

不得不防。

如此再回到篱笆院,吴琅一屁股坐下,就再也不愿起身了。

脚底板都跟着麻酥酥地,没有过多的感觉了。

好在踢掉布鞋,脚底板直接踩在温热的泥土地上。

感受着泥土里散发出来的积攒一天的热烈,竟有种莫名地舒坦。

这也算是理疗了。

等到脚底板的知觉慢慢恢复。

吴琅一回头,就见颜丹宁捧着封信在看,眉头紧锁。

这信收的有些频繁呀。

花寡妇见状解释道:“放心,都是我出面收的信。”

言下之意,是没让那挨家挨户送信的邮递员,见到颜丹宁的面。

如此就好。

吴琅心下稍送。

只要没打照面,怎么都好说。

只是到了晚饭时,颜丹宁捧着饭碗,依旧神思不属。

吴琅大快朵颐之余,也不得不问:“怎么,家里出什么事了?”

颜丹宁叹了口气,放下碗筷:“也没出什么大事。就是这次我爸托的关系,又石沉大海,了无音讯。他和我妈恢复工作的事,依旧遥遥无期。”

要不说,这老俩口还是有能量的。

换作旁人,早就在这种局势下,选择躺平了。

不过话说回来,也正是由于这种坚持不懈地较真,才会让颜父颜母,最早在78年年中就得以平凡,恢复工作。

后世看起来,算是较快的一批了。

所以对于这样的结果,吴琅一点都不奇怪。

“要我说啊,叫他们该吃吃该喝喝。”

“面临同样问题的,远不止他们俩人。上头不得开个大会,定个调子来统一处理这事啊!”

“既然要定调子,那总得有个提出问题的人。”

“总之,给上头一些时间,不要太焦虑……”

一听这话,颜丹宁的胃口瞬间就打开了。

毕竟他说的,真的好有道理。

纵使父母有点当局者迷的意思,可在看待类似问题的通透上,依旧不如眼前这个自己名义上的男人。

而且相比于爸妈放下一切地呼号奔走。

吴琅所表现出来的,在艰苦条件下依旧坚持奋斗的精神,才更应了伟人那句‘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号召。

也许爸妈应该向他学习,拿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大无畏精神去面对这黎明前的黑暗。

由人度己。

颜丹宁忽然发现,自己这次下乡插队,也不算是白来。

至少从眼前这男人身上,她收获良多。

吴琅哪里知道,颜丹宁准备拿他作为典型,去教育远在省城的父母。

他只发现,对方沐浴在一种迷之自信的光芒中,格外耀眼。

吴琅瞬间就感到饱了。

因为秀色可餐。

晚饭过后。

杨狗蛋由于中午太热没睡,早早就困了。

困到忘记要求睡到土坯房这边来,忘记了竹席的执念。

于是吴琅洗完澡,一进东厢,就傻眼了。

这可怎么睡?

狗蛋和他娘在这边时,自己没地儿睡。

狗蛋和他娘不在这边,还是没地儿睡。

掉头出门,把靠在土坯墙上晾晒的草席摸进来。

还没等铺开,草席两头便哗啦啦地往下掉,剩下的长度都不够人高马大的吴琅躺开了。

颜丹宁从煤油灯前抬起螓首来:“别睡地上了,睡这边炕床上吧。狗蛋和花大嫂俩人都能睡得下,你一人肯定也没问题。”

吴琅哑然,重点是在这儿么?

不过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吴琅真要较真的话,反倒显得不够爷们了。

这台阶递过来,咱就下。

甭管那么多,先睡个好觉再说。

相比于颜丹宁靠着西墙,守着俩箱子写字看书,吴琅就只能靠向东墙。

只是炕床东边,距离东墙还有段距离。

里头塞了一条瘸腿的大板凳,上头摆了两扎数理化自学丛书。

刚好用来当枕头枕着。

这身体一离地,睡起来果然就舒服多了。

至于脚头就坐着一个如花似玉的知青媳妇,吴琅并没有多想。

一方面,也实在是奔波劳碌一天,太累了,还未及多想,就睡着了。

另一方面,他现在也确实未够资格去睡人家。

结果等到第二天醒来。

吴琅这一睁眼,就见花寡妇盯着他的眼神,意味深长之余,颇有些幽怨。

反倒是颜丹宁眉宇间隐隐有些得意。

吴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是,她得意什么?

真是好奇怪的。

早饭依旧是稀的,但好在搭粥有昨儿新买来的咸鸭蛋。

而且是一人一整个咸鸭蛋,不是两刀切四块,一人一小块的那种。

幸福度直接爆表。

以至于吴琅连喝了三大碗。

早饭过后,趁着凉快,吴琅打着赤膊,继续攒车。

一个月下来,他这手艺愈发熟练,已经可以三线并进了。

摇曳的树荫下,校准后的轮圈转得飞快。

颜丹宁偶尔从书本中抬起螓首,看见这一幕,就觉着眼下的日子,竟然不是最难挨的。

这难道就是幸福的味道?

不知不觉中,日上三竿。

吴琅虽还坐在阴凉底下,可汗如雨下的状态,是无论如何都干不下去了。

干脆扔掉工具,冲着狗蛋一招呼:“走,带你凫水去!” 第45章 领粮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三伏天里。

电力尚且没有通到的乡下,除却唤雨呼风之外,也就只有下河游泳这一条防暑降温的手段了。

当然,靠着西山这个天然大氧吧。

前世吴琅也没少带花寡妇和狗蛋去钻防空洞,然后一待就是一整天。

直到后来防空洞里因为死了一对孤男怨女,就再也没去过。

那时电线也通到了西山这片,而且吴琅也买了大吊扇和台扇。

狗蛋一听,立马响应。

一边拎着裤腰,一边往河边跑。

这孩子,这些日子吃的胖了,肚子圆滚滚得像个西瓜球。

平时走路倒还好。

一旦飞奔起来,再紧的裤腰,也止不住地往下滑。

一来二去,这孩子就养成了习惯。

撒丫子狂奔之前,先把裤腰攥住了。

山脚下蜿蜒而过的河面,虽说比平常的排水渠大一些,但并不宽阔。

最宽的地方,大约有个五六七八米。

最窄的地方,只有两米见宽。

吴琅沿着河沿一路走,最终选定个河宽三四米的地儿。

大约有个十来丈的一片,河水清澈见底,水草又少,而且没有芦苇。

可狗蛋一瞧那水深,跃跃欲试的小脚,立马止步于河边了。

最深处有一米五。

即便最浅处才到吴琅的裤腰,一米左右。

那也不是他一个六岁孩子能够放心撒野的地儿。

这时老槐树下的花寡妇,声音也远远地传来:“大个你小心点!”

同样抬头远望的颜丹宁,则是面露艳羡。

从小到大,她还不会游泳呢。

这么热的天,跳进河里游上一阵子,会有多爽,真是想都不敢想。

单是看着吴琅精干的身躯,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溅起一大汪的水花,就令人心旷神怡。

吴琅跳入水中,抄水抹了一把脸。

燥热和烦闷,瞬间一扫而空。

接着扎下猛子,在这片开阔地带来回游了两三趟,这才站在水里,冲着岸边的狗蛋招手。

“下来,我接着你。”

纵使有大个的保驾护航,狗蛋依旧颇为慎勇。

站在岸边,跃跃欲试了好几回。

才在吴琅的一声诈唬下,中了招,慌不择路地跳下河来。

“你娘来揍你咯!”

狗蛋一入水中,便是脑袋朝下,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下一刻,他就被吴琅捞在怀中,搁在腿面上,连带着脑袋才露出水面。

“不要怕,可以喘气了,睁开眼。”

狗蛋睁开眼,看着摸过脖子的水面,随着大个手臂的一下下撩动,荡漾开来。

喘起气来,比在岸上有些费劲。

但凉快是真的凉快。

“大个,你教我,我也要像你刚才一样,像条鱼儿一样地凫水。”

“这没问题,”吴琅答应之余,却先警告道:“但是以后你要是敢趁我不在,私下来河里凫水,让我知道一次,打你一次。”

“行,大个,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完勾后,狗蛋就见大个飞快地倒退。

然后他整个小脑袋就没入了水中,屏息鼓嘴。

直到大个又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快要张嘴的前一刻,将他捞出水面。

如此反复几次,狗蛋发现自己会踩水了。

接着就是毫无技术含量的狗刨。

尽管小胳膊小腿,刨起来,没有大个那般优雅,那般气定神闲。

但架不住小孩适应得快。

半个多钟头的功夫,狗蛋就能刨出个十来米远了。

颜丹宁再次抬起头来,看到这一幕,赞许说:“狗蛋这孩子聪明,学的可真快。”

花寡妇听着熨帖,却又不知该如何感谢。

只是默默地收了收胸脯,暂且就先算你大好了。

玩了个把钟头。

一大一小,俩人才意犹未尽地回来。

后头跟着个同样湿漉漉的大黄。

大黄是在最后加入的,为的是救自家的小主子。

阳光下,狗蛋赤条条直挺挺地支棱着。

这本没什么。

但有他这么一对比,就显得旁边穿了裤衩的吴琅特别壮观。

花寡妇脸红娇羞地啐了一口:“怎么不把裤子穿上?”

颜丹宁更是把脑袋埋在书中,头也不抬。

狗蛋扬着裤衩的同时,还撩了撩小雀仔道:“娘,我刚在河里撒尿了。”

花寡妇连忙起身:“你个捣蛋鬼,怪不得这么快回来了。”

说完,提溜着狗蛋进了自家院子洗澡换衣去了。

吴琅这边,走到篱笆院水缸边上,用水瓢舀着晒得温热的水,直往身上浇。

一番冲洗之后,这才进屋换了身干爽衣服。

把那张不用的破草席拿出来,往老槐树底下一铺,躺在上面,嘴里叼了个草标,看云卷云舒。

转天,天刚蒙蒙亮。

英子带着于运成,就杀到篱笆院了。

一进屋瞧着自家哥哥四仰八叉地睡在炕床上,叫颜丹宁的那一声嫂子,都用上了夹子音。

连带着于运成,都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嫂子。

颜丹宁捧着书本一愣神,接着才明白过来。

红霞瞬间飞遍两颊,张张嘴想解释什么,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结果还是吴琅翻了个身,睁开眼问:“几点了,你们就过来了?”

吴英理所当然地道:“领粮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吴琅挠头:“我在他们眼里,本来就是脑子有问题。”

于运成讪笑一声,他就不用多余解释了。

指定是被吴英拉来的。

不得已,吴琅起床,不情不愿的样子,像极了刚尝过甜头的男人。

吃早饭时,大队的广播就响了。

花寡妇闻声过来,推着自家的独轮车。

和英子汇于一处,兴匆匆地直奔大队部。

吴琅依旧操持起他那一摊子事,边忙活边陪于运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直到手头三辆车子都攒起来,让于运成骑着来回兜了一圈后。

英子和花寡妇,这去领粮的,竟然还不见人影。

吴琅直接拉上狗蛋道:“跟我大队部走一趟!”

狗蛋正玩泥巴玩的无聊呢,闻言自是雀跃。

颜丹宁抬起螓首来,不明其意,不知从何劝起。

唯有于运成急的团团转:“哥,你去了能干吗?不是说,还不到跟他们摊牌的时候么?”

“谁说我要跟他们摊牌了?”吴琅好整以暇地道:“我就是去刷个脸,免得他们看不见我,倒念起我!” 第46章 傻子一笑,情况不妙 吴琅的一句臭贫。

颜丹宁不由莞尔一笑。

于运成忍俊不禁之余,也明白过来。

即便是没有今天放粮这个契机,大舅哥也该找机会到大队部那边走两步了。

把在大队里的人憎狗嫌度再次拉满。

否则的话,免不了有人好奇起来,想起了他来。

再窥探到西山这边来。

到那时,大舅哥俩口子,怕就会被动了。

毕竟,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回过神来,就见大舅哥回屋换了身衣服,出来了。

于运成不由一阵恍然。

这要不是他明知道,大舅哥他是装傻充愣的。

眼下还真就被他这副样子给骗过去了。

衣服是媳妇英子刚给做的那套新的。

明明之前换上时瞧着不错。怎么今儿怎么看怎么傻呢?

于运成想不明白,直挠头。

直到颜丹宁不明就里地伸手给吴琅理衣服,顺带着就要把衬衫的领扣给解开。

结果被吴琅拦住了。

“别解,就这样扣着,才更像傻子。”

颜丹宁明白过来,纤手顺着一排扣子整下来,直到下摆处,扯了扯:“确实更像了。”

于运成点点头,领扣的确是一方面。

但大舅哥之前留在大队社员心目中的刻板印象,才是令这个领扣扣上能起到画龙点睛作用的关键。

否则,换作自己扣上领扣,只会让人觉得穿得太正式。

而不会被当成是傻子。

妙哇!

明白过来,于运成不由拍案叫绝,要不说是大舅哥呢!

装傻都装出道行来了。

饶是如此,他还有些不放心,自告奋勇地道:“哥,我跟你一块去?”

结果就被吴琅嫌弃了:“那不用,你跟着我们,只会限制我俩的发挥。”

于是于运成把吴琅和杨狗蛋送到山下小河的桥头,就此驻足。

但他也没有往回返。

毕竟俩家院子里,就剩颜丹宁一个人了。

瓜田李下的,他连门都不适合进。

干脆找了个树底下,蹲着,静等着大舅哥和英子他们回来。

牵着杨狗蛋的小手,吴琅穿过翠绿翠绿的稻田。

三伏天的缘故,稻田里的存水都见了底。

但是问题不大,因为河渠里并不缺水。隔三差五地勤放水就成。

穿过这片六队的责任田。

小圩大队部就遥遥在望了。

因着今儿放粮的缘故,大队部门口排起来的队伍,蜿蜒出二里地去。

有人带着背斗,有人提溜着麻袋,有人推着板车。

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

被广播里红歌调动了一上午的热情,随着日头不断的暴晒炙烤,渐渐地消磨殆尽。

就在这时,队伍里终于有人发现了吴琅和杨狗蛋。

“快看,大傻子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的这一声,队伍里百无聊赖的社员们,又都兴奋起来。

确实有日子没见大傻子了,也不知道他那疯婆娘怎么样,俩人有没有搞到一块去。

好奇之余,社员们纷纷看过来。

就见大傻子一身光鲜体面的,差点把他们给比下去。

可等他们瞧见吴琅的衬衫领扣都扣的死死的,顿时就哄笑起来。

要不说是大傻子呢。

再好的衣服,也穿不出人样来。

等到吴琅牵着杨狗蛋走近,咧嘴一笑,这味儿更纯了!

大队部门口,充满着快活的空气。

相比之下,同样看到傻子一笑的黄斜眼,却是心里一突,感觉不妙。

具体哪里不妙,他又不说上来。

就在这时,大队部的李会计打里头出来,面露为难道:“老支书,英子非说咱差了她哥家,每人每月三斤三两的分量。正搁里头闹呢,刘大队也没办法,等你拿主意。”

黄斜眼咬了咬满嘴的老烟牙。

吴琅一见这架势,就猜出了大概。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冲着黄斜眼爷俩,笑得更开心了。

看得黄斜眼眼皮直跳,内心烦乱。

“给她,给她,一两不少地给她!”

“赶紧把他们送走,以后别让他们再到大队部来!”

黄斜眼背着手,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从姚爱春口中得知,颜家都活动到首都去了,恢复工作怕是早晚的事。

而现在儿子留下的手尾,在渐渐地变成烫手山芋。

而且不是一个,是俩。

不多时,英子和花寡妇推着独轮车,志得意满地打大队部里出来。

一见吴琅也在,英子立马冲上来问:“哥,你怎么来了?”

看着自家哥哥依旧冲着黄斜眼爷俩一个劲地傻笑。

英子立马拉上哥哥,花寡妇把狗蛋抱在车把上,匆匆地离开。

等到离开大队部远了,英子才说起,刚才缺斤短两上,自己和花寡妇据理力争的经过。

吴琅并不奇怪。

黄斜眼不贪污,他家那五间大瓦房和一水自流平哪来的?

至于刘春富,这事上指定也有他的份。

因为前世后来流传的顺口溜里,一字一句地都记着呢。

吴琅记得很清楚,于是撺掇起狗蛋道:“教你一句顺口溜。”

狗蛋正骑在车把上自在着呢:“大个,什么是顺口溜?”

花寡妇和吴英都在琢磨着,怎么解释这个词。

就听吴琅续道:“顺口溜嘛,背好了,能考研。”

吴英都听不下去了,“哥,你别糊弄狗蛋……”

结果狗蛋却认真地问:“什么是考研?”

这词对吴英和花寡妇,也都新鲜着呢。

“考研,是比颜老师考大学更厉害的事儿!”

“那我要考研!”狗蛋信誓旦旦,还回头跟花寡妇确认了一句:“娘,我要考研。”

花寡妇四平八稳地推着独轮车,“好好好,你但凡能考上,娘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供你。”

娘俩确定了这点。

狗蛋便回过头来找吴琅:“大个,你教吧。”

“那你听好咯。”

“刘三两,黄三斤,年年贪粮破万斤。”

“万斤米,万斤面,全家吃喝都靠骗。”

本就是朗朗上口的单押,狗蛋跟着重复两遍,也就会了。

倒是英子听完,埋怨吴琅道:“哥,你教狗蛋这些干什么?”

不等吴琅解释,花寡妇便打岔道:“没事,英子。反正全大队也没人跟狗蛋玩,想传也传不出去。” 第47章 坏人想积德,好日子到头了 大队部门口。

看着吴琅一行人离去的背影。

黄泰来出现在父亲身后,恶狠狠地道:“爹,干脆咱们做了他!”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干了!”

黄斜眼冷冷地瞅了儿子一眼,确定旁人没听到他们爷俩的谈话之后。

这才走到更僻静的地方,劈头盖脸地臭骂道:“你做事能不能带点脑子!”

“英子她丈夫马上就是二道梁大队的副大队长了,他哥真出了事,能饶得了我们?”

“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我们一家人都进去吃牢饭?”

“再说了,你媳妇刚怀上,就算是给我孙子积德,你也得给我老实点!听见没?”

黄泰来撇撇嘴。

他其实就是随口这么一说。

没有父亲的整人点子,光凭他带那几个狐朋狗友,对上傻大个,根本讨不了好。

不多时,吴琅一行人回到桥头。

于运成见状,拍拍屁股起身的同时,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随后听着英子说起大舅哥教狗蛋顺口溜的事,不以为意之余,先宽慰了媳妇几句。

这才转头问起道:“哥,这顺口溜听着挺像那么一回事的,可有证据?”

一听这话,不等吴琅回答。

英子倒是先兴奋起来:“如果有证据的话,是不是就能黄斜眼爷俩蹲大狱了?”

只能善良的人,最发狠的时候,也不过是想让仇人蹲大狱。

而凶残的家伙,随随便便一开口,就想着弄死别人。

于运成点点头,看向大舅哥。

现在一切的关键,都得看大舅哥是不是掌握点什么了?

可惜吴琅只能苦笑着摇摇头。

别说是证据了,就连这首顺口溜的来头,他都解释不清。

于运成倒也没太失望,因为本来他也没抱多大希望。

只说道:“改天有时间,我找吴老六问问,他是你们大队的小队长,多少应该是知道点内情。”

结果没等他找上吴老六,对方倒是先找上门来。

此时天色刚暗下来。

要不是大黄示警狂吠,吴琅和颜丹宁怕是要被吴老六逮个正着。

于运成连忙出面相迎,给大舅哥俩口子争取时间。

吴老六见状,只顾着掏烟应酬,也就顾不上打量院内的情况了。

“哟,吴队长,你怎么来了?”

“于队长,我一猜你就在,所以摸上门来了,不冒昧吧?”

“说得哪里话,吴队长。”于运成接过孬烟,打着哈哈:“快请屋里坐。”

吴老六却连院子都没进:“不了不了,我就是过来说句话,说完就走。”

于运成也顺水推舟:“吴队长有话直说。”

“白天放粮缺斤短两的事,吴英和花寡妇知道归知道,千万别到处说去。”

于运成心里一动,先绕个弯子道:“这要是搁在我们大队,根本不敢想的事。”

吴老六跟着一阵唏嘘。

冷不丁地被于运成一咋呼:“吴队长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吴老六猝不及防之下,连忙矢口否认。

但这一瞬间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

于运成也不点破,径自答应道:“放心,她们不会到处乱说的,我叮嘱过他们了。”

“再说她们在小圩大队跟谁说去?”

毕竟势单力孤,又离群索居的。

吴老六只能跟着讪笑。

于运成又把话收回来道:“不过还是感谢你专门赶来相告,回头有机会,到我家喝酒吃饭。”

这一下顿时让吴老六与有荣焉了。

虽说同为小队长,但人家马上升副大队了。

能说这话,不管能不能落到实处,那就是给自己面子。

吴老六也不居功,“一点小事,无足挂齿。只要于副大队愿意赏脸,我请你喝酒!”

送走吴老六,于运成回到篱笆院。

就听吴英猜忖道:“他该不会是想找你买我哥攒的车子吧?”

先送个人情,以后好说话。

于运成不置可否道:“他倒是没提这个。”

随即把吴老六的意思,大体讲了一遍。

吴琅不做多想,“兴许他就是冲妹夫面子来的。”

毕竟前世吴老六能当上小圩大队的书记,就是妹夫背后支持的结果。

不得不说,在跟人站队这方面,吴老六这个本家的眼光,还是有几分独到的。

领粮后的第二天,英子又早早地过来。

这回过来,不为别的。

而是她给邵秀珍做的衣服出来了,得送到人家手上试试。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该改的改,该弄的弄。

直到人家满意为止。

所以大热的天,吴琅便骑着二八大杠,载着妹妹,到了幸福路的自行车商店。

今天依旧是邵秀珍上班看店。

但店里的人气,却因为三伏的热天,显得寥寥。

除却偶尔进店避避日头的路人,基本上人没几个。

邵秀珍也是把下巴搁在玻璃柜台上,百无聊赖。

这样至少下巴能凉快一些。

等到吴琅带着吴英一出现,邵秀珍立马蹦跶起来。

作为未出阁的大姑娘,哪有不喜欢新衣服的?

当下忙前忙后地招呼不说,还出门买了几瓶汽水和雪糕来。

吴琅老实不客气地喝完桔子汽水,又吃冰棍。

吴英却心系着新衣服的好坏,让对方把雪糕先放在大茶缸子里,把新衣服试了再说。

试衣服自然要跑到柜台后面的里间,纵使吴琅不在这儿。

但在试衣服之前,邵秀珍依旧道:“今天的零件你去乔爱君那边买,我都跟她说好了。”

吴琅三两口把雪糕吞完。

骑上二八大杠,就直奔河滨路的自行车商店。

乔爱君的齐肩发扎了起来,成了一个小小的马尾,这样凉快。

吴琅锁好车子进店时,乔爱君正在忘情地舔着一根冰棒。

那投入地样子,不忍直视。

吴琅一看,就忍不住笑了,这姑娘某些方面倒是无师自通了。

“你笑什么笑?”乔爱君小脸一红,偏生理直气壮:“这样舔着吃,吃得最凉快,而且吃得最久。”

好家伙,都形成理论积累了。

“对对对,”吴琅不懂,但是大为震撼:“邵秀珍叫我过来的。”

兴许是被扫了面子,这一刻乔爱君连姐妹的面子都不给。

“等着,等我把这根冰棍吃完着!”

你让等,咱就等。

吴琅最是从善如流的,况且河滨路的这家店,人气比幸福路还要差。

无怪乎乔爱君能连一根冰棍都吃得那么忘情,那么投入。

而且一点一滴都不浪费,全进嘴里了。 第48章 手抄稿,香山叶正红 终于等到她吃完了,小嘴都被吃得红艳艳的。

吴琅这才起身道:“这下,可以开始替我点货了吧?”

乔爱君一把扯下小马尾上的皮筋,双手交叠到脑后,把散乱的小马尾重新扎了一遍。

然后把皮筋套在了发根,几乎紧贴着头皮。

这样小马尾就又支棱起来了。

扎完头,乔爱君抿了抿嘴,冲着吴琅伸手道:“拿来吧。”

吴琅立马把进货单子递过去。

然后看着这姑娘忙里忙外,进进出出,把拿出来的零件全摆柜台上。

最终噼里啪啦一阵算盘声中。

伴随着右手一扬,还掐着兰花指的样子道:“一共三百五十二块八毛。”

说完,看着柜台上堆积如山的配件:“这可不老少,你拿得动么?”

吴琅一边掏钱,一边轻描淡写地道:“今儿骑车了,而且带了俩大麻袋。”

离开河滨路的自行车商店。

吴琅并没有立即折返。

女孩子换衣服臭美这种事,最是耽误时间了。

即便现在回去,怕也得在店里苦等。

少不得还得里外帮着支应忙活。

所以吴琅干脆去了旧货街。

不多时,连人带车地杵到收破烂的门口。

中年老哥正捧着西瓜,卷着裤腿,在院子里的阴凉地里大快朵颐。

见到吴琅出现,就把西瓜往地上一搁,起身道:“你可有日子没来了!”

吴琅见状,“看来是有货?”

不然中年老哥不至于起身相迎的。

中年老哥指了指墙根处两摊摞起来的书籍。

一摞是数理化自学丛书,另一摞是小人书系列。

“都给你留着呢。”

对于数理化自学丛书,吴琅只是打眼瞧一下,便尽数收下。

反倒是小人书这些,得挑一挑。

一来是选择保存完好的,二来是去重。

一阵清点,数理化自学丛书尽数收下,小人书留了一半。

“称完后,你帮我找个绳子捆一下,我挂车把上。”

毕竟今儿麻袋里是没空装了。

中年老哥一阵忙活,秤杆高高扬起:“你给八毛钱就行。”

感觉像是吴琅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吴琅不以为意,翻了翻手头一本泛黄的手抄稿后,丢在两捆书一起道:“这也算上。”

中年老哥瞥了一眼,“这不用称了,送你了。反正搁我这,也是引炉子的废纸。”

二人心照不宣。

香山叶正红的手抄本,毕竟是禁书。

吴琅也不客气,直接卷吧卷吧,塞进了裤兜。

然后找出三张毛票子递过去,“走了。”

离开旧货街,吴琅又到黑市巷打了个转,照旧是些老调重弹的寒暄。

顺带着买了两只鸡挂在车把上。

离开黑市巷后,吴琅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

一路跟到了幸福路,直到吴琅进了自行车商店。

里头英子和邵秀珍刚忙活完。

新衣服还穿在身上,看得出来她很满意很喜欢。

所以当她问起吴琅好不好看时,吴琅不假思索地就说好看,然后催促着妹子赶快走。

邵秀珍不以为意,反而压低声音道:“找主任的事,你得容我一些时间。”

吴琅一愣,反应过来,“不急,这事你看着办,稳健一点最好。”

随即兄妹俩上了车,掉头离开了幸福路自行车商店。

直到二八大杠骑出去一段路后,吴英这才从兴奋中回过神来。

“哥,你这方向不对吧?”

吴琅头也不回,“你看看后头,是不是有人跟着?”

一句话就让英子紧绷起来。

下意识地就用眼角的余光去观察,而不傻傻地到处打量。

“真的有人,哥,怎么办?”

吴琅语出轻松,“别怕,咱们带他们转悠转悠吧。”

结果刚转悠几条街巷,又跟方为民的人,迎面撞上了。

今天可真够冤家路窄的。

方为民其实并不想理吴琅的。

这样的人,跟汪副主任家里关系密切。

无论怎么处理,都很麻烦。

搞不好,还会影响自己在队里的威信。

所以他是打算装作没看见。

结果吴琅竟然先一步叫了他,跟他打起了招呼:“方队长,大热的天,这么辛苦呢?”

方为民猝不及防的,捏紧车刹的同时,就很莫名:跟你很熟么?

吴琅不管不顾地唱着独角戏:“看这方向,是打算往黑市巷那边去哪?”

“辛苦辛苦,真是辛苦。”

方为民莫名之余,绷着脸,皮笑肉不笑的。

倒是平头小子先破防了,觉着吴琅这是在挑衅:“别嚣张,迟早有一天,抓你个人赃并获!”

“何必呢?”吴琅反问,随即骑上车子,和方为民一行人擦肩而过后,声音才远远地传来:“我等着。”

平头小子原地炸毛:“队长,你听听!”

这时方为民注意到前头的俩人鬼鬼祟祟,掉头走了。

顿时笑了,“行了!他不是要故意挑衅我们的,他只不过是想利用我们一下。”

平头小子愕然:“为……为什么?”

跟打办的队伍错身而过之后,吴英照旧观察,就观察不到人影了。

“哥,尾巴没了。”

吴琅洒然一笑,调转龙头道:“走,咱们回家。”

吴英追问:“哥,刚才那群人是谁?”

“打办的人。”

“那跟踪我们的人呢?”

“估计是盯上咱们山鸡生意的混子。”

“哥,你每回上县里都这么危险的么?”英子的声音都带着点哭腔了。

吴琅忍不住笑了,“哪里危险了?我一个人,不是照样把他们耍的团团转?”

“老人家不是说过么,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么?”

英子锤他:“你以前最讨厌这句话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吴琅耍着嘴皮子,安慰着幺妹,“此一时彼一时,哥就不带变得聪明些?”

英子不上当:“哥你本来就聪明。”

吴琅打蛇随棍上:“那现在更聪明了。从长远来看,咱有你嫂子这家省城高干撑腰。打近的来看,你哥我每周都给汪副主任家里送山鸡。”

“区区一点小小毛贼,怕什么?”

英子心下稍宽,恍然想起道:“哥,嫂子的信。”

吴琅一捏刹车,“差点忙忘了。” 第49章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 兄妹俩绕路走了一趟县城邮电局,把信给寄出。

这才直奔闸北桥头,往家里赶。

一路回到西山脚下,回到这个天然的大氧吧附近。

顿觉三伏天的火热都弱了几分。

然而在这儿待久的杨狗蛋却不觉得。

一见到他俩出现在山脚下,便从他娘的怀中出溜下来,冲着吴琅一路小跑。

一边小跑还一边大喊:“大个,凫水!”

为免撞着孩子,吴琅连忙刹停车子,英子也趁机跳下车来。

“等吃过饭再去。”

狗蛋哦了一声,转身跟着二八大杠往回跑。

一会的功夫,活动量比一上午加起来都大。

等到仨人回到老槐树下,花寡妇和颜丹宁早就起身相迎。

吴琅直接把车把上挂着的俩鸡交给花寡妇,两捆书交给颜丹宁,顺理成章。

关键二人无比默契地接下,而且各自有各自的欢喜。

看得吴英都傻眼了。

哥他,该不会真的一妻一妾,坐拥俩宅子了吧?

这要传出去,怕是要被抓去蹲班房的。

接下两捆书的颜丹宁,正准备把数理化自学丛书那捆提进屋里。

而小人书那捆,早已被狗蛋扑上了。

就听吴琅开口叫住她道:“淘换到一本小说给你。”

小说嘛,文学作品。

这就让颜丹宁颇有些惊喜了。

结果接过来一看,更加欢喜:“香山叶正红的手抄本?”

接着忍不住地惊呼:“天哪,你从哪儿弄来的?”

相比之下,翻阅着小人书的狗蛋就无比的淡定,从容地回答道:“还能从哪儿?肯定是从收破烂那弄来的呗。”

话音刚落,狗蛋的屁股蛋上挨了花寡妇一脚:“有你什么事?要你多嘴!”

狗蛋连揉都不揉,继续翻着小人书。

这点体罚,对他来说,早就司空见惯了。

被娘俩这么一打岔,颜丹宁依旧欢喜不减:“谢谢,我会认真看的。”

说完把手抄本贴在胸口,提溜着那捆丛书进了屋。

花寡妇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学颜丹宁说话那惺惺作态的样子。

在她看来,这个省城来的知青,太不接地气了。

平日里穿得严实,不让大个看也就罢了。

就连说话都客客气气,哪像是两口子?

腹诽之余,花寡妇转身就往自家院里走。

吴琅解下后座两个麻袋的同时,不忘一一下达指示。

“别耽误复习!”这是说给嫂子听的。

“今儿中午宰一只,我再去弄点鱼来。”这是对花大嫂说的。

离奇的是,俩人都言听计从地应了。

英子看不懂,但大为震撼。

等到晌午饭时,两家的饭,干脆就是一起吃的。

从花寡妇家里搬出来的小饭桌,就摆在老槐树底下。

桌上有刚宰的鸡,又有现钓的鱼,加上菜园子里正野蛮生长的几道小菜。

这伙食标准,别说是自家比不上了。

就算是过去那地主老财家,也不过如此了。

围绕着小饭桌。

不讲究的,直接坐在破草席上。

讲究点的,就从家里搬个小板凳过来。

吴英扫了一圈,就只有颜丹宁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

干脆自己也拉了个小板凳过来坐上。

饶是如此,吴琅身为大男人,坐的依旧是主位。

这一幕,看得吴英不觉有些恍然。

还要什么光耀门楣,重拾祖辈荣光?

哥他已经做到了!

饭后,英子帮忙收拾完,顶着火辣的日头就先回了。

至于她今儿做衣裳挣来的那点手工费,在哥哥面前,都没好意思提。

可在寻常人家看来,真的不少了。

英子也因此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安身立命的依仗。

哥哥画的饼,果然是看得见,吃的着的。

吃饱喝足,吴琅带着狗蛋,就地一躺,连窝都不用挪。

看看天,结果棉花糖一样的白云全飘走了。

看看人,一个被书本挡住了,一个被两座大山挡住了。

根本看不着脸。

算了,睡一会儿吧,梦里啥都有。

一觉醒来,日头没那么烈了。

狗蛋却还在怔怔地坐着,没有醒盹。

吴琅一个鲤鱼打挺地起身,一把将狗蛋抄在臂膀中。

三步并做两步地冲到河边,振臂一挥,扔进了水里。

扑通一声。

狗蛋猝不及防之下,本能地扑腾。

浮浮沉沉几次后,才想起刚学的那些技巧,慢慢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接着吴琅跳进水中:“今天教你个新的游法……”

看着河里打闹的一大一小,花寡妇顿觉着难熬的三伏天,也没那么难捱了。

至于颜丹宁,早被小说吸引进去,不能自拔。

转眼几天过去。

沉寂了许久的大队部喇叭,一大早,便声音嘹亮地响了起来。

吴琅揉着眼起床。

就听花寡妇在院子里好奇道:“这又是谁家的喜事?今年真是奇了怪了。”

因为在如今的乡下,红事喜事,大都偏向于选在年头年尾。

毕竟一年到头的,那时候食材丰富一些。

排场也能更大一些。

至于黄斜眼家这样的特例,不是谁家都拥有支书家的实力。

所以终究是少数。

至于白事,指定是定不了日子。

但通常也不会动用到大队部的喇叭。

所以她才有此一问。

结果从屋里出来的吴琅不答反问道:“今儿多少号?”

“16号!”

花寡妇还在回想时,颜丹宁已经给出了答案。

毕竟她每天数着日子地计划复习,记得比谁都清楚。

吴琅恍然:“那应该不是谁家喜事!等过几天广播消停了,就知道了。”

嘴上这么说,但吴琅心里明白。

时代的车轮终究滚滚向前了。

花寡妇没有多想,而颜丹宁却异常地机敏。

趁着吴琅洗漱后回屋的机会,敏锐地问道:“是不是恢复高考的消息要宣布了?”

吴琅摇摇头,但依旧带着笑。

这显然无法满足颜丹宁的好奇心。

于是只得补充道:“消息还早,但能拍板做出这个决定的人,要登场了。”

颜丹宁顿时秀拳紧握。

以至于纤瘦而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崩现。

吴琅能理解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毕竟知识分子是头一批受益者。

而自己作为农民,等改革的春风,吹到他身上,起码还得两三年。 第50章 水到渠成,各取所需 所以,任凭大队的广播响得热闹。

吴琅依旧是该吃吃,该喝喝。

该套山鸡,套山鸡。

于是简单垫了下肚子,吴琅就长衣长裤地进了山。

蹲到晌午后,肚子里饿得咕咕响,才套了仨只回来。

跟昨儿套那仨拴在一起,拢共六只,送完谭姐家之后,也值当在黑市再卖一卖了。

周日一早,大队的广播依旧嗷嗷响。

吴琅骑车赶到县城,广播之声同样不绝于耳。

抵达机关家属大院,谭姐家的院门,更是直接敞开着。

吴琅刹停车子,扭头刚从后座上解下麻袋。

就见谭姐摇曳着一把精美的纸扇,红光满面地来到了身后。

“哟,小吴啊,又到周天了这是。”

“可不么!”吴琅直接就是情商拉满的状态,“谭姐,我可是天天盼着这一天。”

谭姐纸扇摇曳,虽是居家状态,但依旧有倒饰的痕迹。

“小吴,你谈对象了没有?”

吴琅一笑,终于问到这一茬了么?

这么多次的山鸡送下来,总算是取得了对方的信任。

来之不易。

所以绝对不能一开口,就把天给聊死。

于是吴琅小心留了个钩子道:“已经成家了,娶了位省城来的女知青。”

谭姐八卦的心理果然被勾起来:“人怎么样,才华又如何?”

吴琅咧嘴一笑,尽量不让人觉着凡尔赛道:“都还不错。”

“听说我那素未谋面的丈母娘是位教授,老丈人也是个干部。”

“只是后来遭了难,才不得不让掌上明珠下乡插队来。”

说完,吴琅一阵唏嘘。

听得谭姐跟着唏嘘之余,心里头格外活泛。

小吴的这番话,信息量很大呀!

“现在形势不一样了!看在你给姐办事得力的份上,姐给你一个忠告,千万别亏待人家。”

吴琅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谭姐我明白。即便是她家里遭难,嫁给我依旧算是下嫁。我一乡下庄稼汉,完全没有为难她的道理。”

于是谭姐也顺理成章地道:“这样,等改天有机会,你把她带来家里吃个饭。姐帮你多说点好话。”

要不说谭姐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呢。

这邀请,发出的就很水到渠成,而且丝毫不觉得突兀。

当然,吴琅也没有立马当真。

只是客气地回应:“谭姐,她要是有机会来见到您,肯定会很高兴。”

送走吴琅这个乡下小子,谭姐暗自留了心。

如今首都正在开大会,形势日渐明朗。

连被打压多年的老汪,都要出头了。

这种扬眉吐气的时候,作为贤内助,她更要帮着丈夫多找找路,联络联络关系。

当然这种事,她不会擅自做主,得等老汪回来商量商量。

离开机关家属大院的吴琅,直奔黑市巷。

虽说改天换地的日子即将来临。

但在来临之前,吴琅依旧跟这黑市巷的所有农民一样,小心低调。

没错,光明即将来临。

但咱不能因为大意,倒在这光明来临前的黑暗里。

那可真就亏大发了。

卖完了剩下的四只山鸡,吴琅若有无地跑了一趟河东。

三伏的天,一个个‘打桩模子’都晒得黝黑发亮。

而路过的潜在客户,又实在寥寥无几。

可见,这年头,端什么样的饭碗,都不容易。

所以吴琅一出现,先前的小个子直接原地蹦起来:“哥,大哥!”

吴琅挥退别人,招招手让他过来。

小个子擦了把汗,一脸感佩:“大哥,这回要什么票?”

吴琅沉吟了一下,其实他就是过来看看:“你都有什么票?”

“粮票,肉票,油票?”小个子一边试探着问,一边在手头飞快地点票。

眼见吴琅不感兴趣,他又重新从另一兜里掏出一把,点得飞快道:“香皂票?毛巾票……”

吴琅终于意动。

家里用的还是臭肥皂,虽然也能洗干净,但终归用得不习惯。

要不然,将来这臭肥皂也不至于沦为洗衣服的。

“香皂票、毛巾票各来三张。”

结果小个子一激动,手里的票直接洒了一地。

往回捡的时候,吴琅自己个看见了:“有蚊帐布票?”

“有有有,我刚刚好不容易弄到的。”

一听这口气,吴琅就不惯他臭毛病:“要不我找旁人问问?”

“别别别,”小个子立马服软,“这蚊帐布票是我刚弄到的不假,但大哥你是老客户,卖给你肯定是最低价,绝不多赚你一分钱……”

离开河东,吴琅直奔县供销社,把这些票全都用了。

毕竟这都是刚需啊。

尤其是这三伏天即将过去,蚊子卷土重来,晚上单靠艾草熏,总难免有漏网之蚊。

忙完这一切,吴琅又去找了一趟邵秀珍。

往常这个时间,店里都没什么人。

今儿倒是奇了怪了,店里头热闹非凡,不少来买整车的。

吴琅等了半天,才逮着个机会。

进了所要的零件,顺便打问一下,跟主任联系的进展怎么样。

结果,没有进展。

但邵秀珍还没放弃,只说道:“你再多给我点时间。”

吴琅点点头,表现得并不着急。

毕竟他自己个,拥有前后眼,都要小心行事,低调发财。

更何况人家没这个本事,瞻前顾后一下,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再说了,对方没表态不假,却也没拦着二人发财,起码说明他不反对。

回到西山篱笆院。

吴琅直接把谭姐的事,跟颜丹宁如实讲了。

毕竟这事,还有没有后续,都还需要她的支持和配合。

颜丹宁认真思忖了一下,“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我保证支持和配合你就是了。”

说完,看见吴琅从麻袋里掏出的蚊帐、香皂和毛巾来,顿时喜出望外。

直把新毛巾贴在脸上,一个劲地稀罕。

作为城里女孩,她可很久没用上过新毛巾了。

结果反倒被吴琅嫌弃,一把抢过新毛巾道:“还没洗过呢,你就往脸上贴。”

颜丹宁不以为意,立马拿上两条毛巾和香皂道:“我这就去洗。”

等到颜丹宁走后,吴琅把剩下的那条毛巾和一块肥皂交给花寡妇。

“给你们娘俩也买了一份。”

花寡妇无力拒绝。

身为女人,谁不喜欢香香的? 第51章 我的命运我做主 等到颜丹宁把新毛巾濯洗干净,兴匆匆地找到吴琅时。

就见吴琅在东厢,围绕着整个土炕床,爬上爬下地挂蚊帐。

房子虽旧,有这么一顶崭新的蚊帐一挂。

起码蚊帐内的小天地,变得焕然一新。

于是颜丹宁忘了显摆香喷喷的毛巾,美眸灼灼地看着渐渐支棱起来的新蚊帐。

接着想到晚上,要跟吴琅一起睡在里面。

就忍不住两颊火热。

结果等到晚上颜丹宁看完书,才发现自己多想了。

吴琅靠着东厢的另一边,睡得那叫一个安详。

颜丹宁捂嘴打了个哈欠,低头看了看,自己真就一点吸引力都没有么?

转天一早,大队的广播播报了一条重磅的早间新闻。

正喝着粥的颜丹宁,顿时热泪盈眶:“是他老人家么?”

吴琅明白她的意思,于是点点头。

两世为人。

吴琅没有颜丹宁这般触动,但也生出一种正在经历历史的感觉来。

早饭过后不久,吴琅正埋头攒着车子。

于运成带着吴英,匆匆赶到。

一进院门,就直嚷嚷道:“哥,你说咱们国家是不是有希望了?”

吴琅手下不停,嘴上特别敷衍:“是是是。”

于运成又问:“哥,你就一点都不高兴么?”

吴琅倒也直接:“还没轮到咱们农民高兴的时候。”

这一次历史车轮的滚动。

最先受益的自然是知识分子臭老九,接着才是庞大国家机器上各个环节的螺丝钉,然后是国家的主人工人阶级,最后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否则包干到户这样的政策,也不至于到80年前后才全面推开。

于运成倒也无言以对。

干脆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哥,我副大队长的任命下来了。”

吴琅立马给予回应:“那今天咱哥俩是得好好喝一顿了。”

于是晌午后的这顿饭,格外丰盛。

有鱼有肉,有凉菜有热菜,额外还炸了个花生米。

主食更是大白馒头,热乎乎,软活活的。

吴琅和于运成俩老爷们推杯换盏,丝毫不妨碍其他几个女人,带着狗蛋,吃得兴起。

酒足饭饱之后,妹夫俩口子便回去了。

受到于运成的感染,吴琅这边也干劲十足,继续忙活。

转眼又过了三天,首都的会议都差不多结束了。

颜丹宁收到了省城的回信。

从花寡妇手里接过信时,颜丹宁就忍不住一脸期待。

等到打开信封,坐下来一看。

越看越激动,越看越是频频看向吴琅,面带欢喜。

相比于上回信里,只提到吴琅寥寥数语,而且都是表面的客套不同。

这回颜父在信中,几乎用了大半的篇幅,赞许吴琅。

夸他高瞻远瞩,前途不可限量。

父亲那么死板严苛的老干部,竟能对他有这么高的评价。

实在是超乎颜丹宁的预期了。

“可要不要告诉他呢?”颜丹宁心里迟疑。

毕竟上回他还说,自己酸来着。

这点小账,颜丹宁可一直都在心里记着呢。

饶是如此,片刻后,颜丹宁还是拿着那封回信走过去,跟吴琅如实说了,并且转达了父亲对他的高度评价。

好在这一回,吴琅倒是不说她酸了。

但颜丹宁却更加不能接受。

因为吴琅的反应,实在是太过平淡了。

父亲的肯定,甚至还没有他摆弄辐条来得重要!

不过颜丹宁并没有不依不饶。

她暗自琢磨,琢磨了一整天,直到晚上躺进蚊帐里。

趁着吴琅还没睡着,才抓住机会问道:“你对我爸的评价,似乎不以为然?”

吴琅笑了:“说白了,你爸也就是因为时局的变化,而特别高兴,顺带着夸我两句而已。”

“这有什么不好么?时局扭转,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难道不值当高兴么?”

“值当!”吴琅点点头:“但我更相信,我的命运我做主。”

静谧的夜里。

短短的七个字,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颜丹宁内心一震,回过神来,脸颊瞬间火红发烫。

这不是娇羞。

这是害臊。

吴琅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出言找补道:“当然你考大学,算是正赶上了,值当高兴。我毕竟一农民,指望着靠形势变化,而翻身摘掉穷帽子,怕是还得十年八年。”

颜丹宁恍然。

没错,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怨天、不怨地,一直靠自己。

在旁人还挣扎于时代的乱局之中,他已经悄悄攒了不少钱。

回过神来,吴琅已经睡着了。

隔天就到了周日。

吴琅照旧来到机关家属大院。

还没等他解下车上的麻袋,放出山鸡,谭姐便迫不及待地拉他进院。

边拉还边道:“你这小子,心眼也是真实诚。真就让我生生等上一周?”

吴琅咧嘴一笑,其实这样最好。

反正牵线搭桥这活,不急于这一时。

成了最好,不成的话也无伤大雅。

进退自如。

谭姐也不点破,直奔主题问:“什么时候把小颜带来家里吃顿饭?”

吴琅搓搓手,才面露难色:“谭姐,你不知道她有多想出门!可问题是,现在大队有人盯着她。连我每次出来,都得加倍小心……”

谭姐一愣:“这又是为什么?”

于是吴琅便把前因后果,顺理成章地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谭姐气得音调都高了,“这也太过分了!这帮大队干部,简直是无法无天!”

冲动过后,理智重新占领高地:“这样,你让小颜就这事写一份材料。只要内容属实,问题马上就能解决。以后你们俩口子再不用装疯卖傻,苟且偷生了!”

吴琅满口答应:“行,我回去就让她写。”

只不过这回谭姐不忘提醒道:“写好了你就抓紧送过来,我不在家,就交给陈妈。别再傻乎乎地等下周日了。”

“你沉得住气,我可不乐意等啊!”

吴琅忙不迭地道:“一定一定。”

回去的路上。

对于谭姐的决心,吴琅丝毫不疑。

只要省城还有颜父这么一号人,那么汪副主任这事办得,就亏不了。

原理其实跟‘家父张二河’差不太多。

投资小,收益大。

至于风险,几乎是没有。

毕竟一个县级干部,查办一个大队干部,还不是手到擒来? 第52章 这小伙子不简单 吴琅琢磨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到底要不要这么快把黄家父子拉下马?

毕竟这事一旦挑明,俩人装疯卖傻的事,就彻底藏不住了。

他们扬眉吐气了是不假,颜丹宁的高考名额问题也能迎刃而解。

可是随后生产队的集体劳动,也就没了偷懒的理由。

必须出人出力了。

到时候,无论是耽误自己攒车子挣钱,还是耽误颜丹宁复习迎考,都是得不偿失。

闲庭信步地回到篱笆院。

还没等吴琅把这事跟颜丹宁讲,颜丹宁倒是先把他拉进了屋。

那迫不及待的劲儿,跟如胶似漆的新婚小夫妻似的。

花寡妇见状,直接牵着杨狗蛋回了家。

免得再在老槐树底下乘凉,听到些不该听见的动静。

吴琅心内也诧异着呢。

虽说这段日子,俩人的距离拉近了许多。

经常一觉醒来,不是自己把手搭在了颜丹宁的腿上,就是对方把腿搭在了他的肚子上。

但实际还没到情难自禁的地步。

直到颜丹宁一开口,吴琅这才恍然大悟。

“狗蛋唱的那首顺口溜,是你教的?”

“是我教的,怎么了?”

“你是从哪儿知道这句顺口溜的?”

对于这个问题,吴琅还真没法如实地解释。

只能信口胡诌道:“黄斜眼和刘大队他俩,那脑袋大脖子粗的肥样,一看就是没少贪。所以我就随口编了两句……”

可惜没等他编排完,颜丹宁已经泪流满面了。

吴琅就很莫名:“哎,你别哭,有话好好说。”

颜丹宁擦干眼泪,美眸依旧红彤彤。

“其实编出这首顺口溜的人,已经被他们灭口了。”

“啊?”吴琅不由嗓门干涩。

前世颠颠傻傻那几年缺失的记忆和片段,似乎正在慢慢补齐。

原来这属于传播者,遇上创作者了。

颜丹宁续道:“他叫顾军,是我们同批下放的知青。他帮李会计盘账,发现了猫腻,加上他性子直……”

颜丹宁边说边颤抖。

显然是这段尘封的往事,太过黑暗。

否则她这么一个省城来的高干子女,也不至于被逼到装疯卖傻、全无体面的地步。

吴琅干脆不客气了。

一把将人搂在怀中,边抚慰,边鼓励对方说出剩下的故事。

片刻后,一个耿直的省城小伙子形象,跃然眼前。

可惜,坟头草已经老高了。

吴琅沉重地一叹。

就见颜丹宁从他怀中挣脱,认认真真地道:“所以这首顺口溜,绝对不能传出去。”

“我不想你步顾军的后尘。”

“呸呸呸!”吴琅一脸轻松地道:“说什么呢?”

既然黄家父子手上有人命,那这事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所以他一脸坚定地道:“我不仅不会步他的后尘,还得替他申冤正名!”

随即吴琅就把跟谭姐约定的事,告诉颜丹宁。

完了安排道:“从现在开始,你什么也不用管。把这一切都写下来,越详细越好。”

“写完我立刻送给谭姐,托她转交给汪副主任。”

不过,在颜丹宁整理材料的同时,吴琅也没闲着。

出手整人的同时,首先得保护好自己。

纵使他确信西山这边,大概不会暴露,却也要防着黄家爷俩临死反扑,找到篱笆院来。

到时候家里这些自行车连同配件,都是个大隐患。

所以在确定附近没人之后,吴琅把西厢的整车和配件,全都送进了防空洞。

甚至连同自己攒的那些自学教材书,以及香山叶正红的手抄本等,也都一并用油纸包裹好,送了过去。

当晚,颜丹宁一直写到深更半夜。

材料的内容,多达数万字。

可颜丹宁越写越愤慨,越写越停不下来。

以至于写完之后不放心,干脆又誊抄了一份。

如此,等到两份都写完吹干,花寡妇家的公鸡也打鸣了。

吴琅一直没睡,边陪边看。

在这过程中,两颗心不断拉近的同时,吴琅也更加深入地了解了顾军的故事。

这是一个值得钦佩的小伙子。

可惜了了。

天光渐亮,吴琅简单垫补了下肚子,马不停蹄地骑上二八大杠直奔县里。

决定的事就要马上去办,免得迟则生变。

正好趁着谭姐上班之前,把颜丹宁写的材料送到。

谭姐意外之余,心里很是满意,当即拉着吴琅见了丈夫汪新南。

此时,汪新南正在吃早饭。

跟吴琅客气了一句,便边吃边打量起这位小伙子来。

另一边谭姐翻了看一下材料,旁的不说,倒先说起颜丹宁的字迹来道:“老汪,这小颜的字迹笔锋,一看就是出自书香门第。”

这话其实是一种暗示。

如果颜丹宁写得跟狗爬似的,那她家世背景的可能性,也就跟着大打折扣了。

不过汪新南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便转而问起吴琅来:“这阵子托你的福,我真是太有口福了,肚子上都长了不少肉。”

吴琅反应极快,当即明白对方说的是山鸡的事:“都是谭姐有眼光,识货。”

结果汪新南话锋一转,问题就有些敏感和尖锐道:“你对农民到黑市自由买卖的事,怎么看?”

吴琅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道:“黑市的存在,至少说明政府在计划供应上,无法满足老百姓的基本物质需求。”

汪新南浓眉一挑,好家伙,这小伙子不简单啊。

不怯场不说,还敢反将自己一军。

但他并没有反驳,反而颇加赞许道:“有道理!”

吴琅敢这么说,自然是有他的判断和依仗。

毕竟汪副主任如果是对黑市深恶痛绝的人,就不会纵容谭姐去黑市采买而不管不顾了。

片刻后,汪新南吃完早饭,抹了抹嘴,冲谭姐一伸手:“给我吧。”

谭姐交过去,还不忘叮嘱:“这事你可得上心。”

汪新南当着吴琅的面,表态道:“放心吧,只要事实属实,这样的大队干部,不要也罢!”

吴琅跟着起身,送走汪新南。

回头也不进屋了,就在门口跟谭姐告别。

谭姐刚才扫了一部分的材料内容,心有戚戚然地道:“真是委屈你们两口子了。放心,老汪是个办实事的人。回去耐心等等,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等这事过后,叫小颜大大方方过来吃饭,我亲自下厨。” 第53章 不可思议的真相 尽管老汪跟小吴没聊几句,但夫妻一体的,谭姐看得出来,老汪对他很感兴趣。

到时候即便不冲颜家,就冲吴琅,这顿饭也是势在必吃了。

吴琅连连点头:“谭姐,到时候我们俩口子一定登门道谢。”

送完材料,回到西山脚下,吴琅困意上涌。

加上眼下也没什么事做。

整车和零件全都送到防空洞去了,就连山鸡也套不成了。

只能干躺在老槐树下的破草席上补觉。

此时的破草席,经由花寡妇的巧手,已经镶上了一层布边。

免得原本就破烂的边边,破烂得更快。

如此一觉醒来,身边微风徐来。

倒不是三伏天的气候有啥改善,而是花寡妇正坐在一边,轻摇着蒲扇。

从吴琅躺着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很多的风光。

可惜一个人在旁边正自无聊的狗蛋,一看他醒来,立马打破了这一局面。

于是吴琅公报私仇地,就把狗蛋扔下河里操练。

一番操练下来,这孩子在河里,灵活的像是一条鱼儿,大有长进。

等上岸后,吴琅也没闲着,带上狗蛋,搁这院前院后开辟出来的小菜地浇水。

往前头几年,各家是不允许搞这种私人小菜地的。

轻则被彻底铲除,重则上纲上线、带上帽子全大队地批判。

现在是彻底没人管了。

忙完这一切,杨狗蛋总算是耗光了小小身体内的能量。

被花寡妇搓弄着洗了把澡,占据了那张破草席,睡得是无比安详。

花寡妇依旧像先前一般摇着蒲扇,始终不离。

吴琅甩掉了这个小尾巴,进了屋。

颜丹宁彻夜未合眼,继续捧着书本在复习,手头泛黄的草稿纸,堆的老高。

整整两摞。

一摞是纯粹的草稿纸,另一摞偏向于具有保存价值的笔记。

这学习风格和习惯,一看就是会学的。

见到吴琅进来,颜丹宁下意识地起身道:“饿了吗?我这就去做饭。”

吴琅当即制止道:“你看你的书,正好我闲着,这两天饭由我来做。”

毕竟不知道汪副主任工作的效率。

这段期间,为了保险起见,吴琅的那些小生意,都得暂停。

如此闲下来,没个事做,也是浑身难受。

以至于吴琅做饭的时候,都在琢磨,一会该找点什么事儿做做。

一顿饭忙活到一半,花寡妇进来了。

眉宇间不乏嗔怪:“娶这么个漂亮媳妇,中看不中用的,你还对她这么好!你就宠她吧!”

吴琅笑笑,不做解释。

吃饱喝足之后,锅碗瓢盆颜丹宁抢着刷了。

吴琅再次无所事事,干脆就在家前屋后,更大范围地转悠。

门前山下以一条河为界,这已经没什么好看好玩的了。

门后除了菜园子之外,更远处靠近山坡那边,是原先的土窑旧址。

曾经葬送杨大宝的地方。

所以等闲情况下,吴琅和狗蛋是被花寡妇禁足这里了。

今儿能注意到,还是源于前些日子的暴雨冲刷,竟然将土窑里残留的红砖裸露出来。

吴琅上前一扒拉,惊走了盘桓在砖缝里的一根辣条之外。

发现剩下的红砖不老少。

足足近两方,靠千块的红砖来。

而且瞅那红砖的质量,还很不错。

杨大宝能有这般的手艺,若不是造化弄人,迟早也是个万元户。

大致摸了摸情况,吴琅回了一趟家,带上手套和铁锹回来。

一边把能用的好砖码出来,一边把坍塌的窑口收拾出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这一忙,就是三天。

三天后的7月28日,日上三竿。

吴琅刚把土窑的窑口清理干净,甚至于窑口的重建和恢复都琢磨好了。

一直畏于过来此地的杨狗蛋,竟然兴匆匆地跑过来。

“你怎么来了?”

毕竟这个地方是狗蛋父亲去世的地儿,花寡妇有点迷信,一直不让他涉足这里。

杨狗蛋却顾不上这些,连汗都不擦,指着篱笆院的方向道:“英子姑姑和干部来了!”

“哦?”吴琅疑惑,“她怎么来了?”

狗蛋已读乱回道:“还带了很多好吃的。”

说完,不由地直吞口水。

眼瞅着这跟前也收拾差不多了,吴琅起身拍拍手道:“行,咱们回去。”

回到篱笆院。

果然是英子来了,还带了不少熟菜。

至于狗蛋口中的干部,除了于运成也没别人了。

俩人这般隆重,由内到外的兴奋劲儿,都遮掩不住。

于是当哥哥的吴琅有个很合理的推测。

“这是怎么了?怀上了,特地过来庆祝一下?”

“哥!”英子跺脚不依,接着倒打一耙:“嫂子都还没动静,我着什么急?”

于运成适时地揭晓答案道:“哥,你是真不知道?”

这话不仅把吴琅问迷糊了,而且颜丹宁和花寡妇也都跟着一头雾水。

“都这时候了,你还卖什么关子?”

英子埋怨了丈夫一句,接过话茬道:“黄斜眼爷俩、刘春富爷俩以及大队李会计,今儿一早都被带走了。”

吴琅恍然大悟,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快就从县一级,把这件事落实下来,说明汪副主任那是真的帮忙。

颜丹宁听了这话,脸色都激动得潮红起来。

眼皮发热,内里一股子热流在疯狂涌动,要不是被吴琅眼神暗示了一下,怕是就要当场夺眶而出了。

吴琅见状,直接吩咐道:“英子,扶你嫂子进屋缓缓。”

随即对花寡妇道:“花大嫂,中午这顿饭就劳烦你了。我俩进山一趟,把东西倒腾回来。”

花寡妇也跟着欢天喜地,扬扬手道:“去吧,这里交给我了。”

杨狗蛋甚至还跳出来,挺着小胸膛道:“大个,我干什么?”

吴琅欣然道:“你呀,帮你妈打下手。”

安排完这些,吴琅拉着于运成,推着独轮车直奔防空洞。

刚离开家,于运成就迫不及待地问:“你这一点也不惊喜,也不意外的,黄斜眼他们该不是你搞下台的吧?”

虽然这个判断,于运成也觉着不大可能。

但他接到报信之后,琢磨了一路,排除掉所有不可能,剩下那个再不可思议,也是真相!

果然下一刻,吴琅点点头:“是。” 第54章 终于等到这一天 “真的是你啊!”

小圩大队那边都炸了锅,原来幕后高手竟在眼前。

于运成顿时就激动得不行。

为免他过于激动,吴琅干脆把独轮车让给他推,自己歇歇。

饶是如此,于运成依旧按捺不住啧啧称奇,一路上追着吴琅问东问西,刨根问底。

等俩人拨开防空洞门前掩盖的杂草和树枝,里头整整齐齐摆放着大舅哥最宝贝的家当,于运成即便是有怀疑,也不得不相信了。

毕竟举报黄斜眼等人的经过,可以吹牛,可以编造。

但如此提前做好准备,防止对方反扑的举动,是眼见为实,可以确定的。

于运成一边帮大舅哥往外倒腾整车和配件,一边连连赞叹:“哥,今天咱们必须好好喝几杯。”

吴琅微微一笑。

他知道,妹夫这是对于自己在县里搭上的关系,感兴趣了。

与此同时,篱笆院内。

感受着怀里嫂子香肩愈来愈大的抖动幅度,吴英心里是越来越想不通。

搞掉黄家父子,挺好的一件事,至于哭成这样子吗?

纵使是当初受些委屈,那也应该拍手称快,胜过没完没了地掉眼泪啊。

直到颜丹宁擦干红肿的眼角,抬头道:“英子,你不知道,我跟你哥终于等到这一天。”

听这句话时,英子还不以为意。

颜丹宁从席子底下抽出另一份材料:“三天前,我就写了这材料,交给你哥送到县里。没想到你哥找的关系这么牢靠,这么快就办下来了。”

英子这才后知后觉,一把抓住颜丹宁的香肩道:“嫂子,这事是你跟我哥办的?”

颜丹宁点点头:“是啊!不然你哥为什么要把车子和零件都藏到山里,这几天在家更是一辆车子都没攒……”

英子喃喃道:“竟然是你们,而且这么快!”

“于运成还想着从吴老六那边打开突破口,看看能不能弄到黄斜眼的黑材料呢。”

“结果你跟我哥俩人,不声不响地,就把这事办成了!”

打山里回来的于运成,推着独轮车,并没有提及自己偷偷努力这件事。

毕竟相比于大舅哥搭上的关系,这点小事,根本不值一提了。

回到家中。

英子和颜丹宁,已经和花寡妇一起,烧火做饭,边忙活边聊起来。

看得出来,如释重负后的颜丹宁,光彩照人不说,话都多了很多。

而且过去那些事,经由她富有条理、而绘声绘色的口吻讲出来,让英子和花寡妇恍若置身其中,心儿更是跟着揪来揪去。

一会跟着愤慨,一会跟着委屈,一会觉着快意……

于运成恨不得长了四只耳朵,两只丢在这边,两只跟着大舅哥进山拉货。

如此折腾了三趟,防空洞的一应物资,总算是全搬回来了。

可惜这时候,颜丹宁也讲完了。

容光焕发的脸上,除了如释重负的微笑,再无其他。

于是于运成只得去找媳妇英子,忙前忙后地打下手,只为了能听到点只言片语的细节。

然而同样的细节,经由英子说出来,立时寡淡如水。

全然不是那个味儿了。

而且晌午这顿丰盛的饭菜,已经弄得差不多了。

任由英子平铺直叙地讲,也讲不了多少。

晌午饭原本是准备在老槐树下摆一桌,看着没了黄家父子之后的大好河山吃的。

结果天公不作美。

还没等众人把饭桌搬到树底下,天空中顷刻间乌云密布。

显然一场瓢泼大雨,正在酝酿之中。

无奈,众人转战到花寡妇家的堂屋,主打一个坐看风云变幻,我自吃喝不断的目标。

果不其然,等到吴琅和于运成刚斟上酒,天空就轰隆隆一道惊雷炸响。

众人风轻云淡地看一眼外头,先前该收的全都收了,此刻是自然不慌。

然而英子却挑理说:“哥,就你俩单独喝,这合适么?”

于是吴琅会错了意,又倒了一盅,端到了杨大宝的照片前。

这么做,英子没法挑理。

但她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直到腿上被踢了一脚,于运成方才会过意来:“哥,今天不仅是你扬眉吐气的日子,也是嫂子拨云见日的日子。大家都满上,反正英子带了两瓶,酒管够。”

等到仨女人悉数斟满后,吴琅看了眼狗蛋道:“这下应该齐了吧?”

众人哄笑。

随即一阵凉风吹来,紧接着如注的暴雨倾倒下来。

众人无惧风雨雷电,欣然举盅,碰在一起,只为庆祝这一刻。

酒过三巡后,暴雨依旧在下,但天空却清亮起来。

于运成趁着给大舅哥倒酒的机会,问道:“哥,这次他们应该是出不来了吧?”

吴琅没有回答,而是先一步确认道:“李会计也被带走了?”

“可不?”于运成昂然道:“你们小圩大队的班底,几乎是一锅端。”

吴琅点点头:“那是出不来了,贪污的账目李会计都一清二楚着呢。况且,他们手上还沾着人命。”

于运成夹了一颗花生米进嘴,嚼的津津有味道:“敢沾人命,胆够肥的。”

旋即追问道:“对了,哥,小圩大队的班底没人了,你有没有兴趣干个支书、大队长的?”

结果吴琅连想都没想,就道:“我没那兴趣,耽误事。”

对此,英子和花寡妇都觉着可惜。

唯有颜丹宁暗自欣赏。

在她看来,以自己这个便宜男人的手腕和智慧,只当一个大队支书,屈才了。

于是醉眼迷离间,颜丹宁越喝越多。

喝到后来,干脆什么都不知道了。

最终,两瓶酒都被喝个底朝天。

吴琅和于运成俩大男人没怎么地,倒是把仨女人喝醉了两个半。

这时,外面的雨也停了,太阳也出来了。

小圩大队的一切罪恶,仿佛都被刚才那场大雨冲刷干净。

吴琅把俩喝醉的女人各自安置到床上。

就见于运成背着半醉的英子,要先回去。

“等等呗,等路再干一会。”

于运成感受着腰间那蓄势待发的小手,面不改色地道:“不了,哥,我也要早点回去,打探打探消息。”

结果俩口子刚下了山,过了桥,就见英子抬起头来,幽幽地道:“也不知道哥,他能不能抓住这次机会……” 第55章 这一家子都什么人哪! 对此,于运成却是不以为然。

而且极罕见地当着媳妇面,表达了自己的不同看法和见解。

“我觉着以大哥的条件,即便是嫂子将来回城离开,也未必不能找个比嫂子条件更好的女人。”

结果英子一听这话,直接一出溜,从丈夫的背上滑下来,自己走。

于运成眼瞅着四下无人,连忙跟上前去说起软话。

“你看吧,哥现在要人才有人才,要钱有钱。而且挣钱的本事,成事的手腕,一样都不缺,对不对?”

“依我看,嫂子离开大哥,那才是她的损失。反过来,倒是未必。”

英子脸色稍霁,停下脚步,看着于运成。

于运成不明就里:“看我干什么?”

英子理直气壮:“蹲下来,继续背我,不然叫我哥瞧见了。”

于运成无奈地躬下身来,心里头忍不住地腹诽。

先前自己出溜下来那会,你咋不担心大哥瞧见?

其实不用亲眼瞧见些什么,吴琅就能明白幺妹的心思。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妹妹什么打算,当哥的心里能没个数么?

但是对于醉如烂泥的颜丹宁,吴琅并没有去动她。

两世为人了,咱不至于要靠这点小手段,得到一个女人。

没必要。

再说,这事谁吃亏,谁占便宜还不一定呢。

吴琅觉着,以自己的条件,有必要保护好自己。

尤其是去看同样烂醉如泥的花寡妇时。

这娘们领口都解开了不说,俩手也不安分,一沾着就如影随形地攀爬裹抱上来。

看得出来,是酒醉之后,释放了天性。

你释放,咱可不能释放。

毕竟狗蛋这孩子还在旁边看着呢。

于是一觉醒来,颜丹宁揉着太阳穴,打东厢出来。

就见吴琅安稳地坐在他那块小地盘里,继续攒着车子。

夕阳斜照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的头上,形成一幅令人安心慰藉的画面。

颜丹宁环抱着胸,无比放松地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不由得痴了。

认真的男人,果然有魅力光环加成。

直到吴琅回望过来:“发什么愣?给你倒好了凉白开,赶紧多喝点,解解酒。”

另一边,花寡妇也打自家院里拐过来:“有我的份没?”

吴琅扬扬手,“都有,都有。”

于是俩个女人,排排站那儿,小口地啜着水。

似乎是有意喝给吴琅看似的。

吴琅却不看。

看过了俩人喝醉的模样,再美好的画面,他也不感冒了。

痛痛快快地喝完水后,颜丹宁主动请缨道:“晚上咱们就喝点粥吧?”

这次的稀粥没有人反对。

花寡妇放下海碗,却盯着一碧如洗的天空:“这场雨过后,三伏天应该结束了吧?”

“不一定,”吴琅不假思索:“再说即便过了,还有秋老虎。”

花寡妇却无比乐观:“至少最难熬的日子过去了,以后总归一天比一天好过的。”

“对了,土窑那边你打算做什么?”

问出这话时,花寡妇表面风轻云淡,内心却无比着紧。

毕竟那是她亡夫留下的烂摊子。

然而吴琅也没想好:“一开始我只想把那些好砖收拾出来用一用,后来全部扒开整理之后,我又琢磨着,是不是能把土窑修好,继续烧砖……”

“总之,我还没想好,再说吧。”

毕竟那是在防备黄斜眼的清闲日子里,所诞生的想法。

如今威胁尽去,吴琅还是要回归到攒车挣钱的主业上来。

闲有余力时,且有人手可用时,才会把这事重新提上日程。

否则单靠他一个大老爷们,指望把整个土窑重烧起来……

吴琅可不想步杨大宝的后尘。

晚饭过后。

天边晚霞连成一片。

显然花寡妇指望着靠一场大雨,结束三伏天的想法,彻底泡汤了。

似乎今儿这一场暴雨,就是为了冲刷小圩大队的冤屈罪孽,还这里一片朗朗乾坤似的。

吴琅背着手,走下山来。

山下那条河已经满溢出来,又有笨鱼儿搁了浅。

吴琅挑了几条破了一斤的鲶鱼捡了,其余的全都扔回河中心去。

一圈晃悠回来,最后一丝晚霞的余光也尽数敛去。

院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是众人习惯了这种光线的渐变,依旧可以做到夜可视物,便没有奢靡地点灯熬油。

直到吴琅提议道:“点灯吧。”

颜丹宁这才把煤油灯点上,火光调到中不溜,不大也不小。

然后检查狗蛋的功课和书写。

狗蛋写的很认真,因为颜丹宁今儿奖励了他纸和笔。

这东西特珍贵。

相比之下,五间红砖瓦房的黄斜眼家里,却是一片黢黑。

倒不是家里没人。

而是家里没了主心骨,剩下的老弱妇孺和软蛋女婿,一个能支棱说话的都没有。

黄泰来的媳妇王红梅彻底傻眼了。

当初她是听信她爹的话,才愿意嫁过来享福。

谁曾想这福还没享上几天,突然发生这么一档子事。

更关键的是,事儿发生也就罢了,临了一个能撑腿做主的都没有。

到头来,还得她这个儿媳妇提议道:“那个,咱们要不要去打听打听,爹和泰来到底犯了什么事?”

刘大喇叭的哭声就跟喇叭断电似的,戛然而止。

黑暗里抬起头来,“尚党,你去。”

大闺女婿肖尚党立马如坐针毡:“娘,我,我,我……”

结果没等他‘我’出来,大闺女黄泰芳不乐意了:“你一点都不关心我爹和我弟的死活,先前给你喝的酒和吃的肉,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就在这时,撕拉一声,王红梅划亮一根火柴,点亮了煤油灯。

于是肖尚党浑身打颤的糗样,尽收众人眼底。

刘大喇叭一声长叹:“满银你去。”

二闺女婿张满银乐了:“娘,我去可以,但你得给我拿钱。”

二闺女黄泰菲不乐意了:“就打听点消息,要什么钱?你眼里还有没有我爹和我弟?”

张满银有恃无恐:“打听消息,不得上下打点人家?就算是问个话,还得给人散根烟呢!”

眼瞅着二闺女婿家又要吵起来。

刘大喇叭果断支棱着桌面站起来道:“应该的,我给你拿。”

张满银一脸得意,黄泰菲却也暗自窃喜。

王红梅看在眼里,心下暗叹,这一家子都什么人哪! 第56章 你果然没有疯,真好 与此同时,刘大队长家里,俩闺女婿干脆就没来。

一来是因为,俩闺女婿觉着,这么多年,也没占到老丈人家什么好处,自然也就更怕在这种时候受到牵连,那不是太冤了吗?

二来呢,也是由于家里还有个能带把的做主,就是大儿子刘大枪。

刘大枪一副老实样,在这种关键时刻,避无可避的。

实际上他也很委屈。

他毕竟是从这家里分出去的儿子,正经父亲干大队长弄来的那些好处,他是一点没沾着。

所以这回出了事,他的媳妇和儿子干脆就没来。

但刘春富的婆娘梁氏是个能做主的人。

“老大啊,这种时候,全家老小只能指你了。”

“娘给你拿点钱,等明儿一早,你爹和你弟如果还没回来,你去公社打问打问。”

“唉,娘。”刘大枪嗡里嗡气地应了下来。

看在钱的面子上,因为他媳妇赵爱娟喜欢钱。

在黄家和刘家都定好了出面打听消息的人手后,李会计婆娘陈兰香也做好了准备。

因为自家男人交代过。

一旦他出事被抓,就把他藏起来那些账本全挖出来,带着它们找到地儿交上去,就能换回条命来。

现在摆在陈兰香面前唯一的问题是,自家男人究竟被关到什么地方去了。

到底是公社派出所,还是县里公安局?

对此,六队小队长吴老六却是门清。

公社派出所根本没有这么大的阵仗,而且公社的几个人头,他也都混得很熟。

所以吴老六心里清楚。

根本不用去打探消息,这回黄支书和刘大队怕是悬了。

但吴老六也有自己的疑惑之处。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使出如此雷霆万钧的手段?

以至于先前一点征兆都没有。

老娘孙氏不以为意,冲外头吐了口唾沫道:“要我说,就是天谴。他们丧良心的事做得多了,自然有老天来收!”

这般说法,吴老六只能笑笑,当不得真。

倒是孙氏的下一句话,令他颇为赞同:“得亏这些年,你没跟他们沆瀣一气!”

吴老六点点头。

对于大队的其他干部,以及其他队的小队长来说,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了。

实际上,对于小圩大队的大部分家庭,今晚都是不眠之夜。

唯独西山脚下这两家例外。

尤其是吴琅,此刻睡得是无比地安详。

哪怕是颜丹宁洗得白白香香地回来,钻入蚊帐,坐在他身边,他也睡得不动如山。

这多少让颜丹宁有些受打击。

其实在白天,酒醉后醒来,颜丹宁暗自庆幸之余,内心已经有些自我怀疑了。

而现在,这种怀疑更是空前地膨胀。

难道自己的吸引力,已经低到如此安全的地步么?

颜丹宁捧起书来,试图摒退这种杂乱思绪。

可是效果不佳。

无奈吹熄油灯,早点休息。

只是在躺下之前,她还想确认一下,这家伙究竟是真睡还是假睡。

结果这一确认,就被吴琅那张刚毅而棱角分明的脸庞吸引住了。

最后鬼使神差之下,忽然就亲了一口。

亲过之后,立马倒到西头就睡,像是偷了火柴的小女孩。

片刻后,她才发现,吴琅压根就没反应。

随即就胆大地异想天开起来。

或许今后每天晚上,都可以偷偷亲他一口。

反正他也不知道。

只是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当颜丹宁心底带有这般想法,还觉着是自己占了便宜时,看向对方的眼神,浓郁得都快能拉丝了。

所以隔天一早,花寡妇就看出来了。

接着目光就转移到颜丹宁的身上,这不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

吴琅压根就没在意这些。

吃完早饭,就进山套山鸡去了。

毕竟不管是为了周日照常去送货,还是为了登门道谢,山鸡都得先备着。

等他打西山回来,就见妹夫于运成又过来了。

同时带来了小圩大队民兵队长陆忠国、刘大炮媳妇和几个小队长,均被带走调查的消息。

这是今早刚发生的事儿。

说完这些,于运成肯定地道:“看来这回黄斜眼和刘春富他们是跑不了了。”

一夜未归不说,还扩大调查范围,卷入更多的人。

这事不说是板上钉钉,怕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吴琅点点头,转身嘱咐颜丹宁道:“你也准备准备,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带你了。”

同样的道理,懂得人都懂。

揣着十块钱上公社转了一圈的张满银,不出意外地扑了个空。

掉头往县里转悠了两圈,结果连县局的门都进不去。

正愁回家没法交待,就在大队部门口,听到这些个消息。

张满银滑头归滑头,但他不傻。

这意味着什么,只要脑回路正常的人,都能想得出来。

果然回到老丈人家,家里的氛围比昨儿还要更加愁云惨淡。

张满银一脸无奈,却无奈得理直气壮道:“别提了,我连门都没进得去。”

毕竟事情严重到如此的地步,进不去门,就太正常了。

谁也责怪不了他什么。

至于同样犯难的刘家,大队长婆娘梁氏,已经快要急昏过去了。

大儿子刘大枪打探消息未归不说。

又把二儿媳妇姚爱春搭进去了。

虽说二儿媳妇怀了刘家的种,临走时梁氏又要作揖、又要下跪地恳求,但梁氏依然不能保证,二儿媳妇进了局子,会不调转枪头来指证爷俩。

造孽哟!

一时间,整个大队,众说纷纭,甚嚣尘上。

好在临近天黑前,姚爱春挺着大肚子回来了。

她毕竟是受害者,而且怀着身孕,局里也不会对她怎么样。

姚爱春下得车来,路过家门而不入,径自扶着腰身,直奔西山而去。

远远地,正在大槐树底下吃饭的吴琅就瞧见了。

颜丹宁下意识地想要回屋装疯。

却被吴琅拦住道:“不用了,她既然是进过局子,自然是摸清情况,有备而来。”

果不其然,姚爱春爬到老槐树底下。

看着明艳照人的颜丹宁,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果然没有疯,真好。”

说得颜丹宁都有些感动了。

又被吴琅的一声轻咳给打断了。

于是颜丹宁保持面色清冷,“你来干什么?” 第57章 傻子不傻,疯子不疯 结果下一刻,众目睽睽之下。

姚爱春扶着腰身,缓缓地冲着颜丹宁下跪。

颜丹宁俏脸上的清冷之色,连三秒都没撑到,就立刻破功。

连忙同花寡妇一起,把姚爱春给扶住。

毕竟人家怀着身孕,谁敢让她跪?

兴许是这般心软,给了姚爱春错觉和勇气,让她顿时自信起来。

拉着颜丹宁一个劲地恳求。

颜丹宁面色再度清冷下来,她实在是想不通,居然还有受害者为加害者求情的?

但想不通归想不通,她的态度依旧坚决。

“你走吧,我不会答应你的。”

“看在我们同学,而且同为知青的份上,好不好?”

“当初黄泰来冲我来的时候,你当我是你同学了吗?”

“那我还是给你跪下吧……”

就在姚爱春又要假模假式地下跪时,吴琅一句话打破了她的裹挟。

“如果很快你就能带着孩子回城,你还想要他们爷俩出来吗?”

姚爱春一愣,随即沉默了。

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径自离开。

这样的选择对她来说,无可厚非;但对于刘家父子来说,就无比扎心了。

不过也活该。

这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恶果,怪不得旁人。

看着姚爱春远去的背影。

颜丹宁惊呆了,回过头来,看向吴琅,这家伙就跟没事人似的。

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可是他刚才那个问题,实在是太刁钻,太尖锐了。

直接就让姚爱春和刘家父子彻底决裂。

花寡妇想不了这么多,她只觉得大个很厉害,关键时刻能顶事。

即便姚爱春无功而返,但她上西山求情的事情,依旧一夜之间,传的人尽皆知。

整个小圩大队再次炸锅了,炸得比上回还要大。

原来傻子不傻,疯子不疯!

不仅如此,他们还把根深蒂固的黄家爷俩和刘家父子,彻底扳倒,送进大牢。

于是黑灯瞎火的。

吴琅都冲过了凉水澡,准备睡下了。

在隔壁大黄的狂吠声中,篱笆院外传来了有人叫门的声音。

吴琅起身出门一看,叫门的不是旁人,正是六队的小队长吴老六。

“哥,深夜冒昧打扰您跟嫂子,还得您多多包涵哪。”

“别叫我哥,你比我大。”

“我是虚长几岁不假,可架不住排行老六!你排行老大,就是妥妥地大哥。”

吴老六解释得毫无压力,“再说了,现在全大队谁不敬您是卧薪尝胆的这个!”

说着,吴老六竖起大拇指。

一番话捧得吴琅略感不适,但他依旧让过身形:“进屋坐?”

结果吴老六很是识趣,“家里我就不进了,反正我就一句话,今后你跟嫂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咱们是本家,别把我当外人。”

这就属于,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了。

但看在吴老六这个生产小队长,在自家最难的时候,也没落井下石。

以及妹夫于运成的面子上,吴琅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吴老六掉头就走,走得很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

吴琅刚关门进屋,上床躺下,就听见外头又有人叫门。

没完了,这事。

吴琅赤膊出来开门,一见来人,顿觉自己这般不妥。

可这档口,再回去穿衣服,来不及了。

只得冲着远处的黑暗里,若有若无地喊一声:“吴老六。”

结果真有人应声,随后吴老六打夜色中屁颠颠地跑回来了。

之所以要找吴老六当个见证人。

不仅是由于吴琅这一身精赤,只穿着条大裤衩子。

而且是因为来人不是别人,而是支书婆娘刘大喇叭和儿媳妇王红梅。

这黑灯瞎火的,一旦刘大喇叭胡攀乱咬,说自己非礼她儿媳妇。

到时候吴琅浑身上下长满嘴都说不清。

有了吴老六见证,形势就好多了。

刘大喇叭一脸讪讪,往日那养尊处优、耀武扬威的表情,全都消失不见了。

而且形势没人强,今晚她是来求人的。

“大兄弟,老婆子求求你了。纵使他们爷俩有千错万错,但请您高抬贵手,饶了他们这一回吧。老婆子给你磕头了……”

刘大喇叭作势就要下跪。

本想着吴琅会拦着她,至不济吴老六也得来扶一把的。

结果俩人都没动。

以至于她这一屈膝就没收住,反而猝不及防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扬起一阵尘土。

吴琅连忙往旁边让了让,避过支书婆娘正跪的方向。

“看来你也知道,他们这些年丧良心的事没少干。”

“早知道能有今天,当初害人的时候干嘛去了?”

“良心都叫狗吃了,利益都进猪肚子里去了?”

“现在你一句千错万错,就想让我高抬贵手,一笔揭过,谁给你这么大脸?”

“坏事做尽的人,不遭天谴,不受人罪,妄想逃脱,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一番连珠炮似的发问,问的刘大喇叭面如死灰。

至于王红梅听得一愣楞,她还从未听说过,自家的公公和丈夫,竟然做过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吴老六见情况差不多了,一抬手把刘大喇叭扶起来。

又跟着劝道:“现在案子已经交到局里了,治不治罪,治多大的罪,由上头来定。你就别打扰他们啦。”

打发走了刘大喇叭和王红梅。

吴琅回到房间,就见颜丹宁怔怔地坐在蚊帐中,喃喃地道:“现在别说是天理,公道了,我连顾军被埋在哪儿,都不知道。”

这可怜的耿直小伙子,真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吴琅拍拍颜丹宁香肩,宽慰道:“别多想了。如果他们来带你去配合调查,你正好顺便问问。至不济,等上几天,局里也会带他们爷俩来指认埋尸地的。”

“到时候,我们好好祭拜一番。看看能不能联系他的家人,以尽后事之谊。”

颜丹宁两行清泪无声滑落:“他哪还有什么家人?在他下乡之前,就已经是个孤儿了。”

吴琅一怔。

这是一个怎样的人哪?

命运对他如此不公,他却依旧相信心中的正道,相信这世上有光。

可惜,这缕光终究来得晚了。 第58章 带到哪儿,都拿得出手 帮着劝走了刘大喇叭婆媳俩,吴老六回过味来,就有些后知后觉地震惊。

在全大队的人,都还在惊讶于吴琅是装傻,而不是真傻,谁能想到他的口才竟然也强于常人?

一向牙尖嘴利的刘大喇叭直接被骂懵了。

养尊处优、嫁过来享福的王红梅,更是一句话都没说。

就在这时,吴老六迎面又撞见了队里的熟人。

一听说要去西山吴家看看,直接被他扬扬手,撵回去了:“回去回去,白天再来。”

“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了,早干嘛去了?”

打发走第一拨人,吴老六干脆蹲在桥头不走了。

这一晚上的,还不知道要来多少人。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原本吴琅也是做好了不睡觉的打算的。

结果没曾想,打发走了刘大喇叭婆媳俩之后,竟然一觉睡到大天亮。

醒来时,吴老六正蹲在自家门口老槐树底下,同一早过来带人调查的白衣大盖帽,抽烟应酬。

吴琅一看,好家伙,县局的人都来了。

当即草草擦了把脸,簌了口,匆匆迎了出去。

县局来了仨个人。

一个在车边把着,是个年轻小伙子。

另外年长些的一男一女,都穿着七二式白色警服,在老槐树下,由吴老六支应着。

一见吴琅出现,年长的男警便主动伸出手来:“你就是吴同志吧?我是县局的孙尚国,这位是我们的民警赵莉同志。”

吴琅伸出双手,态度恭敬。

毕竟人家为了来接颜丹宁去调查,特地出动了女同志。

随即孙尚国道明来意,吴琅当即拍板,答应下来。

只是额外提了一个要求:“孙同志,我媳妇还没吃早饭。能不能让她垫补下肚子,再跟你们走?”

随即,吴琅不等对方回应,又相让道:“二位同志要是没吃的话,一起用点?”

最后还没忘吴队长:“老六?”

孙尚国和赵莉当即婉拒了。

吴老六嘿嘿一笑,“我这在桥头守一夜了,还真有点饿。”

吴琅恍然,“辛苦你了,老六。”

等到坐下来吃早饭,吴老六又傻眼了。

都说闲时喝稀,忙时吃干。

吴老六原本打算喝完粥,垫补垫补,表达一下,自己身为队长,并不嫌弃吴琅家一穷二白的态度,就算完事了。

结果端上来的,直接就是煎鸡蛋,大白馒头,最后才上的稀粥。

给吴老六彻底整不会了。

什么家庭,早饭就敢这么吃?

然后吴琅只挥了下筷子:“老六,别客气。”

吴老六应了两声,一数那煎鸡蛋,确实多一个,才知道人家这不是假客气,而是真招待。

早饭过后。

吴琅把换上新衣服的颜丹宁送到赵同志手里,顺便问了句:“孙同志,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束,我好去接人。”

孙尚国还真估计了一下,才给答案道:“颜同志只是配合调查,最快中午也就完了,最迟不到天黑。”

吴琅明白了,中饭时就去。

送走了县局一行人,吴老六也趁机告辞。

吴琅得了空,依旧进山套山鸡,凑够足够上黑市的数。

看得花寡妇忧心忡忡的,都这样了,他还有心思去套山鸡?

一转眼半天过去。

吴琅打山里回来,稍微拾弄了一番,便推出一辆二八大杠,直奔县城。

此时的县局里。

颜丹宁已经配合调查结束,正被赵同志拉着,做最后的谈话。

“现在趁着吴同志没来,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需要征求你的意见。”

“什么问题?”颜丹宁想不出,什么样的问题需要吴琅回避。

下一刻赵莉合上笔录,套上钢笔道:“你和吴同志的婚姻,完全是黄家父子一手造成的错误。现在证据确凿,事实清楚,你可以选择离婚,恢复自由身。”

颜丹宁一愣,欣喜轻松的俏脸上,顿时一滞。

她的确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赵莉见状,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你也可以维持现有的婚姻状态。”

说完便起身道:“你好好想想,在吴同志接走你之前,有了决定,都可以跟我说。”

结果赵莉刚起身,颜丹宁便有了决定。

“我想好了,赵同志,我不离婚。”

赵莉一听,也笑了起来:“我能理解,你们家那位,确实挺好的。帮你平了事不说,而且还知道来接你。”

别人一夸,颜丹宁又不乐意了。

心下腹诽:‘你是没看到他在床上,犹如木头那般的顽固样子。’

当然此种闺中密事,也不方便同外人说道。

“赵同志,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在赵莉看来,眼下没什么请求,难度比安排俩人离婚更大的了。

“我想知道顾军究竟被埋在哪儿。”

“这个,我们很快会带黄家父子指认现场的……”

赵莉公事公办的口吻刚说到这里,又自顾自地改了主意:“算了,我帮你翻翻笔录。”

中午十二点刚过。

颜丹宁一出县局办公楼,就见到了门口跨在车上等待的吴琅。

从这一刻起,这个男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由她自己认可、自己选择的对象。

俏生生地跑到跟前,翘臀轻移,往后座上一斜,右手揽住吴琅的腰身。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任由吴琅带她去任何地方。

窗前的赵莉看着这一幕,莫名地觉着男女之间缘分之巧妙。

孙尚国走过来道:“到了,她也没离?”

“嗯。”

“不离就对了!这么一个有勇有谋的大小伙子,就算是带回省城,也照样拿得出手。”

“啊,对对对,照你这么说,咱们县里男人比省城男人强百倍。”赵莉阴阳了一句,转而补充道:“听说颜家背景不一般。”

孙尚国理直气壮:“她一不一般的,吴同志当初又不知道。他纯粹是被当武大郎了,还差点被连累害死。现在因祸得福,也算是他应得的。”

赵莉环抱着胸口,摇摇头:“我反正不看好他俩。家世背景相差太大,门不当户不对。纵使颜丹宁不离不弃,吴琅也有自惭形秽的一天。毕竟软饭也不是那么好吃的……” 第59章 首都的风还是吹到了县城 对于颜丹宁来说,离开县局时,过去的那扇门在缓缓关闭。

坐在二八大杠的后座上,手臂环绕着那强壮的腰身,倍感踏实之余,颜丹宁才意识到,这是她头一回认真地看看这座小县城。

它并不大,甚至空气中还弥漫着城市污水横流的恶臭。

但对她这样一个省城下放的知青来说,这才是熟悉的气味。

相比之下,骑车的吴琅,来了县城多趟,依旧对这气味不太感冒。

在他看来,今儿的县城,真正引人注目的,不是大街小巷的污水横流,而是全都被刷新一遍的宣传标语。

由此连带着从这些街巷中走出来的人们,精神面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看来自打那场大会之后,首都的风,还是吹到了这里。

颜丹宁搂紧他的腰身,像是寻常的新婚夫妻一样的自然道:“我们去哪?”

吴琅回答得更短:“吃饭。”

于是片刻后,二八大杠停在了一家国营饭馆门口。

颜丹宁回过神来,攥着吴琅的衣角,似乎是想牵制他下车道:“干嘛来这种地方,多贵呀!”

吴琅的理由言简意赅:“庆祝你的新生。”

“可是好多人啊!”

这一点,吴琅自是早就注意到了。

即便这里需要粮票和消费不低,并且服务员态度跟大爷似的,里头依旧人头攒动,生意兴隆。

不少人都是全家出动,拿出一年到头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粮票和存款,过来饱餐一顿。

好像是日子不要过了似的。

但实际上,这正是他们对于未来充满希望的表现。

如此一来,吴琅更加笃定这里。

拍拍口袋道:“粮票和钱我都带了。”

这理由等同于‘来都来了。’

于是二人进了店,服务员瞥了一眼,连招呼都欠奉。

毕竟前来吃饭的小夫妻多了去了。

想吃什么菜,自己去窗口点去。

俩人挑了张桌子,由颜丹宁先占着,吴琅这才去窗口点单。

如此一番折腾下来,坐回桌前。

才发现这年头的国营饭店,卫生条件真没好到哪里去。

大热的天,苍蝇依旧乱飞,桌面依旧油腻。

唯一的好处,饭菜都是货真价实的,没有猫腻。

最终俩人一顿饭下来,消费了一块半的现钱和粮票,有菜有肉,吃得饱饱。

重新回到户外,日头愈发焦灼。

颜丹宁心情却无比飞扬,抓着吴琅的衣角斜坐后座:“接下来咱们去哪?”

吴琅一脚撑地,一脚蹬起道:“带你喝汽水去。”

颜丹宁心中幸福,嘴上却埋怨:“又要花钱!”

不过这一次,她说错了。

因为片刻后,二人停在了幸福路的自行车商店门前。

和平日里门可罗雀不同,今儿的自行车商店里,人气异常旺盛。

邵秀珍忙乎得根本抬不起头来。

看来首都吹来的春风,比想象中的更加疾劲一些。

吴琅正准备带着颜丹宁离开,自己去买汽水。

就被邵秀珍一抬头,抓个正着。

于是下一秒,邵秀珍直接放下趴满柜台的顾客不管,径自打里头出来道:“你都多久没来了?”

话音刚落,邵秀珍才注意到吴琅身后的漂亮女人。

吴琅当即介绍:“我媳妇颜丹宁,这是邵秀珍,我朋友。”

邵秀珍立马热情地伸出手来:“早就听说你了,没想到你真人比传说漂亮多了。”

这一幕看得商店内顾客面面相觑,敢情这售货员会笑会热情啊。

邵秀珍却顾不上。

此刻她心里也正自怨自艾着呢。

怪不得吴琅看不上自己个,人家媳妇长得比自己强多了。

别说他一个男人了,就连自己一个女孩,瞧着都喜欢。

打完招呼,邵秀珍慌忙地奔出门去:“你们站着别动,我买两瓶汽水去。”

毕竟这自行车商店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片刻后,邵秀珍带着三瓶汽水而归,分给了吴琅俩口子之后。

就听店里的顾客有人起哄:“我们有没有得喝啊?”

众人哄笑。

邵秀珍丝毫不给面子:“有啊,自己买去。”

随即面向吴琅悄声道:“主任那边前两天终于松口了,我正急着找你呢。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吴琅欣然道:“我都行,看你主任的。”

邵秀珍不假思索地道:“那就下周一吧,去国营饭店。”

显然是早有打算。

吴琅没意见:“行,听你安排。”

接着邵秀珍从兜里掏出一张单据,递过来,什么也没说。

吴琅不以为意,知道这是这段日子积攒的攒车订单。

结果接过来一看:“这么多?”

邵秀珍也跟着疑惑道:“这几天确实很奇怪,需求格外地旺盛,就跟不要钱似的。”

吴琅若有若无地问了句:“别是有什么猫腻吧?”

“那不能!”邵秀珍肯定地道。

吴琅一口气把汽水喝完,随即把瓶子交还给邵秀珍道:“行吧,扣除家里的存车,我还需要八辆整车的配件,你让乔爱君那边准备好,我这两天过去拿。”

邵秀珍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你天黑了再去,这两天白天人多。”

吴琅把颜丹宁的空瓶也交还给邵秀珍道:“行了,你赶紧忙吧。不然店里得炸锅了!”

离开幸福路,颜丹宁坐在后座,美美地直打嗝。

直到她想起道:“我想去看看顾军。”

吴琅一愣,调转车头:“应该的。”

俩人找了店面买了点草纸和银钱,一路回到西山脚下。

花寡妇见到二人全须全尾地回来,心下稍安。

再注意到颜丹宁面上的悲戚,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只是默默地跟着颜丹宁一起在老槐树底下,剪草纸、穿银钱。

就连活泛至上山下河的狗蛋,也安静下来。

吴琅没插手这事,继续忙活攒车子。

直到银钱草纸都备好,连带着简单的四样小菜也备好,撒了葱花,放了笸箩,吴琅这才拍拍手起身道:“我陪你去。”

颜丹宁坚持了一句:“我能行的。”

但不管用。

这方面,吴琅没得商量:“我骑车带你去,早去早回。”

更何况,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她一个女人家在田野里摸索、祭奠,终究是不安全。 第60章 别偷偷摸摸,咱是合法夫妻 落日时分,河渠边上的一座孤坟前。

甚至不能说是孤坟,只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

若不是口供上写着旁边栽了颗柳树,颜丹宁甚至不能确认,这里就是顾军的长眠之地。

下乡插队时,她和顾军只是萍水相逢。

可就是这短暂的时间里,顾军对她的正面影响,远比相处多年的姚爱春更大。

一想到这里,颜丹宁就泣不成声。

就连几道贡菜都是吴琅摆开祭奠,草纸和银钱更是他点燃。

在一片火光之中,颜丹宁掏出兜里的那本语录。

这本顾军在她手里唯一的遗物,在她最无助的日子里,给她力量。

现在颜丹宁把它丢进火光之中。

希望这本书同样能在长眠此地的顾军,感到力量,感到温暖。

等到火光尽敛,落日下山。

吴琅把祭奠后的酒菜放进笸箩,揽住颜丹宁的臂膀道:“回吧,天色不早了。”

逝者已逝。

颜丹宁深吸一口气,她还得继续奋斗拼搏,向前走。

于是,等一回到篱笆院,就立即忙开了。

忙着做番茄鸡蛋面。

花寡妇的菜园子里,番茄都要泛滥成灾了。

每天生着吃,炒着吃,都吃不完。

正自忙活间,英子俩口子过来了。

而且一进门,英子就冲灶房里的颜丹宁奔过去了:“嫂子,你没事吧?”

留下于运成把大舅哥拉到院外老槐树下,并排一蹲。

“哥,今天你去接嫂子时,没发生什么别的事吧?比如公安同志把你叫进去……”

吴琅摇摇头:“连门都没让我进。”

眼见于运成还不信,又进一步道:“根本就没人搭理我。”

于运成面色稍缓。

于是改由吴琅追问了:“到底怎么了?你这吞吞吐吐的。”

于运成这才道:“如果你跟嫂子这婚姻,确定是黄泰来的威逼利诱,公安可以为嫂子做主,允许她申请离婚的。”

毕竟这年头离婚还没那么容易。

法律上尚不健全不说,还要承载着方方面面的道德压力。

如果有公安出面,这事就会顺理成章多了。

吴琅恍然,“还真没有!你嫂子什么都没提。”

说完这事,吴琅又把和自行车商店那主任搭上线的事说了,接着又提起明儿要去汪副主任家登门道谢这事。

结果一提这事,于运成顿时来劲了。

嘱咐了很多有的没的。

那架势,比吴琅还要着紧。

直到英子和颜丹宁有说有笑地端着两碗面打灶房里出来,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吴琅一瞧,只有两碗,就问幺妹:“你俩不来点?”

英子没好气,“我俩这么晚才来,能空着肚子来嘛?”

吴琅开了句玩笑:“可你们空着手了。”

说话间,花寡妇提着一篮子番茄过来给英子。

跟过来的狗蛋,一瞧吴琅吃得喷香,就眼巴巴地直流口水。

吴琅抬手就把碗里的鸡蛋夹给了孩子。

结果鸡蛋吃进嘴,狗蛋还是挨了为娘的一脑崩。

倒也不亏。

回过头来,英子开始反击:“哥,你瞧瞧,花大嫂就不嫌我空手来,而且还生怕我空手走。你呢?”

吴琅不甘示弱:“只要你俩愿意拿,那屋里的山鸡带俩回去。”

一见这玩笑开大了,于运成连忙介入:“哥,那都是你拿来卖钱的,我们不能要。”

吴琅挥挥手道:“叫你们拿,你们就拿。明天我跟你嫂子怕是没工夫去黑市巷摆摊了,那几只山鸡不吃的话,还得费粮食养着。”

英子沾沾自喜:“这趟没白来。”

临了还不忘叮嘱道:“下回见到秀珍妹子,别忘记帮我问问,还有没有要做新衣服的。”

“知道了。”

一碗面秃噜完,英子俩口子也抬脚要走。

今晚正是十五,月亮正大正圆着。

回去的路上,倒也不难走。

饶是如此,吴琅还是借了俩人一辆二八大杠骑回去。

回过头来,花寡妇带着狗蛋回家睡了。

吴琅跟往常一样,冲洗之后,躺进蚊帐里。

只是今儿这睡意迟迟不上来,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等到听见颜丹宁洗完澡的脚步声传来,他又下意识地闭眼假寐。

按照以往的习惯,颜丹宁进蚊帐之后,继续复习看书,他也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可惜今晚是个例外。

颜丹宁一身香香地进来,两条大长腿就势一盘,坐在靠东墙的一头不走了。

也不看书,也不睡觉的。

这就让闭眼假寐的吴琅,很是莫名其妙。

黑灯瞎火的,自己这脸上是贴金了么?

值当不声不响地端详这么久?

结果下一刻,吴琅感觉那香香的身子靠过来,越来越低,越来越近。

直到嘴上感觉到一股凉凉的贴贴……

好家伙,吴琅直接睁开了眼。

实在是太意外了。

颜丹宁偷亲得手,正暗自得意着呢。

就见吴琅直愣愣地盯着她。

顿时霞飞双颊,犹如惊慌失措的小白兔一般,直接冲到了炕床的另一边。

然而整个炕床就这么大。

再逃能逃到哪里去。

没提离婚,还偷亲自己。

吴琅纵使再后知后觉,也明白颜丹宁此时此刻的心意了。

于是暗夜里,微光下。

吴琅招招手:“过来。”

颜丹宁嘴上反问着:“干嘛?”

身子却依旧老老实实地贴过来了。

“老实交代,这样的行为,究竟发生多少次了?”

“第一次,就是第一次!”颜丹宁咬死了不承认更多,脸红的发烫,身子更在微微颤抖。

以前偷亲的是脸颊。

亲嘴确实是第一次来着。

吴琅一把将人揽过来,“以后别偷偷摸摸的,想亲就光明正大地来,咱毕竟是合法夫妻……”

于是炕床不动如山,煤油灯火光摇曳。

等到火光稳定下来,里头的灯油都快熬完了。

颜丹宁贴在吴琅的胸膛上,满意地看着他那呆若木鸡的脸庞。

“怎么了?”

“知道会很紧,但没想到这么紧。”

“你讨厌啊!”

片刻后,颜丹宁起身要钻出蚊帐,却被吴琅拉住。

颜丹宁回头白了他一眼:“我去添点灯油。”

吴琅理直气壮地上下其手:“添什么灯油?你还想看书?我可还没完……” 第61章 这天鹅肉,果然吃到嘴了 隔天周日一早,吴琅是被扒拉醒的。

睁眼一看,颜丹宁正用淘汰下来的麻布毛巾,来回地擦弄着竹席。

好好的一张竹凉席,经过一夜折腾,留下太多的痕迹。

看着颜丹宁羞赧到格外卖力的样子,吴琅不由笑了。

凑过嘴去,直逗她道:“来,亲一个,咱别偷偷摸摸的。”

颜丹宁一把将他的嘴脸拨弄到旁边去:“臭死了,快起来了啦。”

果然刚经事的小媳妇,就是不识逗。

吴琅起身下床,正蹲在水缸边上刷牙洗脸呢。

就见花寡妇拎着一桶刚打上的井水过来,给自家水缸添上。

瞧着吴琅全身上下只穿条大裤衩,丝毫不遮不掩的样子,花寡妇愈发笃定自己的判断。

这一回怕是真的瓜熟蒂落了。

毕竟换位思考,有男人能为自己做到这般程度,她也愿意以身相许。

直到花寡妇拎着空桶离开,吴琅这才敢直起腰身站起来。

否则很容易暴露自己的雄厚实力。

于是早饭,花寡妇果断地没让狗蛋过来叨扰。

给人家小俩口以浓情蜜意的空间。

可惜俩人没怎么浓情蜜意,颜丹宁一个劲地打哈欠来着。

昨夜有多快活,今天就有多疲累。

再看吴琅自己个,跟没事人似的,颜丹宁就忍不住地幽怨。

吴琅看出来了,便主动道:“一会我弄两条鱼带上,你趁机进屋眯一会。完了,咱们再上县里拜访汪副主任。”

主动拜访的上门礼,吴琅早想好了。

昨儿英子特地拿过来肉票和白糖票,甚至还有布票。

吴琅只打算用其中的白糖票,买二斤白糖带上。

至于肉票,根本用不着。

家里已有两只山鸡打底不说,一会到山下河边挥两杆子,再弄两条鱼带上,齐活。

这筹备的过程,吴琅故意磨蹭了近一个钟头。

等到颜丹宁再次醒来,精神头果然好多了,连带着容光焕发,魅力值直接拉满。

就在吴琅载着颜丹宁打西山南麓直奔县里的同时。

县局的一行挎斗车队,载着黄家爷俩,浩浩荡荡地打乡道,抵达小圩大队。

这年头可没什么情面可讲。

黄斜眼和黄泰来爷俩手上带着明晃晃的银镯子,一点都不带遮掩的。

以至于刘大喇叭看到这一幕,当场就晕倒过去。

儿媳王红梅有心想扶,都没反应过来。

这还算是见到人的。

相比之下,刘春富的婆娘梁氏眼巴巴地跑来,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顿时哭天喊地,那心情更是好不到哪里去。

姚爱春挺着大肚子,站在人群中,心直往下沉。

看来许家这艘船,注定是要沉了。

自己不能带着孩子跟着他们,一块受苦。

只是写到省城的求救信,还没回音。

这年头,她这般在地方有家有室的女人,想要回城名额,更是难上加难。

姚爱春甚至摆明了,不要求分配工作都行。

以她在刘家捞的这些粮票和现钱,足够她们娘俩支应一阵子了。

结果下一刻,就有公安同志宣布道:“因黄斜眼、刘春富贪墨数额巨大,现处于查抄所有财产的处理决定。黄斜眼家属、刘春富家属,前头带路。”

姚爱春两腿一软,差点没跌倒在地。

这年头,可没有财产转移之说。

同一屋檐下,更没有大家小家之分,统统都得上交。

只是梁氏还抱有一丝幻想问:“青天大老爷,如果能填上这窟窿,判得会不会轻一些?”

然而公安同志根本不接这茬:“配合工作,不要讨价还价!”

转瞬间,一行挎斗车队,兵分三路。

与此同时,直奔县里的吴琅俩口子,并不知道大队这边发生的事情。

如果知道的话,他俩只会更加高兴。

经过一个钟头的小憩,颜丹宁自觉光彩照人之际,心情也飞扬了许多。

她能察觉出骑车的吴琅,心情也很不错。

于是捏了捏葱白的手指,决定把有些事情摊开来,趁这个机会说。

所以片刻后,颜丹宁忽然莫名地来了一句:“高考,我还是要考的。”

吴琅一愣,显然是有些意外。

意外的不是颜丹宁依旧要高考,而是她突然提及这个话题。

但意外之余,他很快就给与回应:“当然,我支持你。”

“所以今后,不能经常像昨晚那样,那样太耽误复习了。”

吴琅点点头:“你说得对。”

心下却不以为然,这种事儿一旦尝到了甜头,谁都忍不住。

再说了,最先忍不住的是你,而不是我。

一听吴琅如此轻巧地答应了,颜丹宁也微感意外。

她以为,这事上,最起码要讨价还价一番。

为此她都设好了自己的底线,一周一次,一次一夜。

结果吴琅直接答应了。

颜丹宁一时都不知道该怀疑,是自己魅力不够大,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很快,二八大杠过了闸北桥头,进了县城。

二人先去县供销社买了二斤白糖拎上,加上车把的两只山鸡和两条鱼,直奔机关家属大院。

一早就在家的谭姐,原以为今儿吴琅送货送迟了。

结果等来了吴琅俩口子的登门拜访,不由喜出望外。

拉着光彩照人的颜丹宁一个劲地夸赞道:“你俩真是绝配,一个高大帅气,一个知性漂亮,绝对的郎才女貌呀!”

“你们那个贪婪的大队书记,别得事儿没做对,就这一件事,乱点鸳鸯谱,倒让他歪打正着了。”

颜丹宁只能陪笑,毕竟这事其实跟黄斜眼没关系,都是黄泰来一手促成的。

当然,本就是玩笑之语,也没必要太过较真。

说话间,汪新南打书房里出来。

先冲颜丹宁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小颜来了?”

便卷起手里的报纸,直冲着正从车上提溜山鸡和鱼的吴琅而去道:“小吴,你可算来了。我有很多问题,要跟你讨论。”

吴琅失笑:“汪主任,我就是一农民,见识有限……”

话未说完,就被汪新南打断道:“正好就是农民的问题,你当仁不让,别跟我耍滑头。”

吴琅避无可避,只好道:“行,汪主任,我一定畅所欲言。说对了最好,说错了你也别怪我。” 第62章 字越少,事儿越大 于是吴琅把山鸡和俩鱼交给厨房里迎出来的陈妈后,就被汪新南请进客厅,来到沙发边上坐下。

跟远在餐桌那边喝茶的谭姐和颜丹宁,泾渭分明,各聊各的。

其实汪新南也不知道吴琅肚子里有多少货。

只是上回聊了一嘴之后,吴琅给他留下了,敢说话、敢于暴露问题的印象。

汪新南从茶几面上,摸起一盒一品梅,招呼了吴琅一句:“会不会抽,来一根?”

吴琅也只能入乡随俗地接了一根。

汪新南一瞧他那拿烟的手势,给自己上火的架势,顿时看破:“老烟枪?”

吴琅自嘲了一句:“乡下抽不起,没事模仿着瞎练练。”

他总不能说,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么?

这样一来,岂不是等于说汪新南这老烟枪是猪了。

随即,汪新南拿小圩大队的事,做了开场白。

“公安那边,我昨天了解过,小圩大队的班子在贪污、陷害、致人死命等诸多犯罪事实上,铁证如山。”

“大队会计甚至专门保存了多年的账本,统计下来,数据惊人,令人震惊!”

“我已经批示尽快推进办案过程,早日给小圩大队的乡亲们一个交代。”

吴琅默然暗叹。

看来颜丹宁上交的那份,顾军用生命为代价,所保存下来的账本,根本就没用上。

毕竟那段时间,顾军只是跟在李会计手下干活的。

他所搜集的证据,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比李会计保留下来的,更全面,更详尽。

说完这些,汪新南猛抽了一口烟。

“现在的问题是,小圩大队急需成立新的大队班底。”

“虽然这事吧,具体不归我管。但毕竟是因我而起,你作为土生土长的社员,有什么推荐?”

这个问题倒是难不倒吴琅。

大不了按照前世的班底,照葫芦画瓢地推荐。

充其量,再为了还吴老六一个人情,为他美言两句,让他在领导这个挂个号而已。

只是为免指手画脚之嫌,吴琅在真正开口之前,先谦让了一句。

“汪主任,这事你们领导肯定有领导的考虑,我一升斗小民,胡言乱语多不合适。”

结果汪新南并不领情,直接失笑道:“对对对,我考虑直接让你干这个大队书记!”

完了,被反将了一军。

吴琅连忙摊牌:“我说,汪主任,我说还不行么?”

抽了口烟,吴琅续道:“首先李会计能举证立功,他应当是问题不大,新班底有他这个老资格坐镇,实现平稳过渡,更容易一些。”

“其次,各生产小队的小队长更加了解情况,这其中又被牵连,也有没被牵连的。像是六队队长吴老六,就是个踏踏实实干事的人。”

汪新南点点头,显然是认可这个思路。

只是一开口,依旧忍不住问:“我就不明白,你一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为什么不愿意干这个大队书记?”

吴琅心说,有渠道挣大钱,谁稀罕干这个大队书记?

到时候,自家的钱,都被外人当做是大队的钱。

纵使他身上长满了嘴巴,也说不清楚。

反不如置身事外,靠着吴老六这个关系在,进退自如。

结果就在吴琅沉默的档口。

谭姐拉着颜丹宁过来,打岔道:“你就别问啦!小颜这边正在准备高考的事,将来一旦考上大学,小吴指定是要跟小颜远走高飞的。你就别做拆散人家小俩口的事啦!”

“哦?”汪新南不由一奇:“高考停了这么多年,如今时局大变,确实有恢复重启的可能。这事谁先想到的?”

这话问得是颜丹宁。

汪新南本以为颜丹宁是受了省城家人的指点。

不料颜丹宁冲着吴琅一努嘴:“是他建议我早做准备的。”

汪新南意外之余,不由赞叹道:“你小子嗅觉很敏锐,眼光很超前啊!小圩大队请不到你做这个支书,是他们的损失。”

随即追问道:“不干就不干吧,那你说说,对如今的大集体、吃大锅饭怎么看?”

吴琅二话不说:“好啊,太好了!这段时间,我跟媳妇一个装疯、一个卖傻,挣不了工分,大队上依旧得发咱们八成的口粮……”

马屁没拍完,就被汪新南打断道:“说实话!”

吴琅脸色一整,格外肃穆:“这就是发自内心的,发自肺腑的实话,汪主任。”

汪新南没好气地道:“信不信我让你干大队书记?”

吴琅咂了咂嘴道:“好吧,大集体有大集体的好处。但时代发展至今,的确有些落后了。未来想要进一步提升农民的生活水平,肯定得想法子把社员的积极性调动起来。”

“那你说说怎么调动社员的积极性?”

“包干到户呗。”

果然是字越少,事儿越大。

汪新南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连说了好几句:“好小子。”

实际上,这并不算是什么新鲜的理念。

在78年小岗村一帮子农民互定攻守同盟,后来成为典型划时代事件时,隔壁县就已经有生产大队偷摸着这样搞了。

这不是什么离奇的事。

但像现在这般提到台面上讲,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汪新南赞叹之余,开始认真思考这事,然后做出了正面回应。

“这个事情短时间内大面积铺开,显然不太现实。”

“但以小圩大队为试点,先行摸石头过河,我觉着可以试一试。”

说到这里,汪新南的目光就落到了吴琅身上。

吴琅连连摆手,甚至眼神回避。

然而没有用。

汪新南直接把两个选择摆在面前,任他挑选。

“要么这个大队书记你来做,要么你把这个事情给我指导落实下去。”

吴琅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我试试看吧。”

议定了这事,接下来的饭局就顺畅多了。

颜丹宁虽然不善言辞,但也知书达理,仪表做派,都令人舒服。

频频提及省城往事,更让谭姐心生欢喜,格外热情。

同时吴琅见缝插针地配合着她,把她不善言辞那一块,也都补足完整。

所以一顿饭是宾主尽欢。

等到离开时,谭姐甚至拉住吴琅私下交待:“回去抓紧生个娃,比什么都重要。” 第63章 我被海誓山盟了? 对于谭姐的好心提醒,吴琅笑了笑,不置可否。

缘起则聚,缘尽则散。

一切顺其自然。

缘分到了,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就像这一世,他一门心思地帮着颜丹宁高考回城,却意外地获得了对方的倾心。

即便这可能只是暂时的。

活在当下,享受当下就足够了。

两世为人,他不至于连这点道理都琢磨不透。

倒是等二人离开后,汪新南直说道:“小吴腹有乾坤,你这么说,纯属多事。”

谭姐理直气壮:“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汪新南没再多说。

但在他心里,吴琅留在县城,能给他带来的帮助,甚至远比颜丹宁那虚无缥缈的家世背景来得更大一些。

跑关系,走上层路线,本来就不是他的风格。

回去的路上。

后座上的颜丹宁,小腿轻摇,表示她此刻的心情非常愉快。

看着眼前这个宽阔而可靠的脊背,好几次,她想开口,都没说出话来。

直到二八大杠戛然而止,停在了路中间。

颜丹宁这才伸头张望,看见一张不苟言笑的国字脸,正勉强地露出笑来。

颜丹宁伸了伸舌头,太勉强就不要笑啦,这也太吓人了。

结果下一刻,对方就先开口道:“刚从汪主任家回来?”

吴琅一愣:“你跟踪我?”

对方笑得更难看了,“今天是周日。”

吴琅恍然,“方队该不是专门堵我来着吧?”

方为民终于变成了苦笑,不答反问道:“汪主任现在可是代理主任,听说代字很快就能去掉,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吴琅心下暗凛,怪不得黄斜眼这事,办得那么快。

敢情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然而面对方为民时,却扯了个谎:“当然知道。”

方为民也是干脆:“那你还问!”

吴琅笑了,一笑就满脸阳光:“方队,你人还不错。”

这下轮到方为民呆愣了。

等他回过神来,吴琅已经骑车载着媳妇,走远了。

眼瞅着二八大杠到了闸北桥头,颜丹宁终于鼓足了勇气问道:“今天你放着大队支书不当,是为了我吗?”

吴琅摸不准对方的重点,便把问题抛回去:“你觉着呢?”

颜丹宁无比自信道:“我知道你是,我很高兴。”

“你放心,等我考上大学回城,一定带你离开这里。”

“将来不管我到那里,都保证对你不离不弃。”

吴琅讶然:两世为男,他倒是头一回被女人海誓山盟了。

见他半天没言语,颜丹宁顿时急了:“真的,你相信我!”

吴琅只得应付道:“我信,我信。”

刚回到篱笆院,花寡妇便拿着一封信过来:“省城又来信了。”

颜丹宁接了信,欢天喜地地去了。

留下吴琅支好车子,就听花寡妇悄声道:“听说今天公安带人来掘坟了,就在我们山下这条河,一直向南二里地去,听说在一棵柳树旁。”

吴琅一凛,那是顾军的坟。

下意识地看了眼进屋读信的颜丹宁后,才叮嘱道:“这事就别跟她说了。”

花寡妇哦了一声,什么也没问。

这事要让颜丹宁知道,怕是免不了一阵忧心难过的。

但作为受害者,公安过来验明正身,又是必要的程序。

越过了掘坟的事,花寡妇便开始泛泛地哀叹起来:“真是作孽哟,这黄家爷俩,刘家父子,听说得吃枪子儿。”

吴琅皱眉,前世这几个主犯,都是蹲了大狱。

没有直接吃枪子的。

难道是事情起了新变化?

吴琅不得而知,只能静观其变。

哀叹过后,花寡妇絮絮叨叨地说了公安抄家的事。

吴琅若有若无地应着。

直到颜丹宁蹦蹦跳跳地打屋里出来,扬着信道:“我爸说,这次大会一开,那位老人家一上台,他对于恢复工作的事情,充满信心。”

“另外我嫂子生了个男孩,我现在当姑姑了……”

说完,不等吴琅回应,便自顾自道:“我这就给他们回信,把这里的大好局面,告诉他们,请他们放心。”

说起回信,吴琅不得不提醒道:“别忘了提一下汪主任。”

“我懂。”

虽然饭局上从始至终,没提这茬,但吴琅俩口子不能不懂事。

该提的还是要提。

就像吴琅在汪新南面前提了吴老六一样。

尽管没得到特别关注,但该尽的意思,算是尽到了。

等到颜丹宁再度进屋回信,花寡妇酸溜溜地道:“不错哟,现在什么都跟你说,什么都听你的。”

吴琅笑了笑。

她还说要对我不离不弃的,我骄傲了么?

不过这是心里话,自然是没说出口。

而是转而提起道:“对了,现在家里人多眼杂,我琢磨着把攒车的活儿,搬到你家院子里去……”

话未说完,花寡妇就当机立断:“那还等什么,抓紧搬吧。你这都多久,没正经忙活了。”

一通忙活,西厢里的整车和配件,全搬到了花寡妇家里。

连带着他在院子里的小地盘,也都如数照搬过去。

当晚,于运成单枪匹马地过来了。

即便英子厌烦了天天回娘家,他现在也是乐此不彼。

毕竟今儿大舅哥刚去了县里汪主任家,他要是连这点政治嗅觉都没有,那也不可能当上公社书记。

当然,刚进门时,于运成没有开门见山地问这事。

而是先把兜里的车钱掏给吴琅,说是买上回骑走、今天又骑回来的这辆车的钱。

毕竟副大队长已经当上了,牌面得相应到位。

吴琅也不推辞,把钱如数收下。

这才听妹夫切入正题问:“哥,今天汪副主任都有什么指示,你说给我听听,让我也学习学习,进步进步。”

吴琅笑了:“首先,不是副主任了,而是代理主任,据说不日就要转正。”

“另外的话,汪主任似乎对农村的民生发展比较关注。他觉着新时期,要尝试些新方法、新政策,增加农民收入,改善农民生活之类的……”

这话,于运成就不懂了:“具体是什么,哥,你就直说吧。”

“他让我在咱们大队,先试试包干到户。” 第64章 一片公心,满腔大义 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村干部,对于包干到户是什么,根本就无需多言。

至于有什么好处,那更不用说了。

大家伙都心照不宣、心知肚明。

按说应该没谁会不乐意的。

但于运成依旧忍不住心存疑虑:“大哥,这事不犯忌讳吧?”

眼前仨人能混到现在,这点谨慎还是有的。

对此,吴琅也不说那么多的大道理。

只提了一句:“我估计汪新南,在咱们县干个十年八年的,问题不大。”

前世汪新南可是实现了从革委会主任,到县高官的平稳过渡,成为县里众所周知的老书记。

吴琅也是在和方为民碰过面后,才后知后觉地跟记忆对应起来。

一听这话,于运成搓着手,心思就活泛起来。

“哥,这个试点能不能转到二道梁大队,我亲自督办,利用三队做试点,保证给汪主任上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我倒是想!”吴琅失笑道:“但估计汪主任不会乐意我这么轻松,当个甩手掌柜。”

说到这里,大黄狂吠。

就见昏暗的夜色中,两点猩红的火光由远及近。

不多时,吴老六的声音就先传来:“大哥,李会计来了。”

吴琅起身相迎道:“现在该叫李支书了吧?”

李永忠习惯性地耸肩,这姿势冬天里披着棉袄都不怕掉,倒是夏天没这个必要。

可惜习惯成自然了。

一听吴琅开门见山,不藏着掖着。

李永忠咧嘴一笑,人畜无害地道:“吴老弟,我就是个临时代班的。现在我表个态,今后小圩大队的工作,你吴老弟说怎么办,咱就怎么办。”

这话说得毫无保留,捧得人飘飘然。

可对于头脑清醒的人,第一反应,却是心生戒备:这老李头,该不会是揣着什么坏吧?

毕竟前世这家伙一代就代十年,快把吴老六给熬傻了。

此时的吴老六,还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这般的命运。

依旧替李永忠解释道:“大哥,我跟李支书刚从公社开完会回来。汪主任的意思,已经通过公社唐乡长传达给我俩了。”

听了这话,吴琅总算是放心不少。

再加上他现在身份超然的,即便李支书藏点什么私心,也影响不到他。

于是轻描淡写地道:“汪主任交办的,其实就一件事,试点包干到户。”

说到这里,吴琅顺势拉上妹夫道:“这不二道梁大队的副大队长也在这儿,你们要是实在不想冒这风险,这个机会让给二道梁大队也行。”

吴老六傻眼了,本能地就要把事情往回搂。

毕竟不把领导交代的事办好,哪有机会进步呢?

李永忠老神在在的,似乎没有进步的动力,但决心下得比吴老六更快。

“既然是汪主任钦点的试点任务,那我们小圩大队责无旁贷。老六,你看呢?”

夜色下,吴老六瞪着熊眼。

你都责无旁贷了,我还看什么看?

“我同意你的意见,李支书。”吴老六说完,又捞了于运成一把:“你们大队实在想搞,就让大哥替你们申请加一个试点呗。”

要不说吴老六这脑子就是好使。

事实上,吴琅内心的预案也是如此。

眼看着吴老六在搞关系,做人情,李永忠显然有些不乐意。

开口就把话题拉回来道:“现在问题是,这个试点放在哪个生产队去搞?”

吴老六又沉默了。

毕竟他这个临时提拔起来的副大队长,虽说因为大队长空缺,等同于行驶大队长的权力。

可毕竟根基未稳。

他说的话,在六队内部还能听听。

换到其他生产小队去,怕是根本没人鸟他。

可若是放在六队试点,也有问题……

结果他刚琢磨到这里,吴琅就干脆道:“就放在六队吧。”

“不行,”吴老六下意识地道:“大哥,你跟嫂子都是六队的人。”

“如果先打破六队这口大锅饭,你俩也得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忙活。倒不如选择其他小队,六队这边,我还能帮你俩遮掩一二。”

“让你费心了。”这个人情,吴琅得领,随即摇头道:“但是不用。为什么呢?”

抛出这个问题把众人注意力吸引过来后,吴琅这才接着解释。

“就在六队搞包干到户,划好地之后,各家干各家的,这样最公平,谁也说不了什么。”

“到时候分给我家那地,无论是撂荒,还是花钱请人来干,都比你私下遮掩,来得更好。”

话音刚落,李永忠便一拍大腿。

“吴老弟果然一片公心,满腔大义!老六,且有的你学的呢!”

怪不得前世吴老六被他压制这么多年。

单冲这一手,吴老六的火候,就远远不及他。

吴老六还光顾着高兴,觉着吴琅是替他着想,解决了大麻烦。

于是便免不了大包大揽地道:“大哥,等分了地之后,你家那地,我帮你种了!”

于运成也道:“哥,到时候我们也能帮忙,保证不会误了农时。”

讲完了正事,众人也轻松起来。

吴老六还在私下琢磨包干到户的细节。

李永忠却已经开始扯起闲篇,来拉近距离了。

“顾知青多好一孩子,刚来咱们大队,就跟着我打下手。”

“那一手账本做的是漂漂亮亮,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这样的人啊,眼里也揉不得沙子。发现咱们大队账里的猫腻,那是必然的事。”

“我还劝过他说,叫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孩子拗啊,耿直……”

说到这里,李永忠满脸悲切:“怪我,都怪我,没拦住他。”

吴老六连忙规劝:“李支书,这事怪不着你。咱们那时候,都说不上话。”

于运成对顾军没什么印象,只顾着追问:“杀人偿命,他们几个谁来偿?”

吴琅叹气,因为他记得很清楚,前世无人给顾军偿命。

即便是后来黄家爷俩被枪毙,那也不是因为顾军。

结果李永忠却道:“人是黄泰来弄没的,这命自然得他来偿。” 第65章 实在太想进步了 吴琅惊讶。

这样的结果,竟然和记忆中不一样了。

看来这次的主动出击,不仅提前解决了麻烦,扫清了障碍。

而且让黄家爷俩,尤其是黄泰来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虽然这惩罚,对于泉下有知的顾知青,没什么用。

但起码能让活着的人,聊以安慰。

送走李永忠俩人和于运成,于运成也推上车子准备离开。

临走前,又跟大舅哥强调了一下,多加一个试点的事。

他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连后来居上的吴老六,都要问鼎大队长了。

可他这个副大队长,头上还坐着个正的。

不甘心呐。

“放心吧,我有数。”

打发走妹夫,吴琅回到东厢,跟颜丹宁提了判决结果。

颜丹宁解气之余,眼神明亮地道:“谢谢你。”

吴琅轻笑:“不都已经谢过了么?”

“你讨厌!”

吴琅立马正色道:“我的意思是是叫你,收收心。现在你的高考之路再无障碍,能不能考上,全靠你自己了。”

颜丹宁红霞微褪,刚准备昂首挺胸地表态。

又听吴琅一脸玩味地道:“别总想着谢我,耽误复习。”

说完,脚底直接开溜:“洗澡去咯。”

颜丹宁暗自嗔骂:“坏死了,坏家伙。”

连骂出来的声音都带着甜腻。

可等到吴琅洗完回来,往蚊帐里一钻。

她那敏感而新开发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结果吴琅压根没碰她,径自躺下,双手枕在脑后。

虚惊一场。

平静下来,颜丹宁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

没什么味道呀,但还是撩开蚊帐道:“我去洗了。”

可惜等她洗完之后回来,钻进蚊帐一看,吴琅早就睡着了。

睡得那叫一个安详。

他凭什么睡的这么快?难道自己就一点魅力都没有么?

在局部闭塞的环境里,女人总是会对自己的魅力产生误解和低估。

这就是明明很多很哇塞的女人,嫁的男人却不怎么样。

颜丹宁懊恼之余,干脆连书本也不看了。

吹熄了煤油灯,跟着吴琅一头,直接就躺下了。

兴许是借着夜色的掩护,人的胆子也会变大。

颜丹宁手脚并用,直接就摸了过去。

直到吴琅睁眼看过来:你要是这样,我可不困了……

转天八月初。

一大早,吴老六就撇开李永忠,单独过来了。

自打黄斜眼进去之后,这几天上门篱笆院的人次,都快赶上吴琅结婚那天了。

当然结婚那天,社员们都是来看乐子的。

而现在,这乐子人摇身一变,成了大队上数一数二的话事人了。

连带着花寡妇的地位,都跟着水涨船高。

甭管是吴老六过来,还是李永忠过来,都得恭恭敬敬地打声招呼。

花寡妇也乐得偶尔替代颜丹宁,帮忙端个茶倒个水什么的。

不过吴老六婉拒了。

随后逮着全无架子的吴琅道:“大哥,要不咱把这房子修一修?整得像样一点。”

吴琅边秃噜着面条,边摇头。

在他看来,真要像样点,起码得起个二层小洋楼。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那种。

像是黄斜眼家那五间大瓦房,他就根本瞧不上。

可如今,条件还不允许。

结果吴老六急了,“毕竟王主任选咱们大队做试点,回头万一下乡来考察,你家这尘土飞扬的院子,也不好招待不是?”

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都太想进步了。

吴琅恍然之余,依旧摇摇头。

“老六,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汪主任下乡来考察,看的是你包干到户的落实结果,也不是看我这院子。”

“所以你赶紧把这事抓起来,才是正经,才是重点。”

一听这话,吴老六毫不在意道:“这有什么难的?”

“不过是回到过去,搞大集体、吃大锅饭之前的样子,我都还有印象哩。”

于是吴琅秃噜面条的动作一顿。

“我问你,万一有人不满意,把你这事捅咕上去,说你路线有问题。你怎么办?”

“到时候事儿还没办,就要汪主任给你擦屁股,你让汪主任怎么看你?”

吴老六心里一突,确实如此。

“大哥,那我该怎么办?”

吴琅沉吟道:“说来也简单,你起草个协议,让挨家挨户都签字画押。”

吴老六顿时眉开颜笑起来:“高啊,大哥。”

“快回去忙吧,没事别总往我这儿跑。”

多耽误正事啊。

关键是耽误自己攒车挣钱。

打发走吴老六,吴琅三口并作两口地面条秃噜完,漱了口,便径自去了隔壁忙活。

一边忙活,一边把杨大宝当年搞土窑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花寡妇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吴琅听完才发现,想要重启这个土窑,暂时还绕不开大队这一关。

毕竟是社队企业。

挣钱挣利润,那是算集体的,进不了个人口袋。

当然投钱也从大队出。

可现如今的大队,被黄家、刘家祸害得,怕是够呛。

暂且搁置这想法,就见狗蛋打外头跑过来:“大个,大队算账的来了。”

吴琅立马起身相迎。

毕竟这边的情况,不能叫外人瞧见。

走出院门一看,就见李永忠背着手,远远地来了。

这支书还没当上几天,架势已经学了个十成十了。

李永忠也是撇开吴老六单独来的。

吴琅眉头一皱。

要是让他俩这么成天过来打扰的话,那自己那摊子挣钱的事,没法干了。

当然,一开口他还是情商拉满道:“李支书,有什么事,你大队喇叭里喊一声,我就去了。何必劳烦你亲自过来?”

李永忠听了这话,心里颇为慰藉。

别看吴老弟翻云覆雨,能耐不小,可他对我,还是尊重的。

欣慰之余,愈发觉得这回是来对了。

“是这样的,吴老弟。现如今大队上正缺个妇女主任,我琢磨着就让花玲燕来当,你觉着呢?”

吴琅先是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花寡妇的啃着黄瓜溜达过来,“我怎么听着,有人提我大名?”

叫惯了花寡妇,都快忘了她的真名了。

敢情李永忠这是特地来卖好来了。

那吴琅必须承他这个人情。

而且有了花寡妇居中传达,也省得李永忠大事小情地都往西山这跑。

“行,我看行。” 第66章 都是为人民服务 眼见吴琅点了头,花寡妇立马欢天喜地答应了。

她实在是太想……

倒不是想进步,而是被人搁背后指指点点这么多年,太想扬眉吐气了。

有了这个名头,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当着那些满嘴跑火车的小媳妇老娘们面儿疯狂输出,她们还不敢反驳。

这样的机会,自然是不容错过。

眼见事儿说完,李永忠便一拍膝盖起身。

“行,那我就先回了。今后你想了解大队什么情况,尽管问花主任。”

这一点,怕才是李支书卖好之外的终极目的。

吴琅心里有数,嘴上却不点破,依旧轻描淡写地道:“李支书言重了,我就一普通社员,了解什么情况?我顶多听听,当个乐子罢了。”

毕竟大队上这点公事,哪有私人搞钱重要?

送走李永忠。

花寡妇便急匆匆进屋,把从结婚以来的每一套衣服都挑出来试了个遍。

直到换上一身最能体现她雄厚资本的穿搭,这才昂首挺胸地直奔大队部报道。

吴琅打眼一看。

好家伙,裤子是刚结婚时的尺寸,穿着紧巴巴的,却尽显腰胯曲线。

小褂子却是英子新近给她做的,穿着倒是不紧了,可丰腴肥美一下子暴露无遗。

这副架势,全大队的妇女挨个拉出来,也没有能与她媲美的。

花寡妇这一走。

西山这边,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这些日子,宾客盈门,示好的示好,巴结的巴结。

吴琅却只觉得他们喧嚣。

连带着家里连顿好饭好菜都吃不成。

倒不是怕给外人吃,总得注意些影响不是?

现在好了,吴老六有了正事,李支书有了花寡妇这个传话筒。

应该都能消停上一阵子了。

饶是如此,吴琅依旧没把攒车的小底盘从花寡妇家搬回来。

毕竟这边对他来说,就跟自己家一样。

于是在隔壁院里忙活一阵,再抬头时,已近中午。

回到篱笆院时,颜丹宁正从灶房里端出两碗大米饭来,放在磨盘上凉着。

吴琅在水缸边,就手洗了脸,擦了身。

边擦边冲灶房道:“花大嫂怕是一时半会不舍得回,中午你跟狗蛋俩人吃吧。”

颜丹宁直从灶房里出来:“那你呢?”

吴琅笑了:“我县里有饭局,你忘了?”

颜丹宁恍然之余,依旧不免失望。

上回邵秀珍和吴琅约的时候,她当时还在场。

吴琅看在眼里,宽慰了句:“等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赶到县里国营饭店时,邵秀珍早就在门前翘首以盼了。

一身的确良新衣,展现出不一样的洋气。

“抱歉,来晚了。”

“不晚,正主曹主任还没来呢。”

邵秀珍说这话,显然是把吴琅当做同一战线的人了。

接着又从兜里掏出一包一品梅,“喏,曹主任这人抽烟不喝酒。”

吴琅拍拍兜,死要面子道:“我带了。”

其实他真没带。

两世为人,第一个戒掉的就是这烟。

而对于不抽烟的人来说,忘记带烟应酬,属于经常事。

邵秀珍也不点破,依旧把烟连同火柴塞到吴琅兜里,随即就忍不住有些感慨。

“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主任……”

果然这人就经不起旁人念叨。

邵秀珍这刚开了头,就见一辆颇具年代感的二六坤车,晃晃悠悠地出现。

作为一个大老爷们,却要骑女车。

在这个年代,非必要,是不会这样乱骑的。

曹主任这显然就属于必要的,

因为他个头不高,真骑上二八大杠,一蹬一掏地绝对费劲。

倒不如骑这二六的车,俩脚随时能沾地,速度也快不到哪儿去。

符合中年干部的一贯心态,求稳。

当然,也有例外。

比如汪新南,年纪比曹主任还大,依旧锐不可挡、大刀阔斧。

思忖间,二六坤车到了眼前。

虽然骑着坤车,但曹主任依旧有自己身为老爷们的倔强。

放着前面方便下车的斜杠不跨,坚持摇摆着小短腿,打后面下车。

吴琅忍住笑,连忙把一品梅拆开来散过去。

等到曹主任锁好了车子,这烟也递到了跟前。

接着一根划亮的火柴递过来,不远不近、不高不低。

这就让人很舒服。

以往经常有些没眼力见的年轻小伙子,递火过来,得逼着自己踮起脚尖。

曹主任暗自满意,吐了口烟雾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见过你,你很不错。”

邵秀珍心下讶异,曹主任可是很少夸人的,竞对吴琅也有这般赞许。

吴琅却没多想,他只当是自己经常出入商店,被对方瞧见过几次。

却不料随着仨人往里走,曹主任主动明确道:“在机关家属大院。”

一下子拉进了俩人之间的距离,而把牵线搭桥的邵秀珍排除在外了。

邵秀珍并不介怀,趁机去张罗点菜。

二人寻摸张桌子坐下,吴琅内心也是颇觉意外。

虽说拉上曹主任,只是为了给攒车零售这事,多加一道保险。

可若是这道保险比想象中更稳,吴琅自然也不介意。

毕竟住在机关家属大院的人,单凭交际圈子,就远胜旁人一筹了。

很快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当然曹主任不喝酒,邵秀珍点了瓶白酒没开,留给曹主任带回去。

桌上就以桔子汽水代替,两全其美。

曹主任说了:“其实你俩做的事,我早就知道,但我不觉着有什么问题。”

“既然你们的车有销路,那就说明咱们凭票供应的整车,满足不了人民群众的需要。”

“你们这么做,也算是解决了人民群众的燃眉之急,都是为人民服务!”

一番话义正辞严,振聋发聩。

听得吴琅都惊呆了。

要不说人家是领导呢,单凭这唱高调的水平,那就比寻常人高明不知多少倍。

吴琅惊讶之余,不忘随声附和:“对对对,曹主任,都是为人民服务!”

曹主任一拍桌子:“所以你们放心大胆地干,回头零配件不够的话,我跟上头打申请。”

正事谈妥,宾主尽欢。

送走曹主任,吴琅把剩余的烟递回去,顺便问:“这顿饭局多少钱和粮票,咱俩平摊。”

邵秀珍放着烟没接,提议也不接受道:“我靠你的技术吃饭,多出点是应该的。” 第67章 两面桃花相映红 感受到邵秀珍的仗义。

吴琅也不跟她见外:“那正好,省下钱割二斤肉回去,我媳妇好多天没尝到肉味了。”

邵秀珍顿时就有些后悔。

毕竟自己要是不这么仗义,也不至于猝不及防地被喂这么一口狗粮。

而且他那媳妇,确实挺漂亮的。

连自己一个女孩,都觉着漂亮的那种。

但后悔归后悔,她还是提醒道:“都这个点了,肥肉肯定没了,只有瘦的。”

在油水普遍不足的年代,肥肉比瘦肉更受欢迎。

所以吴琅一说:“没关系,我就爱吃瘦的。”

邵秀珍只当他是嘴硬。

二人就此挥别,吴琅先去了一趟黑市巷。

结果刚到旧货街那个路口,就跟方为民的打办小队碰上了。

瞅这刚从黑市巷回来的架势,怕是那边早就鸡飞狗跳地没人了。

于是吴琅捏住刹车:“方队,来一根?”

方为民微感意外,但依旧把手下人支走了,这才跟吴琅靠到路边。

毕竟吴琅可是经常出入汪主任家,得罪不得。

听说汪主任扶正后的第一把火,就是借着这家伙烧起来的。

心思转动间,方为民就见递到手上的香烟,不仅是过滤嘴,而且是一品梅的。

果然人不可貌相。

于是等到嘴里的烟点上,美美地抽上一口后,方为民丝毫姿态都没了,主动问起道:“吴同志,有何赐教?”

吴琅徐徐吐出一口烟雾,“赐教不敢当,顶多是建议。”

“我洗耳恭听。”

“方队是聪明人,如今世道变了,过去人人喊打的事,现在就未必了。”

伴随着烟雾缭绕,吴琅这话也有些云山雾罩:“黑市巷那些都是穷苦人,方大队长何必总跟他们过不去?”

方为民似乎听进去了点点头:“现在黑市巷人越来越多,大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架势。”

“方队果然是明白人。”

吴琅点到为止,又给对方续了一根,便推上车子:“走了。”

赶到黑市巷。

鸡飞狗跳的残局中,又有些欣欣向荣。

吴琅挤进王大姐和宋大爷的摊位中间,聊了一会。

这才得知,俩人既欣慰于形势的宽松,又担忧于竞争的加剧。

这是没办法的事。

临走时,吴琅买了些鸡蛋鸭蛋以及赶早上市的莴笋,这才直奔城北食品站。

食品站就挨着肉联厂不远。

新鲜度,基本是可以保证的。

吴琅抵达时,不仅带肥的肉没了,就连瘦肉也所剩不多了。

能剩到最后的,指定是精瘦精瘦,不带一丝肥肉的那种。

这一点恰合吴琅之意,干脆把手头的二斤肉票全花了。

面对如此富有而慷慨的小伙子,大师傅手起刀落的同时,忍不住留了二两的余地。

否则今儿卖不完,明天也只能成为肥肉的添头。

吴琅伸手接过,立马就察觉到了。

毕竟这段时日的山鸡,也不是白套的,二斤左右份量的微小差距,他早就手拿把攥了。

当下连忙给大师傅递了根烟,彼此心照不宣。

回到篱笆院。

官迷儿的花寡妇还没回来,任由狗蛋在席子上睡了满脸的泥灰——滚到地上了。

吴琅蹲下身来,拍醒狗蛋的同时,颜丹宁终于放下书本:“渴了吧,我给你凉了两碗茶。”

嗯,总算有点当媳妇的意识了。

可当妈的意识还差得多啊,连狗蛋睡觉滚了满脸的泥灰都没注意到。

其实也难怪,毕竟刚满十八岁没多久。

再过两年,婚姻法一改,这都不够适婚的年龄线。

狗蛋一睁眼,当场就跳了起来。

因为看到车把上摇曳的那块肉了。

以往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花寡妇才会坐上一小碗的红烧肉给他解馋。

今儿不年不节的,倒让他见到这么大一块。

“大个,今晚吃肉吗?”

吴琅点点头,就势一撒手,接过颜丹宁递过来的凉白开。

狗蛋立马欢天喜地地奔走呼号:“今晚有肉吃咯!”

颜丹宁这才注意道:“这也太多了,够吃好几天了。”

吴琅摇头:“不多,要吃就吃个尽兴。”

随即把一碗凉白开干下肚,就听颜丹宁关心道:“事情办得顺利吗?”

吴琅把碗交过去,点点头。

直到傍晚,扬眉吐气大半天的花寡妇,这才哼着歌儿,摇臀扭胯地回来。

走路那蹭蹭的劲儿,就跟脚底板踩着弹簧似的,从没这么得意过。

连带着雄厚的资本,跟着一Duang一Duang地,节奏十足。

一进篱笆院们,就见狗蛋跑过来问:“娘,你怎么没回家吃饭?”

花寡妇眉飞色舞地道:“娘在大队那边吃得好着呢,还特地给你和大个带了。”

接着就把兜里的熟鸡蛋、花生、各种果子往外掏。

东西不老少。

可狗蛋却并不感冒,指着灶房门口道:“大个正在做红烧肉。”

一听这话,花寡妇拉过狗蛋的屁股一通招呼。

“你这没良心的,有了肉,就忘了娘。”

听得吴琅打灶房里出来:“小孩子馋嘴很正常,放心,这孩子忘不了你。”

花寡妇瞪了一眼:“就你惯他。”

等到饭菜摆上桌来。

除了主角红烧肉外,还有两条鲶鱼,连汤带肉的一起。

至于时蔬小菜,三五道,更是不在话下。

可谓是颇为丰盛。

吴琅甚至拿出酒来,给俩女人都满上。

边满边絮叨道:“今天首先要庆祝,咱俩从此不用装疯卖傻,光明正大地做人。”

“从今以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全看你自己的了。”

接着又给花寡妇倒上道:“第二就是要庆祝你当上这个妇女主任。”

花寡妇感喟非常,满面桃花。

白天被拍了那么多马屁,竟然不如吴琅这一句话来得熨帖满足。

颜丹宁却还美目灼灼地提醒道:“还有第三呢?”

她自然指的是,拉曹主任上船这事。

不料吴琅却挥挥手:“跟你们相比,这都排不上号。”

“再说了,咱们赶紧干了这盅!狗蛋都快忍不住了。”

一盅酒下了肚,吴琅面不改色,旁边却是两面桃花相映红。

吴琅动筷夹了第一块肉,却是给狗蛋的。

随即又给俩女人,一人夹了一块,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都放开吃,两斤二两的肉,管够。” 第68章 一管就死,一放就活 酒至半酣,肉至半饱。

花寡妇一脸满足地提起道:“听说王红梅被带回小王庄了,而且肚里的孩子也没了。”

这也算是小王庄的王大队,及时跟黄家切割。

无可厚非。

“而且刘大喇叭嗓子哭坏了,连话都说不了,今后当不成大喇叭了。”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黄家在小圩大队作威作福那么多年,五间红砖大瓦房独一无二的。

刘大喇叭付出这点代价,纯属报应。

倒是颜丹宁忍不住问起道:“姚爱春呢?”

“她呀,”花寡妇顿了顿:“月份大了,想流是不可能了,只能生下来。”

“也正因如此,梁氏还有个念想,过得比刘大喇叭强。”

花寡妇说到这里,又把话收回来:“不过啊,大多数社员喜气洋洋,都说刘大喇叭是活该,你是活济公,活菩萨。”

得,自己跟刘大喇叭成一辈了,活字辈。

“而且他们都说要来谢你,请你回家吃饭……”

前面的话都能忍,唯独听到这里,吴琅当即打断道:“大可不必,这你可得替我拦着。”

一家家都过得比自己还穷的,吴琅哪里忍心去打他们的秋风。

酒足饭饱之后,日子恢复了从前的节奏。

转眼到了周六这天。

颜丹宁又收到了省城的回信,连带着一张汇款单和一个包裹单。

这还是颜丹宁头回见到信件之外的东西。

当下由吴琅带了人,直奔公社邮电局去领。

忙活了半天,总算领到手了。

汇款单上是五十块现钱,可谓是巨款了。

可颜丹宁看也不看地,直接揣进兜里。

毕竟跟着吴琅过这么久,钱她见得多了,这五张大团结实在是激不起一丁点浪花。

倒是包裹里的两样东西,让她有些稀罕。

一张父亲的字,上写着公正廉明,明显是给汪新南的。

另一块母亲捎来的布,玫瑰红的,就有两说了。

说是给闺女做嫁妆的也行,说是让她转送给谭姐的,也说得通。

于是回去的路上,后座上的颜丹宁便提议说:“明儿你去县里,顺便把这幅字也送给谭姐吧。”

吴琅暂且应着。

等到当晚英子过来,这才灵机一动:“那么大块布料,咱做件成衣送人多好?”

英子立马来了兴致:“哥,做什么成衣?”

吴琅边说边比划道:“就做长裙、连衣裙。”

单凭这红色布料,甭管款式如何,就足够让裙子出挑了。

颜丹宁却小声反对道:“现在谁敢穿裙子呀?”

这个担忧不无道理。

对于普通人来说,穿惯了黄绿蓝色的军衣军裤。

无论是布拉吉连衣裙这种修证主义,还是玫瑰红这般出挑的色调,都需要勇气去挑战。

然而吴琅却笑了:“谭姐就敢。”

颜丹宁一想,是哦,如果做成裙子送给谭姐,绝对算是投其所好。

比单单送一块玫瑰红布料,要高明多了。

英子更是技痒难耐地问:“谭姐个多高,多大的腰,身形偏胖还是偏瘦……”

话未问完,就被颜丹宁拉进屋里比划去了。

剩下于运成面对大舅哥,忍不住提醒道:“哥,千万别忘了加咱们大队一个试点的事。”

“放心吧,忘不了。”

转天立秋,恰逢周日。

又到了给谭姐送山货的日子。

可惜这玫瑰红长裙还没做好,颜父的字也没来得及去裱。

今儿是注定要不赶趟了。

饶是如此,到了谭姐家里,吴琅依旧被汪新南抓了个正着。

耳提面命地带进书房。

在吞云吐雾中,汪新南了解了小圩大队的班底过度的情况以及社员群众对这事的反应。

看得出来,他是很在乎这把火烧的连锁反应的。

吴琅一一地如实说了,丝毫没有添油加醋。

说完这事,汪新南又提起包干到户的事,“方案设计得怎么样了,具体计划排了没有?”

吴琅哑然失笑:“汪主任,农民种地吃饭,传承了几千年的事,哪需要什么方案不方案的?我觉着唯一的方案,就是上头少管。”

“哟,你这话有情绪啊!”汪新南听出来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汪主任,”吴琅死不承认。

不料汪新南却坦白承认了,“你说得对,很多事情我们一管就死,一放就活。一研究就没下文,一设计就难产。”

“但我管你要的方案,实际上是想在县里举手会上拿出来研究研究,讨论讨论。”

台阶都递过来了,吴琅也不能不下:“行吧,回去我找人整理整理。”

借坡下驴后,他也趁机提了妹夫的想法:“关于包干到户,我妹夫所在的二道梁大队也想申请一个试点,汪主任您看呢?”

不等汪新南反应,吴琅又加码道:“我妹夫这人,识得些字,有他参与整理方案,应该会更完整、更全面一些。”

好家伙。

这个年轻人办事,丝毫不避讳裙带关系的。

而且这么一说出来,自己竟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汪新南笑了笑,饶有兴致地道:“竟然还有人愿意主动试点,这是好事啊。”

吴琅却觉理所当然:“本来就是好事。”

带了任务,离开之前。

谭姐忍不住暗示地问道:“小吴,小颜今天怎么没过来?”

吴琅几乎是明示道:“等过两天,我带她再过来一趟,谭姐可别嫌我俩打扰啊。”

“怎么会?姐巴不得你们天天过来串门呢。”

回到篱笆院。

不止于运成过来了,而且李支书和吴老六也都眼巴巴地在等。

仨人在老槐树下围成一圈,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喂老槐树服雾。

见到吴琅回来,全都不约而同地站起来。

一脸静等着传达指示的期盼样。

吴琅把方案的事照实说了,同时也跟妹夫说了汪新南对于多一个试点的积极态度。

李支书和吴老六对于写方案这事,觉着无从下手。

但依旧为多了于运成这一分子,而感到高兴。

同舟共济。

总之,绞尽脑汁一块绞,掉光头发一块秃。

谁也别想着吃现成的。

当然,于运成也不是光想着捡漏的那种人。

仨人一拍即合,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第69章 世界是丰富多彩的 秋高气爽了三天。

吴英带着新做好的裙子,过来了。

一进娘家门,就神秘兮兮地把嫂子颜丹宁拉进东厢试穿。

以至于此刻正在隔壁院子里忙活攒车的吴琅,对此浑然不知。

直到姑嫂俩在屋里忙活了半天,依旧犹犹豫豫,拿捏不定。

颜丹宁这才忍不住提议道:“还是叫你哥过来瞧瞧吧?他的眼光,一向不错的。”

英子也没其他办法了。

更何况,哥也不是外人。

吴琅放下手头活计,连满手油污都顾不上洗。

便当仁不让地道:“你一开始就该叫我的!单凭你俩闭门造车,能研究出什么名堂来?”

“况且谭姐这样的干部夫人,什么洋气的没见过?咱想要送人家礼,就得拿出些不一样的、有特色的东西来……”

说话间,兄妹俩回到篱笆院的东厢。

一袭玫瑰红长裙的颜丹宁,悠然一转,翩若惊鸿。

吴琅的声音,戛然而止。

太惊艳了!

倒不是说幺妹这裙子款式设计得多新潮,多大胆。

而是相比于满世界的蓝绿白、以及土黄的服装色调,玫瑰红实在是太新奇、太亮眼了。

看着颜丹宁穿着这一身,美美的样子。

重生回来的吴琅,头一回意识到,原来这世界也是丰富多彩的。

“不错呀!”经验之余,吴琅首先肯定道:“英子你在做服装方面,果然有天赋。”

英子长松一口气。

下一刻就听他话锋一转:“但你这裙子是照着你嫂子的身材定做的吧?”

英子被说中心思,却也面不改色:“哥,有什么问题,你直接说。”

毕竟尺寸也是嫂子比照着自身估计的。

吴琅上前一步,比照着颜丹宁的腰腹道:“谭姐毕竟是三四十岁的女人,这位置留的不够,穿上会太紧不舒服。”

“既然此处会让她感觉不自信,那你就要把她引以为傲的地方,凸显出来,比如这里……”

吴琅边说边比划,一脸专业,舍我其谁。

英子却觉着,他的想法,异常前卫。

直到吴琅最后点题道:“谭姐不是一般女人,既然这裙子是打算送给她的,那咱就要迎合她的想法和喜好。”

“万一她觉着好,在夫人圈子里替你一推荐。到时候你单子接到手软……”

英子主打一个听哥劝、吃饱饭,果断道:“那我再改改!”

于是接下来的一天,英子三易其稿,总算是让哥哥点了头,无可挑剔。

隔天8月11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吴琅便带上颜丹宁出发了。

一来是因为,今儿这回礼,都是出自省城颜家之手。

二来也由于,这条玫瑰红的长裙,毕竟是女装,经由一个大老爷们之手送出去不合适。

抵达机关家属大院时,陈妈刚刚打开大门。

眼见这对乡下俩口子,陈妈自是不敢怠慢,连忙将人让进院内。

正在家里张罗早饭的谭姐,闻声出来。

自是笑脸相迎:“我刚才还念叨着,你们也该来了。”

吴琅赔笑:“让谭姐久等了,主要是专门为谭姐做了件衣服,耽误了点时间。”

谭姐嘴上客气,“我衣服多得是,哪用你们这般费心思。”

心里却在琢磨,回头收下这衣服,又该转送给谁更合适。

结果吴琅也不多说,径自道:“谭姐,就让宁宁陪你去试试看。我拿着颜父写的字,让汪主任过过目。”

“颜老亲自写的?”谭姐对于颜父的字,明显更感兴趣。

吴琅点点头。

“那你快送去给老汪瞧瞧,他就在书房。”

言罢才唤上颜丹宁:“小颜,你跟我来吧。”

边走还边絮叨:“其实你们俩口子不用为我破费的,有你父亲那副字,就足够了……”

直到二人进了卧房,颜丹宁解开蓝底白花的方布,露出里头叠得齐整的玫瑰红长裙。

谭姐的絮叨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呼连连。

“哇,这么漂亮的玫瑰红?小颜,这真是送给我的?”

颜丹宁一脸真诚:“当然了,谭姐。这块玫瑰红布料是我妈打省城专门寄过来的,是吴琅建议,做件成衣送给您。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心意……”

谭姐迫不及待地道:“那咱就试试看?”

与此同时,另一边书房里。

吴琅帮着汪新南,徐徐展开颜父的那副字:公正廉明。

内容有些老套。

但字里行间的一股老干部气息,扑面而来。

汪新南为之一滞的同时,满面荣光。

“颜老的字,果然功力深厚。”

体制内的人,互赠字画,应该有其独特的韵味,能够传达和体会的。

吴琅看不懂,但也大为震撼。

拢共四个字,汪新南却足足看了有五分钟。

随后才意犹未尽地收起来道:“麻烦你转告颜老,这幅字我一定会好好裱起来,作为激励,时常自省。”

就在这时,提着裙角的谭姐,飘然而至。

喜不自胜地当着汪新南的面,转了个圈,高兴得像个刚谈恋爱的大姑娘道:“老汪,怎么样?”

汪新南一怔。

一向沉稳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热切。

感受着夫人久违的激动和兴奋,汪新南一听这裙子的主意是吴琅出的。

便饶有兴致地问起道:“小吴,你是怎么想起做这么一条色彩鲜艳的裙子?”

吴琅不会什么上纲上线地唱高调。

不答反问道:“汪主任,你不觉着这世界,原本就是丰富多彩的吗?”

一句话问得汪新南老脸一红。

哄然大笑中,压住内心的尴尬,笑骂道:“今后谁再说他是乡巴佬,我跟谁急!”

谭姐更是高兴地拉着颜丹宁道:“小颜,你算是捡到宝咯。”

目送着吴琅俩口子离开,汪新南喃喃地道:“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这小子不是一般人哪!”

谭姐自美的同时,也忍不住感慨:“是呀!想当初,我还想着把你大侄女介绍给他。现在看来,你大侄女真配不上他。”

这话虽然有些扎心,但汪新南也不由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回过神来,就听谭姐道:“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找她们炫耀炫耀去!” 第70章 宁可贵的离奇,不能贱的普通 离开机关家属大院时,朝阳初升。

颜丹宁歪坐在二八大杠的后座上,却紧紧地搂住吴琅的腰身。

不仅仅是因为这强壮的熊腰,夜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冲击和快乐。

而且由于她渐渐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这个男人了。

刚才谭姐有句话说得对,自己确实是捡到宝了。

感受着媳妇对自己的依恋,吴琅却想茬劈了。

“别心疼那红裙子!回头我叫英子再给你做一条,天天在家里穿给我一人看!”

颜丹宁嘴角微扬。

虽然他安慰得不在点上,但也不是不行。

不过很快,二八大杠抵达旧货结的废品站。

颜丹宁就发现自己的多愁善感情绪,瞬间不翼而飞了。

一猛子扎进知识的海洋中,无法自拔。

旧货街的中年老哥,一见吴琅来到,立马起身相迎。

“老弟,你可有日子没来了!我那儿攒了一堆的书等着你哩。”

吴琅一看,数理化自学丛书攒了不少,足足上百本。

狗蛋酷爱的小人书,也是分毫不差,几乎和数理化丛书持平。

当即大手一挥:“都算上吧。”

说完,就见颜丹宁冲着旁边凌乱的书堆走过去了。

“再等等吧。”

说话间,吴琅递了一根烟给中年老哥。

一直等到连抽了两根烟,颜丹宁才从书堆中抬起螓首,捧着手里近十本各类书籍,对吴琅说:“我自己付钱。”

吴琅不容置疑地道:“放那儿一块算钱。”

中年老哥听出来了,但看在白嫖了吴琅两根烟的份上,他也不好意思坐地起价。

回去的路上,颜丹宁捧着几本旧书,如获至宝。

却听吴琅叮嘱道:“现在可不是你看闲书的时候,还是要以高考为主。”

颜丹宁在他背后悄悄做了个鬼脸,吐吐香舌道:“知道啦。”

回到西山篱笆院。

花寡妇早已望眼欲穿,迫不及待了。

“你俩怎么才回来?”

吴琅一瞧花主任这一身装扮,便挥挥手道:“快去忙你的吧,花主任。”

“但是你记住,别给我招惹那么多人情来往。”

“知道了,知道了。”花寡妇摇着蒲扇,转头对狗蛋道:“跟着大个,别乱跑。”

眼瞅着亲娘扬长而去。

杨狗蛋小脸上,全都是问号。

“大个,妇女主任究竟是个多大的官啊?”

“这么说吧,狗蛋,全大队所有女的,都归妇女主任管。”

“那她管不到你跟我?”

“按说是的,”吴琅绷着脸挖坑,“等你娘回来,你问问她。”

时光如流水。

吴琅忙活一天下来,原本都忘了这事。

直到隔壁院里传来花寡妇的河东狮吼:“老娘堂堂一个妇女主任,管不了大个,还管不了你!”

吴琅这才恍然记起,开怀大笑。

转天傍晚,英子又来了一趟,恰逢吴琅出门套山鸡。

姑嫂俩在东厢里咕咕唧唧,狗蛋在外头埋头写作业,并不知情。

直到晚上吴琅冲完凉,回到东厢一看。

半身玫瑰红长裙的颜丹宁俏然而立,含羞带臊间,又满脸期待。

“剩下的玫瑰红布料不够用了,所以英子就只做了这半身,可能没全身的好看……”

话未说完,吴琅已经将她拦腰抱起,钻进了蚊帐。

愉快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又逢周日,立秋一周多了,天气渐渐凉了。

西山的山鸡都开始贴膘,以迎接即将到来的秋冬时节。

所以新套到的山鸡,明显比往日更肥一些。

谭姐掂量在手中,格外满意。

满意之余,还把吴琅拉到厨房那边,倒了杯水道:“正好有件好事跟你说,小吴。”

吴琅端着水杯:“谭姐,有事您吩咐。”

“是这样的,上回的玫瑰红长裙,你能不能再做几件?就照着我那件的款式。”

“能是能,”吴琅先表明态度,随即才陈述困难:“就是玫瑰红的绸布,不一定能买到。”

“一会我就去县供销社看看,买不到的话,我再来请谭姐想办法。”

对于这样办事的态度,谭姐就很熨帖。

当即甩手把六张大团结递过来,上面叠着三张纸条道:“这是三件裙子的钱和尺寸,你拿好。”

吴琅打眼一扫:“哟,谭姐,钱给多了。”

不料谭姐挥挥手却道:“不多!她们都不差钱,你收少了,反而会被看轻。”

吴琅一想也对,毕竟这不仅关乎着幺妹的利润,更关系到谭姐的档次和品味。

宁可贵的离奇,不能贱的普通。

至于谭姐介绍的人情,今后单独慢慢还。

离开机关家属大院,吴琅又跑了一趟黑市巷,完事之后才直奔县供销社。

仔细打问之下,发现结果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玫瑰红的绸布有货。

忧的是,不多。

售货员虽然有些不太给脸,却也解释说:“这种红绸布,一般年尾前才会上一批大货,以满足喜事采购。”

这倒也合情合理。

婚嫁这等喜事,就跟计划经济一样,都是可以计划着来的。

扎堆年关,倒也是心照不宣的选择了。

吴琅大手一挥:“这些我全都要了。”

结果售货员直接给他个白眼:“你全都要?你够票么?”

吴琅一拍口袋,这点确实大意了。

平日里攒些布票,全都给幺妹英子了。

如今着忙要用,他还得先奔河东,找打桩模子们买布票。

好在这一来一回地也没耽误多少时间。

加上平日里这种红绸布,本就没什么销路。

吴琅一口气把剩下的红绸布都包圆了。

等他带着布料和余下的现钱,赶到二道梁大队于运成家。

正在窗前踩缝纫机的英子,喜出望外地打屋里出来:“哥,你咋来了?是不是嫂子的半裙穿着不合适?”

说到半裙,吴琅老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当即把玫瑰红的绸布,连同三套尺码纸条和余钱,都交给英子道:“这是县里谭姐给介绍的生意,三件那样式的裙子,好好干!”

英子看着余钱道:“哥,你是不是自掏腰包买布了?而且这么多布料,做四套都有余。”

“没有!”吴琅毫无保留地道:“谭姐谈的价,二十块钱一件,还说不能贱。”

“哥,你没骗我?”

“骗你是小狗。”

“那我一定好好做!” 第71章 政绩有了,工作量也体现了 婉拒了幺妹留饭的意思,吴琅骑上车子,直接回了西山。

余下的半天,他有些懒得动弹。

干脆跟杨狗蛋一块躺在老槐树下的草席上,痴痴地看天。

前世四五十岁进了城,吴琅曾经无数次想要回到西山这片脚下,重整小院,作为落叶归根的养老之地。

但却回不去了。

因为户口迁走,再想迁回,困难重重。

直到两世为人,他才重捡这旧日时光,车马慢,书信远。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

这一辈子,他再也不会急于去追求什么。

只认真地享受当下。

直到颜丹宁拿着新一封书信过来。

这才多久,省城又来信了?这书信也不慢呀。

不过颜丹宁似乎没有把信给他看的意思,只是问道:“你明天能不能借我辆车骑,我想上县里一趟。”

吴琅蹭地一下坐起身来:“你上县里干什么?”

体会到这突如其来的着紧,颜丹宁颇有些自信地道:“放心啦,我又不会跑。”

吴琅自辩:“我是怕你这么漂亮的小媳妇,再被人拐跑咯。”

随即果断道:“不行,我送你去。”

颜丹宁面现挣扎,这一点让吴琅颇为受伤。

最后选了个折中的方案:“要不让英子陪我去吧?”

吴琅一拍大腿:“你早说呀,我这刚从英子家回来,这又得跑一趟。”

结果没等他起身,于运成、吴老六和李支书仨人,呈品字形,过了桥,往这边突进了。

得,这下不用跑了。

颜丹宁一脸得意地走了,进屋搬板凳去了。

吴琅一蹬狗蛋的屁股:“去帮颜老师搬凳子去。”

狗蛋并不是个懒孩子。

相反,他很乐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毕竟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现在大家伙都穷,孩子都是早当家。

更何况,狗蛋它更乐意做在吴琅身边,听大个跟其他大人们,盘盘道。

虽然盘道的内容,他一个小屁孩,经常听不懂,但大为震撼。

因为这些只言片语,成为构筑他小小三观的宝贵素材。

片刻后,李支书三人抵达。

吴琅已经从席子上站起身来,安置仨人各自坐下后,又一屁股坐回草席,旁边挨着一脸好奇的狗蛋。

不等仨人开口,吴琅倒先对于运成道:“明儿叫英子过来一趟,陪她嫂子上县里一趟。”

于运成点点头:“成,我明天顺路把她捎过来。”

这些日子,于运成几乎是天天到小圩大队来。

跟李支书和吴老六俩人,名义上,已经组成了包干到户工作小组。

被吴琅这么一打岔后,李支书出面,也接着说起了正事。

“吴老弟,我们闭门研究了这么些时日,才整理出这么个草稿来。你高瞻远瞩,见多识广,你给掌掌眼。”

吴琅接过来,打眼一瞧。

没眼看。

写的七零八落不说,而且错别字连篇。

这样的文案水平,怎么跟汪新南交差?

“李支书,你们整这么半天,不能找个有文化的润润色么?”

李支书颓然一叹:“吴老弟,你也知道,咱们大队最有文化的,就属来插队的几位知青了。可现在几位知青,什么情况,你也是了解的。”

说到知青,自己屋里就有一个呢。

吴琅冲狗蛋蹬蹬腿,“去,把颜老师请过来。”

狗蛋一撑腿,飞快地去了。

不多时,便把颜丹宁请过来。

颜丹宁不明就里的,就见吴琅递给她几张干巴巴的草稿纸。

这方案的撰写水平,在她看来,顶天也就是草稿纸的水准。

“你给念念,我听听,顺便再帮着记一下我的修改建议。不耽误你多久,顶多半小时。”

“行。”

于是颜丹宁一边念,一边修改错别字。

还没等吴琅提出第一条意见来,这错别字倒先改了一箩筐了。

臊得仨大老爷们,都不敢直视。

直到吴琅头回打断道:“这里别用‘恢复’这样的字眼,统一改成‘研究制定’这样的说辞。”

颜丹宁忙在旁边记下这条修改建议。

吴琅那边,转头给仨人解释:“虽说这包干到户说到底,就是恢复过去的那套做法。但新时代新时期,尽可能别翻以前的旧账,哪怕是有可能引发任何的联想,也不行。”

“再说了,你们总用‘恢复’这个字眼,也难以体现从汪主任到你们几位,在这个新的基本国策试点上所作出的研究和努力。”

颜丹宁点点头。

她明白了,用恢复算不上政绩,但用研究制定,不仅政绩有了,而且工作量也体现出来了。

旁听的仨人眼前一亮。

吴老六更是拍着膝盖揭李支书的短道:“我就说吧,咱来找大哥找对了,这意见,不比唐书记给的明确有用多了?”

吴琅疑惑:“唐书记?”

李支书连忙解释:“原先的公社书记被黄斜眼连累拿下了,唐乡长被扶正了,昨儿刚宣布。”

吴琅恍然,昨晚花寡妇似乎提了这条,但他给忽略了。

不过唐书记这人,吴琅的印象还不错。

于是毫不介怀地道:“等我这边提完了意见,你们想拿给谁看,我都无所谓。”

可惜李支书却会错了意:“不拿了,不拿了。吴老弟你提完意见,就代我们直接转交给汪主任。”

吴琅轻描淡写地道:“这才八月半,距离秋收还早,时间充足。”

言下之意,还是随他们的便,想拿给唐书记看,也不会耽误事。

半个钟头后。

吴老六和李支书二脸满足地离开了。

被吴琅怼脸输出了足足半个钟头,换谁能不满足?

不过李支书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仨臭皮匠,研究了这么些天,愣是不如人家一个诸葛亮随口批上这半个钟头的。

都说仨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

屁!纯属骗人。

最后整理稿子的光荣任务,交给于运成了。

于运成小心翼翼地接过,只觉得满脑子都还沉浸在被大舅哥疯狂输出的状态。

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饶是如此,他离开的时候,依旧不忘跟吴琅要个准话。

“等我整理好之后,麻烦嫂子再给我把把关,看看有没有错字。”

不等吴琅发话,颜丹宁便满口答应:“没问题。” 第72章 最该感谢的人是你 送走妹夫,吴琅回到老槐树下,就见颜丹宁美眸灼灼地盯着自己。

“怎么,第一次发现我的英武不凡?”

这话连狗蛋听得都咯咯笑,知道大个这是在逗乐。

结果颜丹宁却无比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这下把吴琅整不会了。

紧接着颜丹宁续道:“你刚才提意见的样子,就很帅气。”

“但我就很好奇,你说你是小学毕业,怎么提起意见来,头头是道,条理清晰,连李支书这种老资格,都不如你?”

这都叫她发现了。

怪不得能考上大学,心思的确是机敏过人。

吴琅有些突然,干脆反问道:“那你先告诉我,明天去县里干什么?”

颜丹宁红唇紧抿,这个答案她不能说。

倒不是说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是提前说了,就不叫惊喜了。

如此一来,二人僵持不下,谁也奈何不了谁。

吴琅倒是无所谓。

可颜丹宁这好奇心却是越来越强烈。

等到夜深人静时,在西厢洗完澡,迫不及待地冲回东厢,钻进蚊帐。

吴琅只当她是感受到秋意渐凉,给冻成这般麻利的样子。

却不料对方刚进蚊帐,就往他怀里一钻,火热的身子毫无保留地贴上来。

同时带上夹子音撒娇道:“你就告诉我嘛,好不好?不然我今晚可就睡不着了。”

吴琅一边照单全收,一边双手游走在怀中的娇躯上:“睡不着,我就陪你到天亮,反正咱有这个实力!”

翌日清晨,吴英天不亮就赶到了。

颜丹宁打着哈欠起床,无比幽怨地瞥了旁边的男人一眼。

昨夜她付出那么大,甚至用了几个前所未有的姿势,都没换到答案。

这让她发现新天地的同时,内心对自家男人的好奇心,愈发强烈了。

早饭过后。

颜丹宁和吴英共骑一辆二六坤车,出了门。

吴琅则躺在老槐树下,脸上盖着草帽,没心没肺地补觉。

去公社的路上。

英子本以为嫂子这是有什么大事,所以着紧的一夜都没睡好。

不然她也不会天不亮就来。

可在路上听到颜丹宁说,去公社取一笔汇款,再去县里买个东西,她就释然了。

毕竟女孩家,的确有很多东西,是不方便带着男人去买的。

结果等到公社邮电局,英子看着颜丹宁兑了七十块的汇款单,人都惊呆了。

“嫂子,什么东西,需要花这么多钱呀?”

颜丹宁整理好新到手的七张大团结,却道:“这还不够呢。”

说着,又从兜里手帕里,翻出另外五张,凑足十二张,足足一百二。

上百块的巨款,买的指定是大件了。

英子猜忖道:“嫂子,买什么大件,还必须从省城要钱?跟我哥好好商量,叫他出钱不就得了,何必这么麻烦?”

颜丹宁满足地一笑,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票证来:“我想给你哥买块上海表。”

那张票恰是手表票。

英子一脸热切。

怪不得嫂子坚持不要哥陪着,原来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啊。

颜丹宁却兀自续道:“之前按照爸妈的意思,你哥陪着我,去谢了汪主任和他夫人。”

“但实际上,我最应该感谢的人,其实是你哥。”

“没有他,现在我的日子会过成什么样,我想都不敢想。”

英子听得都要掉小珍珠了,心里替哥感到欣慰的同时,嘴上却道:“哎呀,嫂子,你跟哥是一家人啊。俩口子之间,什么谢不谢的。”

“你说你哥会喜欢什么款式?”

“走,咱们这就上县里,我帮你选。”

日上三竿。

吴琅刚补足了觉,就见幺妹和颜丹宁,远远地回来了。

起身舒了个拦腰,看了眼日头,对回来的二人道:“回来的正是时候,我这做饭去。”

英子却叫住他道:“哥,你等等。”

一方面是替嫂子叫住哥哥。

另一方面是,自己跟嫂子都回来了,这烧火做饭的事,自然没有让哥一个大老爷们伸手的道理。

吴琅不明就里地驻足观望。

这一看,二人俩手空空的,连带着车前车后都比脸还干净的。

根本没买什么东西,用不着自己搭把手的,等什么等?

好在这一驻足,俩人的车子也骑到了老槐树下。

颜丹宁一下车,就兴匆匆地冲过来,抓住吴琅的左手,啪嗒一声。

一块闪亮亮的上海表,直接扣在了吴琅的手腕上。

先前还跟英子说了很多话的颜丹宁,真正到送礼时,却又说不出来了。

饶是如此,吴琅依旧能感觉到对方的心思。

只是忍不住责怪道:“你哪来那么多钱?”

随即转向英子,“是不是跟你借了?哥这就还你。”

英子脱口而出道:“嫂子是跟省城娘家要的钱,还有手表票。”

这下把吴琅感动乐了:“你倒真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胳膊肘往我这拐咯?”

然后才言辞恳切地道:“他们现在都没恢复工作,给你拿这点钱和手表票,不知道得费多大劲。你说你这事办得,咱家又不是没钱。”

颜丹宁的目光,终于从手表转移到吴琅脸庞上来,一脸坚定地道:“那不一样。”

“我最该感谢的人,是你!”

兴许是平时调侃惯了。

吴琅就脱口而出道:“你已经谢我那么多次了,还嫌不够?”

颜丹宁臊得当即遁走:“我做饭去了。”

英子瞪了没正形的亲哥一眼,也跟着去了。

留下吴琅晃了晃腕上的上海表,冲一脸天真的狗蛋炫耀道:“瞧见没?我媳妇给买的,上海表!”

狗蛋被炫了一嘴的狗粮,浑然不知。

只执拗地挺着小胸膛道:“等将来我娶了媳妇,也叫她给我买上海表!”

吴琅一愕:“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杨狗蛋听不出好赖话,愈发得意起来。

灶房里,姑嫂俩一边忙活一边聊天。

颜丹宁心里一动,干脆把困扰自己一整晚的问题,丢给了英子。

英子不假思索地道:“运成说了,哥要是没这两下子,也不会被汪主任赏识看重,所以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话倒是没错,但不是答案。

颜丹宁心里的好奇,反而更强了。 第73章 男人至死是少年 相比于吴琅在能力上的低调藏拙。

更令颜丹宁意外的是,他在某些脾气秉性上,却像个孩子一样。

果然男人至死是少年。

夫妻之间花样繁多、特别爱玩,也就罢了。

就连这块新买的上海表,他也跟孩子一样,宝贝得不得了。

一天到晚地带着,连睡觉都不摘下来。

而对于吴琅来说,来自省城的漂亮知青老婆,宁从娘家借钱,也要给自己买这块表。

他没有在大队喇叭里炫耀,已经算是够低调了。

直到两天后,于运成带着修改后的方案过来了。

吴琅先没看方案,反而先发现妹夫这前额都薅秃了不少。

“区区一个破方案,至于你弄成这幅样子么?”

一听大舅哥这轻描淡写的超然口气。

于运成就满肚子委屈说不出来,只能愤愤不平地阴阳道:“哥,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般,高瞻远瞩、挥洒自如的。”

“再说了,你没发现今儿李支书和吴老六都不敢过来了么?”

一听这话,吴琅乐了:“有吗?”

旋即不等于运成肯定,就自顾自地道:“那下回我得批得更狠一点,免得他们总是来骚扰我,耽误我挣钱。”

说完,把妹夫拿来的方案,转手交给出来端茶倒水的颜丹宁。

颜丹宁放下两碗水,拿着方案正准备进屋。

就听大队喇叭忽然响起。

“喂喂,全体社员,全体社员都注意了!”

这强调,一听就是李永忠的声音。

颜丹宁停下脚步,吴琅和于运成也竖起了耳朵。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

“现定于8月27日,也就是十天后,在公社中心小学操场上,对黄斜眼一行贪污犯罪团伙举行公判大会。”

吴琅微感意外:“这效率挺快。”

于运成深深地看了大舅哥一眼,心想着‘还不是因为你’,嘴上却道:“听说这事是汪主任亲自督办的。”

吴琅点点头,这倒是极有可能。

倒不是因为自己和颜丹宁有多大的面子。

而是这事恰恰赶上了汪新南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节奏。

正手打掉贪污的大队班底,反手换上新班底。

全面试点包干到户,然后取得重大成功和突破性进展。

这一反一正的手段,搭配起来运用。

直接把他一个新时期干部的精神风貌,彻底展现出来。

回过神来,就见颜丹宁站在原地,一脸殷切地看着自己。

吴琅心领神会,扬扬手道:“只要不耽误你高考复习,到时候我就带你去看。”

颜丹宁一脸期待地直点头:“嗯。”

她要亲眼看到黄泰来惨淡收场的局面。

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顾军。

于运成走后没多久,颜丹宁便把包干到户的方案,润色好了。

顺带着重新誊抄了一遍。

即便吴琅觉着没必要。

但抄都抄了,吴琅也不能打击她的积极性。

只是对着她那英气十足的隽秀字迹赞叹道:“不愧是出自书香门第,这笔画,这字迹,一看阿姨小时候就没对你少下功夫。”

颜丹宁原本静等着被夸呢。

结果吴琅一杆子支到自己亲妈蒋教授那儿去了。

当即就借题发挥道:“你怎么还叫阿姨呢?”

吴琅放下方案,理直气壮:“她又没给我改口费,我不叫阿姨叫什么?”

颜丹宁又羞又气,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这家伙果然跟小孩似的。

“行了,抓紧复习!考不上大学,回来生孩子养娃,一辈子回不了城。”

说这话的口气,纵使恶狠狠的。

颜丹宁却又明白,这是吴琅故意凶狠地督促她。

这段日子,随着黄家父子危机的解除,周围环境的宽松,生活的充实愉快。

她确实在学习上有所松懈来着。

算了,念在他好心好意的份上,咱先不气了。

等回头考上大学,再翻身农奴把歌唱,当家做主,逼他改口叫妈。

然后还不给他改口费。

一分都不给!

哼。

转眼又逢周日。

吴琅这边刚整装待发,顺便把在家里放了好多天的方案带上。

就见幺妹吴英带着三件玫瑰红长裙过来了。

“哥,正好带我一起去县里。”

吴琅先是惊讶:“这么快就做好了?”

随后就忍不住心疼,因为随着幺妹的走近,他看出眉宇间的疲惫了。

“你这丫头,这么着忙干什么?三件长裙也不少挣,你慢慢做就是了。”

“又没人催你。”

吴英却故作轻松地一笑。

“哥,没事。这段时间农闲,我不多做点?等农忙了,不是更加忙不过来?”

吴琅无言以对。

毕竟这年头的女人都这样。

他一个大老爷们,说多了,反倒显得他矫情。

“行,上车。”

吴英和嫂子打了声招呼,又跟正准备出门去大队的花寡妇挥了挥手。

这才歪坐在二八大杠的后座上,直奔县城。

等到车子拐上县道,吴琅正蹬得飞起。

后座上的吴英忽然提起道:“哥,你明年就能当舅舅了。”

说这话时,吴英摸着自己的肚皮。

只是吴琅看不到罢了。

饶是如此,依旧给吴琅打了个措手不及。

飞驰的二八大杠戛然而止:“你说什么?我要当舅舅了?”

一股惊喜,打心底涌起。

这个大外甥比前世来得更早一些。

“去看过医生了么?”

吴英点点头,又催促着吴琅上路道:“没事,运成早上要送我,我都没让他送。”

“这才哪跟哪呀,我也没那么娇气。”

一句话连消带打地,堵住了吴琅接下来的话路。

没错,他正准备挑妹夫的理来着。

这下没得说了。

吴英吐了吐舌头,满脸的幸福洋溢。

等到回过神来,却发现二八大杠根本没骑出多远去。

“哥,你也不用骑这么慢吧?”

“我大外甥头一回做他舅的车,我不得表现稳重点?”

吴琅理直气壮。

以至于等到了机关家属大院,时间已经不老早了。

谭姐见他来迟,也是习惯性地寒暄道:“小吴,今天来得晚了点!”

接着听见后座上下车的吴英叫她谭姐,又转而笑逐颜开:“小吴,这就是你那心灵手巧的幺妹吴英吧?”

不等吴琅点头,吴英就主动接茬:“谭姐,难得你们看得上我这手艺,叫我英子就好。” 第74章 你特么不早说,何必玩我们? 相比于对颜丹宁的客气和热情。

谭姐对于吴琅的妹妹吴英,就自然随和多了。

不仅从善如流地叫了她英子,而且直接带上英子和三件成衣裙子,去找她的仨个姐妹。

这就有点把英子当自己人的做派了。

另一边,留下来的吴琅,将带来的山鸡交给厨房的陈妈后。

就从上衣兜里掏出那几纸方案,自己个寻摸到书房去了。

汪新南果然在里面,正捧着报纸左右翻看。

其中有些报纸,是外头订不到的。

见到吴琅来到,汪新南直接把报纸往桌面上一放,指着上头一个豆腐块新闻道:“还真让你猜对了,现在中央对于教育方面的改革,征询了很多专家学者的意见,开了很多场会。”

“照这么下去,年前恢复高考制度,指日可待。”

“你小子真有眼光!”

吴琅径自把那几纸方案往桌上一放,也不去看那内参类的报纸。

嘴上却仍是滑不溜秋地不认账:“汪主任,我就是随口一猜,跟眼光不眼光的,没多大关系。”

汪新南从桌上烟盒中抽了一根,随即把整个烟盒丢给吴琅。

“对对对,你随口一猜,就猜中了。随便一娶,就娶个高干子女。随便一告……”

吴琅笑嘻嘻地自己抽出烟点上,一脸真诚地道:“可不么,汪主任?”

汪新南挥挥手:“少来这套,装傻充楞在我这儿不好使。”

说着拿起桌面上的那几纸方案,随便翻了翻。

原准备扫一眼,就拿回去给办公室小李仔细整理备案。

结果这一扫,俩眼彻底挪不开了。

直到嘴上的烟灰攒了好长一条,猝然掉落,汪新南这才下意识地放下方案,蹦起来。

好在有惊无险。

没烧着什么,也没燎着什么。

重新坐定,汪新南就见面前这小子,从始至终都没动弹过。

仿佛对刚才猝不及防地跳脚,视若无睹似的。

当下就拍了拍那份方案道:“你不会是要跟我说,这个方案,又是你随便一说,他们就设计整理出来的?”

吴琅借花献佛地抽出一根烟递过去道:“汪主任,我要是说,这份方案没我的份,都是他们几个大队干部搞出来的,你信不信?”

汪新南接过烟,瞥了他一眼:“你觉着呢?”

哪知道吴琅直接耍赖:“我不觉着什么,因为这就是事实!我一普通社员,也不能随便抢人家大队干部的风头跟功劳。”

“是这风头跟功劳,对你这普通社员没什么用吧?”汪新南反唇相讥道:“县里的各大队干部,要是都能有这等文字水平,还要我们革委会干什么?”

“信不信我把他们几个叫到县里,当面汇报工作?”

言罢愈发笃定:“你小子就是不老实!跟我还藏着掖着。”

吴琅嘿嘿一笑,不急不恼。

主打一个无欲则刚,闷头狂蹭汪新南的烟抽。

毕竟在一个老烟枪的势力范围内,你不抽,就等于吸二手烟。

直到谭姐带着英子回来,汪新南这才起身撵人道:“回去告诉他们,按照方案好好落实。等九月初,我会下去看看。”

吴琅跟着起身,顺便多蹭了根烟:“请领导放心,话我一定带到。”

回到院里。

就见谭姐拉着英子一个劲地稀罕:“这丫头,手艺也太好了。我那几个姐妹赞不绝口,真给姐长脸!”

“这样,你给姐留个电话,等下回有活,姐还找你。”

英子看了吴琅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把二道梁大队部的电话留给谭姐。

离开机关家属大院。

吴琅本想着先把幺妹送回去,再去黑市巷。

结果英子不愿,定要跟他一道回去,省得他来回折腾好几趟。

如今这天气虽说不热了,但这么来回跑几趟,也是累得够呛。

吴琅自己是习惯了。

跟邵秀珍约定交车的日子,一天跑个三五趟,都是常事。

兄妹俩抵达黑市巷。

吴英刚跟王大姐和宋大爷熟稔起来,吴琅带来的几只山鸡,就全兑了出去。

起身离开前,吴琅从王大姐这多买了两块钱的鸡蛋,让幺妹带回去,补补身子。

吴英倒是坚持自己掏钱的。

可当哥的吴琅,决不能让。

如此刚出了黑市巷没多久,吴琅车上载着身怀六甲的幺妹,骑得也不快。

就听幺妹语出颤抖地道:“哥,哥,上回跟着咱们的人,又出现了!”

这特么还真是阴魂不散了。

吴琅心下不慌,速度是依旧不快。

但家是暂时不回了。

在县城里,专挑大道,来回地绕圈。

反正就是不给对方下手的机会。

由于幺妹的存在,吴琅有些顾忌的同时,开始怀念起方为民来了。

要是能再次偶遇方为民和他的打办小队就好了。

结果在县城主干道上来回兜了一圈下来,没见着方为民,倒是遇到了另外一个熟人。

蓝色大盖帽,孙尚国。

“孙同志!”吴琅当即挥手求救:“他们几个,跟我一路了,意图不轨。”

孙尚国一愣,随即想起这小伙子可是汪主任的人。

当即带着身边几个徒弟,如狼似虎地扑了过去。

跟踪盯梢的俩人,拔腿就跑,而且冲着不同的方向。

饶是如此,也没跑掉。

片刻后,孙尚国带人把俩人押回来,“吴同志,方不方便到局里配合一下我们工作?”

吴琅当即把从汪新南那儿顺来的一根烟递过去:“方便方便,配合你们工作,是我应尽的义务。”

随即见他铁面无私地,不接烟,又笑着道:“刚从汪主任那顺来的,我都没舍得抽。”

孙尚国连忙接下。

谁敢不给汪主任面子?

被逮住的俩游手好闲之徒,闷头叹气。

特么的,有汪主任这等强势的背景关系,你特么倒是早说呀!

何必玩我们?

吴琅却是面不改色。

老子上回跟打办的人谈笑风生,已经算是给过你们机会了。

可惜你们脑子不中用啊,不见棺材不掉泪。

“孙同志,这俩人背后说不定就是团伙作案,你们得好好深挖一下。”

“嗯,我们肯定会除恶务尽的。” 第75章 除恶务尽,大快人心 如此,兄妹俩打县局离开,已是一个多钟头以后了。

赵莉赵同志亲自送俩人出来,临了还关心了颜丹宁的现状。

吴琅热情地一一作答,并且表达了感谢。

方方面面地,兼顾周全。

吴英心下一松,整个人都跟着轻快多了。

“哥,以后你再来县里,我就不担心了。”

“你担心也是白担心。早跟你说过,他们奈何不了你哥我。”

“是是是!”吴英面带笑意:“那咱们这就回去?”

“别!”吴琅反对道:“咱先找个地儿吃饭,吃饱了还有正事要办。”

兄妹俩寻摸个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

价钱实打实的,粮票实打实的,份量也是实打实的。

吴琅闷头秃噜面,一脸地习以为常。

幺妹却倍觉奢侈,迟迟不愿动筷。

“愣着干什么?快吃,别饿着我大外甥。”

“还不定是男孩女孩呢!”

“外甥女更不能饿着咯。”

吴英这才终于动筷,边吃边问道:“哥,你究竟还有什么大事要办?”

吴琅头也不抬,整张脸埋在碗口里道:“等一会你就知道了。”

半个钟头后。

兄妹俩出现在县百货商店的钟表柜台,吴英瞬间就明白了。

毕竟上回嫂子给哥买手表制造惊喜,也是她陪着一块来了。

这场面,她可太熟了。

“哥,你也打算给嫂子一个惊喜?”

不料吴琅却道:“惊不惊喜的,不重要的。主要你嫂子高考,也确实需要一块表看时间。”

一说到高考,吴英就免不了叹气。

“哥,你就没想过,万一嫂子真得高中回城了,你自己怎么办?”

“怎么着,你嫂子一走,你哥就没法活了?”

“不是这个意思!”吴英跺脚:“哎呀,不跟你说了。”

“你先别扯那些有的没的,快帮哥挑一块……”

不多时,兄妹俩离开县百货商店。

吴琅兜里多了一块上海牌女表,和他手腕上那块男表,正好登对。

吴英却还自顾自地续道:“要是嫂子也能怀上孕就好了。到时候生下来,我一人带俩,你们俩该干啥干啥。”

这时候,推着二八大杠的吴琅忽地驻足。

“英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嫂子真的因为孩子而放弃高考,放弃回城的机会,她这心里,会不会留一辈子遗憾?”

吴英一愣,只觉得眼前哥的身形无比伟岸,异常动容地道:“哥!”

她很想说,哥你也考虑考虑你自己!

然而这一点,吴琅这个当哥的,心里全都清楚。

当即话锋一转,语出调侃道:“到时候你嫂子一走,排队等着进咱家门的姑娘,得从小圩大队排到你们二道梁去!”

吴英破涕为笑:“哥!”

这么大人了,还没个正形的。

二八大杠过了闸北桥头,吴琅先把幺妹送回二道梁大队。

结果妹夫于运成却不在家。

这不用想,指定是跟着吴老六和李支书,在自己家里等信呢。

吴琅放下专门为幺妹买的鸡蛋,便马不停蹄地直奔小圩大队。

回到西山脚下,打眼一望。

可不?

这仨人正在老槐树底下,老老实实地坐着哩。

见到吴琅回来,仨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连烟都忘了撒。

眼巴巴地问:“汪主任怎么说?”

吴琅接过颜丹宁送过来的一碗水,润了润喉后,才道:“方案汪主任留下了。汪主任说,等九月里,过来看你们落实情况。”

得了这个准信,李支书果断拍拍屁股告辞。

临走瞅了吴老六一眼,吴老六欲言又止的,终归还是跟着一道走了。

随即就是于运成,他倒也想干干脆脆地走的。

结果被吴琅叫住叮嘱道:“英子现在毕竟不是一个人了,平日里还是要稍微注意些。”

于运成秒懂之后,进而惶恐,连连点头道:“知道了,哥。”

送走于运成,颜丹宁追问道:“英子怎么就不是一个人了?”

吴琅笑道:“英子有了。”

“真的吗?”颜丹宁先是惊呼,随后揪着小嘴,挑上理来:“这么大的事,她也不跟我说,看来是没把我当娘家人呀!”

话音刚落,就见皓腕上被啪嗒一声,扣了块崭新锃亮的上海女表。

这不正是上回自己看中的那款么?

颜丹宁喜出望外地抬起螓首,就听吴琅问道:“现在还嫌我妹没把你当娘家人吗?你看上的手表,她可都记着哩。”

颜丹娘点头如小鸡琢米,抱着吴琅的手臂,一个劲地贴贴。

得夫如此,妻复何求啊!

结果颜丹宁正美着呢,就见吴琅把脸一板:“行了,美了这么长时间,差不多了。”

“眼瞅着八月就过去了,满打满算你最多还剩三个月。”

“有了这块表,计划赶紧制定好,分秒必争。”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在颜丹宁紧锣密鼓地复习中,在山下六队责任田人头攒动地忙活中。

转眼到了8月27日,公判大会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

吴琅和颜丹宁便起了床,对付了顿早饭,推上车子出了门。

公判大会自然不会这么早就开始。

但是十里八村过去看热闹的社员们,指定不会是少数。

吴琅俩口子之所以去那么早,就是为了谋个靠前的位置,亲眼见证黄泰来的下场。

果不其然。

等到俩人抵达公社中心小学操场时,天光大亮。

主席台前,已经围聚了不少附近的老百姓。

渐渐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群众,越来越多,直到占据了操场的各个入口。

这其中不少都是小圩大队的人。

可惜来晚了,只能挤在人堆里听个响,根本看不清状况。

八点来钟。

一辆解放牌大卡缓缓驶入,上头清一色的大盖帽,全副武装。

而在他们的中间,正是被五花大绑、脖挂牌子的黄家父子、刘家爷俩,以及一应人等。

吴琅扫了一眼,黄泰来的那些狐朋狗友,也都在里面。

整整齐齐,一个没落。

这样就挺好。

除恶务尽,大快人心。

就在这时,颜丹宁忽然伸手过来:“老公,咱们回家吧。”

感受着手心的冰凉,和媳妇脸上释然的笑意,吴琅点点头:“走,回家!” 第76章 夫妻双双把家还 说走就走,一刻也不多停留。

颜丹宁在吴琅怀抱的拱卫下,最后看了一眼台上。

她相信,顾军的在天之灵,已经看到这一幕了。

至于她自己,多看黄泰来那些人一眼,都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有那功夫,她不如多陪陪吴琅,好好谢谢他。

至不济,多看一页书,多做一道题,也是极好的。

偌大的会场,少了俩人,根本不会引起注意。

可惜俩人实在太靠前了,想要穿过人山人海、熙熙攘攘的会场,谈何容易。

再加上他们男帅女靓,所以还没走几步,就被人群中的小圩大队社员认出来了。

接着一传十,十传百的。

众人一听,这俩人,就是扳倒台上那群犯罪团伙的大功臣。

立马自发地让出一条道来,同时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

这时,台上被绑跪在地的黄泰来,循声恶毒地看过来。

他只恨当初太听父亲的话,没把吴琅这家伙,早早地做掉。

结果紧接着,就结结实实地挨了押他过来的孙尚国一脚:“老实点!”

相比之下,黄斜眼就识相多了。

他知道自己是坏事做尽,才落到如今断子绝孙的下场。

但是后悔没有用。

台下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都是送给吴琅和颜丹宁的。

没人在意他是否悔过。

出了会场,二人很快走到学校门口。

颜丹宁的步伐愈发轻快,脚尖点地,轻盈地正要坐上二八大杠的后座。

冷不丁地被后面一道追过来的呼喊打断:“吴老弟,等一下!”

吴琅刹住车子,回头一看。

这人自己不熟啊。

是谁给他的勇气,叫自己吴老弟的?

直到对方追到跟前,抚了抚跑乱的发型,平了平微喘的气息道:“鄙人唐之良。”

吴琅当即伸出手来:“哟,唐书记,久闻大名。”

前世俩人倒是见过几次,但吴琅只是远远地见过,并没什么太深的印象。

如今对方倒是主动找上门来。

“按说我早该去拜访你们了。可公社这边,我刚刚接手,很多事情没理出头绪……”

吴琅自然不能让对方把这话说完,适当打断道:“唐书记,我们俩口子就是普通社员,哪当得起您的拜访?更何况唐书记日理万机,能有这个心,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唐之良喟然道:“是啊,之前我身为副职,二把手,对于小圩大队的关注不够。竟然让黄家父子,对你们二人造成了如此大的伤害……”

一番口水话,只为撇清自己和黄斜眼之间的关系。

其实没什么营养。

但唐之良仍然要说。

毕竟眼前这个小伙子,那可是汪主任跟前的红人。

万一哪天说上两句‘公道话’,自己这屁股还没捂热的位置,怕就要拱手让人。

吴琅明白对方的目的。

便直截了当地道:“唐书记,我知道黄斜眼这事,跟你没关系。”

“而且现在他们已经被公开判刑了,这事就等于翻篇了。”

“倒是唐书记,马上九月份,汪主任会到我们大队来看看,你有机会多到我们大队走走。”

唐之良当即满口答应:“那敢情好,我一定去。”

挥别唐之良,回到小圩大队。

一路上都没见着几个人。

果然抽得开身的,全都去公社看热闹去了。

直到路过大队门口时,冷不丁地,李永忠从里头出来了。

吴琅连忙捏住车刹,顺带着打了声招呼:“李支书。”

毕竟这都怼到脸跟前了,避无可避的。

颜丹宁随即从后座下来,方便吴琅下车站定。

李永忠回过神来,一见是二人。

换上热脸,笑眯了眼:“这是‘夫妻双双把家还’哪?”

吴琅忍不住牙酸,连忙岔开道:“李支书,我俩刚从公社回来。”

李永忠疑惑地看了看日头:“这个点,应该还没结束吧?”

“没呢,”吴琅摇摇头,“没什么意思,我俩就先回了。”

颜丹宁也跟着点点头。

不料李永忠一听,顿时对他刮目相看。

这个小伙子,比大队上那些只知道凑热闹的普通社员,可强多了。

“到家里坐坐?”李永忠指了指不远处的家门:“这都到家门口了。”

吴琅能感受到对方是在真诚相邀。

但仍旧恰到好处地婉拒道:“李支书,花主任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你让她当官,她很当回事的。一早就叮嘱我俩早点回来,帮她看着狗蛋,她好到大队来做事……”

李永忠当即笑着,连连点头:“是是是,让她当这个妇女主任,我是没看错人。”

挥别吴琅俩口子,李永忠回到家中,神采飞扬。

看得婆娘陈兰香心下诧异不已。

心里嘀咕着,这早上出去时,还闷闷不乐着。

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雨过天晴了?

好奇之下,陈兰香就忍不住问了:“什么事儿,高兴成这样?”

李永忠一幅你终于知道问了的欣慰表情。

随即才眉飞色舞地啧啧道:“吴家这小子,绝非等闲之辈呀!”

陈兰香起初还没明白过来,问出话来也带着疑惑:“你说吴老六啊?”

结果李永忠立马急了,“吴什么老六,吴老六,成天跟我唱反调,过不去的。”

陈兰香这才笃定下来,接着就怼了丈夫一句:“你说西山上,娶了省城女知青的那位呀?那还用你说!”

即便被怼了,李永忠心里也舒坦。

挥挥手安排道:“一会弄俩下酒菜,我要喝两盅。”

陈兰香没好气地道:“顶多一个!你当咱家是黄斜眼家?”

说完又忍不住道:“啊,呸呸呸!”

回到西山篱笆院。

一见吴琅俩口子回来,花寡妇果然二话不说,就回屋换了身衣裳。

公社那边的情况,她是一句也不问。

反正她都能从大队里小媳妇老娘们的口中了解到。

而且了解得比他们更细致。

这一走,果然直到傍晚才回来。

一回来就带来了大队那边的最新消息。

“你俩是没瞧见,下午公安上门找刘大喇叭收子弹费,刘大喇叭直接晕过去了。”

“听说黄泰来命挺硬,一枪还没死透,就又补了两枪,收费一毛五呢。”

“最后是李永忠掏的钱……” 第77章 我真的啥也没干呀 死的死,判的判。

小圩大队的事儿就此翻篇定格。

黄泰来再次回到小圩大队,已经是一抔白灰。

即便如此,也被非常记仇的大队社员们,拦在大队之外,不让下葬到生产队的田里。

最后不得已,埋在了二道渠东头的斜坡上。

成为一个不起眼的小坟包。

时间进入金秋九月。

山下的稻子已然泛了黄,放眼望去,根本望不到边。

但依旧没到收割的时候。

饶是如此,吴老六带着六队的青壮年劳力,已经在田间地头忙开了。

他们倒不是忙活即将成熟收割的稻子。

而是走遍田间地头,丈量着每一寸土地,确保接下来的抓阄分地,尽可能地公平公正。

当然,有心的社员也在量地的同时,偷偷地记下一些关键的信息。

譬如哪块地的稻子长得好,哪块地挨着河边。

方方面面的,门道不老少。

整个六队上上下下,忙活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

唯有吴琅和颜丹宁例外。

颜丹宁得了自由,却嫌少出门。

她的高考复习,已经到了争分夺秒的地步。

一整套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刚刚结束第一遍的系统性学习,正开始第二遍的复习梳理。

就像是山下的田地,犁了两遍的地,肯定比犁一遍的更深更细致。

与此同时,吴琅也没闲着。

兴许是时局的变化,刺激了整个县城二八大杠的消费潜力。

不仅从邵秀珍那儿接到的单子源源不断,而且从妹夫于运成那边,也不见减少。

于是日子就变得忙碌而简单。

这样就挺好。

一招鲜,吃遍天。

只要攒车的利润还不错,吴琅便不着急去寻摸其他的来钱之道。

毕竟这年月,在区区一个小县城,能做的事,还是不多。

直到九月中旬,吴老六找上门来。

刚见着吴琅,就忍不住地吐槽。

“大哥,这事啊,你可得为我说句公道话。”

吴琅笑着没插嘴,都‘为你’了,还能算是‘公道话’么?

吴老六续道:“当初说得好好的,一套方案,两个生产队同时贯彻实施。可你看现在,于运成那边的三队,都开始提前收稻了。直接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哟呵,这就卷起来了。

吴琅心中有数,却依旧往着劝和的方向说道。

“老六,有没有可能是,二道梁那边稻子熟了,也该收割了?”

毕竟妹夫这人,凡事都要争先求进的。

当初他们麦子收的就比这边早上一个星期,插秧也相应地早上不少。

吴老六不说话了,只闷闷地抽着烟。

显然他对这事也是知情的。

吴琅趁热打铁道:“你看月初的时候,你不也把包干到户的准备工作做到了前头?”

大哥不说二哥。

“再说了,你叫我大哥,他也叫我大哥,我叫我能怎么办?”

吴老六不争这个理了。

只抖着双手装可怜:“你说这汪主任马上就要下来了,到时候我们队里,拿什么给汪主任汇报?”

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吴琅笑了:“这多简单?正因为你俩各干各的,才更好跟汪主任汇报。”

“这样对于汪主任来说,不重样儿。增加了多样性,又不觉着乏味。”

吴老六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直点头。

这么说来,于运成偷偷地努力,竟然还努力对了?

转眼三天过去,周六,9月17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

吴琅还在床上搂着颜丹宁,正准备来一场旷日持久的早操。

隔壁花寡妇的大黄,便突然狂吠起来。

随即就有人在外头咣咣敲门。

吴琅意犹未尽地松开颜丹宁,披件衣服,到门口一看。

只见夜色下,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

比刚才自己看向颜丹宁的眼神,还要如狼似虎。

“吴老弟。”

“大哥。”

“哥。”

吴琅被打断兴致,没好气地看了看表:“各位,这才四点!”

李永忠出面讪讪道:“吴老弟,咱们几个毕竟都没接待过汪主任。这事关乎到两个大队的生计,必须有你出面,我们心里才有底。”

“没接待过汪主任,起码迎接过领导视察吧?”

“最多也就是唐之良这级别的,一顿好酒好菜,便也打发了。”

吴琅一听,这点经验不要也罢。

真正用在汪新南身上,只会适得其反,招来臭骂。

“行吧,等我会儿。”

一听吴琅答应,李永忠顿时松了口气,仿佛瞬间有了主心骨一般。

吴老六和于运成对此并不觉意外,反而认为顺理成章。

比起吴琅,李支书确实没有跟县级领导直接打交道的经验。

简单洗漱过后,众人披星戴月地出了门。

不多时,赶到大队部。

院里,社员们正忙得热火朝天。

扫地的扫地,擦窗的擦窗。

一个个兴致不错,看得出来,他们都是发自内心地高兴。

吴琅一出现,大家伙纷纷冲他打招呼。

那种喜悦和积极的情绪,瞬间感染了吴琅。

这就是最容易知足的农民。

汪新南只不过想把属于他们的一切,还给他们。

便激发了他们如此大的热情。

有他们在,迎接汪新南的仪式,甚至都不需要提前排练。

饶是如此,李永忠还是坚持跟吴琅对了一遍流程。

在小圩大队这边对完流程,吴琅又随着妹夫于运成去了一趟二道梁大队。

相比于小圩大队这边以大队部为主战场不同,二道梁这边的主阵地是在田间地头。

三队的责任田已经完成了收割,并且完成了分田到户。

各家地头都插着各家的牌子作为标识。

细节满满。

怪不得妹夫后来能做到公社书记,就冲这一手,他就是这块料。

转眼,半天的调查走访倏忽而过。

中午,汪新南站在二道梁三队的田间地头,现场总结。

“各位,我很欣慰地看到,你们两个生产小队,对于包干到户试点政策的积极和热情。”

“有了这个积极和热情为基础,我相信你们两个小队,一定能把包干到户顺利地贯彻下去。”

“我很期待,来年麦子丰收时,能来跟你们一起同喝庆功酒。”

谈话结束,汪新南走过来,拍着吴琅的肩膀,颇具赞赏地道:“干得不错!”

吴琅俩手一摊:“其实我啥也没干!” 第78章 姜是老的辣,不老照样辣 汪新南的用意,吴琅其实心知肚明。

他之所以这般反应,是怕周围人不明白,心里会有想法。

觉得是他摘了桃子。

结果下一秒,二道梁大队的熊支书第一个跳出来,表了态。

“汪主任说得对!”

“没有吴琅的指导和督促,我们二道梁不可能这么快把试点落实到位。”

这半天下来,熊支书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但现在他只用一句话,就在汪新南面前把存在感刷满。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相比之下,李永忠就慢了一拍。

紧随着熊支书之后,也表达了同样的态度。

但效果显然就差了不少。

吴琅趁机提出道:“既然这样,汪主任,今天中午就由我做东,到我家去吃顿便饭,家里都准备好了。”

“你家我是要去的。”汪新南开口道:“但不是今天。”

紧接着旁边的张秘书站出来解释道:“主任下午还有两场会要开。”

众人面露惋惜的同时,又如释重负。

汪新南拍拍吴琅的臂膀道:“这顿饭我先记着,迟早找你兑现。”

片刻后,汪新南一行人蹬上二八大杠鱼贯而去。

吴琅转过头来,顺水推舟地邀请一句道:“唐书记,留下来吃顿饭?”

唐之良自然知道,自己没那么大的脸。

当即挥挥手道:“我虽然不像汪主任那么日理万机,但公社里事情也不少。”

说完,就带队离开。

上级领导都不愿去吴琅家叨扰。

其他人更是没脸去了。

众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回去的路上,熊支书背着手,身边跟着习惯塌肩的许大队。

二人默默走了好久。

许大队才吧嗒抽了口烟道:“老熊,你说我是不是挡了小于路了?”

熊支书叹气:“要说挡路,我俩都挡了。”

相比之下,回去的李永忠倒是没这意识。

他只觉得,吴老六这家伙,蹿起来太快,根基太浅,不是好事。

一转眼,身边没了外人。

吴琅一招手道:“走吧,到我家吃饭。你嫂子和花主任的饭菜,不能白做。”

仨人回到西山篱笆院。

酒过三巡。

于运成一脸认真地问起道:“哥,今儿汪主任表扬你,是不是还有更深层次的用意?”

吴老六心里一动。

刚才那情势下,他只是习惯性地随大流,倒是没有多想。

如今听见于运成讨教,便放下筷子,一幅洗耳恭听的架势。

吴琅笑了,不答反问:“你琢磨出几层意思了?”

于运成掰着手指头道:“第一,汪主任是想一碗水端平;第二,包干到户这事上,汪主任从始至终只认你;第三,汪主任这么说,是不是也有挤兑唐之良的意思……”

吴老六不由赞叹:“你脑子真好使,我就没想到这么多!”

“我就以为,汪主任对今天的下乡调查很满意,这离不开大哥跑前跑后的安排。”

吴琅放下筷子,“其实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跟黄家的对立关系。”

“肯定了我,就等于肯定了现在的小圩大队。”

“肯定了现在的小圩大队,就等于否定了过去的小圩大队。”

“说到底,他就是在为黄家、刘家盖棺定论!”

于运成愕然:“这么说来,熊支书和李支书都听明白这层意思了?”

吴琅点点头,重拾起筷子道:“起码熊支书是的。”

于运成颇有些后知后觉道:“姜果然是老的辣啊!”

吴老六无法完全苟同:“大哥就挺年轻的,不是照样很厉害!”

随后拍着胸膛道:“大哥,你家那块地,不用你操心。等回头我带人帮你种了,你跟嫂子该干啥干啥,一点心都不用操。”

于运成却不乐意了:“等你们队上腾出人手来,岂不耽误了农时?”

随即转向吴琅道:“哥,等我们队忙完,正好腾出手来。到时候把你家麦子种下去,说不定比他们还早。”

这一点上,吴老六确实无力反驳。

吴琅挥挥手打断道:“甭管你们谁带人来,我都给工钱。”

眼见二人还要推拉一番。

吴琅果断终结道:“在商言商,该怎办就怎办。”

果不其然,几天后。

在吴老六还带着六队的社员抢收责任田的稻子时,于运成就已经带人过来了。

等到吴琅家那块地刚收完,他便带人翻耕种上了。

结果,吴琅和颜丹宁没出人没出力的,只出了二十块钱和几顿饭,便成为六队里第一个种完麦子的家庭。

秋收过后,就是中秋。

于运成就载着刚有些显怀的幺妹英子过来了。

手里头还提了两包月饼,老牌苏式的,里头冰糖碎、花生,馅料不老少。

英子下了车之后,一见吴琅不在。

便抓住颜丹宁问:“嫂子,我哥呢?”

颜丹宁系着围裙,正在收拾着半篮子梅豆道:“你哥上县里买肉去了,听说你爱吃五花,专门起早去买了。”

英子缓缓蹲下,还没蹲稳,就见狗蛋搬过来一个爬凳。

“狗蛋乖。”刚当妈的英子,母性泛滥。

夸得杨狗蛋都脸红了。

英子坐稳在爬凳上,两条腿也得以舒展开来道:“花大嫂人呢,又去队里了?”

颜丹宁笑道:“可不?风雨无阻。”

英子摸了摸狗蛋脑袋,有些心疼。

接着目光触及水缸边上蹦跶的山鸡道:“嫂子,哥这山鸡留着卖钱,吃了多可惜?”

颜丹宁解释道:“你哥看不上卖山鸡这点钱了,每周只定期给汪主任家送两只,多的他也不套了。”

于运成凑到水缸边一看,“哟,这不止有山鸡,还有鱼和黄鳝哩。看来今儿是来对了!”

英子眉头一皱。

哥这是挣了多少钱,连卖山鸡的钱都看不上眼了。

而且一个中秋节而已,就准备这么多菜,过日子怎么不知道细水长流呢!

不过这还不是她最操心的问题。

英子看了眼颜丹宁,才小心翼翼道:“嫂子,你复习的怎么样了?有没有把握?”

说起复习高考,颜丹宁顿时眉飞色舞地道:“考上大学,肯定问题不大。问题是你哥想让我考燕大,我这心里,还真有点没底。”

“嫂子,你肯定行的!” 第79章 看你嫂子需要,我都行 嘴上这么说着,英子心里,却只觉着,哥他实在是没心没肺。

考上大学也就罢了。

还一竿子把人支到首都去。

万一嫂子真考上了,今后俩人天南地北,相隔千里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难不成哥他真想另娶个黄花大姑娘?

问题是,即便是再娶,这十里八乡的,上哪找跟嫂子一样漂亮知性的姑娘?

至于说找个一般过日子的。

别说吴琅了,英子自己都不乐意。

哎呀,真是愁死人了。

思忖间,吴琅骑着二八大杠回来了。

车把两边,一边挂着两条肉,一条五花,一条纯瘦的。

另一边挂着二斤月饼和两瓶茅台。

看得于运成目光热切:“哥,今儿这规格有点高啊!”

英子和颜丹宁也跟着站起来。

吴琅浑不在意地道:“嗨,这才哪跟哪呀?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等将来你嫂子考上大学,一毕业就是国家干部,咱都跟着她吃香的喝辣的。”

英子听着亲哥的志气,忍不住调侃:“哥,敢情你将来是指着跟嫂子吃软饭哪?”

吴琅大言不惭:“看你嫂子需要,我反正都行。”

于运成却是不担心。

以大舅哥这浑身本事,人情练达,到哪儿不是吃香的、喝辣的?

正说着,花寡妇提前回来了。

别看她在队里风光无限,光说不练的。

可一旦回来,除了转达队里的八卦和新鲜事时,其他时间都抢着干活。

与以前别无二致。

于是这人手一多,干活就快。

不到晌午,一顿丰盛的中秋节团圆饭,就在院里摆开了。

看着这有鱼有肉,有荤有素的丰盛菜肴。

纵使是省城来的知青颜丹宁,也忍不住直吞口水。

这样的生活水准,怕是自己在省城的家里,都未必能达到。

于运成看着这桌饭菜,确定是自家达不到的标准。

抬头看着这处破败如初的院落,忍不住提议道:“哥,往前队里也没啥大事,闲人多了。干脆我叫上些人,把你这家里翻修一下吧?”

不等吴琅回应,英子便附和道:“对啊,哥。你手头钱要是不够,我们给你拿点。”

“这段日子,谭姐给我介绍了不少头绪,玫瑰红的裙子做了十多件呢。”

吴琅一开口就把话头岔开去:“布料的问题是怎么解决的?”

英子随口答道:“谭姐亲自打电话调来的。”

说完才发觉上了当道:“哥,现在是说你家这院子的事。”

吴琅招呼着众人落座道:“不着急,等你嫂子高考完后再说。”

颜丹宁心中感动。

现在家里大肆翻修房子,固然可喜。

可那样一来,难免会影响到她的专心复习。

这些细节,方方面面的,他竟然全都想到了。

这样的男人,万一被自己丢掉了,将来怕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她哪里知道,吴琅是看不上小打小闹地翻修盖房,而是想着一步到位,直接住上小洋楼。

一顿饭,有说有笑。

除了英子有孕在身,有些忌口之外,其他人都大快朵颐,吃的满足,喝个痛快。

于运成多喝了点,以至于饭后直接睡着了。

即便他不睡,吴琅这个大舅哥,也不会放心他骑车带着幺妹走的。

起码也得等醒酒之后。

英子心疼之余,忍不住没好气地道:“他是真不亏待自己,逮着哥的好酒,一口都不少喝。”

花寡妇笑着打趣道:“菜也没少吃。”

吴琅没接这话茬。

幺妹吐槽丈夫没问题,自己这个大舅哥的,还是要少说。

万一妹夫在屋里躺着,根本没睡着呢。

所以他一开口,就岔开话题道:“英子,这往前去,你身子来不了的话,干脆招俩小丫头跟你学徒,多少也能分担一点。”

说到自己这门手艺,英子又无奈开了。

“哥,中秋一过,天就凉了。做裙子这活怕就要断了,没活我带什么小学徒?”

吴琅却不以为然道:“这眼瞅着就过年了,今年这光景,谁家不得给孩子做身新衣服,漂漂亮亮地过个年?”

这话倒是提醒英子了,心里头正活泛着。

就听吴琅续道:“红裙子这活,今年没了,明年接着干。再说了,除了红裙子,你试试做些其他的,比如假领子,喇叭裤……”

吴琅还没说完,就被英子打断道:“哥,假领子还行。可这喇叭裤,流里流气的,以前可都不让穿。”

“此一时彼一时了,如今时代毕竟不同了。”

对于哥哥的提点,英子虽然还不能完全同意,但起码思路打开了很多。

于运成这一睡,直接睡了近两个钟头。

醒来之后,精神百倍,便带着英子回去了。

家里立马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等到晚上月圆之时,颜丹宁破天荒地没有看书学习,陪着吴琅一道,坐在磨盘边上赏月。

磨盘上放着供奉月老的月饼、花生和瓜子。

明月当空,又没外人。

吴琅干脆把人拉到腿上坐下道:“跟你说个事。”

颜丹宁有些心虚地四处看了看,确定花寡妇和狗蛋都没过来。

这才在吴琅的腿上坐实,手臂勾着吴琅的脖子道:“说吧。”

“听花主任说,姚爱春快生了。你们同学一场,看看要不要准备点什么?”

颜丹宁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不用!我跟她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直到吴琅把手从衣服下摆伸进去,一番突袭。

颜丹宁这才媚眼如丝地道:“这眼瞅着都快十月了,上头还没有政策下来,会不会今年彻底考不成了?”

这人发愤图强,有时候就是一口气的事。

吴琅眼瞅着颜丹宁这口气要泄,当即把手抽出来,正色道:“放心吧,政策很快就下来。”

颜丹宁思忖道:“这样一来,从恢复高考的政策下来,到正式开考,怕是没多少准备时间。”

吴琅欣然点头道:“对啊,别人没多少时间准备,你却准备半年了。你说你要是考不上名牌大学,对不对得起我,先不说。你都对不起你自己!”

颜丹宁目光重现坚定:“嗯,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80章 亲兄妹明算账,但不是现在 中秋过后,没几天就是国庆。

国庆节这天一大早,吴琅正准备进山套俩只贴膘的山鸡。

于运成骑着二八大杠,载着吴英就怼到了家门口。

自打上回被大舅哥叮嘱过之后,于运成也着实上了心。

对于身怀六甲的媳妇,去哪都得亲自护送。

好在如今包干到户落实下去,各家单打独斗的,该种的地,都种完了。

大队上的事儿不多,彻底清闲下来。

即便如此,吴琅也忍不住斥责幺妹:“你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就不能老实在家,消停待着?”

吴英不以为然地道:“队里怀孕生娃的婆娘多着呢,也没见谁有我这般娇贵的。”

说着,从带来的蓝底白花的布包里掏出一条裤子,往吴琅手里一塞:“喏,拿去试试。”

直接堵上了吴琅的嘴。

毕竟幺妹又给自己做裤子了,完全是为自己着想。

他也不忍苛责。

可等他进屋把裤子一换,看着这紧绷的腰身,松垮宽大的裤脚。

嘿,喇叭裤!

幺妹这是拿自己当试衣的模特来了。

这丫头,先前真高估她了。

两世为人,吴琅本对各种潮流时尚的接受度,算是比较高的。

可这喇叭裤一上身,依旧有种莫名的羞耻。

前世那些年,他光顾着羡慕别人穿了,如今亲自一上身,才发现,不是什么人都能驾驭得了这般风格的。

正准备把喇叭裤换掉,英子在外头喊上了:“哥,换好没,快穿出来让我们瞧瞧。”

“你一个大老爷们,该不会脸皮薄,不好意思吧?”

知兄莫若妹儿。

这后一句话一垫,还真把吴琅给拿捏住了。

当下一咬牙,一跺脚,直接撩帘而出,来到了院中。

那高大威猛的身形,往本就不高的土房子门前一站,显得愈发魁梧。

再加上这一身笔直的喇叭裤,直接在腰腹间收紧,上头便是结结实实的几块腹肌。

魁梧度直接拉满的同时,更显新潮。

明明别人传起来偏于阴柔的喇叭裤,反叫他穿出了几分野性。

吴英捂着嘴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

先前她还在绷着笑,如今有点get到这喇叭裤的时尚美感来。

这是作为搞服装的必须具备的时尚嗅觉和鉴赏天赋来。

相比之下,在旁边看书的颜丹宁,脑海里没有任何专业和时尚的评价来。

她只觉得,这样的男人,将来带回城,随便一倒饰,都能给自己长脸。

吴英围着亲哥转了两圈,确认再无瑕疵。

毕竟亲哥的衣服尺寸,当妹的,早就了然于心。

分毫不差,合适无比,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当下颇为满意地道:“哥,这喇叭裤是你叫我做的。如今做出来了,你帮我茬摸茬摸,寻摸些县里的订单,这要求不过分吧?”

不等吴琅回应,于运成一脸讪讪。

毕竟自己仰仗大舅哥的地方,已经够多了。

如今媳妇,更是一幅赖定了大舅哥的姿态,这让一向好面要强的他,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不料下一刻,吴琅砸吧砸吧嘴道:“行吧,明儿我上县里,正好帮你问问。”

吴英拍拍手:“对对对,最好直接穿着这身过去。”

说着又从布包里拿出一件外套和一双皮鞋,“我都给你配齐了。”

吴琅一见幺妹这架势,当即道:“叫你嫂子给你拿钱。”

颜丹宁连忙起身。

一条裤子白拿白穿也就罢了。

但吴英如今做了一身,连带买了一双锃新的皮鞋。

这花费是不少了。

即便是亲兄妹,颜丹宁明白,吴琅这个姿态也要拿出来的。

当然紧接着,颜丹宁就被按在了原地。

按住了嫂子,吴英这才冲吴琅道:“我跟运成都商量好了。你在县里人面广,所有经你手里的服装单子,我们都付给你两成的利。”

“这虽然没多少钱,但亲兄妹明算账。而且我家运成仰仗你不少,他那边我就不跟你单算了。”

一听媳妇说出这般话来,于运成的腰板顿时挺直少许。

吴琅面露欣慰,语气却不容置疑:“行了,你就这个心,哥先心领了。”

“但县城这么丁点的市场,你哥我还瞧不太上。”

“倒是你好好干,等将来做大做强,哥帮你把亲手做的衣服卖到外地去,到时候哥肯定跟你明算账。”

颜丹宁心领神会,拉过吴英道:“英子,听你哥的。等将来你哥跟我回了城,他在城里为你打开销路,那才是你们兄妹合作挣大钱的时候。”

“真的吗?”吴英当即激动地脱口而出。

倒不是因为颜丹宁这话里的饼有多大,而是颜丹宁亲口跟她许诺,要带亲哥回城。

结果颜丹宁却一脸为难,语气阴阳地道:“就是你哥呀,还没同意。他说他有三不去,考的大学不好他不去,跟我爸妈同住他不去,没有户口他不去。”

一番话听得吴英都害臊起来。

转头对吴琅道:“哥,你怎么还拿乔起来了?”

不过细细一想,哥这三不去,起码有两项,也是她这个当妹妹的,真正会担心的。

“行了行了,”吴琅打断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不要把未来的问题,拿到现在来想办法。”

说着回屋换了身衣服,叫上于运成道:“一块进山走走?”

于运成立马跟上。

老爷们之间,明显更有话说。

转天周日,吴琅照旧会去一趟汪主任家。

按照幺妹的要求,他绑好了需要带的货之后,就从头到脚换上了幺妹带来的这一身。

推车出院门时,正碰上摇臀摆胯的花主任走过来。

“哟,带上朵大红花,你都当新郎官了。”

等到吴琅背对着她时,花寡妇又忍不住一啐:“这也太招眼了。”

果然好看的衣服穿上后,最大的效果,就是想让别人把它脱下来。

一时间,花寡妇又忍不住羡慕颜丹宁了。

等到天光大亮,吴琅抵达机关家属大院时。

谭姐一开门,瞧见他这一身,顿时眼前一亮:“你倒是穿什么像什么,要不是咱们知根知底的,我可都不敢认你了!”

果然谭姐是见过世面的,对时尚潮流,有着更大的接受度。 第81章 时尚先驱,潮流引领者 面对谭姐,吴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俩手一摊道:“这都是幺妹英子新做的,托我穿来县里走走,看看有没有人想要。”

对此,谭姐却如数家珍地道:“县里穿喇叭裤的小年轻,一直都有。”

“以前总觉得看不顺眼,倒是穿在你身上,看顺眼了。果然这衣服好坏,也要看是谁再穿。”

相比于谭姐的宽容和接受,汪新南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拿着报纸一出来,见到吴琅这一身,就俩眼一瞪,严辞令色地道:“你搞什么名堂?小伙子,稳稳当当地,比什么不强?”

谭姐倒是不惯着他:“小吴穿着一身,哪里不稳当了?”

“你不要总拿老眼光和旧主义,去看待新时代和新思想。”

好家伙,俩口子斗斗嘴,居然上纲上线起来。

吴琅连忙把山鸡塞给谭姐,支开了二人。

汪新南回头问道:“包干到户现在算是忙清了吧?队里上下,有没有什么动静?”

吴琅据实回答道:“大部分人还是明事理的,都知道这包干到户比同吃大锅饭要强。但什么时候,都不缺说风凉话的。”

“但话谁都会说,庄稼地里的情况却做不得假。六队的麦子颜色,明显比其他队责任田更深一些。而且各家各户下田的勤历劲儿,明显要胜出别的队很多。”

陪着汪新南聊了会天,喝了口茶。

吴琅便果断离开了。

离开机关家属大院,吴琅去了两个自行车商店。

邵秀珍和乔爱君看了他这一身,除了眉眼明亮一些,都没什么可堪介绍的头绪。

至于黑市巷那边,更不必说了。

无奈之下,吴琅也只能骑着二八大杠,在幸福路两头来回地转悠。

毕竟今儿是周日,正是一周下来,人流量最多的一天。

休息日出来的大家伙,大都会聚集于幸福路这条街,从最北面的新华书店,一直逛到最南头的百货商店。

如此路过邵秀珍的自行车商店好几趟。

终于在临近中午时,邵秀珍把他叫住道:“该吃饭了吧?走,我请你。”

吴琅反问:“你图什么?”

邵秀珍没好气地道:“图你这身好看,秀色可餐,行了吧?”

得,听这口气。

这搭档快处成哥们了。

结果正准备跟邵秀珍去吃饭,就听旁边一个带着两片圆镜片的小年轻凑过来。

“哥们,你这身打哪买的?”

吴琅一看这小年轻,明明是墨镜,偏让他带出了汉奸的气质。

明明是阔腿裤,却让他剪的跟叫花子裤腿似的。

但人家手腕上却带着表,嘴上叼着烟。

抽得不咋地,但气质是妥妥滴拿捏了。

这就是喇叭裤的目标客户!

“你眼光行不行啊?”虽然是潜在的目标客户,但吴琅一开口,丝毫客气都不带地:“我这可是正宗地上海货!”

结果那小年轻也不含糊,揪住他上衣的针脚一看,“哥们蒙谁呢?这一看就是手工缝制的。”

吴琅避而不答,从对方脸上摘下墨镜,往自己脸上一戴。

随即踮着脚,晃着脑:“别的你甭管,你就说,咱这喇叭裤穿得,是不是那个味吧?”

小年轻被抢了墨镜,本有些突兀。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墨镜戴自己脸上,像汉奸。

戴到对方脸上,一看就像地下党啊。

而且这身喇叭裤连带着黑皮鞋,叫他穿出来的效果,谁还敢说流里流气,没正形?

小年轻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个味儿,墨镜送你了。这裤子我要两件,你开个价。”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吴琅却还不知足:“就只有你要两条?这也不值当我专门跑一趟啊。”

小年轻本想着,自己先买两条回去,炫耀炫耀。

被吴琅这么一点,当即顾不上道:“要不等我跟兄弟们商量商量,我们一块多订几条?”

吴琅大手一挥:“丑话我说前头,十条以下免谈。十条以上,把你们的尺寸拿到这家店来,交给她。外加每条裤子先付一半定金,五块钱。”

小年轻一琢磨,十块钱一条,确实有些贵。

但谁让现在这衣服难买呢。

干脆咬咬牙:“行,明天我就带人过来交定金。”

打发走小年轻,邵秀珍这才道:“你也不问问我,同不同意?”

吴琅咧嘴一笑:“问不就见外了?中午这顿饭,我请,还不行么?”

转天下午,吴琅再次到了邵秀珍的店里。

拿到了十条喇叭裤的尺寸数据和定金五十块。

但这一天来回,他就没再遇上小年轻那样的潜在客户。

终究是这时尚的转变,还没达到以点带面的爆发性效果来。

这年头,敢穿而愿穿的,终究属于小众。

好在十条的量,也足够幺妹吴英忙活一阵子了,而且钱也不少挣。

只不过是相比于攒自行车挣的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罢了。

天气一天天地凉了。

等到十条喇叭裤做完,已经是十月中旬。

10月12日一早,吴琅带着十来条喇叭裤赶到自行车商店。

正撵上店里最忙的时候。

这个把月以来,经他手攒出来的车子,也是卖了不少。

但是看情况,对店里销量的影响,是微乎其微啊。

所以等到小年轻带人过来时,吴琅直接跟邵秀珍打了声招呼,把一众小年轻,全都带到了路对面的小公园里。

小年轻一共来了八个人。

六男二女。

其中一男一女各自订做了两条。

但个头都没吴琅大,所以吴琅也不怵他们。

而且在他们这群人眼里,谁的喇叭裤穿得洋气,穿得时髦,谁就牛比。

在这方面,吴琅显然已经是独领风骚十几天了。

加之吴琅一直逮着小年轻送他的那个墨镜,一幅拽拽的样子。

城里这群瓜娃子,连多问一句都不敢。

直到吴琅收齐了尾款,拿在手里边点边道:“今后你们中还有谁,或者朋友想要订喇叭裤的,就去那边店里下单。”

说完指着打头的小年轻:“你叫什么来着?”

小年轻讪讪道:“老大,我叫詹泽宝。”

“好,詹泽宝,我记住你了。”

詹泽宝俩腿一抖,“老大,这喇叭裤将来真会流行吗?”

“当然,你们现在穿上,就叫时尚先驱,潮流引领者!” 第82章 找准目标群,事半功倍 果然中二青年,什么年代都有。

忽悠完詹泽宝一行人,吴琅也没把这人放在眼里。

更没把对方那一脸崇拜放在心上。

只是随后的日子里,吴琅总是尽量地穿着幺妹为他订做的这一身,出入县里大街小巷。

也算是行走的活广告了。

但这一身奇装异服,终究接受度不高。

即便接受了。

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在路上叫住一个陌生人,问人家这裤子在那里做的。

所以三五天下来,吴琅就只揽到了区区两条。

聊胜于无。

倒是10月半这天,回到幸福路的自行车商店一看。

邵秀珍拿给他一张单子,连同大大小小的零碎钞票,拢共二十五块钱。

五条喇叭裤。

竟比自己这几天在外头揽到的更多。

果然喇叭裤这东西,暂时还只能算是小众。

销售的话,必须找准目标客户才行。

一念至此,吴琅正准备约上詹泽宝这小子谈谈。

就听身后一道惊喜响起道:“老大,你可真是难等!”

这回吴琅听出来了,“等等,你叫我什么?”

詹泽宝洋洋得意地道:“老大啊,怎么了?”

“不是,我怎么就成了你的老大了?”

“因为喇叭裤这一身,你穿起来最是器宇轩昂、风度翩翩。”

邵秀珍笑着点点头。

瞧着对方眼神里那一脸崇拜,吴琅却伸手把人推得远些:“你别是有什么毛病吧?”

詹泽宝不以为意,反而更近一步道:“不光是我,文娟和李丽也都这么看。”

“文娟和李丽又是谁?”

“上回我带她们过来的,老大你忘了?”

吴琅颇为敷衍地哦了一声,上回这小子的确是带了俩女孩过来。

但长什么样,他已经忘掉了。

毕竟有个漂亮知性的老婆在家,隔壁还有个风情万种的俏寡妇。

外头的女人,很难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接着话锋一转,吴琅就切入正题:“詹宝,我问你,你们那圈子,想买喇叭裤的多不多?”

“老大,我叫詹泽宝。”

“好吧,詹宝。”

“詹~泽~宝!”

“知道了,詹宝。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詹泽宝颓然一叹,放弃治疗道:“好吧,老大,想买的人一直都有。但他们得攒钱。”

吴琅点点头。

这帮中二青年,指定都是没有收入来源的小年轻。

“那你有没有办法,把这样的喇叭裤推广开来,让更多的人来买?”

詹泽宝皱眉思忖。

“如果你能拉来订单,我给你每条1块钱的抽成。”

百分之十的抽成。

这绝对算是重赏了。

詹泽宝眼前一亮,重重地点头:“老大,我试试吧。”

百分之十的抽成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这是老大交办的第一件事情。

詹泽宝迫切想要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

有了詹泽宝这个头绪,吴琅总算是不用每天都别别扭扭地穿着喇叭裤招摇过市了。

而且他对詹泽宝的要求也不高。

只要每個月能有个十条左右的量,就足以让幺妹带着俩徒弟,维持下去。

从县城回来,吴琅先去了二道梁大队的幺妹家。

一身喇叭裤的装扮,一进院,就把幺妹招的俩学徒看得一愣,继而臊的小脸通红。

结果就被幺妹英子当场训了:“都抬起头来,大大方方地看!想跟我学做衣服,连人家身上的衣服,都不敢多看,那怎么能行?”

于是齐肩头发的小姑娘最先反应过来:“三婶,主要是琅叔这一身,实在太招眼了!人家没有心理准备。”

面对这口齿伶俐的学生头姑娘,吴琅笑道:“这就是老大家的侄女于飞燕吧?”

接着看向另一个不善言辞,却目光灵动的丫头道:“那这个就是姜二丫咯?怎么不起个大名?”

英子点点头:“咱也不知道姜爷怎么想的,可能还是觉着贱名好养活。不过这丫头画图,有一手。”

吴琅认完人,就见屋里还多了一家半新的缝纫机,看牌子是五羊的。

这物件怕是有些年头了。

但一新一旧,好歹算是凑齐了两台缝纫机。

给哥哥见过了俩徒弟,英子便把她们打发走道:“回去接着做假领子练手。”

随即给哥哥倒了碗温白开端过来。

吴琅接过海碗,便把今儿带回来的几条喇叭裤尺寸连同定金递过去。

“还是上回那城里小子弄来的头绪,叫詹宝,哦,詹泽宝。”

“今后我把这活儿都交给他了,许他一条一块钱抽成。”

英子扫了一眼,点头道:“行!”

毕竟她给哥哥开的都是两成,这一成又不算多了。

兄妹俩说完正事。

吴琅一口气喝完水,放下海碗,就径自起身。

英子连忙挽留道:“哥,伱留下吃顿饭,我这就给你做。”

吴琅摆摆手:“现在又不是过去了,你忙你的。倒是你,别忘记按时吃饭。你能扛,我大外甥不能扛。”

“那你等等,哥。”

英子说话间,回了趟屋里,拿出一条天蓝色的新裤子出来。

没有展开,吴琅看不出什么样式。

倒是英子自己说了,“我这顺手给嫂子也做了一条喇叭裤,她从城里来的,应该会喜欢。”

吴琅伸手接下,嘴上却道:“不一定,她保守着呢。”

留下后半句在心里没说出口:但可以开发。

果然回到家,俩口子躲在屋里一试。

颜丹宁别别扭扭地,放不太开。

饶是如此,那紧致包裹出来的视觉效果,依旧让吴琅忍不住直吞口水。

要不是考虑狗蛋一人在外头,少不得,得引发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

这喇叭裤,果然自己穿是一回事,看别人穿又是另一回事。

一圈人一起穿,才更有意思。

看来这喇叭裤的传播,真得指着詹泽宝那小圈子打开局面。

当晚,一场大战虽迟但到。

酣畅淋漓之后,颜丹宁枕着吴琅的手臂,忍不住踌躇道:“眼瞅着十月即将过去,恢复高考的消息还没出来。”

吴琅掐指一算,“快了快了!”

随即一个翻身,梅开二度、三阳开泰、四喜临门、五谷丰登、六六大顺、七星高照…… 第83章 天气凉了,人心暖了 转天下了一场雨,气温如断崖式地往下跌。

等到九九重阳节这天,10月21日。

一大早起来,说话就带上白气了。

吴琅心里一突,这天气凉的太快,詹泽宝那边怕是指望不上多少了。

毕竟这个温度,即便强壮如他这般的小火人,单穿一条喇叭裤傍身,怕也免不了冻得够呛。

然而等他到了县里,却发现街头巷尾都在抢购报纸。

热火朝天。

吴琅双脚沾地,支棱着车子,随即扯了位中年老哥问:“敢问发生什么事了?”

“恢复高考了,你没听说么?”

吴琅精神一振。

这段日子颜丹宁天天问得心焦不说,连他自己都开始犯嘀咕了。

现在好了,消息下来,说明一切都没有变。

“老哥,报纸能借我看一眼么?”

“自己买去!”

一看这哄抢报纸的架势,吴琅也怪不着人家中年老哥。

当即支好车子,挤进人群,也买了一份。

一毛一份,概不还价。

价钱直接翻了一倍。

因为根本不愁卖。

吴琅抢了一份,转身推上车子,找了个僻静处,往车子后座上一坐,当场翻看起来。

果然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写着:搞好大学招生是全国人民的希望。

这个报道,绝对是重磅炸弹。

怪不得县城里都炸锅了。

吴琅没有细看,卷起报纸,掉头回了西山。

马不停蹄地回到西山脚下,就见颜丹宁带着杨狗蛋在老槐树下,看书学习。

一见吴琅这么早回来,颜丹宁抬起螓首,俏脸上尽是诧异。

等到二八大杠怼到跟前,才不明就里地问道:“出什么事了?这么早回来。”

吴琅把手里攥着的报纸一递:“快看,政策下来了!”

颜丹宁接过报纸,展开一看。

醒目的标题,赫然映入眼帘,就像是一颗火苗,瞬间将她的热情点燃起来。

“真的下来了,是真的。”

那一刻,颜丹宁激动的,热泪夺眶而出。

一把跳到吴琅身上,抱着他的脸蛋,不住地狂亲。

这一幕看得杨狗蛋彻底傻眼了。

他何曾见过颜老师这般失态的一面。

但转念一想,娘也经常抱着自己这般狂亲,也没什么。

片刻后,颜丹宁平静下来。

这才觉着有些骑虎难下。

吴琅只好先把狗蛋支走道:“狗蛋,去给我倒碗水来。”

狗蛋应了一声,丢下写字的树枝,拍拍手去了。

颜丹宁这才扭扭捏捏地下来,但看向吴琅的美眸中,依旧含春:“那我准备报名了?”

吴琅不假思索地道:“当然!毕竟你等了这么久了。一会我陪你到大队部开证明。”

颜丹宁昂首挺胸:“不用,我自己去。你不反对,我就很知足了。”

吴琅拍拍胸膛道:“大丈夫,一个唾沫一个钉,你还怕我反悔不成?”

然而这太过干脆的态度,又让颜丹宁忍不住生出其他的遐想。

纤指绕着吴琅的上衣纽扣缓缓转悠道:“你是不是打算等我考走回城,好继续找個新的老婆?”

言罢不等吴琅回应,就斩钉截铁地表态:“告诉你,门都没有。”

吴琅只是笑笑,不说话。

毕竟如今高考有很多已婚人士参加不假。

但拖家带口陪读上大学的,却很少见。

毕竟户口问题,是横亘在这其中的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到时候两地分居,人心思变的,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前世因为上了大学而离婚破家的,实在是屡见不鲜。

终究是层次不同,过不到一块去了。

好在相比于前世,二人毫无感情基础。

如今情况确实大不相同了。

饶是如此,颜丹宁想要坚持不离不弃,依旧要过户口关、工作关,以及家庭关三道关口。

好在,无论颜丹宁如何选择,吴琅都有信心和实力接受和面对。

趁着颜丹宁进屋换衣服,准备去大队部开证明的空挡。

吴琅也把这些日子攒下的数百本数理化自学丛书,分类整理出来,做到心中有数。

攒了小半年的破烂,出手就在这几天了。

别人靠高考改变命运,咱们也靠高考挣点小钱。

半个钟头的功夫,颜丹宁骑着二八大杠,去而复返。

满面春风地带回了大队部开具的证明书。

接下来,就等市里的通知,到指定地点报名登记,采集照片信息。

于是下午,吴琅又去了一趟县里。

不管是流动报贩子,还是固定报摊,全部都被抢售一空。

街头巷尾,随处都可见到拿着报纸深入交流的男女青年。

吴琅问了好几伙人。

确定报名通知还没下发,这才放心地离开。

路过幸福路的新华书店门口时,只见里头人满为患,根本插不进脚。

现在才知道买书复习,也太临时抱佛脚了吧?

不过无妨。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再说了,没了这些临时抱佛脚的家伙,自己攒下的那几百本数理化丛书,卖给谁去?

深秋时节,天黑的早。

所以李支书傍晚过来时,干脆连家门都没进。

拉着吴琅就在老槐树底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问:“给颜知青的证明,队里已经开了。你作为家属,如果不同意,队里可以收回的。”

吴琅笑了,夜色中盯着李永忠,眼神无比清明地道:“李支书,我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么?真做了,跟黄泰来有什么区别?”

李永忠喟然道:“毕竟你们是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

不多时,于运成载着吴英过来了。

“哥,嫂子确定要报考了?”

“不然呢?”吴琅一脸轻松:“毕竟准备小半年了,机不可失。”

“哥,你就不考虑考虑你自己?”

“我考虑了!”吴琅笑道:“我胃好,软饭硬饭都能吃,具体吃什么,看你嫂子了。”

夜深人静,蚊帐内。

颜丹宁捧着怀中刚毅的脸庞,紧盯着那双眼神道:“我知道幺妹和支书过来是什么意思。伱如果反悔,我就留下来。”

吴琅一巴掌拍在大磨盘上:“就拿这个考验丈夫?哪个大丈夫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颜丹宁嘤咛一声,直扑过去。

却被吴琅一把推开:“大考在即,像你这样的,搁过去都得搬出去单独住文庙去。省得你总是沉湎于温柔乡,难以自拔!” 第84章 卖的很好,但是卖早了 经此一调侃。

颜丹宁不仅没有羞怯退缩,反而明目张胆地贴上来了。

吴琅就很冤枉。

你这拨开乌云见日月,守得云开见月明的。

反倒让自己受了一夜的累。

而且隔天一早,早早地起来,更是容光焕发,明媚照人。

加上把英子新做的喇叭裤一穿,摆出个不丁不八的站姿来,登时光芒四射。

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不仅如此,颜丹宁还拉着吴琅一道换上喇叭裤套装。

妇唱夫随的。

看得日日相见的花寡妇都觉着耳目一新、眼前一亮。

“听说昨儿姚爱春,挺着个大肚子,也到大队部开证明了。”

“她快生了吧?”颜丹宁若有所思地问起道。

“嗯!”花寡妇点点头:“听说她婆婆把她养的不错。”

其实也难怪。

毕竟梁氏后半辈子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姚爱春的肚皮上了。

简单对付了早饭后。

吴琅便把家里的数理化自学丛书装了一麻袋,往二八大杠后座上一绑。

任由颜丹宁歪坐在后座,直奔县城而去。

深秋的县城,原本已有几分萧索颓废之意。

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瞬间搅弄出几分久违的春意来。

大街小巷里,充斥着意气风发如昨夜颜丹宁一般的青年男女。

高谈阔论之余,对未来充满着无限的希望和遐想。

一路走过。

起初颜丹宁还能生出些微的心理共鸣来。

可等到听到后头,只剩下满心的尴尬了。

她开始有些理解吴琅的理性和不为所动的根源来。

俩口子一路骑到新华书店门口。

打眼一望,新华书店里已经空空如也。

不仅仅是指里面没了昨日的热闹人流,而且连一排排书架上,也是十架九空。

而在新华书店的对面公园外,路边旁。

早已蹲了不少的书贩子,一个个摆开阵势,公然在新华书店门口投机倒把。

这就让吴琅有些始料不及。

看来这世上聪明人,总是不缺。

竟有这么多人,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吴琅把二八大杠交给颜丹宁,让她自己個去县里各处可能设置为报名点的中学或者教委跑跑,亲自打探消息。

随即找了块边缘的空地,把麻袋里的书本往外一倒。

剩余的空麻袋直接铺在地上,再把那些数理化自学丛书,按照从新到旧的标准依次摆开。

还没等他摆开架势。

就先来了生意:“数理化自学丛书,给我来一套!”

吴琅按在书上不动:“一块钱一本,概不还价。你想好了再要!”

来人恼火:“新华书店也都是按定价来卖,你竟敢比新华书店卖的还贵!奸商!”

吴琅老神在在:“那你去新华书店买去。”

来人顿时气结。

紧接着,就有旁人发现,振臂一呼:“这儿有数理化自学丛书!”

话音刚落,吴琅瞬间被蜂拥过来的学生们包围住了。

瞅这架势,吴琅不由后悔,提前把麻袋里的书都倒出来了。

当下只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咬死价格,一分不让。

很快就有扎着麻花辫的女学生说了公道话:“定价六七毛,只卖一块整,其实不算贵。”

“是啊,新华书店要从外地进货,听说要临时加印。可等到印完送过来,咱们还能用得上么?”

这不就挺明事理的?

听起来,就比刚才嫌贵的死脑筋聪明。

“给我来一套,这是十七块!”

“给我也来一套!”

“……”

一旦有人开了头,众人立马争先恐后地疯抢起来。

一麻袋的数理化自学丛书,转眼间哄抢干净。

三百多块,顺顺当当地到手。

而整个过程,甚至都没用到半个钟头。

吴琅叠起麻袋的同时,想起当初从废品站收这么多书回来,最多花了不到五块钱。

家里的存货,起码还有一麻袋多点的量。

不止如此,看着其他摊位上,各类杂书和相关旧书也销售不错的情况,吴琅瞬间思路打开,豁然开朗。

眼下就等颜丹宁打问情况回来之后,再做打算。

于是吴琅把叠好的麻袋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下来,耐心等候。

毕竟俩人约好了在这地,吴琅也不好随意走开。

就在这时,一道意外的声音,惊喜地响起:“老大,真的是你?”

吴琅抬头一看,“詹宝啊,你怎么来了?”

对于老大对自己的称呼,詹泽宝已经放弃治疗了,指着旁边挤在人堆里的俩女孩道:“陪李丽和文娟她们来买点书。她俩也不知道咋想的,非要报名高考。”

吴琅明悟:“你们都是高中生?”

詹泽宝点点头,挨着吴琅蹲下来:“当然,县中正经的毕业生。”

吴琅反问:“你怎么不考?”

詹泽宝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对学习没有兴趣。”

说完,没心没肺地问:“老大,你怎么不考?”

吴琅叹道:“我高小都没毕业,拿什么考?”

听了这话,詹泽宝不仅没有轻视,反而愈发自豪地道:“考那玩意有什么意思!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

不多时,李丽和文娟抱着一怀的书本过来。

身后还跟着詹泽宝之前那几个狐朋狗友。

李丽一脸惋惜:“早知道刚才那套数理化丛书,两块钱一本,我就咬咬牙拿下来了!”

好家伙,这帮子坐地起价的奸商。

一会的功夫,数理化自学丛书就炒到两块一本了?

吴琅吞了口唾沫。

就听文娟宽慰道:“不着急,丽丽,等新华书店到货,我们再买也不迟。”

这话不是坑人么?

吴琅下意识地摇摇头。

让詹泽宝看出来了:“老大,有什么不妥么?”

吴琅直截了当地道:“印书发行都需要时间,但考试可不等人。晚一天买到手,就少学上一天。所以等新华书店到货不现实,除非放弃年前这次机会,等明年七八月那次。”

李丽和文娟相视一眼:“啊,这怎么办?”

吴琅不说话了。

毕竟他也不清楚,这几个小年轻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万一她们其中有人是詹宝的人,自己冒然提供帮助,反而可能坏了詹宝的事。 第85章 思路打开,为时不晚 更重要的是。

经过片刻的观察,吴琅突然意识到,自己这麻袋的书卖早了。

真正等到省里的考试章程发下来,怕是这书的价钱还得涨。

片刻后,颜丹宁去而复返。

看这时间,应该是还没报名的消息,一无所获的样子。

吴琅一拍腿面,站起身来。

连带着詹泽宝这群人的目光,都转移到轻飘飘下车站定的颜丹宁身上。

“老大,这位是嫂子?”

詹泽宝惊为天人的同时,还不忘脑筋转动道。

眼见吴琅点头,詹泽宝立马冲着吴琅竖起大拇指:“老大牛比,老大厉害!”

先前还觉着詹泽宝过于抬高吴琅、吹捧吴琅的其他几人。

心中对吴琅的敬仰,顿时如滔滔江水,喷涌而出。

一个个全都跟着詹泽宝附和道:“老大牛比,老大厉害!”

随即詹泽宝带着众人,恭恭敬敬地冲颜丹宁道:“嫂子,我们都是老大的小弟。”

接着一个个地做了自我介绍。

等回过头来,詹泽宝又冲吴琅,若有所悟地道:“怪不得老大没打算报名高考,娶了这么优秀的嫂子,还有什么必要考大学!”

吴琅却道:“你们嫂子要考。”

詹泽宝顿时一脸尴尬,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好在李丽和文娟却像是寻到知音似的,拉住颜丹宁讨教起来。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相比于李丽和文娟俩人,越聊心越往下沉的样子。

颜丹宁说起考试范围和内容来,是头头是道,井井有条。

说到后来。

文娟垮着脸对李丽道:“丽丽,要不咱们还是下回再考吧!”

这是被复习透彻、准备充分的颜丹宁,打击到了。

颜丹宁连忙打岔道:“刚刚恢复高考,大部分人都准备不足。所以你们千万别放弃,拼也要拼一次。”

和詹泽宝几人分开。

吴琅载着颜丹宁,直奔旧货街的废品站。

废品站中年老哥一见他来了。

立马护着墙根刚整理出来的十几本数理化自学丛书不让道:“今天这书,可不能贱卖给你了。”

显然他也是得知了这套丛书因为高考而变得走俏的消息。

吴琅不以为意地道:“那除了那摊子丛书之外,其他书我能随便选了吧?”

中年老哥咬咬牙:“能是能,但是价钱涨了,八分钱一斤!”

这多少有些坐地起价了。

但还可以承受。

吴琅冲着颜丹宁示意了一下,反正来时的路上,都说好了。

跟高考复习相关的书籍,全交给颜丹宁来挑选。

半拉钟头的功夫,颜丹宁就挑出来俩麻袋。

一双嫩白的纤手,都挑得黑了。

吴琅跟中年老哥毫不客气地要了一个麻袋,然后把所有挑出来的全都称重。

小二百斤的样子。

拢共十五块多。

而且经过颜丹宁这么一过筛,短时间内,这废品站是不用再来了。

回到篱笆院,简单吃了顿午饭。

颜丹宁继续安心复习,吴琅接着攒车忙活。

卖书挣钱,毕竟只是权宜之计,不能长远。

相比之下,攒车挣钱这活,还能多干一阵子。

等到傍晚时分。

吴琅脚边的大黄,蹭地站起来,冲着远处吠叫不停。

“狗蛋,出去看看谁来了。”

杨狗蛋噌地一下跑出去,片刻后又跑回来道:“是坏女人来找颜老师了。”

吴琅皱眉:“哪個坏女人?”

杨狗蛋挠挠头道:“就是先前大肚子的那个,但今天她肚子不大了。”

“姚爱春?”

老槐树下。

颜丹宁并没有把姚爱春往家里让的意思。

看在对方一脸虚弱的份上,只把屁股底下的爬凳递过去:“你坐。”

姚爱春却紧盯着她手里的书本道:“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共同学习、共同进步么?”

颜丹宁抿唇不答,等于是变相拒绝了。

确实也没那个必要。

所以一开口,颜丹宁闭口不谈高考的事,而是问起道:“男孩女孩?”

姚爱春浑不在意地道:“男孩,交给他奶奶了。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差点耽误我复习迎考了。”

颜丹宁目光一冷。

她真的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刚刚当妈的人,所能说出来的话。

所以后面对方说的话,她干脆置之不理了。

“真羡慕你!他把你照顾的这么好。”

“不像我,嫁了个丧门星,除了给我添一累赘,什么事也没管过。”

“我的命咋这么苦呢!”

对于这位昔日的姐妹,颜丹宁实在同情不起来。

所以对方诉苦的话,她实在是听不下去。

干脆起身道:“你刚生了孩子,要好好坐月子,不能着凉,早点回去吧。”

姚爱春微微一滞,一脸凄苦地道:“宁宁,现在我们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就在这时,花寡妇匆匆出现,顺着颜丹宁的话茬道:“颜老师说得对,姚知青,你上午刚生了孩子,哪能随便乱跑呢?尤其是这深秋的晚上,到处都是冷风,吹坏了可怎么得了?”

说着,半推半送地把人送走了。

花寡妇的出现,自然是吴琅的授意。

这么紧要的关头,就别让姚爱春这么晦气的女人来影响复习应考的心情了。

更何况,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接下来的几天,颜丹宁每天都会上县里一趟,茬摸报名的消息和安排。

吴琅则把卖书的事儿暂且搁置,等到报名开始后,再去摆摊。

结果就在他没去的这几天,新华书店门口的摊贩们,遭遇了打办小队的突袭。

虽然后来被紧急叫停,但当时摆摊的大大小小的书贩子们,也遭遇了不小的损失。

以至于高考相关的书籍愈发紧俏难买。

直到10月25日这天,县里的报名工作正式开始。

吴琅这才带上两麻袋的书籍,载上颜丹宁,再度出发。

到达新华书店门口。

这里已经蔚为壮观了,摆摊卖书的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而且摆摊的范围,不仅局限于新华书店对面,而且摆到了新华书店门口。

这几乎等于是贴脸输出了。

看来前几日的那次打办突袭,说是新华书店方面举报的。

这事真有可能。 第86章 没有卖不掉的书,只有卖不掉的价 吴琅边推着二八大杠边思忖。

一直推到了摆摊范围的边上了,才被颜丹宁打断,顺便冲他使了个眼色。

吴琅顺着颜丹宁的眼光看过去,只见旧货街废品站的中年老哥也在,跟前摆了百十来本旧书。

打眼一扫,没有昨儿没卖给自己的十几本数理化丛书,想来是特别紧俏,已经卖出去了。

如此一来,导致他的摊位前没什么人光顾。

无所遁形地暴露在吴琅俩口子眼皮底下。

然而此时,中年老哥还假装没看见吴琅二人,挡着眼前不看,顾左右而望其他。

吴琅可不惯着他,当即笑道:“好巧,老哥你也在啊!”

说完,不等中年老哥回应,又转身冲颜丹宁道:“就这儿了,你报完名,到这边来找我,不见不散。”

颜丹宁帮着解了麻袋:“嗯,不见不散。”

眼见吴琅提溜着俩麻袋的旧书,冲自己身边来了,中年老哥避无可避的,只能勉为其难地堆起笑来。

可惜笑得比较难看。

吴琅能理解他的心情,任谁被这般怼脸输出的,脸色都不可能太好看。

然而这只是刚刚开始。

等到吴琅把麻袋里的书本拿出来一一摆开,更把数理化自学丛书摆在居中最显眼处,中年老哥看得眼皮直跳。

这可都是从自家的废品站搜罗出来的。

然而这还不算。

等到吴琅开口一嚷嚷,中年老哥才体会到,什么叫真的后悔。

“全套十七本数理化自学丛书,市面上绝无仅有,卖一套少一套,卖一本少一本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话音未落,吴琅的摊位前,立马就被一群举着钞票买书的学生们围个水泄不通。

“全套怎么卖,单本怎么卖?”

刚才一路从北走到南,吴琅早对今日的行情有了充分的了解。

这套推荐的高考参考丛书教材,普遍卖到了三块一本的高价,更有甚者,奇货可居,直接卖到四块、五块。

即便如此,依旧被抢售一空。

吴琅没那么心黑,看着一众如饥似渴的学子们,一脸真诚地道:“全套十七本优惠价五十,单本三块,全套优先。”

一听这价格,刚才经历过四块五块没抢到的学子们,立马争先恐后地举着钞票道:“我要全套!”

“我来一套!”

“我也来一套!”

“……”

无怪乎将来这教育能形成产业化,人们对于教育不计成本的投入习惯,早就由来已久。

看着吴琅五十五十地往回收钱,旁边的中年老哥俩眼都要瞪出来了。

口舌微动间,尽是心底泛起的苦味。

好悔啊!

这么多钱,原本是该他赚的。

足够他风里来、雨里去地,走街串巷地连收好几年的废品了。

可惜现在,全都让身边这家伙收入囊中。

转念一想,中年老哥又忍不住心存侥幸。

等这些数理化自学丛书卖完,剩下的那些不相关的旧书,看他怎么卖!

只要他卖不出去,砸手里了,就等于自己脱手赚了。

毕竟是八分钱一斤出的手。

对于中年老哥的伤害,吴琅根本顾不上。

因为摊位前求购数理化自学丛书的学子们,令他应接不暇。

半个多小时后,全套的数理化自学丛书被一抢而空,就连单本的也所剩无几。

摊位前的客流压力骤然一空,吴琅终于得以喘息一口气。

这时,游手好闲的詹泽宝终于发现了他,兴匆匆地靠过来:“老大,原来你在这儿啊!好几天没见你了。”

吴琅抬头一望,只见詹泽宝依旧是那一身喇叭裤打扮,双手揣兜,谁都不爱。

当下意味深长地调侃道:“我忙着呢,哪有空天天到这边来。”

詹泽宝不以为意,目光又转移到了摊位上那些剩余的书上来道:“老大,这些书不好卖的。我告诉你,现在什么书最好卖……”

听着詹泽宝一脸臭屁、侃侃而谈的样子,吴琅面不改色地支应着。

这少年中二,总喜欢展现自己,这机会给他就是了。

倒是旁边的中年老哥看不下去,眼神总忍不住飘过吴琅腰间鼓鼓囊囊地兜里,心下忍不住腹诽:“这小伙子,怕不是瞎子吧?他这老大腰包鼓成这样,都看不出来?”

于是耐心听完詹泽宝的显摆,吴琅这才好奇道:“就算这教材再好,卖到四五块钱一本,是不是也太离谱了?”

这话似乎问到詹泽宝的心坎上了。

以至于这家伙愈发眉飞色舞地道:“老大,你还不知道吧?今天考试计划已经出来了,11月28和29两天进行初试。满打满算一个月的复习准备时间,太短了。早一天买到手,就能多复习一天。谁还在乎这三块五块的?”

吴琅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就见有人在摊位前蹲下来问道:“这些书怎么卖?”

吴琅看也不看地道:“五毛钱一本,买十本送一本。”

一听这价格,不等问价的学生有所反应。

旁边的中年老哥就忍不住一愣:好家伙,这么便宜?

旋即心里一惊。

旁人不知道,他可是一清二楚。

这些高考相关的杂书,可都是他从自己那儿八毛钱一斤兑来的。

即便卖五毛一本,那也是翻着番儿地赚。

应该不会真有傻学生掏钱买吧?

正在中年老哥腹诽的时候,问价的学生开始在摊位上挑挑拣拣起来。

最终还真让他淘换了十一本,然后递了五块钱过来。

吴琅把钱接过来,便第二次叫卖起来。

“高考相关复习书籍,五毛钱一本,买十本送一本,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跳楼大甩卖咯……”

此声一出,顿时吸引了徘徊在附近的学生们注意。

一早上,听惯了三五块一本的黑心高价,此刻听到五毛钱一本的低价,恍如天籁。

不管需不需要的,都值当蹲下来挑一挑,看一看。

就这样,很快,吴琅的摊位前,又聚满了学生。

虽说不如刚才抢购丛书那般争先恐后,但摊位上的那些杂书,也在肉眼可见地减少。

中年老哥人都看傻了!

如果五毛钱一本是跳楼大甩卖,那自己八分钱一斤算什么? 第87章 这得是多大的伤害啊 相比于中年老哥眼里的羡慕嫉妒恨,詹泽宝眼里,却只有崇拜。

老大就是老大!

整条书摊的其他贩子们加起来,也不如老大一根手指头。

就在这时,方为民在摊位前蹲下来道:“果然哪儿都有你啊!”

吴琅作势要收摊道:“方队长,那我这就收了?”

方为民摆摆手:“上面发话了,这边不算是投机倒把。你尽管摆,我就是过来看看。”

吴琅下意识拍拍口袋,结果除了一兜子的钞票之外,并没拍到烟。

反倒是他这一动作,提醒了方为民。

下一刻,方为民掏出烟来,递过来一根大前门道:“今儿没少挣吧?”

毕竟俩大麻袋摆在地上,如今剩的没多少了。

詹泽宝正准备臭屁显摆一番。

就听老大漫不经心地道:“卖些旧书而已,能挣几个钱?”

詹泽宝一愣。

旁边废品站的中年老哥是彻底听不下去了。

当下把摊位一收,起身走了。

那负气而走的样子,连方为民都看出端倪了:“他这是怎么了?咱们没得罪他吧?”

吴琅吐了一口烟圈道:“这事可能怪我。”

就在方为民和詹泽宝双双看过来时,吴琅方才续道:“他是废品站的,我卖的这些书,都是从他那儿搜罗来的。”

詹泽宝始料未及,目瞪口呆。

唯有方为民脑子还在活络,继续追问:“你多少钱从他那儿收的?”

吴琅含混不清地道:“一开始是五分钱一斤,后来是八分钱一斤。”

方为民笑了:“难怪。”

目睹这一切更久的詹泽宝,却想得更多更深入一些。

老大这也太残忍了。

五分八分论斤买过来,五毛五块按本卖不出去!

关键是刚才那片刻的功夫,老大这边卖的是风生水起,而中年老哥那边几乎是无人问津。

这对中年老哥的心灵来说,得是多大的伤害啊!

果然人比人,气死人。

说话间,最后几十本也逐渐消化掉。

等到俩麻袋都卖空了,吴琅却也没有走。

依旧蹭着方为民的烟,拉着这家伙聊天。

等到方为民的一包大前门蹭完,吴琅伸手往鼓鼓囊囊的兜里一掏。

掏了一把钞票出来,捡了张五块给詹泽宝道:“詹宝,帮忙买两包烟去,找钱归你。”

詹泽宝本想着推脱客气,主动孝敬老大一回。

但从吴琅刚才的那一掏,他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兜里鼓鼓囊囊的都是钱。

自己过来之后,亲眼目睹老大卖杂书所挣的钱,可能只是一小部分。

怪不得废品站的中年老哥被气走了。

詹泽宝这么一迟疑,便被吴琅连人带钱地推着去了。

片刻后,詹泽宝去而复返,买来了两包一品梅。

至于剩下的零钱,他也没要,一并交给了吴琅,并且想好了说辞。

吴琅也不啰嗦,径自收了。

仨人边抽边聊了半个钟头,颜丹宁终于骑着二八大杠回来了。

回到摊位前,颜丹宁第一眼看到的是空空如也的俩麻袋,惊讶道:“都卖完了?”

吴琅把没拆的一品梅丢给方为民,拆开的那包丢给了詹泽宝,随后站起身来点点头。

詹泽宝老老实实地叫了声大嫂,方为民也跟着一脸热情地打了声招呼。

吴琅把俩麻袋卷巴卷巴,往后座夹子里一夹。

即带回了麻袋,又垫软了后座。

随即接过车把,冲方为民和詹泽宝道:“走了,回见。”

转瞬间,俩人一车,消失在视线里。

詹泽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脸懊恼地道:“早知道我送送老大了,毕竟他今天挣了那么多钱。”

方为民把那包没拆的一品梅插进上衣的兜里,而后拍拍手道:“放心吧,这县城怕是没人敢打劫你老大。”

“上回跟踪他的俩人,现在还在局子里蹲着呢。”

回去的路上。

颜丹宁揽着吴琅的熊腰,一脸歉然地道:“对不起,今天报名人实在太多了。让你白等那么久!”

吴琅单手掌把,腾出手来拍拍兜道:“没关系,俩麻袋的书都卖出去了,咱也没少挣。”

随即一副玩笑的口吻道:“虽然不能陪你一道复习应考,但能给你们这些学子提供书籍支持,咱也算是共襄盛举了。”

颜丹宁顿时被他逗笑了:“算算算。”

回到西山脚下,花寡妇早在门前,望眼欲穿了。

这妇女主任一当上,一天不去大队部报道,她就浑身难受。

眼见吴琅俩口子回来,花寡妇迫不及待地把刚刚签收的信件,交给颜丹宁。

至于已经做好的午饭,她连交待都懒得交待,便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吴琅把车子推进院里。

回头就见颜丹宁坐在变秃了的老槐树下,展信细阅。

可是看着看着,俏脸上的神情就从兴奋变成了羞恼。

看到一半,便把信件丢了过来道:“这到底是写给我的,还是写给你的?除了抬头,第一句话开始就在夸你。夸到这后面,都把你夸上天了……”

吴琅没接那信,老神在在地道:“叔这算是慧眼识珠。”

“怎么还叫叔?”

“都说了,没给改口费……”

轰轰烈烈地高考报名结束之后,时间便进入了十一月份。

十一月初,淫雨霏霏。

一场秋雨一场寒,直到7号立了冬,天光方才放晴。

但气温却正式下降到个位数,早晚可见寒霜凝露。

新华书店承诺的数理化自学丛书补货,并没有兑现,以至于市面上更是一书难求。

听说价格炒得很高,更有学生参与其中。

但吴琅已经不掺和这事了。

毕竟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晌午后,一天最暖的时候。

于运成把肚子渐隆的英子带过来了,看得吴琅这个当哥的都跟着揪心。

“你这都多大了,还东跑西颠个什么?”

英子不以为意:“哥,我好着呢。伱没生孩子,你不懂。”

说完从带回来的布兜里掏出两套棉衣:“哥,嫂子,这是我给你们新做的棉衣棉裤,用的是新棉花。”

这样的棉衣棉裤,自然只是内衬的。

真正穿的时候,还得在外头套上外衣外裤。 第88章 昔日傻哥哥,如今万元户 如此一来,上身的效果,难免大打折扣。

受限于外衣外裤的颜值不说,还很容易显得臃肿难看。

可等到颜丹宁穿起来一试,结果恰恰相反。

不仅不显得臃肿,反而放大了她的身材优势。

看得吴琅眼里冒光的同时,愈发相信,幺妹果然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连如此平平无奇的棉衣,都能做出因人而异的效果来。

然而英子折腾完嫂子,转身又朝吴琅走来。

吴琅摆摆手,拒绝折腾后,从兜里掏出几张大团结来。

“最近天凉了,各种单子都没了吧?所以就别跟哥嘴硬了,该多少钱,我给你。”

“小看人!”英子轻哼一声,推掉亲哥递来的现钱道:“县里红裙子和喇叭裤的单子是少了不假,但这眼下入冬、临近年关的,找上门来做衣服的反而多了。”

“不然你以为你跟嫂子这身,是怎么来的?”

“就是咱们大队上,来给孩子们做冬衣的多了,我捎带手赶出来的。”

吴琅有些意外,看了看于运成。

于运成给大舅哥敬了根烟道:“哥,英子没糊弄你,我在大队上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再一个,前天上县里,还卖了不少假领子!都是她让学徒练手做出来的。”

这属实是,东方不亮西方亮了。

英子得意洋洋地自矜,随后倒打一耙道:“倒是你,哥,最近找运成买车的人少了,你没卖掉多少车子吧?”

不等吴琅回应。

颜丹宁便拉着英子道:“你哥,你更不用担心。”

“单单前阵子我报名那会,他把半年来攒下的旧书全拉出去卖了,就挣了不少钱。”

“回头私下里海跟我说,算是跟我们这些考生共襄盛举了。”

英子后知后觉地记起道:“怪不得刚才跟嫂子在东厢,总觉得东厢空了很多。原来是那些旧书全都处理了!可再怎么,那也是旧书,能卖几个钱?”

颜丹宁如数家珍地道:“英子你是不了解,所以不知道。前两天我去县里,听说我用的那套丛书,有人出价一百,依然有价无市。”

眼见英子愕然地看过来,于运成也跟着一脸好奇。

吴琅模棱两可地道:“没挣多少,也就是攒一个月车子的利润。”

说完又补充道:“关键是,也没耽误我攒车子挣钱。”

于运成一脸感慨地道:“哥你这身本事,将来到了大城市,只会更加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听到这话,英子忽然就释然了。

无怪乎哥哥他,对于嫂子是去是留,始终不那么着紧在意。

敢情他是真的有底气。

回二道梁的路上。

后座上的英子问起道:“你觉着,哥到现在,挣了多少钱?”

于运成先稳健了一波:“这我哪知道,哥又不跟我说。而且现在哥的攒车单子,都从县里来,也不见少。”

“你估计呢?要不就猜。”

于运成躲不过了:“我估计,哥怕是成万元户了。”

说完这话,于运成连忙把车子停下来。

生怕媳妇震惊之下,而有个三长两短的。

结果吴英并没有太过吃惊,反而是一脸感慨地道:“看来是爹妈保佑,半年前他还是个傻哥哥,半年后他已经是万元户了。”

于运成眼见媳妇没事,便也放下心来。

连带着说话的口吻都愈发轻松道:“再过半年,哥怕是就变成城里人了。”

对这话,英子却不太过敏:“想成城里人,哪那么容易?”

说完催促道:“伱怎么停下了?”

于运成重新蹬上车子道:“我都托人打听了,女的想跟着男的进城不可能,反过来却有可能。”

英子并不认同:“那也是没影的事。”

转眼到了28日,周一。

初试的日子。

天不亮,颜丹宁便悉悉索索地起床了。

为了免得惊动吴琅,她特地没有点灯,而是轻手轻脚地摸黑穿衣。

饶是如此,吴琅依旧醒了:“怎么不点灯?”

颜丹宁语出温柔地道:“你再多睡会儿,天亮还早呢。”

结果吴琅俩眼瞪得跟铜铃似的:“都醒了,谁还睡得着?”

颜丹宁心中明白。

这段日子,为了复习,冷落他了。

他那一身的牛劲,指定是没地方使,精力无处释放。

等到俩人穿好棉衣,推开门来。

就见隔壁花寡妇院里也点着灯,大黄也跟着叫了两声。

显得空静的西山,愈发清冷。

吴琅端着水盆,来到院外水缸边,正欲打点凉水,兑了热水洗脸。

才发现缸里的水结冰了。

好在并不厚。

如此一番洗漱后,花寡妇端着两碗面条过来了,上头还各卧着一個煎蛋。

“知道你今天要去考试,我这也帮不上什么忙,就给你准备碗面,千万别嫌弃。”

颜丹宁倒也语出真心地道:“连累你也早起忙活,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至于一碗面,一个煎蛋这些,颜丹宁早就是债多了不愁了。

吴琅接过两碗面道:“等明儿她考完试,我割二斤肉回来,你就别做饭了。”

花寡妇连声婉拒,却也拗不过心意已决的吴琅。

两碗面条下了肚。

吴琅推出二八大杠,习惯性地从坐垫下面抠出那块破布,把车子前前后后上上下下都擦了一遍。

山下雾气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但天光渐亮起来。

吴琅收拾完车子,就见颜丹宁只带了简单的纸笔出来。

果然真正的高手,都是这么朴实无华,不需要过多的准备么?

但猜忖归猜忖,这方面,吴琅没考过,也给不了专业的意见。

只能问起道:“手表带了吗?时间对不对?”

说着,便拨开自己的手腕道:“我这表每天都准时的。”

颜丹宁也拨开表盘道:“放心吧,跟你那时间一样。”

“那,走吧。”

晨雾中骑车,吴琅的速度并不快,却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沉稳。

颜丹宁紧抱着他,即便是隔着厚厚的棉衣,依旧觉得温暖。

可是再温暖,也没挡住她矫情:“你希望我考上大学吗?”

听得吴琅直皱眉,“当然!毕竟你准备这么长时间了,考不上,岂不是让队里的人笑话?”

颜丹宁反问:“那万一考上了,你就不怕自己成了队里的笑话?”

吴琅剑眉一挑:“又不是没当过?” 第89章 这个老大,没有白认 得到这个答案的同时,颜丹宁内心满意的同时,也恢复了理智。

毕竟他要是那么在乎颜面的一个人。

当初就不会陪着自己装了那么久的傻子和疯子。

想想过去那段灰暗的日子,颜丹宁浑身就充满了力量。

抵达县中门口,时间尚早。

但现场已经是人山人海,人声鼎沸。

这里聚集了从十几岁到三十多岁的考生,男男女女。

所以高大威猛的吴琅站在其中,并不显得突兀。

作为送考人员,吴琅置身其中,终于明白,后世为什么总说77年没有冬天了?

因为都被这些考生们的热情赶走了。

等到考生陆续进场,吴琅推上车子正准备离去。

冷不丁地詹泽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老大,你也在?”

吴琅回头,见到詹泽宝不是一个人,身边几个狐朋狗友都在,唯独缺了一男俩女。

更中二的是,这么冷的天,他们几个竟都还穿着喇叭裤。

站在那儿,也不停地抖动。

不知道是因为冻的,还是故作风度。

“你们来给李丽和文娟送考?”

詹泽宝道:“对啊,还有個哥们张国发也报了。但我估计他们考不上!”

“毕竟跟嫂子比,他们文化水平差远了。”

吴琅拍拍坐垫:“正好,我问你个事。这县里哪里能买到取暖炉跟烟囱?”

詹泽宝皱眉道:“老大,炉子不难买。可烟囱没听说过?烧炉子需要买煤,要烟囱干什么?”

吴琅反问:“你们城里人,不怕煤气中毒?”

这下众人听明白了。

但詹泽宝依旧没有答案,只能主动道:“老大,我先带你去卖煤球炉的地方问问吧。”

“不用,”吴琅婉拒道:“你告诉我地儿,我自己去就成。”

结果半天跑下来。

煤球炉和煤球都不难买,难买的是上头连接的烟囱。

需要根据尺寸,专门定做。

饶是如此,吴琅依旧发觉了商机。

即便需要订做,也可以提前预制部分的弯管和长度不一的直管。

到时候根据各家的具体需求,现场拼接就成。

只是这直管的预制尺寸,需要提前确定。

等到一圈跑下来,吴琅在心里默默地估算一下,这事儿的利润。

顿时兴趣全无。

利润自然是有的,但相比于攒车子的利润,就显得没什么吸引力了。

眼下年关将至,县里买车的单子不减反增。

一时半会,吴琅是抽不出这个身来。

于是一天忙活下来,吴琅买了个三眼的煤球炉,顺便买了点煤球,付了定金,留了地址,这才回到县中带人。

颜丹宁早在门口等着了。

只是她这般出挑的身材,完美的容貌,身边总是不缺苍蝇。

以至于吴琅一出现,颜丹宁就迫不及待地迎上来,挽住他的胳膊道:“你怎么才来呀!”

那一副亲昵的样子,打情骂俏的口吻,顿时让先前纠缠她的几个人,作鸟兽散。

等到没人了。

颜丹宁这才小心翼翼地看了吴琅一眼,生怕他责怪自己招蜂引蝶。

吴琅心中惦记着回去收煤球,根本没有多想。

果不其然,等到俩人回到西山篱笆院没多久,送煤的驴车便打大队部那边过来了。

有了煤球炉,烧饭再不用烟熏火燎不说,屋子里也暖和了许多。

饶是如此,在没安装烟囱之前,吴琅依旧没敢点着煤球炉过夜。

转天初试结束。

颜丹宁回到篱笆院,就见土房子里的三眼煤球炉连同烟囱已经安装好了。

为此,东厢和西厢的窗户上,蒙上了两层塑料纸。

就连正房的门上,也钉上了厚重的保温帘。

颜丹宁刚坐下一会儿,身子就暖了起来,以至于不得不脱掉棉衣,露出身材姣好的曲线。

以后的复习,再也不用担心写字伸不出手来了。

暖身之余,颜丹宁同样感到暖心。

直到花寡妇带着狗蛋过来,进屋没多久,就脱了棉袄,展示出不弱于她的雄厚资本。

颜丹宁看向丈夫的眼神,陡变意味深长起来。

当晚煤球炉整夜未熄,东厢的动静也是整夜没停。

时间进入十二月里。

初试的成绩很快出来,全省报考的考生,直接刷掉了三分之二。

颜丹宁自是毫无压力地通过了初试,进入复试。

倒是李丽、文娟和张国发她们仨个,只过了李丽一人。

挺符合这通过率。

不过吴琅找到詹泽宝,倒不是跟他打听这事的。

所以借这事寒暄过后,便直截了当地问起道:“你们几个,想不想挣点小钱?”

一听这话,詹泽宝顿时激动起来。

他就知道,这个老大,没有白认。

于是点头如小鸡啄米道:“老大,你说,我们不怕吃苦。”

詹泽宝首先表态这话,倒是出乎吴琅的预料。

不过想想也对,这年头再怎么游手好闲之徒,也是不怕吃苦受罪的。

吴琅当即把自己摸索出的烟囱规格图纸交给詹泽宝道:“按照这个图,去定制烟囱,谈好价格,顺便采购煤球炉。安装什么的,更是有手就会。”

“至于能赚多少钱,就看你们在采购上能压多低价,在推广安装时,能卖到多高价了。”

詹泽宝接了那图纸,一脸激动:“老大,我们几个请你喝酒!”

几个小伙伴也都纷纷点头。

毕竟有了这图纸,等于喂饭到嘴边了。

吴琅却摆摆手道:“等你们挣到钱再说吧。我就告诉伱们这些,想要挣到钱,你们自己还得动动脑子。”

就在这时,颜丹宁小跑着出来了。

吴琅踢掉脚踏,冲詹泽宝几人挥挥手道:“快去琢磨,趁着天寒地冻地,想装的家庭应该不少。”

詹泽宝几人冲跑过来的颜丹宁打了声招呼,这才转身离去。

“都忙完了?”

颜丹宁点点头,随即问起道:“你跟他们几个说什么了?”

吴琅跨上二八大杠道:“也没什么,就是把取暖炉烟囱的图纸给他们,让他们去折腾。”

颜丹宁心里一动:“你这是在考验他们吧?”

吴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颜丹宁却忍不住追问:“那你什么时候考验考验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