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恶》 第一章 说书人 大福县,迎风酒楼一层,一位说书人身着浅青色长袍,外披淡黄色马甲,坐于大厅中央,一张精美雕刻的木桌后,手边是一黄花梨制醒目、一精致折扇,再看其容貌,此人发若黑缎,面容俊美,眼神深邃,真真一位浊世公子。

待众人聚齐后,说书人一摇折扇,随着扇骨轻轻作响,他朗声道:

“各位父老乡亲好,今日在下来说一说姬高祖的事迹,是的,就是那位敢叫天地换了新,得了苍天赐福,授予治国大术,领军神策,古往今来文韬武略天下第一的神人——姬高祖!”

说书人满脸崇拜,语气里尽是尊敬,继续道:

“高祖始于微末,与在座各位一样,都想靠着自己的勤劳来填饱家人的肚子,要是能在新年里,为家里多添几件新衣,几头猪,就再好不过了。可高祖每日起早贪黑,不知日夜地干活,到头来,得到的只是自己和家人能够维持温饱而已,只看到那些权贵和他们的家人,身上的衣裳是换了一件又一件,鸡鸭牛羊是一只又一只的送进府里,为什么呢?为什么咱们这么勤劳,这么努力,可还是没法改善生活呢?因为前朝昏君不允许,前朝百官不允许,这些只管自己饱腹,富得流油的恶人所定下来的制度,更不允许!”

说书人语气由轻至重,最后变为咬牙切齿,彷佛他当时就看着高祖日夜劳作,仿佛他也感受到高祖所受的筋骨之苦,这股由苦难与不公而引发的怒火随时都会喷涌而出。

“暴君昏庸,该杀!”

“前朝百官无用,该杀!”

“这帮天杀的家伙,该杀!”

听客们的情绪已经被带动,个个都是激愤不已,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下流话,咒骂着前朝无道,他们现在人人都是那天下第一的高祖,身上有股使不完的劲儿,只想着把这些个昏君贪官,都杀个干干净净!

“可为啥现在我家里还是这么穷?我想买几串糖葫芦,我爸为这事都揍了我一顿叻!”

一孩童脆生生问道。听客们循着声音,找到了发声小孩,立马认出这是王铁匠家的儿子——王思平。这小子可不是个安分的主,领着那帮年龄相仿的小孩到处撒野,就像是山林里的一群猴子,恶作剧不断,经常做出让大家哭笑不得的事情。

“王家小子,我只知道你再不回去帮你爹的忙,你的屁股,今天保证开花!”

其中一位听客笑道,也逗得其余人哄堂大笑。

因为这一问一答,在大厅里不断积蓄的这股愤怒之气,好似被瞬间扎了个口子,“嗖”一下子往窗外散去,没了踪影。

说书人望向位于身前的王思平,眼神锐利,不断扫视着这个孩童,见王思平约莫10岁,穿着一件棕色单衣,合身长裤,身上衣物虽沾有尘土但不破旧,再看王思平脸颊微胖,眼睛大而明亮,可以感受他对事物充满了好奇心,好似真的想知道为啥想吃几串糖葫芦就会挨揍,但他同时也捕捉到了王思平眼里的一丝狡黠。说书人心里虽有不悦,但立马将目光移开,望向别处众人,含笑道:

“下次说的,便是高祖如何得到苍天赐福,将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作为己任的故事!各位父老乡亲,还请几日后再听在下慢慢道来!”

说完便优雅转身向外走去,步伐飘逸,留下一随行跟班小厮向听客们领取赏钱。小厮的脸上洋溢着感激的笑容,连连向众人致谢,话语中除了感谢还连带着各种的吉祥话。

王思平知道这里已经没了乐子,便拨开人群,如游鱼般向外窜去,但刚没走几步,便感觉自己双脚离地,好似瞬间长高了十几公分,再回头一看,自己是被李屠夫给拎起来了。

“喂!王小子,上次你拿的那几斤猪肉钱可没给足,今天要是不结清,我就叫你爹带着钱来赎人,看他还要脸不要!”

李屠夫一手紧紧拎着王思平的衣领,一手指着王思平的鼻尖怒道。

王思平心觉不妙:“糟了,怎么把这茬事给忘了,刚才听故事的时候也没见到李屠夫呀,要是早发现我肯定躲着这家伙走!”但王思平随即眼珠一转,提高声音喊道:

“好你个臭屠夫,不就是一点肉钱的事吗?上次你跟我爹的谈话我可听到了,你拜托他打了几把剔骨刀,砍肉刀什么的,还要求得用好材料,可是钱却没给足,说是等过年手头有了余钱再付,那这笔帐又怎么算?”

李屠夫本来略黑的脸瞬间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你...你小子!我和你爹的事是我和他的事,这是两码事,你别把它们混为一谈!”

“怎么,现在不把我爹搬出来啦,告诉你臭屠夫,你现在最好把小爷我给放下来,等我要到了零花钱,肯定就把这钱补上,要是心情好,保不齐在我爹那里帮你说上几句好话,你到时候也可以少还些啦。”

王思平很是得意洋洋,好似现在被攥在手心里的是李屠夫,他只要一用力,就能把这个平日里这个威风凛凛的臭屠夫给甩飞出去。

李屠夫此刻也是进退两难,束手无策,可大庭广众之下又抹不开面子按照王思平说的做,只得用一只手捉着王思平的脖颈,又用另一只手捏了捏王思平的四肢,最后抽了几下王思平的屁股,以此发泄自己的不满,然后将这小孩放回地上,瞪着他说道:“滚吧,臭小子,再不尽快还钱,老子替你爹把你屁股打开花!”说罢便走开了。

王思平揉了揉屁股,心里想着:不就是几十文钱的事吗,这臭屠夫怎么如此斤斤计较,不过这屠夫那么大的手,怎么落在身上就这么点劲儿?比起我爹的力气那可差远了!难怪讨不到老婆!

想到这,王思平的嘴又不自觉的咧开了,随后一路小跑向着家里去。

大福县知县府内。

说书人立于庭院池塘边,池中设有一假山,说书人看着在假山缝隙中的蜘蛛趴在蛛网上,静静地等待四周的猎物,随着天空逐渐昏暗,乌云将整个庭院笼罩,刚才欢快飞行的蜻蜓们彷佛也没了精力,想找个地方落脚歇息,有些浮于水面,有些停于假山,可有一只,偏偏是好奇心旺盛,想穿越假山的间隙飞行,一头扎在了蛛网之上,这只蜻蜓不断挣扎,将整张网都弄得不断颤动,它想不明白为何这里明明就有空余之处,平时只要一瞬的功夫就能穿过,但现在自己全身却被空气粘住,使不上劲,直到它看见那只蜘蛛爬上自己的身体,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撕碎咀嚼,意识逐渐模糊......

说书人冷眼看着这一幕发生,仍盯着假山,面无表情问道:“你们俩说,我们三人,谁是蜘蛛,谁是蜻蜓呢?”

说书人身后跪着二人,一人穿官服,为大福县知县张胜,一人着浅灰色劲装,为井帮帮主李节。二人掌控着大福县的黑白两道,张胜在明,李节在暗,相互配合,共同打理着大福县,可谓是大福县数一数二的实权人物,如果这二位说大福县明日下雨,那第二天全县百姓都得打着伞出门。

张知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挤着脸上的肥肉,语调谦卑答:“回大人,大人之神武犹如那天上的月亮,是璀璨的明珠啊,蜘蛛虽懂织网捕食,但穷其一生,也就把这假山一隅填满,大人要设的网,可是包含天地,蜘蛛哪能与大人做比较,至于我俩,硬要论个头的话也比不上蜻蜓,顶多顶多就是蝇虫罢了,哪能跟大人......”

“就事论事,让你说你就说,别扯远了。”说书人冷声道,虽有责备之意,但未动怒。

张知县浑身如筛子般抖动了一阵,赶忙回道:“属下知罪,属下知罪,以属下之愚见......大人当然是蜘蛛,要抓的那位逃犯是蜻蜓,至于我们嘛......是大人织的网。”说完便把头埋低,好似地面开了口子,要将他的头吃进去。

“你倒是个油嘴滑舌的家伙,当个县令,看来是委屈你了。”说书人笑了笑,接着道:“你说的不错,我就是要借你们的手,来编一张结实的网,这张网还要看不见,闻不着,这样蜻蜓才会不知不觉的飞到这网里,最后越是挣扎越是让自己遍体鳞伤,最后我一收网,它就只能,任我宰割。”

说完将双手猛然一和,随后又将两手摊开。

“但你们要记住一点,当今圣上,是这假山,是这庭院,是这大福县,是这大周天下,你们也好,我也罢,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个虫子而已,再怎么折腾,也飞不出这万里疆土。”说书人脸上满是狂热,声音也变得激昂有力。

“在下还有一事不明,请大人赐教。”劲装男子李节发话了,他的声音低沉有力,不卑不亢。

“但说无妨”

“敢问大人,这瓢泼大雨,又是谁呢?”

话音刚落,随着一道电蛇在空中涌动,照亮了昏暗的庭院,一声震天响雷,宛如天崩地裂,磅礴大雨瞬间猛烈击打万物,将蜘蛛、蜻蜓统统击落水中,至于那些蛛网,已全然不见了。 第二章 涌动 井帮帮主房内。

“你疯啦!敢跟大人那样说话,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告诉你,要是得罪了他,我俩加起来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你倒是好,孤家寡人一个,我还有老婆孩子呢!就算你不考虑我,你的那帮兄弟,你也都不管啦?”张县令一改刚才在知县府的谄媚,不断质问着井帮帮主李节。

“宫里贵人又如何?我只知道,这天底下最大不过规矩二字,我只在乎他别把这大福县搅得昏天地暗,到时候他把逃犯一抓,拍拍屁股走人,乐呵呵地去宫里领赏,继续享受他的荣华富贵,我们呢?就只能收拾他留下来的烂摊子。他是过江猛龙,可如果不按着规矩办事,磕磕绊绊也免不了。”井帮帮主李节闷声回答。

“兄弟你呀,就是太看重那规矩了,是,我承认,规矩很重要,无规矩不成方圆嘛,但你也得看人下菜!有一点你说的很对,他是过江猛龙,可咱们呢?咱们是那条大江吗?咱们就是一个小水坑!他不高兴,翻个身就能把咱们打个稀巴烂!”

张县令越说越生气,他与李节是发小,李节的牛脾气他是再清楚不过,每次要说动这犟驴都得费不少功夫,可这位猛龙的来头实在太大,他必需慎重对待,一个差错,那可能就是万劫不复!想到这,张县令突然压低声音,以手掩嘴向李节耳边凑去。

“那位大人,姓姬......”众所周知,大周王朝的皇姓就是姬。张县令说完这句便伸头环顾下四周,深怕隔墙有耳,李节知晓他的心思,对着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张县令这才接着低语道:“姓姬的皇子就那么几位,如果是那几位来,肯定不止这点排场,旁系也不会专门跑到咱偏僻地方来查宫里的事。我拜托人去打听了,说不是皇子,不是旁系,但又姓姬的人,只有一位......那就是当今圣上亲自赐姓的,镇武卫指挥使——姬斩岩!”

镇武卫,守护在皇权之巅,常伴圣人身边,负责圣人安危,乃是天下一等一的暴力执法机构,镇武卫指挥使,统领镇武卫,直秉圣人意志,执掌雷霆之权,享有先斩后奏的特权。

“我这是在救你的命,救我的命啊。”张县令的言语充满了紧迫感。

井帮帮主李节听完沉思了一会,慢慢道:“知道了,他坏规矩我管不了,只要别让我们坏了规矩就行。”

张县令心中松了口气,知道这算是把这倔驴说通了,便不再说话,望向窗外如注的大雨,将手边的热茶端起,享受这沁人沁脾茶香,开始细细品尝起来。

大福县知县府内。

纵使大雨如注,但姬斩岩仍站在院内池边,凝视着水面,不一会,之前在酒楼大堂收取赏钱的小厮来到院内,对着姬斩岩身后行了一礼,随后跪在地上,将头埋低,恭谨喊道:“镇武卫王炎,参见指挥使大人!”见姬斩岩未答话,便接着往下讲:“禀告大人,属下已差人调取大福县近些年的户籍档案,并且留意外来人口,但因此地为边陲小县,记载多有遗漏,且人力有限,属下估计需月余时间才能排查完毕。”

姬斩岩轻哼一声,略有不满,王炎顿时感到不妙,赶忙道:“张县令与李帮主深耕大福县多年,如果能得二人助力,定能加快进度,尽早捉拿逃犯,若指挥使允许,请让属下与其对接!”

姬斩岩缓缓转身,低眉看向王炎,“今日是六月初六,圣人将于七月初五巡狩于汉阳城,三周时间,我们捉拿要犯,随后觐见圣人,与圣人同行。”话里是毋庸置疑的权威。

“属下明白!”王炎连声回复。就算是在这大雨中,王炎也感受到自己额头上的汗,不断滴落在地面。

“说起来,这位要犯还是你的前辈呢,你不会顾忌旧情,到时候将他放走吧?”姬斩岩眯着眼笑道。

这时王炎瞳孔睁大,感觉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这延绵不断的雨丝就像是锋利的刀刃,将院内的空气不断切割削薄,慢慢地,他感觉呼吸困难,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自己不再有所表态,那自己,肯定会死!

“属下不敢!”王炎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三周之内,定将要犯捉拿归案!”这句话过后,空气陡然重新注入这方庭院,王炎将内劲调动至肺部,如同新生儿一般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片刻宁静后,王炎没有听到回应,才敢壮起胆子微微抬头,发现已不见姬斩岩的身影,再定睛一看,姬斩岩刚才站立之地,居然只是略微湿润,仿佛这如瀑般大雨落在姬斩岩周围便瞬间消失了。

“内劲外放,散于全身……”王炎心中默念,“这天下间,竟真有人达到如此境地!”意识到这一点,他的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顿时瘫坐在湿冷的地上,心中五味杂陈,震撼、敬畏、惊叹……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但随后涌上来的是一股强烈的恐惧。

“这样,真的还是人吗......”

王思平一路快跑,心想这老天爷真是不长眼,明明自己就快要到家了,这雨怎么不晚会再下呢,想着想着,便来到了铁匠铺门口。

王思平尚未踏入铺内,便感觉到温度有所上升。王思平能清楚听到空气中散落着铁锤敲打生铁的旋律,随着王思平走近,一种独特的咚咚声逐渐清晰起来,仿佛在引导着王思平的心脏,低语着“按照这个节奏跳动,你才会更加有力量!”。

王思平推开门扉,一股灼热的风迎面袭来。一个黝黑的汉子,浑身散发着原始的力量和生命力。他高举着大锤,那锤头像小山般沉重,但在他的手中却舞得风生水起。双臂的肌肉如同树根般扭曲、膨胀,充满了力量的线条,仿佛用石头雕刻出来的艺术品。

随着铁锤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每一次肩膀的抖动和髋部的转动,都优雅而充满力量。铁锤落在红彤彤的生铁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伴随着火花四溅,大片火花散落在黝黑汉子的身上,但汉子毫不在意,只是一锤紧接一锤,不断击打着。

王思平就算是经常看见这一幕,也不禁有些失神,但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嘴角一抿,准备悄悄绕过汉子到屋里去。

“站住!你小子是不是又借着我的名头在外面惹事了?”黝黑汉子突然喝道,手却没停下来,双眼仍紧盯发红的铁条。

“没......没有!他们都是胡说八道叻,有什么事我自己就能解决,提你名字干嘛?”王思平还以为汉子没有发现他回来,被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别跟我扯淡!你做的好事大家都知道了!等我忙完这会,不把你好好教训一顿,我是你儿子!”黝黑汉子怒道。

王思平看得出来黝黑汉子是真动了火气,虽然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他都会动火,但自己要挨的打可不是小事,每次都要在床上躺上1、2天!王思平不禁想到,要是自己的屁股像那生铁一样该多好,越打越硬,就再也不会怕挨打了!

正当王思平在胡思乱想之际,一位美妇人款款从屋里走出来,笑着望向王思平,随后纤手轻扬,一把将他抱起,搂在怀中,轻拍着他的脑袋细语道:“好啦好啦,思平还只是个孩子,不就是几十文钱的事,那屠夫欠你银子也是事实,你待会先去把钱结给他便是,值得动这么大的肝火吗?而且说到底,还不是你王毅自己把肉钱算错,害得思平替你想办法。”美妇人的眼眸中,流露出关怀与宠溺。

王思平嗅着美妇人身上的淡淡香气,只觉自己进入了世上温柔的怀抱里,向美妇人撒娇道:“就是就是,还是妈妈最好了!这个坏男人,别人为他好,他还不领情叻!”

王毅听后瞪了王思平一眼,瓮声道:“你小子先去把身上洗干净,洗完后跟我去李屠夫家里还钱,给人道个歉,再回来吃饭,淋这么多雨,待会别着凉了!”

王思平听到这话,知道自己不会挨打了,顿觉心情大好,在美妇人身上又蹭了几下,才慢悠悠地跑去洗澡。走到途中,还回头朝王毅做了个鬼脸,很是得意。

王毅见王思平进房关了门,不由对着美妇人感叹道:“李蓉,你说这小子,好歹也养了这么多年,怎么我这股踏实劲儿,他是一点没学到呢?”

“得了吧,现在起码算有点小聪明,如果像你光吃闷亏不吱声,那可就完蛋了。”李蓉笑盈盈回答,“我呀,就希望他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长大就行啦,我们也托着他的福,安稳地活下去,远离那些糟心事。”

“我又何尝不想呢,可你的身体老这样拖下去也不是个事,总得想办法解决,要不然我心里就永远不踏实,我现在就只有你和这小家伙了!万一你们二人有个什么差池......”王毅很是担忧。

李蓉见王毅如此神态,赶忙上前用手抚平王毅紧锁的眉头,“好啦好啦,以前那么难,我们不是一样也闯过来了,你在我心里可是天下第一哟,只要你想做的事,就肯定能成!为了我们,为了小家伙,也肯定能成!况且,我还想看着你......再娶一个呢!”说完用戏谑地眼神望着王毅。

王毅瞬间无言,想着都这么多年了,李蓉还是如此口无遮拦,他现在算是知道王思平这一肚子坏水是从哪来的了。他刚想反驳,又将已到嘴边的话给咽回去,因为紧接着,王思平就打开房门,哼着小曲走到二人身边。

王毅揉了揉王思平的脑袋,随后一手将王思平抓起来,放在自己肩上,另一手拎着雨伞,对王思平说:“走吧,臭小子,咱们给李屠夫赔礼道歉去。”

王思平咯咯笑着,喊道:“驾!驾!今天骑着大黑马去办事咯!”此时的他就像其他同龄孩子一样,满脸带着童真与欢欣。

李蓉则慵懒地倚在门边,望着二人渐行渐远,消失在雨幕里。 第三章 试探 王思平与王毅行至李屠夫肉铺门口,发现李屠夫并未在店里,但也未挂上打烊的木牌,二人想着可能李屠夫外出有事,便决定等上一会,但过了一刻钟,仍未看到李屠夫。

王思平已经感觉到无聊,便拉了拉王毅的手,对王毅道:

“爹,这李屠夫也不知道去哪了,要不咱们把钱放在柜面处,留个字条,想来也不会有人偷拿。”

王毅也觉得有道理,正准备将钱取出,但他随即又将钱袋放回兜内,牵着王思平,向肉铺里屋走去。王思平有些不解,但也未出声质疑,只是现在外面下着大雨,本就光线稀疏,肉铺里屋又未见灯火,显得更加阴暗可怖,王思平心里有点发怵。

王毅感知到了王思平的惧意,便对他道:

“你如果害怕,就先回家。”

王思平本想答应,但又下意识嘴硬:

“谁害怕了,什么妖魔鬼怪见到小爷都得退让三分,更何况这小小肉铺,待会要是有什么怪物出现,我安排你一拳把它们打趴下!”

王毅听后笑了笑,拍了拍王思平的肩膀,领着他向里屋走去。

未进屋内,淡淡的肉腥味和血腥味便隐隐传入王思平鼻中。随着逐渐深入,光线不断暗淡,隐约能看见周围随意摆放的肉块,肉与肉、与骨、与筋靠着猩红血液相连,很多血块并未凝固,很明显这些肉块是腥味的来源。

并且两种臭味相互纠缠,浓度也不断加深,混合成了一种新的让人作呕的气味。王思平只觉得胃里在翻滚搅动,自己好似瀑布下的一片树叶,被巨大的水流不断冲击而旋转,片刻停歇不得,王思平心里已是叫苦不迭,但碍于面子,只得捏着鼻子继续往前。

没走多远王思平耳边便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声响,那是尖锐且毫无规律的剁肉声,骨头折断声,在这昏暗的屋内不断回荡,刺激着王思平的每一根神经,加上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作呕气味更让他焦躁不安。他感到自己的内心被这刺耳的声音和恶心的气味不断侵蚀。恐惧、焦虑、愤怒等负面情绪如同黑暗的潮水一般汹涌而至,他心跳不断加速,这些负面情绪也要随着他的心脏一起从胸腔蹦出!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手上的青筋凸起,眼里带着暴戾,他只想拿起刀,将这噪音的源头、将这屋内的所有肉块、所有活物全部摧毁,斩碎。

王毅察觉到了王思平的异样,中气十足出声喊道:

“李屠夫!我来还钱了!”

王思平只觉脑袋内轰然一声炸响,所有负面情绪都风流云散,不知去向,再一回神,发现李屠夫已经拎着一把剁肉刀,一把斩骨刀站至他们身前,刀尖有粘稠血液滴落,衣服上也沾满飞溅的血迹,在这阴暗屋内,犹如恶鬼般。王思平哪见过李屠夫这幅模样,吓了一跳,赶快紧紧抱住王毅的腿,躲在王毅身后。

李屠夫看见王思平这反应,嘴角一咧,摆了摆手,笑着对王毅道:

“这种小事,哪里值得王兄亲自登门,让王小子送来便是。”

李屠夫摆手时,因是手里提着刀,刀尖对着王毅,要是再近几公分,便会扎到王毅。

但王毅却不闪不避,面不改色,将钱从怀中取出,放在旁边的案板上。

“小孩子犯了错,大人当然要负责,这是之前欠的钱,另外思平今天对李兄不敬,我代思平向李兄赔个不是。”

放完钱后,王毅向李屠夫赔礼,接着道:

“既然李兄在忙,那我们就不叨扰了。”

说完,王毅就要带着王思平向门外走去。

“慢着!”

李屠夫出声喊道:

“既然是王小子犯的错,那还是让他自己道歉好些。”

王毅低头看了看王思平,把手放在王思平的肩膀上,示意他自己来说。王思平心里是十分不愿,但又想尽快离开这鬼地方,便从王毅身后走出,对着李屠夫行了一礼,双眼一闭,硬着头皮说:

“是...是我不对,还请李叔叔原谅......”

良久...没有回应,王思平心里纳闷,想回头征求王毅意见,转身看去,哪里还有王毅踪影,刚才屋内那点亮光也全然消失不见,只剩下无尽的漆黑。

王思平心里顿时发毛,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耳边就听到沉重的喘息声,伴随而来还有阵阵腥臭味和滴水声...就像是...就像是一头噬人野兽正在王思平旁边呼吸,冷汗从王思平额头划过,他小心翼翼地扭过头去,只见一对如灯笼大小的眼睛在黑暗中不断闪烁着红光,眼里尽是恶意与凶残,圆而突出的鼻子上覆盖着厚厚的粗毛,伴随着风箱般的呼吸声在颤动,这头怪物正张大它的嘴巴,漏出两只狭长而尖锐的犬齿,充满腥臭的口水不断从嘴里滴落他身上。

王思平想马上逃离,却发现自己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而这噬人野兽正用它的血盆大口缓慢包住王思平的脑袋,只要再靠近几公分,上下颚一闭,王思平就会身首异处。

不动是死,动也是死。王思平的脑海内很清晰地知道这一点,相比于这头怪物,他的力量着实微不足道,就算他拼尽全力反抗,也不过是为这怪物添加几分狩猎乐趣而已。

但是王思平没有放弃抵抗,没有放弃对生的希望,他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肩膀涌出,逐渐散至全身,他恢复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微微沉身,将全身暖流运行至右手,随后握手为拳,伴随着一声大喝,向怪物最坚硬的利齿挥去!

你想吃掉我,就算我没有办法逃离惨死的命运,也要让你这怪物的牙齿,崩裂几分!王思平心中的想法很是纯粹,既然十死无生,那我便大步向死而行!

“砰”的一声!所有黑暗都飞快向四周褪去,那怪物也瞬间烟消云散,王思平意识自己回到现实,李屠夫正对着自己冷笑,王毅的手仍搭在自己肩上,唯一不同的是,方才在桌上的钱袋,掉落在了地上。

“好了,钱已结清,礼数已到,李兄,告辞!”王毅道。

“在下还有一事不明,还请王兄赐教。”

李屠夫说话间端详起手中的剁肉刀,正是王毅之前锻造。

“王兄这锻造手段着实高超,刀身光洁无暇,刀刃锋利无缺,重量轻巧,十分趁手,敢问王兄这般技艺,师从何方,方便与我说说?”

“祖传小道,不足为外人道也,也只是这次材料较好,侥幸为之。”

“哦?...”李屠夫眯了眯眼,接着道:“这刀,怕不是得有十锻了吧?”

十锻官、百锻侠、千锻神。说的正是十次锻造武器,多见于官家制式兵器,百次锻造武器多为名声显赫侠客或者世家大族拥有,千次锻造武器则称为神兵,世间罕有。

“李兄说笑了,我这点技艺可打造不出十锻铁器。”王毅并未过多解释。

“这样啊...那估计是我看走眼了,我就是个粗人,也不懂这些,让王兄见笑了。”李屠夫皮笑肉不笑,接着又将手上斩骨刀递向王毅。

“我总觉得这把斩骨刀更是趁手,一直不知是何原因,还请王兄给掌掌眼,看看能否打出类似的刀?”

斩骨刀上夹杂着肉沫与碎骨,还有未干血液流动于刀身纹路之间,刀锋处有开槽与泛着银光的尖锐铁刺,可以想象出如果此刀若砍入血肉之躯,放血槽能加速血液涌出,并且铁刺让刀拔出时必定会扩大伤口,造成二次创伤。

王毅看见这把斩骨刀后,眼神顿时锋利起来,又看向自己所打的剁肉刀,端详一阵后道:

“王某不才,无法打出类似刀具,但两刀之间的区别,王某能说出一二。”

“请王兄赐教。”

“两刀之区别,应该就在于斩骨刀已在李兄手中多年,屠戮过多,故而李兄觉得更加顺手。”

“哈哈哈哈哈!”李屠夫听后大笑。

“王兄真是一位妙人!比我这仅会屠宰牲畜的俗人风趣多了,怪不得能娶妻得子。”

随着李屠夫的笑声,他身上的血气也愈发凝实。

“李兄繁忙,我们就不打扰了。”

王毅拱了拱手,拉着王思平向外走去,留下李屠夫站在若隐若现的灯光里,脸上阴晴不定。

王毅二人快走到门口时,黑暗中传来李屠夫的声音。

“王兄可真是生了个好娃娃啊,让人好生羡慕!”虽是夸奖,但让人听着分外阴冷。

王思平顺着声音回头看去,发现已看不清李屠夫了,但他能感觉到,刚才的发生一切绝对不是幻觉,那头怪物,还潜伏在黑暗之中,咧着嘴,幽幽地看着他,那嗜血的欲望并没有减退,反而更加强烈了,它只是蛰伏起来,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王毅并未回应,只是默默地扛起王思平,将他稳稳地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大步跨入雨中。

“心性倒是不错,可惜根骨平庸,可惜...可惜啦...”看到王毅二人离开后,李屠夫在黑暗中喃喃。 第四章 涟漪 离开肉铺后,王毅面色凝重,看着心事重重。王思平也被之前的事吓得不轻,二人一路无语,返回家中。

李蓉察觉到二人情绪不对,但也未问原由,只将饭菜端至桌上,分别给各自盛了碗汤。

“思平,今日做了你最爱的排骨汤,快趁热喝了吧。”李蓉轻声道。

王思平也是饿了,端起来喝了几口,再想吃些肉,但眼光看到碗中的骨头与漂浮的些许肉沫,想着之前在肉铺里的所见所闻,胃里又是一阵抽搐,不禁干呕起来。

“怎么了?是菜做的不合口味?”

李蓉吓了一跳,赶紧尝了下,但并未觉得有什么问题。看着王思平还在干呕,立马用芊芊手指拍了拍王思平的背部,随后抚上王思平的额头。

“该不会是淋了雨水,病了吧?”

李蓉担忧道,但也未感到王思平额头温度有何异常。

“菜没问题,人有问题。”王毅一边吃着菜,一边说道。

王思平一听这话,握碗的手指立马紧了几分,一股无名怒火便涌了出来,他觉得王毅是认为他在铺子内表现得胆小怯懦,丢了他的脸,但王毅又没有见到那副骇人景象,况且哪个正常小孩看到能不害怕?

但随即王思平又松了手上力气,感到莫大的委屈,因为他觉得自己先前所见只是幻觉,肉铺里面本身昏暗,气味难闻,再加上李屠夫一副恶鬼像,自己确实是被吓到了。只是这些幻觉,他也没法向王毅去说,因为他能想到,如果把这些告诉王毅,王毅肯定只会“嗯”一声,然后再也看他不起!

正当王思平脑内胡思乱想之际,李蓉夹了些小菜放至王思平碗内,温柔地说:

“既然没有胃口,就吃些青菜,吃完早点歇息,今天瞎跑一天,应该是太累了。”

王思平只觉今日小菜分外清爽,恢复了些食欲,吃了几口,嘴里夹杂着饭菜嘟囔着:

“你这么厉害,怎么当时没为我出头?”话语里满是埋怨。

“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不是你小子常说的话吗?怎么,事儿到了跟前,反而就净想着缩了?”王毅回道。

王思平刚稍稍散去的委屈,一下子卷土重来,而且声势更为浩大。王思平顿时觉得脑袋发热,鼻头一酸,想张嘴反驳,但发现饭菜还在嘴里,鼻涕也不知何时流入口腔,他一闭眼,将口中之物全然吞下肚里,再打开眼睛,发现视线已是模糊,眼眶被泪水充盈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行,反正...反正你也不是我爹......以后我的事,你一件都不要管!”委屈化作了愤怒,从王思平的嘴里喷出,说着,王思平将手里的碗摔至桌上。

“思平!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李蓉诧异,不知道这种想法是怎么从王思平的脑海里冒出来的。

王毅听后并未立即回话,不紧不慢地接着吃菜,缓声说:

“不想吃饭就回房里去,让自己好好清醒清醒。”

李蓉正要开口劝上几句,王思平却急匆匆地径直向自己房内冲去,她望着王思平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关切与担忧。她刚想追进王思平房内,就被王毅制止。

“待会有事跟你说,让这小子先单独冷静罢。”王毅道。

夜里,王毅房内。

李蓉刚想开口询问王毅今天发生了什么事,王毅便率先出声:“人屠,来了。”

“他?!”李蓉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你是不是过于谨慎,认错人了?”

“我也希望是我多虑了,但那把刀...千屠刀...我是再熟悉不过了......”

“这么多年了,我们在此安定了这么多年,本以为可以就此安然度过一生,可还是逃不过吗......”李蓉声音中夹杂着焦虑,她紧接着说:“那他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今日只是试探,应该还没有发现,但那也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得做好准备,尽快离开此地,若是只有你我二人,趁着夜里直接离开便是,可......”王毅未把话说完,望向李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当初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

王思平确实非王毅与李蓉所生,当年二人逃窜经过一难民营,发现一襁褓之中的婴孩,其生父母已不见踪影,王毅当年认为不该节外生枝,李蓉生性善良,见此于心不忍,说服王毅进行一个赌约,如果这婴孩两日内未死,则二人将其领养,将其抚养成人。

当时难民营内一片混乱,逃难之人皆饥苦不堪,且正值七月酷暑,王毅认为婴孩存活性微乎其微,便答应李蓉,可谁知两日过后,婴孩虽奄奄一息,却奇迹般的存活了下来,见到二人后,用尽全身力气将稚嫩小手伸向二人。王毅李蓉皆是心性不凡之辈,见此场景也不免为之动容,后为此婴孩取名思平,意为想念平安,希望他能一生稳稳妥妥,平平安安。也希望三人今后能够与世无争,远离尘世喧扰,获得平静。

“思平他,就是我们重启新生的见证,如果抛下他,我们跟那些助纣为虐、见死不救的人有什么区别?我们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李蓉据理力争。

王毅明白李蓉心里的决心,要让她抛下王思平逃走是绝不可能,叹了口气。

“我会想办法让我们三人安全脱身的,近日需要加倍警惕,不要自乱阵脚,露了破绽。”

李蓉听到这句话,便放了下心,也安慰王毅道:“你好歹也是天下闻名的镇武卫指挥使,虽然说是前任,这点小风小浪,肯定能过去。”

王毅听后笑了笑,看着天色也不早了,便让李蓉回房歇息,李蓉正准备回自己房间,王毅又叫住李蓉,把今日在肉铺里发生的事告诉了她,讲完后赞了一句,“这小子,心性尚可,好歹没白养,你去看看他吧。”

李蓉难得听到王毅夸赞王思平,也跟着笑了起来,知道王毅心里也是认可王思平,要不然不会夸奖,便向王思平房内走去。

王思平这边五味杂陈,心里不是滋味。脑子里一团乱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咚,咚,咚。”房门响起三声敲击声,“思平,你没睡吧,我进来了啊。”李蓉问完也没等王思平回应,便推开房门,坐到床头。

王思平见到李蓉进来坐下,连忙把身子转向里侧,背对着李蓉,李蓉见状也未多言,知晓王思平的小脾气,只是温柔地用手将王思平的头挽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不断轻轻地抚摸。

不一会,李蓉察觉到自己的膝上有些许湿润,便用手擦干王思平眼角的泪水,用嘴唇轻吻王思平的额头,安抚道:“好啦,好啦,都过去了......”这声音充满着女性的温柔与关爱,像是最温和的春风吹过王思平的心间,抚平了王思平内心的委屈与不满。

王思平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抱着李蓉嚎啕大哭起来,之后抽泣着,将今天下午自己的所见所闻与心中的苦闷一股脑倾泻而出。

李蓉中途没有打断,只是静静聆听,只待王思平讲完,情绪缓和之后说:

“刚才我与你爹也聊过了,你知道他怎么评价你吗?”

“我知道他怎么看我,他肯定嫌我胆小,给他丢人叻。”

“他夸你勇敢,敢于担当。”

“是啦,我就知道他瞧我不起,等等......他说我勇敢?有担当?”

李蓉眨了眨眼睛,“骗你是小狗。”

“他...他真的这么说我?哈哈哈,我就说小爷如此英勇神武,除非他有眼无租,才会看不到。”

“那叫有眼无珠。”李蓉及时纠正。王思平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自吹自擂。

听了一阵,李蓉发现这小子还喋喋不休,赶忙打断他道:

“对了,你今天在吃饭时说反正他不是你爹,是什么意思?”

王思平一听这话,刚才昂起的头立马沉了下去,眼睛盯着枕头,双手把玩着床被,诺诺道:

“没...没什么...我是一时生气,讲的气话。”

李蓉一看王思平这样子,就知道他在胡诌,语气开始带着些严厉。

“老实交代,别给我打马虎眼。”

王思平知道瞒不过去,硬着头皮道:

“因为你们...你们没睡一间房,我听说别人家的夫妻都是睡一间房,但你们从没睡在一起过,所以你们肯定不是夫妻,他就不是我爹。”

李蓉一听乐了,还以为这小子发现了什么,但又不能马上笑出来,接着问:“那他不是你爹,我是你娘吗?”

“你肯定是我娘啊,每个人都有娘!”

“他不是你爹,我是你娘,那你爹是谁?”

王思平被问的有些发蒙,一时答不上来。

“你想要个弟弟妹妹吗?”李蓉接着问。

“不!不想!有了弟弟妹妹,他就会把你们对我的爱都分走了!”王思平赶忙摇头。

“如果我和他睡一间房,那你肯定会有弟弟妹妹,而且肯定不止一个,你愿意吗?”李蓉继续趁热打铁。

“那...那你们还是别睡一间房比较好。”王思平脱口而出。

“那他是你爹吗?”

“是,他就是我亲爹!”王思平感觉自己理顺了个中关系,自豪答道。

说完,李蓉望着这个不省心的小孩,想惩戒下他,便用手去挠王思平的胳肢窝和脚底板,二人咯咯笑着。

这时王毅推门而入,看到二人在嬉戏打闹,脸上也显现出欣慰的笑容,王思平闹了一会,才发觉王毅站在门口看着他,顿时喊道:

“爹!你就是我亲爹!”

王毅先是愣了一下,不知道这孩子又发哪门子疯,然后憋出一句。

“明日开始,你来跟我学打铁。”

接着沉默一会,对着李蓉说:

“你去给他下碗面吃吧,晚上吃那么少,哪里够。”

王思平的肚子在这微妙的气氛中突然发出“咕咕”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宛如一段诙谐的插曲。一时间,让三人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屋内灯光如暖阳,柔和而温馨。 第五章 传承(一) 次日早晨,王思平站在锻造台前兴奋不已,心里满是期待,他早就想随王毅学习打铁技巧,一是想掌握项本领,二是...虽然王思平不想承认,但王毅在打铁时孔武有力的神态,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王思平手里举着个小锤,已经恨不得将铺子里所有铁块,全部叮咚敲上一遍。他已经能够看到自己打造出的兵刃,得是多么的锋利,多么的坚不可摧,到时候肯定能让王毅大吃一惊,夸他是位工匠奇才,想到这,王思平不禁嘿嘿露出傻笑。

突然,王思平屁股一阵吃痛,他立马回头,发现王毅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王思平刚想嘴皮几句,又想到自己这段时间都得向王毅学习打铁技艺,只得双手一拱,挤出个假笑,向王毅讨好道:

“爹,你来啦,今儿脚上的力气这么小,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

王毅顿觉无语,想着这小子果然欠揍,好赖话都分不清。但也没和王思平扯七扯八。让王思平把手里锤子放下,站到火炉边,让其将炉火生好后,把风箱推至王思平面前。

“今天你就学习怎么拉风箱。”

“拉风箱?这有什么好学的?不就一拉一推的活吗?”

“你小子别急着说大话,先动起来再说。”

王思平虽是不解,但也未再反驳,他单手一扯拉杆,发现竟然纹丝不动,他逐渐加力,拉杆缓缓向外伸展,但因为力量太小,风匣嘴只是微微出气,接着他两只手抓上拉杆,憋着气,全身共同用力,终于将拉杆全部拉出,随后他又用力将拉杆送回,才使得风匣嘴正常出风。

这一个来回,王思平额头已经冒出细微的汗粒,有些喘息,他现在才明白,平时看到王毅轻松写意地鼓风,捶打,实际到了自己手上可不简单,居然需要那么大的力气才能催动。

王毅看出王思平已经知晓了其中难处,便接着教导:

“这个拉风箱,除了你要有力气拉动,知道如何用力外,最重要的,就是要会呼吸!”

“呼吸?我一直都在呼吸的啊,不呼吸,人不就没啦。”王思平不解。

“你看我是怎么做的。”

王毅缓缓弯下腰,用双手紧握着拉风箱的把手,肌肉在皮肤下紧绷着,仿佛每一寸力量都凝聚在这双手上。先是一阵短暂而急促的吸气声响起,然后王毅开始拉动拉杆,呼吸与风箱的节奏同步,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一次有力的拉动,每一次吸气都为下一次的拉动积蓄力量。

炉火在风力的助推下愈加旺盛,跳跃的火舌舔舐着炉壁,发出噼啪的声响。火焰的跳动也显得激情而富有节奏,每一次都能将炉火的温度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呼——吸——呼——吸——

风箱被赋予生命,懂得了呼吸,火焰被赋予生命,懂得了呼吸。每一次拉动都是对火焰的加薪助燃,每一次呼吸都是对力量的完美释放。或者说,王毅、风箱、火焰已经融为一体,三者在共用一副躯体,在共同呼吸!

王思平看着这幅场面,不禁着了迷,神情有些恍惚,在恍惚间,王思平仿佛听到了来自火焰中的低语:

“按照这个节奏呼吸,你才会更加有力量!”

火焰在王思平耳边呢喃,指引着他何时吸气,何时呼气,王思平按照耳边的指示,全力调动肺部扩张与压缩,渐渐地,他感到身体内的力量在不断积蓄,壮大,虽然增长速度十分缓慢,但他能明显感知到,自己,在变强!

正当王思平还沉浸在自己进步的欢喜中,突然一股剧痛从胸部传来,准确来说,是他的肺部,无法承受如此剧烈的呼吸!就像是一个年迈的舞者,曾经可以轻盈跳跃旋转,现在走路都变得步履维艰,双脚就像陷入泥潭,每一步都是挣扎!对于王思平的肺来说,每一次吐纳都是沉重的负担!

王思平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他脸色有些发紫,嘴唇已经泛白,不自觉中弓起背,双手往前伸,好似要抓住什么,因为王思平此刻脑海中只剩那句具有魔力的话:

“按照这个节奏呼吸,你才会更加有力量!”

呼——吸——呼——吸——

“能变强!还能变得更强!”

呼——吸——呼——吸——

“只要保持这样的呼吸!只要我一直保持!”

下一刻,王思平的身体像被巨大的力量牵引,眼前一黑,失去了平衡,仿佛从高空坠落,摔向地面。

王思平走在黑暗中,四周无半点亮光,寂静无声。不知行了多久,突然听到远处传来细微响声,他循着声音的方向前行,能渐渐听到人模糊的说话声了,继续往前,这些声音像破碎的瓷器般零碎而模糊:

“幼时...伤了...根本...”

“下品...根骨...”

“勉强...不得...”

这些词语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断断续续地落入王思平的耳中,之后王思平又从其他方向听到一熟悉女人的声音:

“思平...思平...”这声音不断回荡着,其间好像混杂着训斥声。

“思平...思平...”女人还在呼唤着,王思平浑浑噩噩,但他的内心明白自己必须找到声音的来源。他加快了脚步,疾走、奔跑,向着声音的源头前进,看到一个白色光点,在黑暗中显得分外醒目。

显然,熟悉女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王思平冲向白色光点,看着白点越来越大......逐渐将王思平全身笼罩。

“思平!思平!你终于醒啦!身体感觉怎么样?”

映入王思平眼帘的是李蓉那张如玉般细腻的脸,弯弯的柔眉下,秀美的眼睛里是止不住的担忧与焦急。看到王思平醒来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可以听出她的声音中还带着一丝颤抖和喜悦。

“娘...我这是...怎么了?”

王思平满脸疑惑,他的记忆就只停留在了晕倒之前,仿佛上一刹那他还在风箱旁呼吸,他下意识地想用之前的方法呼吸,可随之而来的是阵阵咳嗽,他的肺部早已不堪重负,现在只想歇息。

一股莫名的悲伤从王思平心里涌出,王思平缓缓扭头望向李蓉身旁的王毅,扯了扯嘴角,从泛白的嘴唇里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句话:

“爹...娘...我是不是...让你们失望了...”

说完王思平便又昏睡过去,在他闭上眼睛之前,好像看到,王毅那黝黑的脸上,隐隐泛着几个红色的巴掌印。

井帮大堂

镇武卫王炎坐于首位,望着手中的通缉令,通缉令上有一男一女画像,尽管只有黑墨简单勾勒,但也能看出画中男子气宇轩昂,女子秀美绝俗,二人风姿潇洒,均有出尘之表。

通缉令在下面有文字描述,男子名为赵云逸,女子名为赵巧蕊,二人均为朝廷重犯,如有线索协助缉捕,赏白银五十两,如协助击杀二人赏白银百两,如协助活捉二人赏白银三百两。

(大周货币主要以金、银、铜钱计算,1两黄金=10两白银=10贯铜钱=10000文铜钱,寻常人家一年总收入,也不过50贯铜钱,换算白银五50两,黄金5两。但因流通便利性,民众主要以铜钱与白银交易为主。)

另有醒目朱红色文字提示:

“此二人为朝廷重犯,罪大恶极,凶狠残暴,如有相关线索,尽快与官府联系,切勿私自行动!”

“如有知情不报,协助其隐藏、逃逸者,全家处死,如检举瞒报者、协助重犯者,也可得赏金白银二十五两。”

镇武卫王炎看着二人画像,不禁思索着相关情报。

赵云逸,大周十五年生人,年十六,入伍参军,分配至西南边军,在边疆屡立战功,短短十年内便从边军调至国都万朝城,任九门提督,此时赵云逸年方二十六,便已负责国都治安!四年后,在赵云逸三十岁那年,圣人下令,任赵云逸为镇武卫指挥使,统御镇武卫,官职一品,专为圣人执法!

赵云逸上有父亲一人,下有一妹,母亲在生下赵巧蕊后就撒手人寰。赵父在赵云逸发迹前担任工部令史,负责记录工部建筑事务相关资料,官职不过七品,后父凭子贵,升至工部侍郎,官职三品。

赵云逸仅用十四年时间便位居极品,达到了常人几辈子都触摸不到的高度,倘若有一件东西是赵云逸想要的,他只需吩咐下去,第二天这件东西保准会出现在他的桌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句话来形容当时的赵云逸是再贴合不过。

可谁能想到,就这样一位宠儿,居然会做出如此不可理喻之事,自我断送了锦绣前程。

大周四十七年四月二十五日,赵云逸任镇武卫指挥使的第二年,一个惊天消息爆出。

赵云逸实为他国奸细,妄图盗窃宫内重宝,被宫内禁军所拦,事情暴露后,赵云逸想带其家人逃离,意图强冲关卡,但寡不敌众,身受重伤,仅携其妹赵巧蕊而逃。

王炎对于这套说辞倒有些想法:

“赵氏一家世代定居于国都万朝,家里来路清晰可查,是奸细可能性不大,就算被策反,也只能是在边疆从军时被国外奸人蛊惑,但赵云逸的赫赫军功可是实打实的,那是无数条人命堆积出来的,用这么多条人命换一个进宫盗宝的可能,值得吗?是什么样的重宝,不惜花费如此惨痛的代价也要得到?”

“赵云逸能担任镇武卫指挥使,护圣人安危,那肯定是武功盖世,这样的大高手,拥有如此绝顶身手,禁军真的能立刻发现阻拦吗?”

“而且从赵云逸的履历来看,他能攀到如此高位,肯定不是一个有勇无谋之辈,这样聪明的人,会想不到先把家人安顿好,自己再去涉险吗?”

王炎思索到此处,心里满是不解,但马上,他就回忆起了一副场景! 第六章 传承(二) 王炎想到了赵云逸被圣人授予镇武卫指挥使后,曾宴请官员至家中府邸庆祝,彼时他还只是镇武卫的预备人员,没有正式任命,但也受邀前往宴会。

那场宴会,让王炎至今难忘......

还未进赵府正门,门口就已围得水泄不通,站满了前来贺喜的官员和他们家的少爷小姐们,礼品是一担又一担,层层叠放在门口。

大门旁站着赵府大管家,他眉毛高高扬起,神态昂扬,口中拿着一摞拜帖,大声唱道:

“吏部员外郎朱大人来贺!送东海珍珠八斤!北域丝绸六十匹!......”

“兵部侍郎安大人来贺!送百年人参六株!百年灵芝二十斤!......”

待赵府大管家念完,这些官员和他的家人们便会得意洋洋地向府内走去,提着贺礼的下人们,便由赵府管事指引,从偏门进去。没有念到姓名及贺礼的,只得翘首在外面望着,期待下一个提到的是自己的姓名。

好在王炎持有请帖,无需如他人般在外干等,王炎在向赵府管事出示帖子后,便顺利入府。

王炎注意到府邸的大门虽大,却不张扬,门上漆色素雅,没有繁复的雕饰,只有几处简洁的纹理,透露出一种内敛的气质。

步入府邸,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庭院,庭院内种植着一些古松和翠竹,它们挺拔而宁静,仿佛在诉说着主人的品格。地面铺以青石板,干净而整洁,没有过多的人工修饰,显得自然而和谐。

整体建筑风格简约,屋檐下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几根木质的梁柱,漆以深褐色,显得稳重而踏实。窗棂设计简练,透出淡淡的木香,窗纸洁白,便于透进柔和的阳光。

赵府内部比王炎想象的更为宽阔,但这空间的宽敞并未伴随着奢华,反而流露出主人家的克制与低调。

同样,府内也是人声鼎沸,在大周朝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们早已来到,他们或是朝廷重臣,或是地方大员,皆是名声赫赫。这些高官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交谈,他们的对话内容涉及朝政政策、文化艺术、武林趣事或者是家常琐事,他们的言谈举止中皆透露出一股威严与自信。

在宾客们交谈的同时,一群训练有素的侍者在宴会厅内穿梭。他们身穿统一的服饰,步伐轻盈而有序。侍者们手托着托盘,上面摆放着精美的茶具和点心。

宾客们的交谈声、侍者们的脚步声以及偶尔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虽然声音嘈杂,王炎却能感觉到整个宴会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不由得佩服赵云逸的手段。

那时王炎少不更事,吃了几口茶歇,与同僚交谈了几句,便觉得有些无聊,想回去了,但那时他因还未正式成为镇武卫,还没有见过这个自己的顶头上司,加之佩服赵云逸的统御手段,便想到主厅去逛逛,看看能不能碰见赵云逸。

刚步入主厅,便看到一中年男子站在主厅中央,其余人等皆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着,这位中年男子身披镇武卫坚甲,眉宇轩昂,鼻梁高挺,脸庞如同雕刻般棱角分明,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因是宴会,众人皆穿常服或礼服,中年男子这身军装,显得很是突兀。王炎心想,这位,肯定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赵云逸了。

赵云逸身旁右侧站着一老者,观其面貌与赵云逸有几分相似,王炎想到这便是赵父——赵川鸣。

再往赵云逸左侧看去,王炎顿时惊为天人,因为他看到一十六七岁年纪少女,眉目轻雅,脸色晶莹,肤光如雪,眼睛,鼻子,嘴唇尽显秀气,她神色专注地听着身旁人说话,不时掩嘴轻笑,当她笑起来时,脸颊微红,可见淡淡酒窝,眼睛更是弯成月牙,将漫天星河都装了进去,在闪闪发光。这少女一笑,便夺去了堂内所有人的风采,其他人都瞬间黯然失色,只剩她一人享有鲜丽色彩。

王炎不得呆住,痴痴地望向少女,愣了许久,想着原来这就是赵云逸的妹妹——赵巧蕊。

赵巧蕊好似察觉到王炎的灼热目光,向王炎望去,王炎一时没有察觉,二人眼光瞬间碰撞在一起,王炎只觉尴尬不已,瞬间脸色涨红,赶紧低眉躲避,这时王炎才发现,赵巧蕊是坐在轮椅上,并未站着。

过一会王炎才敢抬头继续看去,发现赵巧蕊仍盯着自己,嘴角露出微笑,眼里尽是捉弄与狡黠。王炎刚抚平的羞愧感又涌了上来,一种莫名的情绪从王炎心里涌出,他失魂落魄般地从赵府逃离了。

后来王炎打探得知,赵巧蕊是患了一种怪病,少时与常人无异,但近年来四肢渐感无力,起初只是力气变小,家人只道是少女没有锻炼,未予重视,可现在却是站也站不起来,只得倚靠轮椅移动。赵云逸找遍了宫内御医与江湖上的名医诊断,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王炎现在想到与赵巧蕊相遇的场景仍会感到脸上有些火辣,他赶紧收束思想,继续顺着往下思考:

“这件丢失的重宝,赵云逸宁愿拿一生富贵,全家性命去搏,肯定是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以他的身份都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全天下屈指可数,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这件重宝...只在圣人手中,仅供圣人使用!或者说,只有大周姬氏才能使用!”

“赵云逸没有提前安排其父其妹先离开,第一种可能是家属一直被监视,无法离开国都王朝;第二种可能是赵巧蕊和赵川鸣不愿离开,想待赵云逸得手后一起逃离;第三种可能是赵巧蕊和赵川鸣因为某种原因不能离开,只有等赵云逸拿到重宝后,他们才能离开。”

“赵云逸出事后带着家人潜逃,带走了赵巧蕊,其父赵川鸣当日被抓捕,次日便处以死刑,想查阅对赵川鸣的审讯笔录,却发现没有记录,想查其尸首下落,但没有任何文字记载,想与当时办事的官员沟通求证,却发现具体人名全部隐去了。”

“这里面问题很大...水很深啊......”

情报还是太少了,王炎自诩还有几分机智,但在这真真假假的线索中,实在难以拼凑出当年的事实。

“希望能尽快捉拿到这二人,到时看能不能找到机会问问,他们是出于何种原由犯下这叛国大罪。”

“如果没抓到的话...自己下半辈子的路,可就窄了......”

王炎回想到与姬斩岩的接触,那股压迫感,不由让王炎汗毛倒立。猛然回神,才发现井帮帮主李节不知何时已坐在他右侧座位。虽然离主位仍有一米多,但这个距离对习武之人来说,实在算不得远。

“大意了啊,竟然没有察觉到他人近身。”

正当王炎懊恼之际,李节见王炎结束思考,便拱了拱手,向王炎询问:

“王大人,在下应大人要求,已将帮众聚齐,是否能让他们进来了?”

王炎昨日向姬斩岩汇报时,提出要借助张县令和帮主李节的力量,姬斩岩没有拒绝。王炎便与张县令与李节沟通,张县令满口应承,已允诺立刻安排衙役去张贴通缉令、排查户籍和历年人员出入情况。

李节这边,张县令还是请求王炎亲自来说,以表重视。

“让他们进来吧。”

李节便唤了院内帮众进来,王炎望着这些帮众,虽服饰各异,相貌身高也是参差不齐,但进来时却依次有序,入门后也未喧哗,而是按照某种准则各自站好,没有显得杂乱无章。

王炎看到众人站好,也没有拐弯抹角,拿起通缉令向众人展示,告知现在朝廷在追捕逃犯,犯人为一男一女,逃犯容貌如上,但应该已经易容,提醒帮众留意身边的人,如发现可疑的人或事随时上报,千万不要私自行动。

在说到奖赏时,王炎原以为帮众会有所惊叹,毕竟这些奖励在这偏远小县里,绝对可谓一笔重赏,协助抓捕或击杀自然不用想,但仅是透露有用情报,就有纹银五十两,应当足以调动他们的胃口,可没想到这些帮众没有任何表示。

重赏无人动容,在说到“如有知情不报,协助其隐藏逃逸者,全家处死,如检举瞒报者、协助重犯者,也可得赏金白银二十五两。”后,王炎也未发现帮众露出恐惧之色或贪婪之情。

王炎说完后,李节补充了句:

“朝廷有朝廷的规矩,井帮也有井帮的规矩,希望大家在遵守朝廷律法的前提下,也恪守井帮的帮规。如果大家有发现什么,立即向我和副帮主汇报。”

李节讲完便看向王炎,王炎想着事情已办完,李节应当是要讲些帮派内部事宜,自己也不便在此,就向李节点点头,示意自己先走了。

李节并未挽留,目送王炎离去。

王炎走出大厅,总感觉漏掉些什么,便回头望去,这才发现之前未注意厅内挂了三幅字,两条竖幅一条横幅。

左边竖幅:无规矩不成方圆

右边竖幅:无六律不正五音

中间横批:仁治大福 第七章 寻仙 王炎走后,井帮帮主李节又向众人交代了几句,警告大家切勿在此关头惹事生非,便让大家散去。但却发现副帮主段飞并未离开。

段飞与李节皆是穷苦人家出生,两家祖宅仅一墙之隔,故而两人幼时便成为好友,长大后共同加入大福县当地帮派,一起打拼,积累一定声望后便自立门户,创立井帮,在两人的一次次出生入死中,井帮也不断发展,如今帮众已达三百余人,成为了大福县第一大帮。

段飞可谓李节的绝对心腹,是李节可以在关键时刻可以托付后背的人。但随着井帮的壮大,李节发觉段飞逐渐丧失了进取之心,沉溺于享乐,先不说段飞疏于练功,身形已有些走样发福。更重要的是段飞贪色,光是妻妾就娶了十余人,另还常出入于寻香楼,不知与多少风俗女子有染。

李节也曾多次劝过段飞,告诫其不能沉沦于安乐,过度贪图美色。但因为首先二人是生死之交,李节不能强制段飞,其次段飞贪色是建立在男女双方你情我愿的基础上,从未做过欺男霸女之事,没有坏了规矩。

并且每次李节一说段飞,段飞便会提起二人当年往事岔开话题,将那些陈年旧事像竹筒倒豆子一般撒出。故李节也不愿再多费口舌,想着只要段飞不做出格之事,自己便能庇护其一家平安。

段飞向李节道:

“帮主,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唱哼的一首歌谣吗?”

李节不解,不知段飞是何意。

段飞接着道:

“最近道上有风声传来,有仙草将出世于大福县西边的坠日山中,传闻那仙草已具灵性,平时隐藏难以寻觅,但每逢百年,它就必须渡劫。”

“我听说有大师特意为此卜算,道出今年是此仙草最后一次渡劫,也是它的大劫,由天、地、人组成。渡劫前会有地动,搅浑地脉,使其无法藏身土中,此为地劫。渡劫时会有天雷降下,狂风涌动,欲将其烧成飞灰,灭其踪迹,此为天劫。渡劫后,如果仙草未灭,经过天雷暴风洗礼的它也是虚弱无比,如果有人抓到服下,那将获得绝世功力,此后定当名满天下,肯定将有无数人来搜寻、争夺仙草,此为人劫。”

“如果能够熬过此三劫,那它就能得道,飞升!”

李节听完只觉有些可笑,如此故事只能骗些三岁小儿,怎么会有人当真?

段飞看到李节神情,知道其心中所想,接着往下说:

“我开始听闻也觉得荒诞无比,不值一提,可这场连绵不止的大雨,让我不得不在意。”

大福县位于大周东南部,东面临海,西面与南面皆是临山,大福作为临海县城,雨水较为充沛也属正常,但现时值六月,本就雨水较少,并且这场雨已经下了一周,到现在仍看不到有丝毫退去的迹象,反倒有些愈演愈烈的势头,确实反常。

段飞把弄着右手上的玉扳指,继续道:

“天象不可测,单独的大雨也说明不了什么,但我放心不下,便差人至坠日山中搜寻,看有没有异常情况,结果一查还真有些收获。”

“坠日山上多有坟塚,绝大部分都是大福县民所立,石碑木牌会记载亡者及家人姓名,但也不乏一些孤冢,这些孤冢无名无氏,散布于山中,其来历无法考究。”

“前些日子居于坠日山上的住户均感受到一阵地动,因没有对房屋造成什么损失,故无人上报。地动后,一位猎户到山中捕猎,发现路边小道一孤冢受地动影响裂开凹陷,漏出其中木棺,猎户一时受利益迷惑,想着反正是无人供养的孤坟,便开棺搜寻看能不能捞点值钱物件出来。”

“结果还真让他找出了点东西,根据猎户描述,棺内仅有一枯骨和一个玉佩,此外再无它物,猎户见有所收获,便将木棺合上,用土重新掩埋,磕了几个头后离去了。”

段飞讲完这段,觉着有些口干,便饮了口茶,接着道:

“我差人将那玉佩拿来,发现此玉应该有些年头,并且背面刻有文字,但因不是大周文字,不知具体含义。”

段飞说完从怀里将玉佩取出,用左手将玉佩递给李节。李节却并无动作,只是望着段飞。

段飞见此立马道:

“这玉佩是我用银子与猎户换来的,可没有坏了规矩。”

李节这才接过玉佩,端详起来。

看到玉佩正面有勾勒图案,可能因为年代久远已模糊不清,背面倒是可以辨别出有文字,分为四行排列。李节虽然没上过私塾,但也知道这不是当朝用字,无法知晓其中含义。

李节也没发现其他异常,便向段飞道:

“我去问问张县令,看看他有没有法子能搞清这上面的文字含义,有消息就通知你。”

段飞再向李节补充:

“先前我问你小时候的歌谣,是我想起好像有首歌谣是说什么仙...什么福...之类的,记得那时我们还问过县里老人,他们说坠日山里藏着仙人遗物,大福县就是靠着仙人福泽才能越来越好。那时我们还到山里去寻宝,抓了几只野兔,便把寻宝一事忘在一旁啦,当时的我们可真是快活......”

接着就要与李节说起往事。李节生怕段飞又要讲上一两个时辰,赶紧托辞自己还有事要处理,让段飞先走。

段飞不禁露出笑容,知道李节嫌自己絮叨,也不说破,拧了拧手上的玉扳指,便准备离去。

刚走出大厅,李节的声音从段飞身后传来:

“玉扳指的钱,记得也要与那猎户结清。”

段飞脸上一阵尴尬。

“这老伙计,眼光还是那么毒辣啊......”

段飞心里想到,讪笑着应了声,便匆匆离去了。

“仙草...渡劫...逃犯...”

李节脑海中开始整理近来获得的情报,又想到大福县中陌生的面孔逐日增加,应当就是为仙草而来。权势滔天的镇武卫指挥使,江湖走马的武夫,各帮各派的门徒,这些人就像被厅外的狂风骤雨裹挟,泥沙般涌进大福县这个小水塘,把大福县搅得浑浊不清。

李节开始怀疑在这鱼龙混杂的大福县,凭他现在的本事,能否让自己和井帮安然无恙,自己的规矩,还有用吗?还有人理吗?

李节一边心有所思,一边走至大厅外,足尖垫起便轻身立于三米高围墙上,再几个发力,向县令府掠去。

段飞这边出了井帮就上了停在门口的自家马车,寻思着王炎刚才所说抓捕逃犯和仙草的事情。段飞能跟着李节把井帮做到从无到有,自然不是愚蠢之辈,并且他对自己的认知十分清晰,论谋略,他不如张胜,论武力,他不如李节。

他资质平庸,能混到现在井帮副帮主这个地位,无外乎四个字:中庸之道。

逃犯他肯定没有能力去参与抓捕,也不想花费功夫去寻找排查,奖励不过是些银两,顶多让下面的人心动,这些累活,让旁人代劳便是。

仙草先不说是否存在,就算真的有,他也不可能去争,凭他这点微末武功,拿什么跟人争,随便路过一个好汉,就能将他拍死,能让人武功盖世的仙草,还是让那些英雄去争罢。

理清这两点,段飞便不再纠结,对着马夫说了声:

“去寻香楼。”

寻香楼,大福县最大的风月场所,段飞到时天光已然黯淡。但寻香楼大门挂着红灯笼,在雨夜中散着红光慢慢摇曳,倒是给人一种温馨的错觉,红光映照出楼阁外的精美雕刻与轮廓,显得富丽堂皇,提醒着人们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段飞还未踏进门内,老鸨就已站在门口等候,看着段飞掀开马车帘子,赶紧迎了上去,想扶段飞下车,段飞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老鸨脸上是笑意满满,与段飞同行,微微弯起腰。

“段大人,今天想和哪位姑娘一起?”

段飞含笑未答,继续往里走去。老鸨接着道:

“玲香、赤钰、蓝瑰这几位姑娘向我抱怨好几次啦,说段大人您许久没有找过她们,心里都有些小性子啦。”

段飞穿过来往人流,熟门熟路的走到三楼,找了一无人雅间坐下,这才展开面容,淫笑着回复:

“多日不见,我也很想她们,把她们都带来便是,看看几日未见,她们哪些地方长进了。”

老鸨脸上喜意更盛,向段飞询问:

“那吃食我就按段大人平日的喜好上啦。”

“可以,今日是四人,多上些没关系,切忌短了分量!”

老鸨领了命,便离开雅间安排去了。

段飞嗅着屋内香檀内散发出来的阵阵花香,混杂着女子身上的胭脂香气,看着墙上挂着的雅意字画,心里有股莫名的郁气。

他走出雅间倚在栏杆上,望着楼下客来客往,女子们皆妆容精致,着鲜色服饰,显得艳丽动人,她们或弹奏着琵琶、古筝等乐器,或翩翩起舞,或与酒客们吟诗作对,低头交耳诉说情话心事。男子们都显得欢快洒脱,在这里他们可以忘却世间的烦恼,品尝美酒佳肴,尽享声色犬马。

段飞看着这一切,方才心里莫名的郁气一扫而光,整个人变得慵懒无力,一个念头从他脑海内蹦出,并不断萦绕。

“这里,才是真正的仙境,这里的人...才是真正的仙啊!” 第八章 算盘 黄二站在寻香楼门口,心中有些忐忑,一是这寻香楼在大福县名气颇大,素来听闻寻香楼富丽堂皇,极尽奢华,只要踏进去,没个几十两银子是出不来的,黄二从未去过,原因很简单:没钱。面对这样一尊吞金巨兽,难免有些发怵。

二是今晚他要进去找一个人,要与这个人去进行一番谈话,只要得到此人批准让自己为他办一件事,如果事成。那么自己今后不说飞黄腾达,也能吃穿不愁,成为这寻香楼的常客也未尝不可,起码不像现在活的这般窝囊。

黄二在大门处辗转踱步,很是纠结,过了许久,他看到寻香楼外侧包间内男女玩耍打闹的身影映在窗户上,听到各种靡靡之音从楼内传出,黄二一咬牙,下定决心,便往寻香楼里面走去。

“站住!”

还没进门,大门的两个护卫便冲着黄二喝道。

黄二此时脑内不断重复着待会谈话的说辞,根本没注意外界动静,只是闷头往前,只觉身子撞到了什么坚硬物体,抬头一看,发现是护卫抬手将其拦住。

“嘿!说你不应,还想硬冲,是不是骨头痒了,要我们给你松松?”

其中一矮个护卫向黄二呵斥。

这看门护卫虽说地位不高,但平时见到出入寻香楼形形色色的顾客太多,一眼就能看出哪些人有钱,哪些人没钱,哪些人是真正的顾客,哪些人是沾他人的光才来的,鉴人眼光很是毒辣。

至于黄二,先前不断徘徊于正门,心里的不安与纠结早就被二人收入眼中,并且身上的衣服一看也不值几个钱,黄二要进去干嘛他们不知道,但他们清楚地知道一点,黄二这种人,肯定不是进去消费玩乐的。

黄二没想到自己瞻前顾后了半天,没想到连门都进不去,现在还被这小小护卫摆脸色,心里自然有些火气,但他也不敢表露出来,只得挤出个笑脸道:

“二位,劳烦抬个手,我进去找一位大人有要事商量。”

说完便想将横在他胸前的粗手给推开,结果这只粗手一动不动,黄二想着自己好歹也是个开脉境武者,手上逐渐加了力,没想到,这只粗手依旧纹丝不动。

“怎么?还想来硬的啊?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矮个护卫声音拔了个高度,质问着黄二。另一手微微抬起,只要黄二再有其他动作,便要向黄二打去。

黄二顿时收了力,往后退了少许,知道强闯是行不通了,只得转过身去,从怀中掏出钱袋,点了点,取出了钱,又将取出的钱放了些回去,小心翼翼的将钱袋收好后,转过身来向护卫赔笑道:

“二位,方才是我唐突了,第一次来寻香楼,不懂规矩,还请二位见谅。”

说完便一脸肉疼的将手里的钱向矮个护卫递去,矮个护卫接过钱,扫了眼,分了部分给高个护卫,还是一副趾高气昂的口气:

“说吧,找谁,什么事?”

黄二看到这护卫收了钱,感觉气氛缓了些,便答:

“找段飞段大人,有私事,望二位高抬贵手,让我进去。”

矮个护卫与高个护卫相望一眼后,接着道:

“知道了,我们去通报通报,你先等着罢。”

说完仍站在原地,过了一会,黄二见到二人没有任何行动,忍不住开口道:

“二位,请问你们这样站在门口,如何通报?”

这次高个护卫发话了:

“什么通报?”

黄二瞬间意识到自己被这两人戏耍了!脸色涨红,大声呵斥道:

“二位收了我的钱,怎么能拿钱不办事?”

两护卫又相视一眼,齐声道:

“什么钱?”

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黄二心里压抑的怒火蹭一下就爆发出来,脚下一发力,想绕过二人想冲进门内。

“砰!”黄二只听一声闷响,随后自己就坐在了离寻香楼大门五米远的街道上,再一回神,只觉胸口疼痛不已,他这才知道,自己是被那矮个护卫给一脚踹到街上了。

“你们这两个狗眼看人低的畜生!拿钱不办事!我干你们这两头猪......”

黄二坐在地上就指着护卫破口大骂起来,脑海里储存的污言秽语全部都向护卫冲去,这些粗鄙之语如果能够化为兵刃,那这二人肯定早已被砍得稀烂。

黄二的吵闹声引得楼内楼外的宾客、行人围观。正当两护卫准备再出手教训黄二,让他出不了声时,老鸨穿过围观的人群走过来了,询问发生什么事。

黄二知道管事的来了,便向其哭诉刚才的经历,老鸨听黄二说后,又向护卫求证,护卫自然隐去了收钱一事,指责黄二胡搅蛮缠。

老鸨一听就知晓了事情经过,先安抚黄二情绪,告知自己会向段飞通报,请黄二在门口稍作等待,但也并未责怪护卫。

在安排好后向围观众人喊道:

“这位客官吃醉了酒,散了吧,都散了吧!”

众人也知道这件事情不会再扩大,顿觉无味,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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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飞正在雅间内与四位姑娘寻欢作乐,听到一位名叫黄二的人要找他,脑海内思索一番没有听过这个名号,下意识就要拒绝。但又想到最近情况特殊,还是让老鸨叫黄二上来,并吩咐属下打听此人,看看这黄二到底是什么来头。

段飞没想到正是这次见面,为自己今后的结局埋下了伏笔。

黄二此时又站到寻香楼大门口,与两护卫大眼瞪小眼,只不过这次黄二所站位置,与先前相比,离两护卫又更远了些。

黄二这次会想到来找段飞,也是因为机缘巧合,段飞此人名气不小,大福县第一大帮派井帮副帮主,当然不是无名之辈,但段飞在坊间的名气,除了井帮副帮主这个头衔,更让他出名的,是段飞贪色。

井帮作为大福县第一大帮派,让黄二这个整日在街上鬼混的人早就心神向往,他也试图申请加入井帮,可奈何无人引荐,并且自己也只是区区开了两脉的武者,井帮根本就不接纳他。

(武学境界分为五大境,开脉境、炼体境、罡气境、宗师境、天人境。有着八开脉、四炼体、三罡气、两宗师、一天人的说法,八开脉指的就是开脉境需开八条主脉才是圆满,炼体境需炼皮、炼肉、炼筋、炼骨。罡气、宗师、天人已脱离寻常武学,不可相提并论。)

黄二知道自己武学没有天赋,便只能另辟蹊径,他先是听到了段飞贪色的传闻,随后多方打听,了解到段飞妻妾的情况,进一步深入后,他脑海中有了一个推论,这段飞不光光是爱女人,并且偏爱人妻!

因为段飞妻妾加起十余人,半数以上,皆是他人之妻,准确的来说,是他人曾经之妻。段飞现在的妾室,要不就是原配已故,要不就是改嫁,要不就是原配出行未归,毫无踪迹的。黄二倒也没有听闻哪位是被逼着嫁给段飞,相反段飞与这些妻妾也较为和睦,毕竟能嫁给这样地位的人,起码在大福县里是高枕无忧了。

黄二今日想与段飞所说的,就是关于人妻这档子事,当然不是黄二自己的妻子,黄二至今未婚,原因很简单,太穷了,没人瞧得上他。

黄二还在琢磨着,便有人来了正门叫他上三楼去,告知他段飞答应见面。黄二心里一阵暗喜,想着虽然今日出师不利,好歹是能见到正主了,便随人来到了段飞的包间。

黄二来到包间内,看着桌上丰盛的食材,段飞身旁还围绕着四位姑娘,羡煞不已,正思忖着怎么开头时,段飞先发话了:

“黄二是吧,来,先吃点,吃饱了再说事。”

黄二虽是饿了,但也不敢真正敞开肚子吃,只能小口嘬着。段飞也一直未问黄二所来何事,只是与身旁姑娘打闹着,时不时要黄二喝酒,黄二哪敢拒绝,那是一杯接着一杯将酒往肚里灌去。

如此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段飞手下进来,走至段飞身旁俯身耳语一阵后离去,段飞这才咳嗽一声,自顾自说道:

“黄二,年二十三,住大福县城南流水街,家中有一五十老母,父亲于十岁时身亡......”

段飞将黄二身平念出,其中不乏黄二亲近之人才知道的琐碎小事,黄二一听顿时一身冷汗,这才反应过来段飞是查他的底去了!

黄二未等段飞说完,身体一俯跪倒在地,连忙向段飞喊道: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小人来找大人,是有一件好事相告!”

段飞看黄二这般姿态,知道已经把他拿捏住了,便慢慢说道:

“无妨,你不惜与护卫冲突也要见我,现在菜也吃了,酒也喝了,说说是件什么好事?”

黄二这才敢慢慢抬头,又看向段飞身边的姑娘。段飞知晓了黄二的意思,便让四位姑娘先出去。

黄二慢慢平复心境,将自己准备已久的说辞说出:

“有一位女子,素来仰慕大人,可碍于家中安排,不得不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本想着就此勉强渡过一生,可奈何随着时间流逝,她与其丈夫的矛盾逐日增加,对大人的爱慕之心也愈演愈烈,已无法遏制,。”

“我不忍见这位女子受苦,便斗胆做主,想安排这女人与大人见上一面,让她当面与大人表达,看看大人有什么法子能够帮到她。”

段飞一听,便知道黄二心里打的算盘了,自己的小癖好虽不是众人皆知,但只要有心观察,便能摸清。故而常有人想利用已婚之妇的美色来与自己换取东西,或是钱财,或是托他办事。

这些丈夫和妻子都提前已商量好了,让妻子陪段飞一天或一晚来换取所需之物,但又不能直接来跟段飞说,故会找一中间人来传话。这种你情我愿的事,段飞均是来者不拒。

段飞向黄二问道:

“价码如何?”

黄二听到段飞接着往下问,便知有戏,答:

“这两夫妻因有外债,所求不过白银三十两,如果段大人愿意见面,在下会将三十两付给他们,不需大人花一分钱。”

段飞听后,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便接着说:

“不求钱财,那就是有事,说吧,你要我帮你干些什么?”

黄二连忙应声,向段飞行礼,道:

“在下只求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在大人身旁效力的机会!”

段飞知道黄二这是想加入井帮,安排一个普通帮众倒是小事,至于把不把黄二放在身边,那就得看那位妇人和黄二的表现了。于是他先应了黄二的请求,最后提了两个最关心的问题:

“那位苦难女子相貌如何?”

“禀大人!这位女子相貌秀美,可谓出水芙蓉,有一股独特的魅力!”

段飞一听,来了兴趣,笑着追问:

“这位女子,是哪家妻子呀?”

“回大人!城南铁匠王毅的妻子,李蓉是也!” 第九章 藏头 黄二得意洋洋的出了寻香楼,心里欢快不已,他已和段飞谈妥,接下来的某一天,李蓉会喝醉着出现在迎风酒楼的一间客房内,届时黄二会通知段飞,段飞只管过去,与李蓉进行深入交流,之后尽欢而散。

黄二为何会想到李蓉,一是他们都住在城南,相隔不远,黄二自然认识王毅一家。二是李蓉相貌出众,这是街坊们公认的。三是黄二见王毅此人憨厚老实,常有顾客在他家打了铁器,但短了银钱,王毅也未找人讨要。许多邻居向王毅借钱,王毅也是能帮就帮,从不催债。

可这些良善之举在黄二看来,王毅就不只是单纯的憨厚老实了,而是懦弱好欺。黄二的计划也很简单,当天自己先叫王毅来家中看看农具磨损情况,让他带工具来修,再留王毅在家中吃饭,将其灌醉。自己叫道上的两位兄弟去王毅家中,将李蓉迷昏带至迎风酒楼,等到第二天,生米已经煮成熟饭,自己再吓唬吓唬他们,王毅李蓉二人肯定不敢声张,段飞也不会在意,这事就算成了!

黄二已经能够想象到自己加入井帮后,自己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以前那些看他不起的邻居们全都得赔笑,一直为他操劳担心大半辈子的老母亲,也能扬眉吐气,享些清福了。又回头看向门口的高矮护卫,至于这两个狗腿子,以后有的是机会教训他们!

如此想着,黄二的身影消失在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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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令府,县令书房。

李节从井帮出来后就径直来寻张胜,将段飞所说转述给张胜。想听听张胜的意见,另外看看张胜是否知晓玉佩上刻字的含义。

张胜看完后,只觉得文字有些熟悉,能辨认出仙...褔...藏几个字,但具体内容,还得查阅相关书籍看看具体记载。张胜将玉佩放在桌案上,用纸张抄录下刻字,便开始翻书。

李节坐在旁边椅子上喝茶等待,看着张胜那滚圆的额头不断有汗流出,不免有些唏嘘。

李节与张胜相识于十六岁,那时李节还在其他帮派做一名普通帮众,在迎风酒楼遇见了独自饮酒的张胜,张胜看到李节也是一人,且二人年纪相仿,便邀请李节共饮,李节也未推脱,了解到张胜也是大福县本地人,家中父母经商,想让张胜继承衣钵,但张胜却想考取功名为官,想改变当时大福县污浊不堪的环境,想扼制这些以武犯禁、目无王法的恶徒。

李节在帮派底层做事,自然熟悉这些腌臜,两人也算是有些共同语言,在不断地推杯换盏中,两人从生活聊到政治,从往事聊到抱负,到后来酩酊大醉的张胜跟李节说了一句话,让李节至今难忘。

“大福百姓苦久矣,我不求荣华富贵,不求独善其身,只求...这一县之众,能够安居乐业,吃穿不愁。”

到后来,就有了张县令,有了李帮主。

外面电闪雷鸣,雨势正盛,屋内却弥漫着淡淡茶香与书香,伴着卷卷翻书声,配合着米黄色的烛光,让人心中十分平和。

突然,窗户被风吹开,一股冷流夹杂着雨水冲进来,烛火也变得摇曳不止,李节见窗户打开,走过去,望了望如墨般黑的庭内,将窗户关上。

张胜感觉到吹来的冷气,不由浑身抖了一下,叹道:

“这么大的雨,不知得有多少民众受难,本来县里兵力就不足,救灾的班表都排不过来,还得安排人手抓捕逃犯,现在又是仙草这档子事,治安也是难题啊。”

“我已安排帮众去协助,吩咐尽量帮助受灾的人家,留心不寻常的事和新面孔,应该勉强能够应付。”

李节想着这般雨势,也是有些担忧。

说完窗户又被吹开,风啸声,雨落声,一下子就涌了进来,李节又向窗户走去,想把这破窗关严实。在途中,李节察觉到了一丝不安,是刚才他已经看到,但却没有留意的异样。

李节思考着,脚上不停,走到了窗边,看着黑漆漆的院内,突然,一道电光从空中划过,照亮了漆黑的庭院,院内空无一人。

李节瞬间知道了这股不安的源头来自于哪里,并且这不安感愈演愈烈,化为了沉重的危机感!

是的,院内漆黑一片,空无一人就是最大的问题!作为大福县令府,不可能晚上无一人值守,门口应当站着两位打灯衙役,并且还得有人交替巡逻,不可能不见一丝火光!

紧接着那道电蛇滑过,“轰!”一声天雷炸响,李节看到了一柄闪着幽冷白光的短刀,向他头部刺来!

这刀刺出的时机,十分巧妙,电闪雷鸣吸引走了李节的绝大部分注意力,并且嘈杂的雨声也盖过了出刀前的动静,此时的万物都为这一刀搭好了舞台,只等锣声一响,刀便重磅出场,而李节就是站在戏台中心的靶子,要被这一刀扎穿!

李节双目瞪得滚圆,他已经能看到刀身上倒映出他的面孔,下意识地,李节身体瞬间往后倒,紧接一个撤步,远离了窗户,李节神情凝重的望向窗外,随后他感到有水从眉头滴落,视野有些泛红,原来他的额头,已被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开始向外溢出。

待李节后退站好后,张胜这才反应过来,刚想询问李节发生了什么,李节赶忙对张胜摆手,示意其不要发出动静。

这个刀客的刀很快,很利,最要命的是,这个人对时机的把握太精妙,李节瞬间明白那些消失的衙役下场如何了,在这样的天气下,这样的夜晚里,这样的刀客手中,死亡不过瞬息。

李节从身后抽出所背长棍,眼睛虽仍盯着敞开的窗户,但心神已经遍布周边。李节所习棍法为无影棍法,内修功法为青元气,皆为地阶下品,走的就是灵动轻巧一路,故而刚才危机之下能够堪堪躲开。

他也明白使短刀者,抛开境界差距,正面对决肯定不如他的棍,从刚才那一刀可以看出,这个刀客功力应该与他相当,并且擅长偷袭,不善于正面交锋。

张胜也意识到李节遇到了劲敌,他知道李节已经修至了炼体境圆满,在之前的大福县来说,那是一等一的高手,足以镇压一县,至于下一境界罡气境,不光是要自身武学天赋够高,还得要资源堆砌才行。

八开脉四炼体,开通八个主脉络,再外炼皮、肉,内炼筋、骨,一个高强武者的成长,肯定伴随着大量的资源堆砌!张胜李节掌控一县资源,也仅仅将李节一人推至炼体境圆满而已!张胜自己本身并无天赋,只是靠着丹药堆积,堪堪达到开脉圆满。

李节一直盯着窗户,大雨不断拍打在地,冷风也在呼啸,抽着窗户嘎吱作响,也将屋内烛火吹的左右摇晃,灯光开始忽明忽暗。

随着一阵强风灌入,屋内所有烛火熄灭,李节眼前一黑,接着他就听到一种风声,就如同之前听到的一样,但他敏锐的察觉到,这不是风声,准确的来说,是一股破风声!是刀刃快速移动,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犀利!

李节瞬间调动浑身气血,将棍横移,向那声音源头扫去,棍比短刀长,只要方向无误,肯定能先一步拦住这刀客,只要棍刀相接,李节就能使出无影棍法的变招——佯攻刀客脚下,让其慌乱,实则倒砸头部,一击毙命!

李节所用棍唤纵云棍,由精铁百锻而成,常言道十锻官、百锻侠、千锻神,李节对自己的棍子有信心,能够与这短刀硬碰。只听“叮”一声脆响,李节知晓这是棍与短刀碰撞的声音,刚准备变招,就顿觉不妙,因为这刀来带的力道不对,力道太小,根本不是人持在手上冲击的力度!这一刀,是甩出的飞刀!

李节虽看不见,但却明确感受到有人绕过了自己,向内奔去。

“他的目标!是张胜!”

李节顿觉不妙,就想回援张胜,但又听到一阵破空声!那破空声,正是朝着张胜去的!

在黑暗中,李节猛然运劲,脚上带着丝丝青色,身形较之前又快上几分,只是在这样黑暗里,没人能够发现。

张胜此时也听到了这阵破空声,他想要躲避,但这阵尖锐声音却灌满了他的耳朵,他只觉得天地间都是这股噪音,这刀是从四面八方而来,他根本避无可避!

这就是实力差距,炼体杀开脉,就如屠狗杀鸡,没有任何的花里胡哨,炼体武者速度、力量、感知皆远超开脉武者,这就是大境界的差距!

就当张胜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等着短刀刺入脑袋时,张胜看到了一个圆柱状物体冒出在他眼前,再定睛一看,是一根棍子,正是李节所使的那根纵云棍!横于张胜鼻前,不知是不是张胜眼花,这根纵云棍还泛着丝丝青光!

“叮!叮!叮!”三声,三次铁器交击声响起,这次那刀客用的是三柄飞刀,却共享同一阵破风声!这样的刀客,若不是李节今晚恰好与张胜一起,若不是李节恰好走的灵动一路,张胜都绝无生还可能!

李节此时也是全身冒汗,体温不断升高,将冒出的汗都蒸了汽,这三柄飞刀过后,除了屋外传来的风雨声,屋内张胜李节的喘息声,再无其他动静,任何一个多余脚步,任何一个多余呼吸,在李节耳中都将如同炸雷。

此时李节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情,这个刀客,且不说未见其声影,在这样高强度的交手下,也没有听到他的呼吸声,是的,任何人都要呼吸,李节没有听到,说明这名刀客将呼吸与他们同步,故而无法听到。或者,这名刀客一口气息绵长,内劲深厚,到现在,他都没有换过气!

李节根本不敢再想,如果是第一种,还能称的上是技巧,如果是第二种,那他与张胜今晚,只是谁先谁后的问题罢了。李节现在根本不敢妄动,只能硬着头皮等着,等着这藏在黑暗里的刀客出手。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再次划过一条电蛇,将书房照亮,李节这才意识到,这位神秘刀客已然退去,他仍是不敢妄动,继续警戒一番,确认没人后,才赶忙将烛火点燃,把窗户关上。

张胜见李节这些动作,知道现在安全了,立马双腿一软,坐在地上。李节连忙将张胜扶起,让其坐回到书桌后的椅子上。这时李节才发现,刚才放在桌案上的玉佩,已然消失不见了!

看来这刀客的意图并不是张胜,而是玉佩,李节心中有了答案,张胜过了一阵也缓过神来,同样发现玉佩已被拿走。

不久,张胜开了口:

“我知道那玉佩上写的是什么了。”

李节立即望向张胜,他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玉佩,才值得这样一位高手不惜冒如此风险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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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段飞仍在寻香楼雅间内与姑娘们玩乐,正当一位姑娘要给段飞喂酒时,段飞猛然一拍桌子,大喊道: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姑娘们很是不解,但想着段飞喝了这么多酒,应当是醉了,也未奇怪,接着段飞的话问道:

“段大人想起什么啦?”

段飞一脸兴奋,通红的鼻子上不断喘出酒气,道:

“那首小时候的歌谣!我想起来啦!”

段飞自顾自的哼唱起来,很是欢乐:

“仙姿舞翩翩,藏匿红尘外,大千世界缘,福泽润山间。”

同一时间,张胜也向李节念出了玉佩上的文字,正与段飞所哼童谣一致!两人皆是脸色沉重的望着对方,这是一首藏头诗!

取其每句的首字,便组成了新的含义!

“仙藏大福!” 第十章 讨债 次日清晨,王思平从昏睡中醒来,觉得身体好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喝了口摆放在床边的水,听到厨房有动静,就起身走去,发现李蓉正在生火做饭。

王思平看着李蓉那双纤细的手不停摆弄着厨具与食物,嗅着柴火味和食物煮熟散出的淡淡芳香,王思平感觉自己的母亲应当是与厨房格格不入的,但此刻却显得十分和谐,或许她本就是与厨房格格不入,只是为了他,为了这个家,才与厨房妥协。

李蓉发现王思平起来,连忙停下手头的事,转过身来抱住王思平,轻轻拍打他的背部,缓声道:

“饿了吧,早饭马上就好,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大葱肉包。”

王思平没有回话,只是以拥抱回复李蓉,双臂渐渐加大力度,他想把这份温馨,这份温暖牢牢抱住,紧紧攥在手里。

二人坐在厨房内的小桌旁吃早餐,吃着吃着,王思平突然道:

“娘,你知道为啥我这么着急的想学打铁吗?”

“为什么?”李蓉问。

“因为我想着等我能独自打铁后,爹就能轻松些,少辛苦些。更重要的是,那些人再也别想既要我们家打铁,又想短了价钱,还一直拖着不给。也别想三天两头就找我们家借钱。”王思平一脸认真。

李蓉没想到王思平小小年纪,居然想的这么多,有些吃惊,因为钱财一事她从未考虑过,街坊邻里欠的那些三瓜两枣,她与王毅也从未在意,毕竟二人当时虽然是出逃,但也带了足够银票,日常开销完全够用。

“思平,咱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缺这点钱,并且邻里之间,总是要互帮互助的,遇到能帮衬的,尽量还是帮衬一些。”

李蓉引导王思平从其他角度思考。

“娘,你就是太单纯了,每次都少收十几文、几十文,每次借出几两,你以为是做了善事,人家明面是感谢,可背地里,都说咱们家是傻子,好欺负呢!”

“你一个女人家不懂就算了,可爹他也不懂,只要让这些人占了一次便宜,尝了甜头,那他们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到现在来我们家做生意的,如果不给他些优惠,别人还不乐意了!”

王思平说着说着有些急了。

李蓉长于国都万朝,父亲在她生时就是工部令史,从小未短过吃穿,更别说王毅升官之后了,哪里晓得这些道理。可她又不能跟王思平说这些,只能让王思平吃饭,不再说这茬。

王思平知道李蓉不想与他再说这个话题,顿觉无趣,吃完便说自己要出去玩了,李蓉没有阻拦,只叫他早些回家。

王思平从里屋走出,穿过铁匠铺,发现王毅没有在铺子里,一柄破旧柴刀摆在角落,上面已满是蛛网与锈迹,王思平记得曾问过王毅,为何不把这柄柴刀丢掉或重新打磨,王毅只淡淡回复说放在那里吃灰才是这柄柴刀最好的归宿,没有再多说。

王思平穿过大门,来到街上,路过豆腐摊和菜摊,这两位摊主姓陈,是亲兄弟,唤作陈大朗与陈二郎,与王思平家住一条街上,陈家兄弟见到王思平便笑着喊道:

“思平小子来啦,今天又要去哪里使坏呢?”

王思平往日里带着一群孩子到处捣蛋,为自己闯下了一番“名气”,陈家兄弟作为邻居自然知晓,时常也调侃王思平。

若是平时,王思平还会与他们打趣,但现在王思平心里有些郁闷,没好气道:

“今天不使坏,今天办正事。”

“办什么正事?”陈家两兄弟有些好奇。

“今天来收债,来找两个欠钱不还的癞皮狗收债!”王思平道,目光紧紧盯着陈家兄弟。

陈家兄弟顿时知道王思平来找他俩要债了,邻居们大多都找王毅李蓉借过钱,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从不拒绝,并且大多都没有还钱或者只还了部分,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们从不催债。

陈家兄弟刚还笑着的脸瞬间转为苦相,为难道:

“思平小兄弟,这近日的雨下个不停,我们的生意不好做啊,你看看,能不能缓段时间,等我们手头有了钱,肯定马上还。”

“你们的生意不好,我家的生意就好吗?这钱今天就得还。”

王思平没有退让,很是坚定。

“思平小兄弟,你看这样,钱我们确实暂时拿不出来,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抵扣,要不你先从我们这摊上拿点蔬菜和豆腐回去,容我们缓缓。”

说完陈家兄弟便包了些蔬菜与豆腐递给王思平。

王思平明显感觉到这两兄弟在敷衍他,而且就是看着他是一个小孩,拿这些不值钱的玩意敷衍他,顿觉生气,一手将包袱拍飞,翠绿的青菜与玉白的豆腐,散落在泥泞的路上,丝丝细雨滴落在地,将青色、白色、棕黄色混在一起。

“谁要你们这些破玩意!还钱!今日就得还钱!”

王思平的声音不断提高,引来了旁人围观,陈家兄弟看到人渐渐多了起来,脸上也是一阵尴尬,有些不知所措。

沉默后,陈大朗先发了声,向王思平问:

“思平小兄弟,敢问要债是你家大人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王思平下意识就想说是他家里的意思,但李屠夫那档子事才刚过不久,他不敢再假借王毅的名号,立马蔫了气:

“是...是我自己的意思。”

陈大郎一听,知道果然是这小子自作主张,便说:

“思平小子,我问你,这钱是不是你家大人借出去的。”

“是。”王思平如实回答。

“那既然是他们借出去的钱,是不是由他们自己来收比较好。”陈大郎进一步说道。

谁借的钱就由谁来讨要,这逻辑看似正常不过,可实则漏洞百出。

王毅借出的钱,李蓉能不能来要?能要。

李蓉借出的钱,王毅能不能来要?能要。

如果王思平再长大些,已经成年,王毅和李蓉借出的钱,能不能由他王思平来要?能要。

王思平纵然有些小聪明,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也是一时没理清思路,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并且有些人只看到了王思平将陈家兄弟送的青菜豆腐打翻在地,开始对王思平指指点点。

“这小孩真不懂事,怎么能将别人好心送的东西给摔在地上呢?”

“这小孩也未免太得理不饶人,不就是欠了点钱嘛,何至如此难堪?”

“这事他家大人知道吗?该不会这小子想拿了钱给自己买东西吧。”

这些议论声像一条条毒蛇,顺着王思平的耳钻进了体内,每一个字就是一颗锋利的蛇牙,深深地扎在王思平的心上,恐惧与愤慨两种火焰,开始燃起,他惧,惧怕这件事传到爹娘耳中,让双亲失望,他愤,愤这些人不顾前因后果,不分青红皂白。

这两种情绪在王思平脑海中不断交织蔓延,融合成了一种新的感受——怒火。是的,一股极致的怒火即将喷薄而出,王思平仿佛又听到昨日拉风箱时的声音,昨日是从炉火中传出的,但今日是从自己体内的怒火中传出的。

这股怒火在说:

“按着这个节奏呼吸,你将变得更有力量,有了力量,就能把这些恶人都打倒,再也不用听他们的狡辩和闲话了。”

“呼——吸——呼——吸”

王思平又找到了昨日的节奏,他感觉丝丝暖流正从他的腹部涌出,他的双脚已经变得矫健,只要一蹬就能跃到陈大郎头顶,他的双手已经变得有力,只要一拳就能将陈大郎打翻在地。

此时的王思平就像是一个布满粉尘的房间,只需一个火源,只需一丁点火星,就要爆炸!这爆炸不仅会炸伤周边的人,也会将房间本身给炸的支离破碎。

因为王思平自己没有意识到,在他跟随着引导变得逐渐有力的同时,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不正常的桃红,他的眼球上的血丝,也逐渐分明显现。

就在此时,周围人群中有一道男子声音传出,音量不高,却足以让在场的人都能听到。

“敢问两位,你们分别欠这小孩家里多少?”

陈大郎循声望去,发现一面容姣好的持扇男子从人群走出,轻轻摇动着扇子,扇柄还挂着一小铃铛,按说扇子晃动,铃铛也应该随之发出声音,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任何声响,或许这铃铛里本就是空的,所以没有动静。

陈大朗见此人陌生,应当不是大福县本地人,警惕道:

“我们欠他家多少,是我们两家的事,你是何人,与你何干?”

持扇男子笑而未答,身边有一位矮小老者走出,身披破烂道服,不晓得缝补了多少次,这位矮小老道人一手持布幡,一手拿着三个铜钱,边走边掷着铜钱,嘴里念着含糊不清的口诀,而后走到陈大郎身前说:

“我劝你最好快些回答问题,趁着现在吉凶未定,只有顺势而从,才能保自身和家人平安啊!”

陈大郎感觉有些不对劲,扭头看向陈二郎,想询问他的意见,发现陈二郎向他透露出一个“坚定”的眼神。陈大郎有了底气,道:

“两位莫要再刁难我们兄弟二人了,还债的事情我们自然会与他家大人说清楚,还请两位外地老爷高抬贵手。”

陈大郎言外之意为本地人的事应当由本地人来处理,轮不到外地人插手,并且故意加重“外地”两字,就是想把围观的人也一起拉进来,让这些本地人来为自己说话。

“这两个外地人怎么这般多管闲事?”

“他们是不是看陈家兄弟好欺负,故意来找麻烦的?”

“我早就知道,外地人心眼坏着的!”

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听到这些,陈大郎的嘴角开始上扬,这意味着他的计谋奏效了。

王思平本处于爆发边缘,看到有人好像要为自己出头,稍稍平静下来,但此刻见持扇男子和矮小道人落入下风,又渐渐握紧了拳头,只想向陈家兄弟挥去,将二人打个鼻青脸肿!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有人认出了持扇男子和矮小道人。而随着两人的身份揭晓,情况立即发生了惊人的转变。 第十一章 附赠品 “他们是玉面扇和吉凶道人!”

有人道出了这持扇玉面男子和矮小道人的名号,接着人群里便引发了一阵骚动,刚才不断的指责声瞬间销声匿迹了。

玉面扇,指的就是持扇男子,要说天下面容姣好且随身带扇的男子多如牛毛,但在扇柄处挂一铃铛的人可不多,并且在摇动扇子的同时,使铃铛不发出声响的人,只有这一人,玉面扇——叶飞鸿。

传闻他与别人切磋时,铃铛也从未响过,有人怀疑他故弄玄虚,质疑铃铛里面本就是空的,只为对敌时让对手心有顾虑,叫嚣着要拆穿他的障眼法,要与他生死决斗,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变成了死人,接着又有另一种说法传出,这铃铛里面绝对不是空的,绝对能发出声音,只是当听到铃铛声音时,就意味着活到头了。

吉凶道人,指的就是着破烂道袍的矮小老者,没人知道他的道术师承哪门哪派,也没人知道他的姓名,只知道他的卦象异常准确,他如果说出某人有大凶之兆,那么那个人,肯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玉面扇和吉凶道人均是结伴出现,两人形影不离,在江湖中颇有“名声”,但是这名声是好是坏,完全取决于当事人是谁,因为两人既做过除恶扬善之举,也做过持强凌弱之事,具体原因不得而知。陈大郎虽然不是习武之人,但也或多或少知晓些江湖上的故事,他顿觉不妙,赶忙低头,向玉面扇和吉凶道人赔礼:

“大侠勿怪,大侠勿怪!是小人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

“我们两兄弟立马筹钱,今日一定将欠款送到思平兄弟家里去!”

说话的空挡,将陈二郎一并拉过来,不停地道歉。

“怎么?现在又有钱了?”玉面扇叶飞鸿笑着问。

“两位大侠出面,小人肯定不敢怠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陈大郎道。

“现在我们两个外地人,能管你们本地人的事了吗?”玉面扇接着问。

“能管!能管!两位大侠才智远超我们,做的决断肯定是正确的。”陈大郎只想尽快把事情解决,送走这两位大侠。

“既然你没有意见,那就好办了,我还没说这件事情怎么处理,方才问你欠这小子家里多少银钱,你也没有回答我。”玉面扇心平气和道。

陈大郎不知道玉面扇是何用意,老实回答:

“我欠思平兄弟家里十两银子,我弟弟欠七两银子。”

玉面扇思索一番,之后指着陈家兄弟二人的摊子问道:

“你和你弟弟摊上的东西一共值多少钱?”

陈大郎更是疑惑,看了看剩下的青菜和豆腐,顶天能值四两银子,便回复:

“共值四两银子。”

“不对,我看你们这摊子上的青菜豆腐,共值十七两。你的青菜值十两,你弟弟的豆腐值七两,我愿意花十七两来买,但你们还得送我些小玩意,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这些小玩意,只有你和你弟弟这两个当地人才有,你们同意吗?”

玉面扇脸上含着笑意,提出了一个善良的交易请求。

陈大郎一听大喜,还有这种好事,看来今天自己运气不错,想着这两个外地人肯定是还要些土特产之类的,看到身旁的弟弟没有回话,连忙拉着陈二郎答应了。

玉面扇听到陈家兄弟答应后,笑意更盛,从钱袋中取出银子,递给陈大郎,陈大郎满脸欢喜的接过银子,边数边问:

“敢问大侠,需要我们兄弟二人送些什么?”

玉面扇叶飞鸿慢慢晃动扇子,悠悠道:

“这些个小玩意,还真是你们二人才有。”

“什么东西是我和他才有的?”

“你们的...手指...”

叶飞鸿刚说完,陈大郎的三只手指就齐根而断,陈大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脸上还洋溢着笑容,随着手指和银两一同掉落在地,他才感觉到一股钻心的痛从断口处传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陈大郎忍不住发出惨叫,看着鲜红的血液从断口喷涌而出,溅到了他的脸上,身上,手上,仿佛就是要为他煞白的脸,朴素的衣,脏污的手上添上点点朱红。陈大郎捂着手,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叶飞鸿。

“一两银子得附赠一根手指,现在还剩十四根!”

叶飞鸿面不改色,仍保持着笑意,那个铃铛依旧随着扇子摆动,没有声音。

许久未出声的吉凶道人也阴森笑道:

“泽雷随卦,上兑下震,吉卦!吉卦!”

王思平虽离两人较近,也都没有看清陈大郎的手指是怎么离开手掌的,甚至于到底是叶飞鸿,还是吉凶道人出的手,王思平也不确定!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那三根手指是真真实实的掉落在地,就像是三根大葱放在案板上,任何一位妇人孩童,只要拿着菜刀轻轻一按,三段大葱节就会脱离出来,如果不管,这三段大葱节就会顺着案板,滚落在地上。

在李屠夫家里的遭遇还能解释为幻觉,现在王思平所看到,绝对是血淋淋的现实,之前王思平是很生气,但最多也就想着教训陈家两兄弟一顿,绝不会想到做如此残暴的事。

王思平现在一是害怕,二是懊恼,想着如果自己不是非逼着陈家兄弟还钱,如果自己就像平时一样,与他们调侃两句就离开,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可无论王思平多么害怕,多么懊恼,多么后悔,那三根沾满鲜血和泥水的手指都在提示着王思平,这是现实,这是已经发生了的现实。

王思平回过神来,下定决心,不能让陈家兄弟继续受到伤害,因为陈家兄弟虽然可恶,但也绝不应当受到这般凶残的对待。他必须有所行动,他必须阻止叶飞鸿和吉凶道人!

就在王思平准备行动之际,又一声大喝从人群中传来:

“住手!”

这声音洪亮如钟,底气十足,先是一双大手拨开人群,接着一双结实有力的腿从人群里跨出,一位身高接近两米的巨汉走了出来,他浑身肌肉紧绷,剃一圆头短寸,眉毛浓密,怒目瞪着叶飞鸿和吉凶道人。

“井帮大堂主胡威!”路人立马认出了这名大汉,刚才在骚乱之际,就有人赶紧跑去通知井帮,说这里可能会出事,正好胡威就在附近,便来看看情况。

大福县在张胜和李节的共同管理下,治安很好,像当街施暴行凶的事件基本没有发生,井帮与官府一起维护着大福县的安稳,如果街坊之间有什么矛盾需要处理,也是由井帮的人出面调停,故而当地百姓都比较信任井帮,有什么问题也会先找井帮。

胡威看着叶飞鸿与吉凶道人,表情很是凝重,先前听人说了可能是玉面扇和吉凶道人,现在见了面,胡威已经能够笃定就是这两位凶人!

一般人只知道这两人武力不俗且行事乖张,但胡威知道这两人绝对不止如此,因为他曾听闻这两人疑似杀过炼体圆满的武者,当人发现那武者时,只见那武者满脸惊惧,并且只剩一个头颅,身体不知所踪。

或者说,就算找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武者本人的身体,因为武者满门上下三十八口人,皆是身首异处,并且四肢分离。后来实在辨认拼凑不出,只得刨了一个大坑,将这些碎尸全部丢进去一并烧了。

当然这件灭门惨案,玉面扇和吉凶道人没有认领,也没有人会认领,只是不知道是谁说的,那个大坑里,不止埋了人,还埋了铃铛,一人一个铃铛,当时收尸的人,就是凭着铃铛的数量,才确定到底死了多少人!

胡威自忖不是弱手,八开脉四炼体,炼体分为四层,炼皮、炼肉、炼筋、炼骨,他已达炼体三层,但只有皮肉筋骨全部淬炼完才算圆满,并且一旦达到圆满,便能轻松单杀同境以下的武者,如果传言为真,那么自己这个炼体三层,决然不是两人的对手。

思考过后,胡威没有退缩,喝道:

“你们这两个狂徒,为何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

玉面扇听后作吃惊状,以扇掩嘴。

“行凶?谁在行凶?行什么凶?”

“你们二人刚刚将陈家大郎的手指斩断了三根,还想狡辩吗?”胡威道。

“你可不要诬陷好人!方才都已经谈好了的,我花十七两买东西,陈家兄弟答应附赠我些小玩意。我们这就是正常交易,在场的诸位也都听见了,大家说是不是?”

玉面扇据“理”力争,很是无辜,问向众人,但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也许在玉面扇看来,这就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交易,双方你情我愿,只是到了关头,陈大郎要毁约,还叫了一帮本地人来替他撑腰。

玉面扇见无人回应,脸上瞬间阴沉下来,冷冷道:

“好哇,我算是明白了,这小小县城就是排外,这些个本地人,联起手来欺负外地人是不是,但是交易已经定了,定下来的交易就必须完成。”

玉面扇说完足尖一点,将掉落在地上的银两与断指挑起,再一转脚踝,把银两与断指一同踢进王思平怀中,接着说道:

“小孩,这钱和附赠品都归你了,还有十四根手指,你待我取来!” 第十二章 升阳 王思平看着怀里的银两与断指,脸上顿时少了几分血色,惊惧的同时还伴着阵阵恶心,因为王思平能清楚看到断指处还有鲜红血液溢出,并且伤口处的血肉好像还在蠕动,似乎并不知道它们已经脱离了主人的身体。

胡威看到玉面扇这般行为,知道此事无法善了,将挎在腰间的宽背钢刀取出拿在手里,摆出了“烈阳刀法”中的迎阳刀架,准备出手。

烈阳刀法是井帮所授功法之一,人阶上品刀法,讲究的就是大开大合,勇往无前,胡威天生体格壮硕,且性格刚烈,与烈阳刀法的要义十分符合,故而能将此刀法发挥出十二分威力。

胡威双眼牢牢盯住玉面扇,余光带住吉凶道人,只要二人漏出一丝破绽,胡威就会出刀。

玉面扇看到胡威摆出刀架,笑意不减道:

“看你这大个子习的应该是刚猛刀法,兼修横炼功夫,讲究抢占先手,动如雷霆,这样,我先让你三招,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替这些本地人出头。”

说完,玉面扇便踏出一步,将头伸出,就像故意要让胡威来砍他的头一样。

就在玉面扇迈步的同时,胡威从原地激射而出,瞬间跃起来到玉面扇头顶,双手肌肉高高隆起,将全身力量注入那柄宽背钢刀,向玉面扇那细弱的脖子劈去。

没人能料想到这接近两米的身躯居然能够如此迅猛,方才离胡威较近的人们只感觉到地上传来一阵撼动,紧接着就是泥水飞溅,再一看,胡威就已经到了八米开外,举着钢刀要劈玉面扇。

这一招是迎阳刀架的变招——奔阳刀,在摆刀架时就将内力汇于脚底,为的就是能快速接近敌人,然后高高跃起,将内力运转至双手,以内力、速度和重量加强这招的威力。

奔阳刀一出,为的就是先杀这松懈的玉面扇,胡威很清楚,以一敌二,必须先速杀其中一人,若两人形成包夹合围之势,自己肯定会陷入苦战,并且玉面扇和吉凶道人形影不离,肯定极为默契,被两人夹击,那真是凶多吉少。

胡威在用奔阳攻向玉面扇的同时,也时刻警惕着吉凶道人,如果吉凶道人出手,就算拼着以伤换伤,也要先劈死玉面扇。

玉面扇这一点说的没错,胡威的确修了横练功夫,并且胡威对自己的横炼功夫很有自信,就算是炼体四层出手,只要未达圆满,胡威自衬都能够以小伤换玉面扇的命。

但吉凶道人没有任何动作,准确的说,是没有援救玉面扇的动作,因为吉凶道人嘴里还在念叨着旁人无法听懂的词语,手上还在掐算着。

玉面扇此时仍是低头伸脖,根本没发现胡威已经近身。

“得手了!”胡威心里想到,这一刀玉面扇绝对避不开,因为这招奔阳刀太快!刀离玉面扇的脖子太近!

围观人群也是这么想的,他们看到胡威一下子就飞到了玉面扇的头顶,那柄钢刀就要劈下,玉面扇却一无所知,没人有会怀疑这刀会不会卡在玉面扇的脊椎处,因为这刀是在胡威手上,这样的一位魁梧壮汉劈出的刀,就算是一头三百来斤的大肥猪,肯定也会从中间干净利落的一分为二。

“第一招。”

玉面扇的脑袋并没有掉落在地,相反,这颗脑袋还完好无损的长在身上,淡淡的吐出了三个字。

钢刀没有劈到玉面扇的脖子,它很接近,只有几公分的距离,但始终没有劈到,因为脖子和钢刀之间,被一把扇子拦住了。

玉面扇的扇子,像一座高山拦在钢刀与脖子之间。

钢刀,纹丝不动,扇子,纹丝不动,脖子,纹丝不动。

胡威全力劈出的这一刀,玉面扇毫不费力的就抵挡住了,并且在说话时,玉面扇没有抬头,说完后,玉面扇也没有抬头。

胡威顿时心里一紧,还没想清这把轻飘飘的扇子如何能抵挡住他的全力一击,身体就下意识的动起来了,他旋转起身体,刀锋由上至下变为由左往右,以一个刁钻角度向玉面扇的面部抹去。

这招虽没有刚才力沉,但变化极快,从劈改为抹不过瞬息之间,低头时人防备上方可以说是习惯,但这招是向玉面扇的耳后根抹去,要用刀尖斜插至玉面扇的脑袋里。

这种不同寻常的角度,一般人极难反应过来,但是刀尖却并没有如胡威所想插入玉面扇的脑袋,那柄扇子,又将胡威的刀,拦住了。

“第二招。”玉面扇再次发声,没有任何波动。

玉面扇说完后抬起头,看向胡威,胡威顿时感觉像被一条毒蛇盯住,那双眼睛冷冷的望着他,不带丝毫的怜悯,这条毒蛇随时会张嘴,露出尖牙,胡威清楚的知道,等到那个时候,就是生死存亡之时。

话音刚落,胡威已经退了八米,就在他之前所站的那个地方,如果不是刚才有两声交击响,众人甚至怀疑胡威根本就没有动过。

可惜胡威动了,已经出了两招,而且没有任何成效。

“还剩一招,本地人。”玉面扇提醒道。

胡威神色凝重,两根粗眉皱起,他在想玉面扇是如何接下他那两招的,玉面扇绝不是以体魄强横与巨力而出名的,刚才那两刀总感觉有些异样。

因为玉面扇表现的太轻松了,如果说他是罡气境高手那无可厚非,但他绝对不是,如果玉面扇已成罡气,也不会这般故弄玄虚,只能是其他的原因,而这个原因具体是什么,胡威还不清楚。

过了一会,胡威出声道:

“我接下来要出的这招,是我所学当中威力最大的一招,如果你还能接下来,那我就任凭你处置,陈家兄弟,也任凭你处置。”

玉面扇听后眯起眼睛道:

“我怎么知道你是否守信?你们这些本地人,可都不实诚啊。”

胡威双腿一沉,微微躬身,道:

“因为那时,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处置我!”

说完,胡威便提刀向玉面扇爆射而去,这次不同的是,站在胡威身旁的人,没有感觉到地动,也没有泥水溅起,甚至没有风声响起。

一个人在运动时,肯定会发出声音,吃饭时夹菜,筷子相互碰撞会发出声音,吃完后把碗放下,碗会与桌子碰撞发出声音,就算是睡着时,也会无意识的发出声音。

但一个人在高速运动下,还没有任何声音发出,这是十分恐怖的,说明他把力全部都收住了,都藏在身体里,没有丝毫外泄,一个炼体三层且身形接近两米的巨汉凝聚全身的力,没有人可以小觑。

“烈阳刀法——追阳式。”

胡威刹那间已来到玉面扇身前,钢刀向玉面扇脚踝挥去,这招追阳式比刚才的奔阳式更快,更隐匿,之前与胡威交手的人,在反应过来时,双脚已经脱离腿部了,因为他们没有料想到,胡威还能提升速度。

但玉面扇却反应了过来,他也看出了胡威的意图,他轻轻跃起就躲过了胡威的刀。

“第三......”

玉面扇刚想说三招已过,胡威瞬间单膝弯曲,另一腿绷得笔直,将自身所有重量都压在弯曲的膝盖上,此时膝盖都显得不堪重负,骨肉碰撞发出“咯吱”声。

胡威将刀由横砍转为上提,刀锋强行扭转指向跃在空中的玉面扇,因为在空中,玉面扇无法变换身形,只能强接他这一刀,但玉面扇之前已经轻松接下了他两刀,这刀会有什么不同吗?

胡威不知道,他也不愿去想,他现在心中唯一所想,就是将这刀挥出,更快,更有力的挥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刀上提的同时,胡威发出了怒吼,将毕生所学,全部灌注在这一刀上,根本没有注意,他的膝盖,已经扭曲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烈阳刀法——升阳式!”

在空中的玉面扇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没有想到胡威在这里等着他,是的,在空中的他没有接力点,无法闪躲,只能接下这裹挟着巨力的一刀,他眼睁睁看着这刀离自己越来越近,速度越来越快。

“叮!!!”

一声脆响,扇子终究是挡在刀前,玉面扇感受到一股强横的蛮力从扇子处传来,然后经过他的手掌,手臂,最后散布在他全身。

已在空中的玉面扇先是浑身一抖,接着一个翻身,落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那干净的衣服,雅黄的扇子,洁白的面容都粘上了泥水。

“你!你...真是该死啊。”

玉面扇咬牙切齿道,之前很是俊俏的脸现在满是阴鸷,夹杂褐色泥水的点缀,让他显得有些可怖。

这时胡威却发出了大笑,道:

“你的卸劲功夫不错,先前如此轻松就接下我那两刀,让我都开始怀疑你的功力是不是远超于我了,但是好在今天是雨天,地上水洼不正常的波动让我发现,你只是把力都卸进地里了。”

“我只要攻你的双脚,你必然会起跳躲避,那么接下来就简单了。”

胡威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玉面扇双脚离开地面,这样玉面扇就无处卸力,只能硬接这一招升阳刀法。

听到自己的底牌被胡威揭穿,玉面扇恼羞成怒。

“不过是...不过是一个渣滓而已,马上就要你笑不出声来!”

说完就向胡威掠去,玉面扇只想割下胡威的头,看看到时候他还能不能再笑。

看着向自己冲来的玉面扇,胡威却没有任何动作。因为胡威的膝盖早已经弯曲变形,鲜血早已渗透裤腿,不断滴落,如果不是靠那柄刀拄着身体,胡威已无法站立,就像他之前所说:

“这招升阳刀法使出后,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处置他。” 第十三章 多一个 看见胡威已经毫无抵抗之力,玉面扇心头一喜,想着这个大块头也不过如此,什么狗屁升阳刀法,虚张声势而已。

玉面扇已经能够看到胡威脑袋高高飞起的画面,鲜血会像喷泉一样的从脖颈处喷涌而出,想到这,玉面扇的嘴角已经抑制不住的咧开,露出嗜血的笑容。

但下一瞬,玉面扇感觉内劲紊乱,并且一股炙热的内劲正在他体内游走乱窜,他就像一只飞翔在天空中的鸟儿,突然折断了翅膀,只能不甘的向地面坠去。

“砰”的一声,玉面扇跌入在泥水里,他想立刻站起来,但全身却不受控制,那股外来的炙热内劲正在打散了他体内的循环,正在大肆破坏。

此时的玉面扇跌入泥坑,满脸污垢却动弹不得,完全失去了之前的风流与悠然。

玉面扇拼命扭转头部,才能面朝胡威,厉声道:

“我要亲手将你的脊椎从背上生拔出来,斩断你的四肢,我要割掉你的舌头,再将你的左眼挖出,塞进你的嘴里,让你嚼碎后吞进去!”

玉面扇尽露阴毒之色,之前都是他将对手戏弄至死,何曾遭受过这等耻辱,他现在只想将这些酷刑,全部实施在胡威身上。

“哈哈哈哈,前提是你做得到。”

胡威笑着,继续挑衅玉面扇,但眼底仍然保持着警惕,因为他知道,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吉凶道人。而且现在他的情况远比看上去更加糟糕。

这招升阳刀法,本身就是极限压榨使用者全部内劲,才能透过刀将这股炙热内劲传至敌人体内,造成杀伤,但这股狂暴内劲同样也会破坏使用者自身经脉,毫无疑问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

吉凶道人没有立即对胡威出手,只是走到玉面扇身旁,他缓缓蹲下,将那只皱巴巴的手搭在玉面扇背部,帮助其调理紊乱的内劲,同时道:

“叶公子,老道早就与你说过,狮子搏兔,亦尽全力,之前你的对手实力均远不如你,并且还有老道在帮你掠阵,故而你从未遇到阻碍。”

“唉...”吉凶道人叹了口气,接着说:

“然而总是一帆风顺也未必是好事,以前没吃的亏,可能积攒到后面就是祸了...”

“死老道别再啰嗦,赶紧帮我压制住这股内劲,好让我快去杀了这渣滓!”

玉面扇打断了吉凶道人,他现在只想用胡威的惨叫与鲜血来洗涮耻辱,亲手将胡威折磨死。

吉凶道人并未在意玉面扇无礼的语气,只是继续将内劲渡给玉面扇,待玉面扇体内稍稍稳定后,就站起身来道:

“这个人你杀不了。”

“为什么?”玉面扇很是不解,此时的他已经能够坐起。

“因为这个人,得由我来杀,我要让你知道,不是所有事都能顺着你的心意来。而且这个人,绝不会按照你的想法死去,他会完好无损的死。”

吉凶道人的言语中有一股不可置疑的威信力,他说胡威死,那么胡威肯定会死,他说胡威不会被虐杀,那胡威肯定死的时候是完好无损的,起码在表面上看来是这样。

说完吉凶道人将手中的算命幡插在地上,向胡威走去,是的,吉凶道人没有跑,没有冲,只是像散步一样,向胡威走去,之前他说胡威会死,语气也就像说要吃早餐一样平静,毫无波澜。

吉凶道人没有跑,那胡威会跑吗?打不过就跑,这是再正常不过的道理,何况胡威是以一敌二。

胡威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也想过跑,但是当吉凶道人向他走来时,他脑中就不停回荡着三个字——“不能跑!”。他多年的交手经验告诉他,跑不得,只要他一转身,就是他毙命之时。

看着吉凶道人一步步走近,胡威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半跪在地,靠刀拄着才让自己不至于倒下,大口的喘着粗气,裤脚已经完全被血浸透,这种状况的他,完全是凭着意志力在坚持。

吉凶道人走到了胡威身前,看着这个汉子,面无表情向胡威心口挥去一拳。

这拳速度不快,看似软绵无力,就像女子在与男子谈情时,娇嗔地将自己的小拳头打在男子身上,谁都不认为这轻飘飘的拳头会对胡威造成什么伤害,但胡威知道,吉凶道人不是在与他谈情,如果让这拳落在他的心口上,他一定会死。

就在这拳即将打在胡威心口时,胡威动了,他用自己早已染满鲜血的腿踢向水洼,带动着泥水向吉凶道人的双眼奔去,同时双手持刀,榨干身上最后一丝内劲,用力向吉凶道人脖颈挥去!

胡威等的就是这个时机,等吉凶道人认为胡威已经引颈就戮,一拳就能轰碎胡威心脉的这个时机,这个时候,肯定是吉凶道人最为松懈的时候!也只有这个时候,胡威才能够与吉凶道人换命!

然而胡威并没有能够与吉凶道人兑命,吉凶道人本该打在胡威心口的那只手,瞬间抵挡住了胡威的踢腿,并且牢牢地抓住了他受伤的膝盖,另一只手呈爪状,捏在了胡威的刀尖上,让刀不得寸进。

接着胡威只觉膝盖处一阵剧痛传来,看到小腿耷拉下来,再也没有任何感觉,胡威知道,他的膝盖被吉凶道人捏碎了,他双手立刻加大用力,想用刀突破钳制,但却使不上劲,因为他的双臂也已经下垂,肩膀不知何时已被吉凶道人捏碎,那柄钢刀,也跌落在地。

吉凶道人没有说谎,他说胡威会完好无损的死,现在胡威只剩下一腿能动,并且在外人看来,胡威也没有外伤。

谁能想到,这样一位矮小瘦弱的老人,竟然是一位横炼高手,胡威引以为傲的体魄,在吉凶道人手中,也许就比纸张硬上一丝罢了。

“狮子搏兔,亦尽全力...”

胡威想到吉凶道人先前如此教育玉面扇,但现在吉凶道人故意给胡威留了一条腿,是不是就像狮子捕猎,故意让兔子玩命奔跑,让兔子觉得自己仍有一线生机时,再一口将其所有希望咬碎呢?

胡威看向吉凶道人,发现这张脸还是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戏谑,也没有兴奋,胡威意识已经开始有点模糊,他已经无力再想,思维都有些停顿了。

吉凶道人再次用拳向胡威心口打去,这一次周围人都知道,胡威绝对无力抵抗了,这一次大家都知道,胡威马上要死了。

“住手!!!”

在所有人都沉默之际,王思平的喊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

吉凶道人看向声音来源处,发现这个前面差点被吓傻了的小孩向他走来,这小孩脚上还止不住的打抖,就像那双腿不是他自己的,但他还是缓慢的向吉凶道人走了过来。

王思平走到吉凶道人身前,声音颤抖着问:

“你是一个守信的人吗?”

吉凶道人是一个守信的人吗?从他之前的言行来看,他当然是守信的,因为他说胡威会死,现在胡威就只剩一口气了,他说胡威会完好无损的死,胡威的四肢都好好地长在他身上。

吉凶道人没有答话,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王思平接着说:

“这场争斗的源头是在于陈家兄弟与我家的债务,叶公子好心为我出头,与陈家兄弟达成交易,想自己出钱替陈家兄弟还债,胡堂主也只是为了保护陈家兄弟,才向叶公子出刀。”

“现在陈家大郎的手指已断了三根,胡堂主也奄奄一息,都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我愿将我家的债务与陈家兄弟一笔勾销,银钱和附赠品都退还给叶公子,还请老先生明事理,就此止戈。”

王思平说完便强压下心中的恶心与恐惧,将银两和断指都呈给吉凶道人。

刚能站起来的玉面扇叶飞鸿就要说话,但被吉凶道人眼光一扫,不知为何没有出声反驳。

“你说的有道理,这场争斗起源不过是你与这陈家兄弟的纠纷,十七两银子而已,按理说既然你已不愿再向他们收债,我们也没有必要继续纠缠。”

“没有这十七两银子,叶公子也不会要十七根手指,不要这些手指,这位胡堂主自然也不会与我们争斗。”

吉凶道人顺着王思平的思路,但接下来却话锋一转。

“但是你要明白一点,自从叶公子介入起,这就不光是你与陈家兄弟的事了,是叶公子与陈家兄弟的事。自从胡堂主介入起,这就是胡堂主与叶公子的事。自从我介入起,这就是我与胡堂主的事。”

“也就是说,这件事和你,和陈家兄弟已经没有关系了。”

吉凶道人无可置否的说道。

“可是...”王思平刚想反驳。

吉凶道人紧接着说:

“我换句话说,这个世上的道理,从来不是倚靠道德、王法这些来的,这些个道理,是要看实力来的,在场诸位中,我的实力最大,所以我的道理就是道理。”

“所以不管你还要不要那十七两都不重要了,叶公子给不给你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干嘛,现在我要杀了胡堂主,如果你是觉得内心有愧的话,那我可以告诉你,这位胡堂主的死与你无关。”

说完吉凶道人便要击碎胡威的心脉,王思平看到吉凶道人还是要杀胡威,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阻止他”。

其实吉凶道人方才说的话,王思平没有听懂,如果要他仔细思考的话,他得过半天才能意识到问题所在并反驳,但现在他没有半天的时间,所以他索性没有再想这些弯弯绕绕。

王思平只知道一点,那就是胡堂主绝对不能死去,起码不能这样死在吉凶道人的手上。

王思平必须行动起来,他需要更多的力量来阻止吉凶道人杀掉胡威,王思平下意识就按着拉风箱的节奏进行呼吸,之前需要几个呼吸才能感受到力量传来,但现在仅一次,王思平就感受到了力量快速充盈了全身,驱散了体内的不安与恐惧。

王思平奋力一掷,将手上的银两和断指向吉凶道人砸去。

这十七两银子和三根断指当然没有砸到吉凶道人,因为吉凶道人将其捏在了手中,就像他捏住胡威的那柄钢刀一样。

吉凶道人面无表情,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现在,又得多杀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