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快刀》 1.快刀 距今几百年前,结束了长久的战乱,金陵国初建,天下初具太平,整个社会都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

可是总体上的和平并未能遮掩局部的地方性战乱。

地方义军四起,这些义军不是普通的老百姓,他们都是前朝的“幸存者”,可谓是“乱臣贼子”。他们有文臣也有武将,他们有组织、有铁律更有谋略,所以他们的义军行动总是能取得成功。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头目,人称“贼王”,手持“金陵快刀”,凭借快刀的威力,更是让整个义军作战队伍战无不胜。

冬夜,岁寒。

“贼王”酒醉,夜潜金陵国,手持“金陵快刀”,屠人千百。次日清晨,街如死寂。尸横遍野、横七竖八堆积于府衙门前,血腥味充斥于空气中,久久不散。人心惶惶,三月不敢出家门。

“金陵快刀”便因此得名。

也正因为此,“金陵快刀”一直作为金陵国的不详之物,人们都避而不谈。

此事震惊圣上,龙颜大怒。即下诏书寻国内高手,擒住“贼王”,破其“快刀”。

梁朝梁太公后嗣,梁家五兄弟,请命为民除害。

他们都是“太岁指”的嫡系传人,每一个人都拥有“一指破千军”的实力。

可是他们五人与“贼王”相斗时,即便是以五对一,也仅仅是打个平手。

不是“贼王”武功高,而是“快刀”威力强。

“金陵快刀”一挥之,飞沙走石;二挥之,地动山摇;再挥之,鬼哭狼嚎。

打斗之处,黄沙飞腾、昏天暗地。救援的军队只能远远观望,不敢上前一步,唯恐被这刀光和指力所伤及。

而具体的打斗细节,也无人看清、无人知晓。

只知道打斗最后,梁氏五兄弟每人封住“贼王”一肢。

四位哥哥更是以全部内力,聚于拇指上,与“快刀”相抗,才承接住刀光,五弟乘机封住“贼王”之手,夺下他手中的“快刀”,再一指封喉,让他魂归西天。

打斗最后,除了五弟之外,四位大哥皆耗尽心力,以身殉国。

“贼王”一除,义军的其他队伍便如老鼠般,逃窜不知所踪,天下即复得太平。

当梁五弟把“金陵快刀”呈于圣上时,陛下闭目良久,感受颇多。立即书写“敕造梁国府”匾额封赐与梁五弟,并下诏书,梁家后代,皆官封一品,享王侯礼遇。

这梁五弟,便是现一品侯爷梁文公与梁武侯的祖父。

“金陵快刀”毕竟怨念太重,是不详之物。当圣上将其封锁于皇宫内阁时,经常夜不能寐,总觉有鬼怪作祟。

传言某夜圣上觉起,竟发现有女鬼魂魄前来寻找刀的主人索命。“快刀”易主,所以那些鬼魂竟一齐扑向圣上,圣上受惊,加之夜寒,竟患了风寒,高烧不退。而在朝堂之上,阴雨连绵,宫殿内更是难见一丝阳光,整个皇宫阴气沉沉。更甚者,据说部分宫女接连死于非命。

人心惶惶,终不可散。

后得一高僧指点,欲消刀下亡魂之怨念,必以疏堵结合之方式。

圣上遂下旨,让百名工匠于金陵国之东南处,与天上星辰相呼应,建得寺庙四百八十座,聚百名高僧于寺中,天天念诵佛经超度亡灵。并将“金陵快刀”镇压于寺庙中的玲珑塔内,浇灌以金汁,封其刀气,又派人喂得红羽雄鸡于塔旁,每当日出东方之时,雄鸡立塔而鸣,鸣声化解刀怨,日复一日,半年之后,拨云见日,城内阴气才得散去,朝野之上逐渐变得阳光普照。又因每日闻鸡鸣于寺庙之塔上,遂世人称之为“鸡鸣禅寺”。

时间远去,已不再有人会记得此事,人们也逐渐忘却“鸡鸣禅寺”的本来用意。

当下天下太平,人们络绎不绝去往“鸡鸣禅寺”祈福,心里只有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岁月静好,福泽盛世。

那把“金陵快刀”,生于战乱,息于太平。

和平的岁月,是用无数人的鲜血拼死换来的。

每当听到“金陵快刀”之传言时,人们都会感慨和平盛世之不易。

现如今,那把“金陵快刀”已被金汁浇铸,封于鸡鸣寺玲珑塔内。刀与金汁相融,被压于塔下,或化成水,或化成灰,已不可考。

但近日,江湖盛传,“贼王”党羽死灰复燃,“金陵快刀”已破土重生。

如若为真,只怕江湖上,又是一阵血雨腥风。 2.梁爽 碧云天,黄花地。

西风紧,北雁南飞。

深秋之季,栖霞山的枫叶已是一片绯红。

秋风拂面,虽无寒风之凛冽,却也给人以直接快意。

醉翁有云: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用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

秋风一阵,忽闻清脆马蹄铃儿响。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

清爽女童之声,抑扬念叨的,正是王实甫所著《西厢记》里诗句。

此段描述的是崔莺莺和张生的离别之景,秋意朦胧,情谊不舍。

声音清脆,却难掩气愤之情。

爹爹是被银票糊住了眼么,竟把我许配给一个陌生人?她嘟囔道。

连小石头都要和我作对!说罢,她一脚将脚边石块踢飞老远。

想着父母的话,她不禁叹气,自是愤愤难平。

在他们家,除了她父亲,谁都把她宠上天。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叛逆之心更比寻常。

但凡我是个男儿,也不至于此!

她轻扬起了右手的缰绳,唤道,追风啊追风,出来开心吗?

她自然是对着身边的一匹小马。

这小白马个头不大,倒也俊俏,似乎和小主人待得时间久了,竟也通得人性,小主人话音刚落,它便对天长嘶。

她开心地摸着马鬃,笑道,你这小马屁精,怪不得讨爹妈的欢心。

这小女子,白色衣裳外配着一件粉色的鹅绒小袄,配着一条粉色小棉裙。胸前挂着一块紫龙盘云玉,腰间配着一把白银小短剑。黑色的双眸一点如漆,灵动而闪烁着一个豆蔻少女对这个世界的好奇,漫天枫叶与她粉色衣服相得益彰,白色骏马又如同白云一片,在万红丛中缓缓飘荡。

她拉着追风缓缓地走在山路上,说道,这时候若是回去,以后更是难以抬头。

枫叶如火,随风飞舞。

微凉的秋风,吹在这位小姑娘身上,吹红了她粉嫩的脸颊。

说也奇怪,这栖霞山上,竟不见得一丝人烟。

复行六七里,看不到路的尽头,周围的枫林艳丽清幽,秋风吹过,只有树叶婆娑之声。

她牵着白马,有些疲惫。

自她离开家门,就一路南行,说道,追风,难不成我们走错路么?

他们已走好久,却不见一户人家。想着今晚无处歇息,她便不知所措,身上的几两碎银也无处可用。

她说道,二爹爹曾说过,外面总是好人多的,困难之时,自然会有人伸以援手。

枫叶更浓秋愈浓,一晌贪欢如梦中。

越是风景优美的地方,越不见游人踪迹。

虽然平凡人众多,但非常之人也并非只有一个。

不远处,一素衣女子站立在枫树之下,颜容清淡,柳叶细眉,杏花双眼,看着远方,神情中光芒微泛。

终于见到一人,小姑娘不禁喜上眉梢。

她一跃而下,跳着上前询问。

那素衣女子没有听见,依旧看着远方。

她又问了一遍,依旧没有回答。

顺着素衣女子看的方向望去,是一条延绵的长河。

长河的水如同一条玉带,牵连着东西两个方向。河上帆船点点,来往不绝。

她跳起轻拍素衣女子的肩膀,那女子这才回过神来。

她重复了一遍,我在和你说话呢

素衣女子轻声道歉道,你说什么?

她笑着说道,附近可有客栈?

素衣女子指着身后的山路,说道,喏,从这里下山,便是明珠城,那里就有客栈。不过山路漫漫,你现在下山,时间也有些晚了。

她着急道,那怎么办?

素衣女子继续说道,此山名叫栖霞山,山下有座天鸿寺,小妹妹可以去那里借宿一宿。

佛门乃清净之处,她顿觉不便叨扰。

她犹豫再三,问道,那姐姐身居何处?

素衣女子先是一怔,接而微微笑起,道,那间茅草屋,便是我的住处。

她看着素衣女子的所指之处,果然有一间很不起眼的草屋,住在这里,是否太过清苦?

还未等素衣女子回答,她继续道,我可以陪你聊会天,解解闷。

素衣女子摇头笑道,在等一个人。

她好奇问道,哦?

素衣女子道,他说,枫叶最红的时候他就会回来。

说罢她又眺望远方。

枫叶飘落,落在素衣女子身上,装点她的衣裳。

风卷红叶叶漫天,熬断秋思有谁怜?

小姑娘突然想到,自己家人,会不会也这么看着远方,等待自己归去。

想到这里,她竟有些难过。

那素衣女子听到轻声抽泣,便俯身问道,小妹妹怎么了?

她说道,没什么,景色太美,一时情难自禁。

素衣女子笑道,是想家了吧。

小姑娘道,哦?

素衣女子道,你年纪尚小,一人牵马在外,又问我留宿之地,想必是第一次从家里出来。

小姑娘没有点头。

素衣女子道,妹妹身上穿的,胸前戴的,腰间配的,都不是普通之物。

小姑娘没有点头。

素衣女子道,其实你该去的地方不是山下。

小姑娘急声问道,那应该是哪?

素衣女子道,那儿!

她看着素衣女子所指方向,竟是自己身后的山路。

素衣女子道,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小姑娘心中一怔,假装镇定,笑道,姐姐怎如此厉害,竟猜对十之八九。不过,我现在还不便回去!

素衣女子道,那希望你一路平安。

说完,素衣女子又停顿了一下,想了一会,还是说道,天色尚早,妹妹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小姑娘谢过她的好意,告别道,谢姐姐好意,咱们有缘再见!

素衣女子看了看小姑娘,道,我叫何清清,有缘再见。

这时,小姑娘早已骑上白马,向着山下飞奔而去。

我叫梁爽,爽快的爽!

话音消弭在云宇中,她连同白马,也消失在一片绯云之中。 3.断伤 梁爽骑着追风,按照何清清所指,山脚下应会有一座千年古刹,名曰“天鸿寺”。

每到清晨的时候,天鸿寺内钟声悠远,寺外佛光万丈,云上飞鸿汇聚于寺庙上方,如同被钟声所吸引一般,久久不肯散去,便得“天鸿”一名。

天鸿古刹始建于南齐永明七年,江南三论宗初祖梁僧朗曾于此大弘三论教义,筑精舍。

千百年来,古刹天鸿,一共出过高僧数百位,他们精通佛法,但是他们的抱负却不尽相同。有些高僧选择云游四海,苦行一生,普度佛法。有些则辅佐君王,施以仁政。据说天鸿寺内随便一位小沙弥,都可以直接去其它寺庙做方丈,由此可见,天鸿禅寺,非同一般。

山下的天鸿寺,不过一二里路,按照追风的速度,转眼即达。

追风虽有飞奔之力,但此时却放慢速度。

既然不远,也不过于着急,只不过女孩子家,冒然走进佛门清净地,岂不是很不得体。梁爽心里想着。

她转念一想:不过天鸿寺里的师傅都是得道高僧,定不会囿于俗见,困难之时定会慈悲为怀。倘若天色晚了,我不想留,他们也不会置我于不顾。

梁爽暗暗窃喜,她轻拍追风的头,笑道,今晚有住处了!

追风长嘶一声,似乎听懂小主人所言,显得欢乐。

她心里念叨,这么有名的古刹,怎不听爹爹和二爹爹平日里提及?不过说来也是,爹爹最讨厌女孩子在外面闯荡,自然也不会和我多说外面的故事,他巴不得我把儒家书本倒背如流。可是我又不能参加科举考试,读书有什么用呢?

她又想到,若是寺里的大师听了我的故事,不知会不会帮帮我,好好给爹爹讲讲做人的道理。

想到此处,她不禁“咯咯咯”地笑起。

她笑得当然不是自己的机智,而是自己的天真,我真是个大傻瓜,大师们怎么会为我这个小丫头,去忙这些俗世里的鸡毛蒜皮呢?

笑,是最好的调节剂。

沿途飘舞的枫叶,如同醉酒的云霞。

山间的小路,清脆的马蹄铃响。

怪不得有人曾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骤然间,远处传来急促马蹄。

梁爽忽然在马背上坐正,循声定视,只见从山脚下奔驰而来一匹黑色的骏马,骑马的人披着蓑衣,样貌不详。

顷刻之间,他已从梁爽身旁呼啸而过。

梁爽转身一看,见他蓑衣上一片血红。

活人的鲜血,正一滴一滴地从蓑衣里流出来,在绝尘的马蹄声里,流淌在了山路上。

梁爽大惊,负伤?受到这么重的伤还往山上跑,我记得山上并无医馆。

突然,一个人影浮现在梁爽的脑海里,莫非……

她突然勒起缰绳,调转方向。

那黑色的骏马,犹如闪电般,穿过枫林山路,消失不见。

梁爽拍打着白马道,小追风,我们快追!

凉爽心事重重。

看他伤势不轻,恐有性命之忧,一直流血,也说明受伤不久,伤口还未愈合。

梁爽虽然只有十二岁,但从她二爹爹那里学到的武学却不少,所以分析问题的能力也不差,且她心细敏感,有时候还能看到大人们遗漏的问题。

梁爽有所顾忌,背后升起寒意,只怕比秋风还要冷得多,只怕……

只怕,打伤他的人,可能正在追来的路上……

梁爽向后望去,绝尘的山路不见一人。

身边偶尔随风飘落的枫叶,带着一缕缕的清香,倒是有些沁人心脾。

终于,那黑色的骏马渐渐慢了下来。

正当梁爽想呼喊时,那蓑衣男子突然扬起了左手。

梁爽大惊,如飞鸿一般,在追风身上一跃,腾空飞起,然后翩然落在地上,追风也如受惊般,立地长嘶。

一把冰冷的飞刀狠狠地击穿身后的树木,已不知去向。

好狠的飞刀!

梁爽庆幸自己反应迅速,不然早已冤死在这飞刀之下。

待她再看前方,那蓑衣男子已消失不见。

梁爽心想,他必定是把我当成了仇人,不过看他出手的劲道,内力不浅,能打伤他的人,想必武功更高。

梁爽轻轻拍了拍追风,安抚着受惊的追风。

她矛盾着,我若去了,应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是我若不去,只怕这人也活不过明日。要是二爹爹在就好了,不过二爹爹也说过江湖之人,武功深不可测。我所学的皮毛,难以应付。倘若这男子是何姐姐等待之人,我若袖手旁观,岂不有失道义,日后想来良心也必受煎熬。他如若不是,我到时再溜之大吉,也未尝不可。

说罢,她骑上追风,追了上去。

空气中弥漫着微微的清香,融在秋风里,吹在人脸上。

人生中,最害怕的莫过于后悔。

梁爽一路飞奔,待她来到刚才之处,已不见何清清人影。

四野静谧。

梁爽看着旁边的茅草屋,那匹骏马正趴在茅草屋边,气息奄奄。

这间茅草屋只有一间房、一个院子。

院子里种满了奇花异草,不可名状,在秋天里还能百花齐放、争奇斗艳,实属一绝。

梁爽飞奔而去,屋子里没有人,只闻有人轻声哭泣。

那人正是何清清!

蓑衣男子躺在何清清的怀中,口吐鲜血,只怕半条性命已去。

何清清坐在花草地上,抱着蓑衣男子,抽泣不已,伤心欲绝。

他果然是!

梁爽一步飞跃上前,不等何清清询问,便已抬起蓑衣男子的右手,为他把脉,然后又诊了颈部,不禁眉头紧皱,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不知如何说起。

二爹爹教过她不少诊脉断伤、救死扶伤的方法,也教过她一些江湖中奇伤怪痕的判定方式。

所有的武功,必会在伤者身上留下痕迹,没有无痕迹的伤口,只有诊不出的庸人。

要想做到眨眼间断定天下伤痕,必先要对天下武学了如指掌,她曾亲眼见到她二爹爹只一眼扫过,就把伤者受的十几种不同的伤以及受伤时间,说的分毫不差。然后再根据这些诊断,对症下药,一一进行化解。 4.大雪 那年梁爽只有六岁,天寒大雪。

管家匆匆往家里抬进一个人,那人已宛如死状,身体冰冷,面色乌青。

她二爹爹从内屋出来,见到地上的人,突然面色十分难看,那也是她印象中二爹爹为数不多的皱起眉头的时候。

管家支支吾吾道,二老爷,犬子还有救么……

二老爷俯下身子,握了握地上那人的手,不一会儿对管家说道,你去生一盆炭火来,再取温水一壶,注意,是温水而非热水。另外把我桌上的酒和乾坤袋拿来。

管家听后,慌慌张张地去了。

地上那人被转移到床上,被解开了衣服,胸口处乌青一片。

只见二老爷右手拾起深红的炭火,一把捏碎,用手掌轻拍那人的天灵穴,另一只手伸进乾坤袋中,夹出三把细细的银刀,在那人胸前三个不同的地方快速切开,倒入酒,再以温水冲洗。不时,左手又从乾坤袋里拿出银针数枚,在那人身上用力刺入,只见再拔出来的时候,银针已黑的发紫。二老爷拿起一块白布,盖在那人的丹田处,放置炭火于上,用热火来烧其丹田,又取出一片药草,塞入其口中。

众人皆不解。

不时,二老爷已收起了手,坐了下来,脸上已是大汗涔涔。

管家轻声道,二老爷……

二老爷擦了擦头上的汗,说道,无碍,他性命已保。

果不其然,那人开始咳嗽,脸色逐渐变得红润起来。

二老爷看着管家说道,他中的是七寒七绝,此毒不曾在我金陵国出现过,看他的病状,应是三天前被人施毒。

管家低着头没有说话。

二老爷叹气道,另外,他还于昨日傍晚中了飞鹰爪、天鹤拳,看来他在江湖上结的梁子不少啊。

管家低着头支支吾吾道,二老爷……

二老爷道,昨晚斗武时毒性渗入大脑,只怕醒过来后会有些间歇性遗忘,你好好为他调理半年便是。

老管家已跪了下来道,谢谢二老爷!救犬子性命,保我家一脉……我做牛做马……

二老爷突然打断了老管家的话,深沉说道,你来我们梁府,已有二十余年了吧。

老管家已经磕起了头,二老爷,是二十三年零七天……

二爹爹冷冷道,不带一丝情感,与方才判若两人,说道,所以梁府的规矩……

老管家哭了起来,哽咽道,犬子三生有幸,竟得二老爷出手相救,捡回贱命,我已坏了大老爷立的规矩,罪该万死。

老管家抬起头,已是老泪纵横,说道,老爷是我犬子的再生父母,日后我必定天天为老爷祈福,祝愿老爷一切安好。

二老爷依旧沉着脸,他那黑色的虬髯让人深感威严,说道,去账房领二十两银子,明日清晨,你们且去吧。

老管家连连磕十个响头,哭着退下了,谢谢二老爷!

梁爽趴在二老爷的腿间,嬉笑着叫了一声,二爹爹!

这时,二老爷脸上的乌云立马消散,突然变得犹如太阳一般温暖,双手抱起梁爽坐在自己的腿上。

我的小心肝!说着便亲了上去。

梁爽伸手推开道,二爹爹!你的胡子扎到我了!

二老爷大笑了起来。

梁爽轻声问道,老管家是要走了么?

二老爷刮了刮梁爽的小鼻子道,是的呀,他的儿子在江湖惹了是非,坏了你爹爹定下的不与江湖人来往的规矩,所以咱们梁家没法再留他了。

梁爽转眼想到,便说道,二爹爹,你方才好厉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二老爷又笑了起来道,救死扶伤的事还是要做的,不过这个老管家一定找人医治过他的儿子的,只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找我。

梁爽诧异道,二爹爹你这都能知道?

二老爷笑着说道,他儿子身上残留有明显的祛毒药,我还知道是今早找的城北的林药师呢,因为银蛇祛毒药只有他们家才有。

梁爽看着二爹爹说道,所以他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来找二爹爹么?

二老爷抱起了梁爽,走到了外面,边走边说道,他怕我知道他坏了规矩,所以便不轻易来找我。所以啊,爽儿,你平时一定要细心,多加观察,只要你够心细,就一定能发现别人所忽视的重要的东西。

看着外面的鹅毛大雪,整个梁府的院子,已是白皑皑的一片。

梁爽问道,二爹爹,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行走江湖或者开个医馆,救死扶伤呢?

二老爷望着漫天大雪,将大地覆盖一片白茫茫,道,江湖废材的生死与我们梁府有何干系?

梁爽一把抓住了二爹爹的胡子,道,刚二爹爹还说救死扶伤的事是要做的呢!又说话不算数了!

二老爷连连求饶,我家爽儿说的对,二爹爹错啦!认错啦!

说完,梁爽松开了小手,二老爷笑着捋了捋胡子。

二老爷看着远方的山舞银蛇,深沉地道,把米养恩,斗米养仇,我们梁府不会以医术济世,因为我们梁家所背负的,远远比这还要重要!

那个时候的梁爽,当然不会懂了。

即便是现在的梁爽,她也不会懂。

当初她二爹爹救下那人性命,靠的不仅仅是对天下武学的熟记于心,更重要的自己的深厚内力和武学修为,若是少了后面的东西,哪怕找武功的创始人过来施救,都难抵阎王的三更索命。

不过从那天起,梁爽就真的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老管家和他的儿子了。

此刻,梁爽正在回忆着二爹爹所教她的诊脉断伤之术。可是这奇怪的脉象,她竟未曾见过。而且翻看他的身上,也未找到半点伤痕。

梁爽心中大惊,好家伙,这是什么奇怪的武学招数,伤人性命,竟不留得一丝痕迹。

梁爽看着他依旧口吐鲜血,只得暂时用自己的指力点住他的玉堂和天突二处,这下果真不再吐血,但那人却因失血过多,昏睡过去,说道,不过也怪我学艺不精,若是二爹爹在此,必能当机立断,救他性命。

何清清泪眼闪烁,颤抖道,谢谢你……

这时梁爽才发现何清清素颜清澈,眼眸水灵,哭泣的样子比方才更美十分。

梁爽准备扶起这男子,说道,我只能为他暂时止血,但是要救他性命,我们还是早点下山去求医为妙。

这时候,何清清似乎也逐渐恢复理智,道,山下不远处的明珠城,倒有医馆,但是有些路途,不知山下的寺庙师傅,能否为他疗伤?

梁爽心直口快,听何清清讲的不沾半点道理,于是说道,姐姐你真是病急乱投医,正儿八经找医馆才是!哪有将重伤之人抬至寺庙的道理?难不成提前超度不成?

何清清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失偏颇,竟一时无言,和梁爽一起将男子扶出院子。

一缕清香,弥漫在空气中竟是那么地熟悉。

这种清香,似乎在方才来的路上也闻到过。

秋风吹过,几片枫叶旋转飞舞,落在几个人的脚边。

四个红衣人,赫赫站立于茅草屋门前。他们披着红色的长袍,戴着红色的头巾和面纱,在红色的外套下,只露出一双双尖锐的眼睛。 5.最红 是何人!

梁爽挡在他们二人面前,拔出腰间白银小短剑。

他们并没有回答梁爽的话。

其中一人冷冷道,把那人交出来,这声音带有一点方言。

梁爽转动了眼珠,笑道,倘若我不给呢?

这些人来者不善,她知道自己这么一说,也绝非上策,只是想逼着对方先行出手,从而看出对方的武功基础和招式破绽。

两人过招,谁先动手,谁就输了。

可是那几人听后却丝毫不动,他们的脚有如立根在土地里一般,一招一式都未发出。

梁爽心想,这几个老江湖,从香味推断,他们早已从我身边路过,而我却丝毫未察觉,可见这几人身手非同一般。

那几人笑道,你们几人加起来也不是我们的对手,如果不想白白送死,就快点交出来!

说罢,那人右手一挥,背后的一把青铜剑,如同紫色蛟龙飞出,在他的指挥下,直接向何清清刺去!

“嗙!”的一声!

青铜剑被震了回去,梁爽手中的短剑也被震得手臂麻木。

好内力!那人收回了剑说道。

另一红衣人也笑道,看来你的本事也不行了,连一个黄毛小丫头,都能轻松接过你的剑,只怕你也是有负当年的盛名。

那人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有什么稀奇。

另一人道,取她性命,这有何难?

说罢,他从红色长袍下拿出几枚银镖,迅速向外掷去,迅如闪电。

又是一阵“嗙嗙嗙”的声音,梁爽换手持起了短剑,一阵飞旋,如落英般,将那些飞镖都击落在地。

这时,他们四人眼神都闪过一丝笑意。

那人又持起青铜剑,飞步上前,将青铜剑向梁爽刺去。

梁爽此时才明白,他们在原地不动,仅用武器袭击,只是想试试自己的武功底子。

而且在一般情况下,去试探一个人的武学根基,根本不必施展自己的全部本领。

所以方才他们所使出的内力,可能只有三成。

梁爽后悔自身历练太浅,平时没有好好学习自家武学。

面对飞剑,梁爽自知无法接挡,便使出“婉若游龙”,从那人腋下溜走,并同时使出“回首摘星”,借力打力,将那人手臂一推,那人竟连人带剑,一齐刺向了旁边的枫树上去了。

妙!红衣人的同伴似乎并不关心队友的死活。相反,他们开始梁爽渐生好感,心里笑道,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好的武学根基,实在是后生可畏。

另一人收回青铜剑,慢慢退了回来,道,没想到你竟然不正面接这一剑。

梁爽说道,你第一次刺剑,故意收敛了内力,让我低估你的剑力,然后第二次却全力刺来,我若接了,只怕我的短剑已被你刺穿,性命不保。

那人笑道,分析得不简单。

另一人笑道,可惜啊!恐怕没有日后了。

他手中的铁链已如游蛇般,风驰电掣,向梁爽缠绕而去。

梁爽屏住呼吸,不敢大意,但是她心里却暗暗庆幸,道,好在二爹爹教过如何破解这些武学招数,对付链式武器,一定不能同向制敌,而是要反向追击,寻得铁链的根处,也就是发力的地方,那才是链式武器最柔弱的地方,也是它们的弱点所在。

只见梁爽在空中翻跃而来,按照“之”字移动,几步功夫,便将铁链的根处踩于脚底,就在那人诧异之时,梁爽已一掌将其击中,那人只得扔下铁链向后退去。

其他红衣人笑道,我们以多欺少已是惭愧,但想不到这小娃娃竟这么能耐。

那人说道,小姑娘,我们也不想与你交手。

梁爽向后退去,把铁链收到自己手中,说道,那你们就离开此处,不要耽误我们时间。

那红衣人笑道,你是一棵好苗子,我们只是不忍心痛下杀手。但是你身后二人,就另当别论了。

梁爽看了一眼何清清和昏迷在她怀里的蓑衣男子说道,你休想!

那红衣人道,方才路上,我们见你骑马下山,想必你和他们,并非同伙。

梁爽说道,那又如何?

红衣人道,那人偷了我们的东西,只要他跟我们走一趟,就没有性命之危,如果不交给我们,他也活不过一个时辰。

梁爽道,只要你们不为难我们,他自然也不会有性命危险。

最后一个红衣人突然说话了,你们为何要与这黄毛丫头如此多言,简单粗暴,夺过那人根本不在话下。

他纵身一跃,竟似一只飞鹰般,一把夺去梁爽手中的铁链,扔还给了方才那红衣人。

梁爽躲闪不及,踉跄后退了几步。

那人接过铁链,“哼”声一笑,甚是轻蔑。

红衣人继续腾空跃起,他的手中无任何武器,只是凭空一掌,从天而降。

梁爽见这掌力来势汹汹,只能先行躲开,又使出“婉若游龙”,欲从他掌下逃开,再故技重施。

可这次,红衣人掌力突然止住,在半空中以掌化勾,迅速卡住梁爽的凤府处,梁爽顿时动弹不得,那人手臂一转,便将梁爽空中翻转了过来,重重摔在地上。

梁爽突然明白,他们方才都未认真出招,若是动起真格,只怕自己难逃三招。

只见这红衣人直接用掌,劈向梁爽的神堂,若是被这一掌击中,梁爽的小命已丢一半。

慢!

这时,从枫林处飞跃来另一个红衣人。

梁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缕清香,逐渐清晰,这香味正是从此人身上散发出来,如幽兰般淡雅。

只见他手指一挥,便将那红衣人的掌力打散,那人连连后退。

他扶起梁爽,说道,还是让我来过几招吧。

他的右手如柳枝般柔软缠过梁爽的手臂,突然间又如磐石般坚硬起来,将梁爽震了开来。

梁爽半蹲于地上,心思,这种阴阳变幻的功夫,似乎……。

梁爽心里闪过一丝惊恐,莫不会是……

她立马镇定下来,心里念叨,我来试探一下。

这次梁爽没有用短剑,和那红衣人赤手空拳相搏了起来。

只见梁爽一招一式,也变得极其奇妙了起来,明明是一掌击出的力道,却是为了第二掌的出击作铺垫,没想到第二招已变幻成拳,更是趁其不备,攻其死穴。

梁爽用拇指点住那人右臂的同时,那人也用拇指将梁爽的右臂处按住。

梁爽心里一惊,俯身出招,用食指封住那人的脚步,一连串地在那人的左腿处迅速点了三下。

与此同时,那人也同样在梁爽的后腿处点了三下。

梁爽心思,这人的招式,果然和我梁家一模一样。

那人游丝一笑,似已看出梁爽心里所想。

而在这时,梁爽已用拇指点下那人的天府和曲池处。

与其说是梁爽伺机而动,倒不如说是那人故意伸出右手,露出破绽,让梁爽尽情展示出自己的本门武功。

他见梁爽点了他两处穴道,心中暗暗笑起,这小丫头武学修为不差,只不过指力不足,还好我关闭方才的穴位,不然以她的指法,我筋脉虽不会断,但也势必会被她切住。

红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也同样化掌为指,但是他出手极快,一指按下,便已将梁爽的右臂,从曲池按到偏历,最后按到合谷,这招“一指三穴”,把梁家看门功夫的精髓,表现的淋漓尽致。

所谓“一指三穴”,就是在一瞬间,通过一指点穴,同时将其他两处的穴位也一并按住。

梁爽冷汗直冒,心中更加确定了方才的猜测,想不到在这里,竟会遇到阴阳并继、至刚至柔的梁家武学——“太岁指法”。

“太岁指”创于梁朝梁太公时期,当年梁太公便是用“太岁指”一指破千军,辅佐君王,平定天下。不过这是梁家的独门武功,怎会被这红衣人习得?

梁爽想到,当年二爹爹曾说,“太岁指”的武功秘籍在前朝时期辗转流落于江湖,失踪过一段时间,可能已被外人所学。如若遇到偷学武功之人,让她避战快逃,回来告诉二爹爹,二爹爹会亲自前来处理。

这“太岁指”是天下指法中的上乘武功,与“定风指”、“仙人指”并排近百年武林三大上乘指法。

只可惜,其它两大指法早已失传,江湖上已难寻踪迹。红衣人方才所使的“一指三穴”正是“太岁指”中的一式,它至阴至柔,能一时摸住多处穴位,它又至刚至阳,一旦按下,刚劲之力同时抵达三处,经脉尽断。

好在这人对梁爽并没有杀意。

“哎呀!”一声,梁爽倒坐于地上。

梁爽只是右手虚脱麻木,并无大碍。

红衣人慢慢走上前来,笑着问道,梁武侯是你什么人?

这人说的,正是梁爽的二爹爹,也就是金陵国中敕造梁国府的二老爷。

梁爽没有说话,用左手扶住受伤的右臂。

那人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梁国府的人。

那人故意避开武功渊源不提,继续说道,你胸前的紫龙盘云玉,可是梁武侯的江湖牌令,任何江湖人,见到这块牌令,都会礼让三分,你若不是梁国府的人,这块玉怎么会挂在你胸前?难不成是你偷的么?

梁爽看着胸前的紫龙盘云玉,那紫色的龙在云海上翻腾,犹如叱咤风云的霸主,在那里咆哮。

那人黠笑道,让我来猜猜,你和梁武侯是什么关系?梁武侯无儿无女,这个江湖上人尽皆知,他又把唯一的江湖牌令交给你?难不成你和梁武侯有……

说罢,那人都笑了起来。

梁爽捡起地上的石头向他用力砸去,却被那人轻轻一指弹成尘埃。

那人故意激怒梁爽道,你生气啦?难不成被我猜中了不成?

梁爽气得双脸通红,放你的屁!你少污蔑我二爹爹!

说罢,她又捡起石头向其砸去,你这个满嘴污秽之言的东西!本姑娘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那人继续笑道,原来你是梁文公的女儿。

她勉强站起来,说道,我叫梁爽!爽快的爽!

其实在看到她胸前的紫龙盘云玉时,这些人便已知晓她是梁国府的人,所以都不敢贸然出招。

怪不得方才那三人未动真格,只是和梁爽磨嘴皮子,原是忌惮梁府力量。

方才将梁爽打翻在地,差点夺其性命的红衣人,听到她自报家门后,更是瑟瑟发抖,连连后退,只怪自己眼拙。

杀了这黄毛丫头事小,得罪了梁国府那可是事大。

梁国府相当于半个朝廷,梁武侯无儿无女,更是将梁爽视为己出,要是杀了梁文公的宝贝女儿、梁武侯的掌上明珠,那就是和梁家结下了梁子,那也就是在和朝廷在作对,到时候,梁家二老不把整个江湖给你翻个底朝天怎会罢休?诛你九族都不为过,到时候连天皇老子都阻挡不了。

那红衣人道,爽快!

那人继续道,他们也许会怕你,但是我却偏偏不怕你。

那人说道,你偷偷跑出来梁府,可知梁武侯已在整个江湖上发了通令,你走不了几步,就会有江湖之人把你送回去。

梁爽大惊,想不到自己亲生爹妈不疼,反倒是让二爹爹操碎了心。

他恶狠狠地看着梁爽,我不怕你,但是也不会杀你,那人你还是交出来为好。

梁爽拿起白银小短剑,大声道,不给!

那红衣人笑道,梁家的儿女,倒有几分侠义!

说罢,他迅速施展了“一指三穴”,点在梁爽刚才受伤的手臂上,顿时麻木感散去。

那人已是死人,我们走!

这句话自然是对另外四个红衣人说的。

不时,他们五人一跃而起,轻点几步,便消失在绯红的枫叶林中,寻找不得,只留下一缕清香,如幽兰般淡雅。

说来蹊跷,这些红衣人竟不再和梁爽动手。

这些红衣人是什么来历,蒙着脸,不以真容示人,必是有所蹊跷。

不过,梁爽已没有时间再去分析那些红衣人,因为眼前的蓑衣男子,已生命垂危。

梁爽走上前,一起扶住蓑衣男子,那男子突然口吐鲜血,缓缓苏醒了过来。

何清清脸色变得憔悴,她扶住男子的胸口,轻轻帮他抚平胸口的气息。

那男子睁开了眼,看着何清清,深情款款。

这时,梁爽才看清这个男子的相貌。

惨白的脸上,因受伤而显得无力,细叶双眉下闪着深邃的眼睛。

他喃喃呼唤着,清清,清清……

血水混着孱弱的声音一并从口中流出。

何清清一手为他抚平胸口,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别说话了,我们这就下山去疗伤。

那人停止了呼唤,眼眸转向梁爽,一丝惆怅,一丝感激。

你是被何人所伤?梁爽问道,只要知道是被何种武功所伤,那么医治起来就不再困难。

那个红衣人……他艰难说道,武功好厉害……

那个红衣人?梁爽听到后,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难不成真的是被太岁指所伤?

方才与那红衣人搏斗时,他使用的武功确实是太岁指法,这并不假。可是为这位大哥诊脉断伤时,却未见他身上有太岁指的指痕,真的是被太岁指所伤吗?

我坚持不住了……说罢,他呼吸急促,口中的鲜血喷涌而出。

梁爽见状,又急忙点住他的玉堂和天突二处,可是这次的效果却大不如前。

梁爽在点穴的时候,像是被蛇咬一般,急忙把手收回,她在这男子身上竟丝毫未感觉到脉络的搏动。

这究竟是何门武功?竟将这人筋脉打的稀碎。

梁爽心生惶恐,她又在这人身上寻找一番,似乎想找寻得一些蛛丝马迹,但却未果。

没有太岁指的指印,可是,除了太岁指,天下,又有何种武功能将人打伤成如此?

天下之大,武林豪杰辈出。

梁爽第一次行走江湖,自然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没有哪个时刻像她现在一般,迫切地希望自己的二爹爹能够在场。

如果二爹爹在场,一定能知道伤他的是何种武功,也一定能找到救他的办法,更能将这些红衣人一网打尽。

可是,即使是梁武侯现在在场,也未必能全然断定这伤势,因为这江湖,每天都在风云变幻。

梁爽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那人咬着嘴唇,竭力说道,金陵快刀出现了……小心……

金陵快刀!

这四个字一经说出,如同晴天霹雳般,震得梁爽脑袋嗡嗡作响。

梁爽虽是江湖后生,但其出生于金陵梁府,对江湖和朝野上的事自小便耳濡目染。“金陵快刀”的事,她是听说过的,而且从某种程度上说,“金陵快刀”与他们梁家也算是颇有渊源。

梁爽的爹爹是朝廷的一品侯爷梁文公,而他的二爹爹又是朝廷大臣梁武侯。一个辅以文政,一个率兵出征。“文公”“武侯”这都是当今圣上的封赏,连他们的“敕造梁国府”匾额,也是圣上亲手书写封赐。这全是当年平定“金陵快刀之乱”的功果。

那“金陵快刀”究竟是什么刀?

梁爽只知,这“金陵快刀”是一把不祥之刀。

现如今,那把“金陵快刀”被金汁浇铸,封于鸡鸣寺玲珑塔内。不可能有人潜入塔下,更不可能有人能将其从金石中取出。

梁爽大惑,怎知今日,眼前这位大哥竟在垂危之际,提及“快刀”之事。

难不成“金陵快刀”真的重出江湖了?

那男子继续用尽力气,说道,我……亲眼所见……

他继续说道,有人说……此刀能助人实现江湖梦……所以……

他将眼眸转向了何清清,似乎每一眼都不想与她再分开。

何清清咬着嘴唇,说道,别再说话了!

那人免为其难地摇摇头说道,我的江湖梦……就是带你……一起,享人间繁……

何清清哭了出来,已无力气,只有呜呜低声。

他吐着血,始终还是没能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因为他再也说不出任何的话。

何清清已哭的无力喘息,那男子是永远也不会再呼唤她。

梁爽第一次觉得秋天的分离,竟是那么地伤骨销魂。

这江湖上不再有这个男子的名字,也许从一开始,这个江湖就不曾打算记下他的名字。

他只是一个平凡之人。

就因为他见到“金陵快刀”,知道“快刀”的一些秘密,而且那些秘密是真是假还有待商榷,就被人追杀灭口。

他知道什么,已不再重要。

他的今生已经完结,那些秘密不能让他的生命重新来过。

秘密就是秘密,就让这些秘密,随着这沉睡的人,永远地秘密下去。

至少,那些想得到这个秘密的人,还是会偶尔因这个秘密而想起这个人来,这个江湖也会在刀光剑影中,闪烁着几次他的名字,哪怕卑微如尘埃。

秋风吹起地上的叶子,悄悄生起了肃杀的寒意。

只有在离别的秋天,人们才会感受到秋之寒意已吹进了骨髓。

那种萧条与衰败的惆怅,无端缠绕在心头,压抑而又难以散去。

那名男子死的时候,筋脉尽断,整个人已是血尽人枯,宛如一具空空的皮囊。

他的鲜血流到地面,将地上的枫叶染得深红深红,简直红的耀眼、红的可怕。

梁爽第一次觉得漫山红遍,竟是这么地血淋淋的残忍。

也许,这就是江湖的本来颜色。

何清清抱着那名男子的尸体,沙哑地哭喊着,你说过枫叶最红的时候就会回来……就会回来……

是啊,梁爽如鲠在喉,胸口有如巨石压着一般,她不知能说些什么。

她抬头望着随风飞舞的枫叶,那些带着血液的枫叶飞舞得似乎更加妖艳。

他说在枫叶最红的时候就会回来。

只有血染的枫叶,才是最红的。

就在这血红的枫叶纷飞之时,他也如约回来了…… 6.厨子 苍山翠柏,白云山外。

敕造梁府,千秋万代。

在松柏山下,威严的府邸,座落于此。

其建于梁朝梁太公时期,距今已有九百年。因梁家“太岁指法”,在战火纷争中,得以保全至今。

一门五烈士,三代天子臣。

其大门上的“敕造梁国府”正是当朝开国皇帝所赐。

现今,这府邸的重任已交替到梁文公的手中。

梁文公,时年五十,梁家大当家,也是当朝一品侯爷,辅以文政。因不与武林之人来往,故在武林中的名声不高。而比他小十岁的弟弟,梁家二当家,梁武侯,乃当朝一品大臣,率兵千万,安定天下,因其高超的“太岁指法”而威震武林,其品行高雅,也深得武林后辈之敬仰。

威严的府邸中,缭绕着低沉的氛围。

梁文公虽五十,但其已渐生华发,为国操劳,疲惫之态,尽在眼里。

此时的梁文公,正坐在祠堂之内,他目中无光地看着堂内的牌匾,金色“鞠躬尽瘁”四个大字,让他好生无望。让他无望的,并不是他的小女梁爽的离家,而是他那二儿子的不务正业,让他心生惭愧,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他的长子——梁言,已被他培养成国之栋梁,现镇守关外,平定三野,为国分忧。每次想到大儿子的时候,梁文公的眼里满是骄傲。这个梁言,已成为国家青少年学习的榜样,文武双修,沉着睿智,可于帐内灯火下,执笔定三军。这个优秀的少年,早已被当今圣上所青睐,大好前途,未来不可估量。梁文公的嘴角轻微笑起,长长的胡须被他捋起。

可是,当他想到他的二儿子的时候,梁文公的脸突然阴沉了下来,他气不打一处出来,“啪”地一巴掌,重重地打在旁边的桌子上。此时的梁文公,火冒三丈,怒火中烧,怒发冲天。这个时候谁都不要来打扰他,一位侍女不小心在这时打扫祠堂,被梁文公骂的狗血淋头,整个梁府,从一片热闹之中,顿时鸦雀无声。

他是个沉稳的老爷,可是在子女的事情上,还是难以抑制自己心中的情绪。

那个畜生!

梁文公还在气头上,他这不是骂那个侍女,而是骂他的那个不争气的二儿子的。

因为有对比,才有差异。在大儿子梁言的衬托下,换作是谁,都会黯然失色。

但梁文公心里也明白,梁言的优秀是其他人所不能比拟的,但是他对二儿子的要求也不高啊,哪怕做个九品官员,也是可以的。只要他愿意走仕途,哪怕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凭着梁家权望,依然可以让他平步青云,万人之上。可是他的二儿子,却偏偏不听!不爱书本,不习军武,却偏偏看中了食谱!

这个不争气的畜生!

梁文公想到这里,心里不禁一阵悸痛。他扶着桌子勉强站立,如果说他的大儿子是来报恩的,那他觉得这个二儿子是来催命的,梁文公每次呼吸,都引发心绞之痛,怒气中来,实有可原。

偏逢这个侍女眼力不足,在这时贸然进来打扫,不被梁文公一顿臭骂,那就不是梁文公了。

侍女唯唯诺诺退了出去,躲在偏房门后瑟瑟发抖。虽说梁文公脾气不好,但毕竟是听说,没想到今日真得一见,还是出在自己身上,不免心生委屈,人生悲凉,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躲在门后哭泣。

适逢梁武侯听见侍女抽泣之声,联系到方才祠堂的怒吼,他已猜得事情的十之八九。他安排管家安慰好这个侍女,自己便疾步朝着祠堂方向走去。

哈哈哈哈!

洪亮的声音,字正腔圆,脚下生风。这个梁武侯与梁文公虽说是亲兄弟,但却是两种类型。梁文公精明瘦弱,有如儒雅之仕。而梁武侯,雄发英姿,魁梧挺拔,双眼有神,黝黑的胡须长至胸前,他面相和蔼,如若不了解他,都会觉得他是山野莽夫。经常率兵出征,长年累月的军旅生活,让他变得特别雄伟,处事也特别老练。

又为何事生气?莫不是策儿又做了什么错事么?

梁武侯轻轻推开了门,微笑着走了进来。他看到扶着桌子不断喘气的哥哥,突然受到了惊吓,连忙走上前,扶着梁文公坐下。

这个孽子!

梁文公闭着眼睛,躺在椅子上,望着“鞠躬尽瘁”的牌匾心生痛苦。

梁文公看着旁边帮他抚顺胸口的怒火的梁武侯说道,我已经一把年纪了……

本来精神抖擞的梁武侯,被方才的梁文公吓得妥实不轻,他现在担心起自己的哥哥,刚才的神采也消失无影无踪。

他一边帮梁文公抚顺胸口,一边说道,兄长这是哪里的话,言儿为我们梁府不知增添了多少光,不过多时,言儿定会超越列祖列宗们的功绩。

梁文公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梁武侯自然知道,哥哥定是因为策儿的事情而气愤。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多想想言儿的优秀之处,我们也应该知足。

他见哥哥依旧闭眼养神。

梁武侯看着疲惫的兄长,心生怜悯。庙堂之上的辛苦与压力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言清的,相比较自己常年出战在外,大不了就是睁眼闭眼的生死小事,而他大哥,承受着国家治理的压力,必然比他辛苦,这些年,为了这个梁府,为了梁府的百年威望,梁文公身上的担子太重,已显得十分沧桑。

看着疲惫的梁文公,梁武侯自责道,也怪小弟无能,没能一起分担梁府的担子。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梁文公轻声道,他已在刚才气得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梁武侯坐在梁文公身旁的太师椅上,看着梁文公说道,兄长有什么心事,我自当拼尽全力。

呵——

梁文公见梁武侯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在自己身旁,想到童年往事,不免会心一笑。说也奇怪,越上了年纪,也越爱回忆往事。

童幼之时,文公沉稳,武侯调皮,武侯经常犯错,但又害怕父亲责备,每每这时,文公都会站出来承担没有看好弟弟的责任,帮弟弟受责罚。回到书房,文公皮开肉绽匍匐在小床上,强忍泪水,武侯看着哥哥,心里难受,便蹲在哥哥身边,日夜不离。

岁月不居,没想到当年的两个小家伙已挑起国运的担子,辅助君王,率兵出征。

梁文公想到以前的事,他看着眼前的弟弟,竟也心生怜悯,他觉得他俩实在是太累了说道,你说,你小时候那么俊俏,怎么现在长得虬髯莽夫一般?

他看着梁武侯,长年累月的出征,已使得他风尘满面,鬓角生灰,别人只看到梁武侯的威严,但是,只有心疼他的哥哥,才看到他是有多么的不易。

梁武侯见梁文公气息平稳,便故意说道,我是不是长得不像你兄弟了?

这一句话把梁文公逗笑了,一个爹妈生的,还有像不像之说?

梁武侯继续给梁文公抚平怒气,他见兄长有所好转,便笑道,那可不?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

梁文公抬头看着匾额,说道,你最喜欢的事情是什么?

梁武侯听到这话,突觉诧异,不假思索道,自然是率兵出征,为国分忧了。

梁文公听到了不禁笑了出来,你少蒙我!

梁武侯一脸疑惑,看着梁文公。

梁文公笑着说道,我是你兄长,我还不了解你?

嘿嘿!

梁武侯憨笑。

梁文公说道,你最喜欢的事就是去边外牧野放马。

梁武侯说道,兄长还记得?

当年读书时候,梁武侯对大草原心生向往,他就想在长大后,在无边的草原上,身骑骏马、驰骋草原。

梁文公叹气道,如果你出生在其他家庭,可能就实现了,可是,咱们生在梁府,身上有家族之责。

梁武侯说道,我明白

梁武侯接着说道,好在我现在率兵出征,也算是在草原上骑马了。

梁文公说道,不一样。

梁文公看着梁武侯说道,我一直有个想法……

梁武侯说道,兄长请说。

梁文公慢慢说道,我想,赠与你骏马千匹,黄金万两,让你去边外,安度晚年。

梁武侯突然站了起来,不行!

梁文公拉着梁武侯鬓角的长发说道,大哥老了,不能再束缚你了,现在梁府一切无恙,言儿也能挑起重任,你应该自由一点了,你看,这几年,你都快活成野人了。

梁武侯道,你也说了,我们是梁家子孙,我们肩头所承担的,自然比其他人多些。

梁文公道,我想让你活的自由自在一些。

梁武侯看着梁文公,斩钉截铁说道,此事不要再说了,我一点也不喜欢放马!我接下来,会一直居在梁府,守在金陵,一起为这个国家共担重任!

梁文公看着他,严肃的脸上不容反驳,他心里有太多的话想说,却一时说不出口。

过不多时,梁文公才开口道,今日在朝堂之上,圣上又提到策儿的事了。

听到这里,梁武侯才明白,为什么哥哥今日火气这么大。

梁武侯问道,圣上怎么说?

梁文公道,圣意不变。

梁武侯没有说话。

梁文公的气头似乎又要上来了,你说,我能不生气吗?这个不肖子孙!

梁武侯道,大哥莫气,策儿有他的想法,我们不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为什么要他们重走我们的老路?

梁文公看了梁武侯一眼,你刚不也说了,我们是梁家子孙,必然要有所壮举。

这下子,梁武侯竟找不到一丝帮策儿说话的余地。

梁武侯转念一想,说道,所以,这种世代的责任,到我们这一代就为止吧,言儿策儿爽儿想做什么就随他们去吧。

梁文公道,其实这也不怪策儿,怪我没有把他培养成才,我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梁武侯安慰道,你做的已经够多的了!

梁文公道,现在训练策儿还来得及吗?

梁武侯道,兄长,你也了解策儿,他对国事一点都不感兴趣啊,强人所难只会适得其反。

梁文公懊悔道,我真不明白,我这十几年对他的教育,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梁武侯道,咱们策儿很有个性,在这个时代里,有个性是好事啊,况且,他只是喜欢厨艺,日后可去御膳房,也是好事。

梁文公大声说道,不行!我们梁家,绝不能出个厨子!这话传出去太难听了,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梁武侯知道哥哥非常注重颜面。

正在这时,又一个没有眼力的人突然出现了。

糖醋鲈鱼好咯!

一阵欢快的声音打破了这个沉静的梁府,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缠着厨子大褂,飞奔着来到了祠堂。

他无比兴奋道,爹爹!您看!这是我开发的新菜品,绝对好吃,您先尝尝!哟,二爹爹也在呢,那刚好,一起来尝尝!

此人正是梁策,梁家二公子。

他出生自带神奇色彩,生于五谷丰登之时,从小就白白胖胖,也特能吃。看着身材,确实不是习武之人,梁文公想教他经天纬地之能,谁知他在看书时呼呼大睡,他心中无半点笔墨,正当梁文公无奈之时,发现梁策竟对食谱热爱异常,不管是何种菜系,过目不忘,一学就会,且还能自己开发新的菜品,七岁之时,开发新菜,自成一派,厨艺已是登峰造极。

爹爹,你怎么了?你尝尝我做的菜,心情马上就好了!梁策笑着等待爹爹的评价。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之后,梁文公的火气打一处出来。

吃你的腿啊!立马给老子滚!梁文公勃然大怒。

此时梁武侯立马过来,支开了梁策。

策儿策儿,你先出去,我和兄长商量事情呢!说着便推着梁策离开。

梁策一脸疑惑地被二爹爹推了出来。

滚!梁文公一脚朝着梁策踹来。

梁武侯过来挡住,这一脚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腿上。

待梁武侯把梁策支离了开来,关上门,这时梁文公虚脱地坐在了椅子上,舒服——

他抚摸着自己的胸口,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骂别人千遍万遍,不如骂自己亲儿子一遍。

梁武侯看着梁文公这个样子,不禁笑起,看来这一脚的作用不小。

梁文公笑了,你不碍事吧?

梁武侯道,哪里话,你看我皮糙肉厚的。

梁文公又是气愤又是无奈说道,你看看这个畜生!竟还有脸来见我?

梁武侯道,我刚看到策儿做的那道菜色香俱全,还真不赖!

梁文公笑着看着梁武侯,你少给我转移话题!

梁武侯道,策儿也很努力,刚才他等着你的肯定,你无端骂了他,他一定很难过。

梁文公道,拉倒吧,你少帮他说好话。还无端骂他,他心里没点数吗?

梁武侯道,我们应该多点耐心。

梁文公气愤道,还多点耐心,都十六岁的人了,言儿像他这么大,已经能辅佐君王统帅三军了!

梁武侯安慰道,哎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有点的嘛,民以食为天,策儿日后也不可估量!

梁文公气愤道,不可估量他个腿!他若能有所成,能对国家有所作为,我死都安心!

梁武侯说道,大哥又说到哪里去了,我等会去劝导劝导他。

梁文公说道,是的,你这几个侄儿侄女,素日里和你关系最为要好,你说的话,他们能听进去。

梁武侯说道,这是哪里话,只是大哥望子成龙,过于心急。

梁文公说道,那你去说说策儿,让他早日走上正道。

梁武侯说道,我立马就去。

等会!梁文公叫住了正准备转身的梁武侯。

还有何事?

爽儿回来了吗?

梁武侯摇了摇头。

真是反了反了!这老二老三的脾气像谁了?怎么一个一个都和我对着干!

兄长不必担心爽儿,我已经在江湖上下了通令,谁看到爽儿就会把她带回,另外我也派几个手下去寻找了,我估计爽儿往南边去里,这时候正是枫叶红火的时候,让她游玩游玩也不打紧。

梁文公听了后点了点头。

梁文公看着梁武侯严肃道,有件事今天一并和你说了吧……

梁武侯说道,请说。

你的终身大事!

梁文公看着眼前的弟弟,已经四十来岁,还是孑然一身,每次说他,他都以公务繁忙推辞,但是他公务再忙,还能忙过自己吗?膝下无子是多大的悲哀,他很担心自己的弟弟。

梁武侯无奈道,这事急不得。

哼!急不得,你都说了几百次了!你也不看看你都快奔五了,你再不成家,我如何面对我们的列祖列宗!我死后哪有脸面去见咱们的爹娘!

我出征在外,随时都有可能马革裹尸,我不想……

我给你养!梁文公不假思索大声说道。

看着站在原地不出声的弟弟,梁文公逐渐柔软了下来说道,我是为你好啊,你明白吗?

梁武侯点点头。

梁武侯低着头,任凭梁文公训责。

梁文公说道,我知道你很辛苦,忙于公务,这样吧,我帮你找一个,今年就把这事办了吧!

梁武侯依旧没有抬头,说道,全听大哥做主。

你过来,坐下!

待梁武侯坐下后,梁文公开口说道,今年来个双喜临门吧,有人来向爽儿提亲了。

梁武侯大惊,是谁?

你还记得江南曹家么?梁文公想到这里,不禁捋着胡子笑了起来。

是江南巨贾,曹家的三公子么?

梁武侯听说过,这曹家的大当家名叫曹秋阳,他与梁文公是患难之交。

当年我与秋阳贤弟在西子湖一起抵御外敌时,就有这个想法,这不今年爽儿十二了,他家三公子也十六了,秋阳贤弟昨日书信来,想结成这门亲事,哈哈,好事情好事情!

所以爽儿因为这事离家出走了?梁武侯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缘由。

梁文公气愤道,不必管她,她不听我的话,以后有她吃亏的地方!一个一个的都不省心!

梁武侯说道,我也觉得曹家三公子曹御不错,为人正直,值得托付。

梁文公听到后眉开眼笑,不禁念道,曹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曹家有贤良。好呀好呀!

他拍着梁武侯的肩膀,笑着。

梁文公大笑道,我就快可以抱到侄儿与孙儿了,哈哈!

梁武侯很久没有见到梁文公这么开心了,看来这两件事在他心里已牵挂很久。

梁武侯与梁文公谈完正事后,直接来到了膳房中。

果不其然,梁策正在膳房中对着他的菜品进行改良。

梁策说道,二爹爹,你怎么来了?这里烟大,你快出去吧!

梁武侯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侄儿。十六岁的年纪,却喜欢一头钻进灶头里,捣腾着柴米油盐,看着梁策为自己喜欢的事而忘记身边的事情的时候,他忽然想到自己,想到很久以前,牧野放马时候的自己,那时候沉醉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中,真的是不知疲倦。

叔叔。梁策又说了一遍。

没事的,我看着你做一道菜,然后给你点评。梁武侯摸着梁策的头说道。

真的?梁策的眼中放出了光芒,他开心至极。

那太好了!是爹爹让你来的吗?他激动地问。

是的,方才大哥和我商量事情,觉得不该因为公事对你发怒。梁武侯说道。

没事的,哪有儿子记老子的仇的,我只希望爹爹身体健康,不要过于操劳。说完,梁策转过身去开始他的手艺了。

梁武侯听完这话,心里流过一股暖流,这个梁策在国事治理上虽说是最无能的,但是他却是家里面最为孝顺的,他的心比其他几个都敏感。

梁策轻轻捻起锅灶,洒下菜油,迅速翻炒,光影中刀片快速飞舞,各种作料一气呵成,火力全开,各种菜料,有条不紊恰到好处地放入锅中。

不时,一道菜品已经出锅。

二爹爹!我的新作,杏果东坡!您点评一下。梁策把筷子递了过来。

梁武侯对这道菜赞不绝口,他看着梁策,你小子果然有一手。

梁策憨憨地笑起。

这时,梁武侯才发现梁策的拇指发黑。

你的手怎么了?要不要紧?梁武侯关切地问道。

不碍事,叔叔,灶头待久了,火烧的。梁策扰扰头憨笑道。

梁武侯的心里无比心疼,这也是他疼爱有加的侄儿啊!

策儿,我问你一件事。梁武侯放下筷子说道。

二爹爹你说。梁策笑着说道。

你真的打算一辈子专研厨艺吗?梁武侯看着梁策说道。

是的!我已经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了!梁策笑着说道。

没有什么能比找到人生价值更有意义的事了。

你就不想像言儿一样,为国效力吗?梁武侯想听听他的心里话。

嘿嘿!我没那个本事,我就想在父亲身边,为他做饭,伺候他到老。梁策的眼里充满着纯真。

家里有仆人,不需要你来做这些事。梁武侯说道。

他们做饭我不放心,我想给爹爹做全天下最美味的食物,爹爹工作辛苦,我能为他做这些,我很开心。梁策说道。

你不出去看看,不出去闯闯,不会遗憾吗?梁武侯担心道。

陪在爹爹身边尽我的孝心,又能在膳房里做我喜欢的事,我已经很满足了。梁策笑着说道。

外面的事情,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关心?梁武侯问道。

这些,有大哥去做就够了呀,他主外,我主内,我和他约定好了的!梁策依旧笑容满面。

梁武侯顿时明白了,无论他再怎么说,对于改变梁策去从政都是无济于事,他也明白,只要做好梁文公那边的思想工作,就没有问题了,可是要改变梁文公的态度,这可不是容易的事。

说不定可以让言儿来说,梁武侯心里突然想到,这倒是一个好办法,而且,下个月言儿也差不多要回来休假了。

对了,策儿,你妹妹离家出走了。梁武侯还想继续了解他的侄儿。

哈哈,要是我不喜欢做菜,我也离家出走。

怎么?梁武侯不解。

我们梁府太压抑太沉重了,有些东西压的我简直喘不过气!梁策说道。

梁武侯若有所思。

还好大哥喜欢从政,要不然我们三兄妹一起离家出走,哈哈!这时,他已又完成了一道菜品。

昨日有人来向爽儿提亲了,爽儿不肯,才离家出走的。梁武侯继续说道。

既然不喜欢,那就不要逼她嘛!二爹得你看这糖醋鱼,是不能加辣的,如果强行加辣,那它就不是糖醋鱼了。梁策指着桌上的菜品说道。

如果大哥一定要让她嫁于这家人呢?梁武侯继续试探。

那!那我就带着爽儿一起逃跑!梁策急着说道。

任何人都不可以欺负我妹妹!他说道。

梁武侯听后若有所思,离开了膳房。

二爹爹,不再尝一块吗?梁策在屋里大声说道。

不了,你的手让大夫包扎一下,记得。梁武侯已经走到了膳房外。

对了,你爹今天心情不好,你也不要再去找他了。他走到门外突然想起来,隔着窗户对里面的人说。

天边的云彩绚烂而多彩,天上的云彩像极了一匹匹白色的骏马,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尽情地奔驰着。

梁武侯在过道里站立着,仰视天空许久,若有所思地想着往事,不禁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微风吹来,满园桂香。梁武侯微笑着点了点头,拂袖走进了自己的屋中。 7.知客 话说在安葬好那位男子后,梁爽也与何清清告别了。

尽管梁武侯已在江湖上发了通令,只要有人见到梁爽,并将其带回梁府者,便可接受赏赐,可是梁爽并没有打算回去的意思。

她如初生牛犊般行走江湖。

梁爽看着独自一人依靠在枫树下的何清清,心中不免有些担心。

何姐姐,沿着这条路北上,你就会看到我家,白云山外梁府。梁爽指着来时的路,说道。

梁爽说道,何姐姐,我还有事要去查看一番,今日我们就此别过,这把短剑是我二爹爹的,现送于你,保你一路平安。

只是有件事想烦劳你一番,今日离开家门,让二爹爹担心,他老人家已在江湖下了通令,烦劳姐姐去我家中,转报平安,不出数日,我必返回家中。在我回来之前,姐姐可在我家中小住几日,待我回时,再陪姐姐谈心。

梁爽拉过何清清的手,将自己手中的白银小短剑放在她的手中。

她看何清清在一天之内就由憧憬期待转为痛心疾首,心中不由得也跟着难受,人世间的痛苦,又何尝是一种滋味能轻易表达。

梁爽见何清清无依无靠,不由心生同情,便以向家人转报平安的方式,委托她带个口信,想让何清清留在梁府。

何清清木楞地接过白银小短剑,泪眼浮肿、眼神空洞,沉默许久,点了点头。

梁爽看着她说道,何姐姐,不要难过,我家二爹爹待人亲切,你放心,有他在,定不会有人欺负你。

梁爽本想说自己的爹爹,也是就梁文公,但是爹爹辅助朝政,为人深沉,想必是不会待见他人的。素日得二爹爹厚爱,在梁爽心里,自然是和二爹爹亲近得多。

我还有两位哥哥,如若遇见,也请帮我问好,大哥哥你可能遇见不得,他事务繁忙,不在家中。二哥哥足不出户,天天专研厨艺,做得一手好菜,姐姐你可有口福!

何清清并没有被梁爽的欢乐气氛带动起来,她痴痴地看着矮矮的墓塚,点了点头。

何清清的心现在如同石头一般,对所有的事物都失去了感知。

可是,人的心又怎么会变成石头呢?

当最美好的一切都随风而逝的时候,最温柔的内心,就会在一瞬间变得坚固起来,心不动了,也就真的变成石头了。

梁爽心里叹了一口气,脚步又不忍离开何清清。

这时,何清清看着伫立在眼前久久未曾离开的梁爽,说道,妹妹放心,我一定带到。

梁爽这才放下心来,骑上追风,向着山下飞驰而去。

何清清拉着男子的黑色骏马,慢慢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此次前行,就真的要离开这里了。

她看着身后的草舍,心里自是不舍。

她看着黑色的骏马,说道,马儿啊马儿,和你主人道声别吧,从此他乡就是故乡,这里我们再也不会来了……

那马儿一声长嘶,如同悲鸣。

枫叶飘零,一叶秋尽,生死两行。

远去了绯红的栖霞山,那枫树消失在路的尽头。

眼前的道路出现两条,一条是北上梁府,另一条西通山湖。

何清清想着自己院子中开得旺盛的牡丹、月季……不禁双手紧握,缓缓从衣袖间拿出了《百花秘籍》,仔细凝视。

她走进了路旁的驿站,把那把白银小短剑放入包中,写上“梁国府梁爽之父启”,加上一封信笺,上写道“数日即归,请勿担心”,然后付了一两银子,便转身带着黑马向西边走去了。

此时的梁爽,已骑着追风,来到了天鸿寺下。

天鸿寺钟声杳杳,晚霞浮在寺庙的屋檐上,如同燃烧着的云彩,一片赤红。

寺庙前方的香火在方鼎中,余火未尽,轻烟袅袅。寺庙前处有一个大的门坊,上面金碧辉煌地题着四个大字:“天鸿禅寺”。

寺庙的门前,道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时值深秋,金黄的梧桐叶在凉爽的晚风中飞舞,而没有飘落的黄叶挂在枝头,犹如一个个金黄的果实,与钟声相得益彰。

梁爽把追风栓在梧桐树下,一人径自走到方鼎前,点了香火,在寺庙前礼佛。

礼罢,梁爽绕过香火鼎,朝着天鸿寺内走去。

香火鼎的后面是山门,这里有三个大门,象征着三门解脱之意,分别是空门、无相门和无作门。

走过空门后,来到一处红色庙宇前,梁爽抬头一看,只见牌匾上赫然写道:“摄山天鸿寺”,左边的门联是:“栖山观自在”,右联是:“天鸿乐长安”。

梁爽不觉得读了出来。

这便是三门中间处的无相门,也称之为三门殿。

果然是万佛朝宗的地方,一景一字都彰显了佛宗禅意。

只不过,我前来借宿,实在是有些难为情。

虽然梁爽在来之前已经说服了自己,但是当她真的踏足进来的那一刻,心里又胆怯了起来。一个初出江湖的小姑娘,一人冒然来到寺庙里寻得借宿处,心里有所不安。只不过不在此处留宿,那便只能露宿街头。

管他什么繁文缛节呢,都没地方睡觉了,要那些繁文缛节能变成温床吗?

说罢,她小心翼翼地朝三门殿里走去。

在这个三门殿里,中间赫然立着两个怒目金刚像,他们瞪着双眼,手持宝杖,身披彩甲,如同门卫般看着前来的香客。

在石像下跪着一个小沙弥,他正在这里打扫着香台。

梁爽心里道,这千年古刹,声名远扬,今日我来,在门外竟未曾见到一个香客,香火也甚是稀少。

这个小师傅在这里打扫个甚么?她垫着脚,悄然走近那个小沙弥。

小师傅!

梁爽跳着从身后拍了一下这位小沙弥的肩膀。

这位小沙弥正一心一意地清理,梁爽如此一举,竟被吓得踉跄,惊慌之间打翻了台上的香烛。

他转身支支吾吾道,施……施主……

梁爽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小沙弥一脸稚气,眼神中带有一丝惊讶,头发处还留有黑色的发痕,身着浅蓝色的粗布衣,胸前挂着的佛珠圆润光泽,料是初入寺庙的小师傅。

梁爽继续问道,我路过贵寺,又适逢迷路,现天色已晚,能否在贵寺借宿一宿?

啊?小沙弥突然抬起头,惊诧之中面色通红,这……

小师傅,别叫我女施主,我只是个小姑娘哇。梁爽笑着说道。

这……

小沙弥又低下了头,双手合十,说道,小僧去问问知客,请施主暂且等候。

知客,就是寺庙里的一个职位,主要负责全寺僧俗接待事宜。

目前的寺庙里,职务除了住持方丈之外,另设有四大班首,八大执事。

班首分首座、西堂、后堂、堂主。

执事分监院、知客、僧值、维那、典座、寮元、衣钵、书记。

知客,正是八大执事之一。

说罢,他便转头,火急火燎地往寺内跑去。

梁爽看着他跑出去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

真是个耳根未净的小师傅。梁爽“噗嗤”笑道。

稚气未脱,就前来出家。未见红尘,却已脱离红尘。

若不是家里有难,谁会让自己的孩子这么早就来寺庙呢?

梁爽想到二爹爹曾经说,如今天下总体太平,可是金陵国的西北疆土仍有天灾人祸、饿殍遍野,那些幸存下来的孩子,流离失所,很多不是做了他人家丁,就是被人活体买卖,如果能在寺庙得一住所,也算是命里较好的了,而大多数小孩子,都未得善果。

梁爽在等候的时候,就在这天门殿内来回走动。

只见这天门殿处于三门之间,向外可望空门的单薄红墙,向内可观红宇黄墙的无作门,无作门也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殿堂,只是从这里望去,里面暗黑一片,寻看不得。

如若再往里走,应是天王殿和大雄宝殿了。

梁爽看着无作门道,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寺院,素日里,她只在别人的游记中看到对寺院的描述。

梁爽蹲下身子,扶起了打翻的香台,地上的香油已是一片。梁爽将另一香台的香油倒进,把这烛火又点亮了起来。

我又不是坏人,瞪我作甚?

梁爽抬头看见了金刚的凶神恶煞之相,便说道,来这的都是虔诚香客,这种姿态只能吓吓你的信徒,世间不平之事,你怎不去平定?

梁爽忿忿不平,踱步至另一个怒目金刚处,只见这个金刚比方才更是凶恶,獠牙已露,伏魔杵高高举起,更是神气三分。

梁爽看着道,受人膜拜,却不摆出好看脸色!

这时候,那位小沙弥又匆匆地跑了过来,向梁爽俯首道,知客说了,本院不收留女施主,还请施主另寻他处。

梁爽一听,顿觉不爽,心里想道,原来盛名寺院,也不过如此,素日里说以慈悲为怀,想不到也是铁石心肠。

梁爽说道,出家人慈悲为怀,现在天色这么晚了,小师傅,你让我去哪里住宿呢?

小沙弥还没开口,梁爽继续说道,要是我睡在野外,被野兽伤得性命,岂不是你们的罪过了?

小沙弥说道,阿弥陀佛,女施主,在野外住乃是你前世的因,被野兽食,乃是今生的果,因果循环,世事轮回。

梁爽一听,如同被人甩了巴掌,她愤怒道,小和尚,我今天来到贵寺,这就是你们寺院的因,我今晚就要留宿于此,这便是我今生的果!

小沙弥道,施主,你怎么这般无理取闹,佛门自有清规,还望女施主见谅,莫生是非。

梁爽跳了过来,以手指点住小沙弥的手腕处,小沙弥双手顿时无法抬起。

梁爽道,你这小和尚,真是一点菩萨心肠都没有,这般推脱?

女施主!这也是知客的命令。小沙弥疼的眼中泪花闪闪。

梁爽心想,也对,这毕竟是知客的意思,小和尚只是传话。

于是,梁爽转身道,那你带我去见你们的知客,我要听他来讲一下佛法。

正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内寺传了过来。

来者正是知客,他身着橘黄的僧衣,胖硕的体格使僧衣也显得饱满,面色白皙,耳朵下垂,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线,宛若一尊弥勒佛。

他方才就在附近,看到梁爽如此功夫,怕生是非,便急忙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向梁爽双手合十,鞠躬道,女施主。

就在这时,他眼睛一瞥,已上下打量起了梁爽,当他的眼光扫过梁爽胸前的紫龙盘云玉时,眼睛突然睁了开来,放出万丈佛光,但一瞬间就消失了。

知客眯着眼,笑容可掬,道,老衲法号证明,女施主前来借宿,就让小徒带施主前往客堂。

梁爽看着证明法师,道,你们方才不是要赶我出去么?怎么突然竟变得这么慈悲心来?

哦?证明法师一脸诧异。

梁爽继续说道,这小师傅说我露宿野外被野兽食去,也是上辈子积攒的因果呢!

证明法师道,我这小徒莫不是误解了老僧的意思,我让他注意女施主的名声,然后再作安排。

证明法师转首向小沙弥瞪了一眼,然后又是笑容可掬,对着梁爽道,就让小徒带施主前去歇息吧,待会晚膳好了,自会传话。

梁爽心里道,看来还是老师傅想的周到。

于是也鞠了躬,跟着小师傅朝着客堂走去。

证明法师看着离去的两人,嘴角突然上扬,竟轻声哼笑了起来。 8.隐骨 曲径通幽,花木柴房。

小沙弥带着梁爽从侧门绕过正殿,径直走到了客堂。

这里的客堂处于寺院的正东方,与寺院僧人的厢房之间隔着一堵高墙。

这里就是厢房了,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施主你就住东边这间吧,采光充足。那小沙弥道。

谢谢小师傅,方才得罪了。梁爽笑着道。

小沙弥摇摇头后,双手合十,鞠完躬后便匆匆走了。

天鸿寺是众多寺院中的大寺,所以它的客堂也自然是上等的客堂。

红瓦黄墙,紫色的柱子显得大气,窗户、扉门上雕刻着佛像,显得特别精致。

梁爽推开门,一缕幽香吸入肺腑,一眼扫过,整个客堂显得简单而又干净。白色的床榻紧靠东面的墙,黑色的四方桌立于房间中间,上面摆着简单的茶壶和茶杯,最西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寒梅的水墨画,画下面的龛台上摆着几尊小小的菩萨像,龛台的中间位置点着一柱清香。

梁爽立马跳着躺在床上,用力地伸着懒腰,能在此处寻得住处,自然是她的福份。

她看着屋顶,梁上的褐红色的柱子结构有序,交集之处以榫卯方式相接。

稍息片刻,梁爽心里想到了何清清,不知她此时是否已踏上去梁国府的路上,不知她到了家中,爹爹他们会不会听到托她带去的话,又能否放下心来,又或者说,爹爹他们已不再固执,已经取消了这门亲事?想到这里,她忽觉得对不起自己的亲人,这种在外的日子并不好过——尽管她才离家不到一天时间。

江湖上,处处都是风险,远去了家里的温床,外面随时随处都是胆战心惊。

她之所以还未回去,自然还有一件事挂在心头。

今日在枫林里与她交手的红衣人,一招一式都像极了自家不外传的武学——太岁指。

虽然二爹爹曾说过,自家武学在前朝时候流传在外,有可能被他人习得,但是这种武功除了秘籍之外,更讲求的是口传心授,没有梁家高手来指点,不可能会习得那么娴熟。那人的招式已在梁爽之上,就凭那一招“一指三穴”,已在一瞬间将自己的招式全都封锁住,手臂都动弹不得。而这,仅仅是太岁指中的基础招式,再往上的招式,梁爽自己都只是听过而已。

想到从前看到二爹爹使出太岁指的时候,威风八面,全场默然。不过,二爹爹也未使出“一指三穴”的点穴方式,可能在他眼里,这招式不足以制敌,二爹爹惯用的是用大拇指、食指和中指,用这三根手指将对方的经脉打断,这种“三指断脉”的招式一旦使出,对方的性命没有生还的可能。只能说,太岁指,指法诡异,没有下苦心专研的努力,很难学得其精髓。

想到这里,时间如水般飞快逝去。

不时,小沙弥来传晚膳了。

梁爽随他一起来到斋堂,斋堂并不远,就在客堂旁。

梁爽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桌子旁坐下了,她并不和其他僧人一起用膳。那些僧人聚在一起,坐在她旁边的长桌旁,不时向她投来些好奇的目光。梁爽倒不以为然,径自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梁爽突然吐了出来,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眼前的东西竟是如此平凡,过水的青菜,略带霉味的咸菜,还有生硬的米饭,唯一让她提得起胃口的就是那盘鱼了,当她犹豫着寺庙里怎会有如此荤味时,才从味蕾中明白这不过是用豆腐做成鱼状的豆腐汤罢了。

梁爽心里自是哭笑不得,这也许是寺院款待香客特别准备的,但是却比不上自家中的一粥一饭,入乡随俗这个道理梁爽是懂得的,所以她也像其他僧人一样,慢慢地将这些食物吞下腹中。但是她不懂的是,为啥要将豆腐做成鱼的模样,即便不是真鱼,但在斋堂里如此见物抒情,岂非也是误了修行?

用膳结束后,因为有晚课,僧人们去大雄宝殿诵经,梁爽一人觉得无趣,便在寺院中闲逛了起来。

深秋的夜,繁星点点,秋夜微凉。

偶尔夜风吹过,树声婆娑。一边是诵经念佛的喃喃声,一边是自然夜风吹拂声,住久了高墙深院的梁爽,竟在此刻脱离尘世之想,仰观宇宙之大。

这些星星,到底离我们有多远啊?

仰望星空,梁爽忽然怅然。有人喜欢望月,漫步逍遥于暗夜疏林,有人喜欢繁星,秉烛夜游于闲庭小径。她已不觉得穿的有些单薄,这微凉的夜风,已将她带到另一个世界。她在佛声风声中感觉这些年来,自己的人生经历实在太少,所行走的地方也不过是方圆一里。山河之大,竟没有她梁爽的足迹。人世间的匆匆一瞥,宛若惊鸿般刹那。

正在梁爽沉心于自己的冥想中,忽然一缕清香飘过,如幽兰般淡雅。

梁爽回过神来,竟觉得这缕清香是如此熟悉,她轻跃而起,藏于在亭子一角,这已是她今日第三次闻到这个味道。

渐渐地,幽兰清香淡淡了无痕迹,梁爽在亭子的一角处环望四周,四周一片漆黑,有烛火处才见一处光亮。

只怕那人已从梁爽身边路过,但不知他是否看到了梁爽。

梁爽心里暗暗一惊,难道那红衣人也在这附近?

但四野无人,又让梁爽心觉是自己的过于敏锐,以至于有些恍惚。

梁爽回到自己的屋中,开门时烛火闪动,在烛火的微亮光芒中,一切都归于静寂。龛台上的几尊小菩萨在微弱的光芒中,竟变得神秘难测如同笼罩着一层雾霭,像是真的下凡了一般。

梁爽关上了房门,躺在床上,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夜深人静之时,梁爽依旧紧绷着神经,那缕清香已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已不知方才那清香是否是真实存在还是脑海中旧景重现。

龛台上的清烟依旧在夜里燃烧着如同星星点点的火苗。

不觉多时,梁爽已渐渐睡去,今日奔波一天,这个十二岁的小娃娃已精力耗尽,疲惫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风声吹起,树影婆娑,秋风带动草木簌簌作响。

梁爽忽觉寒意,竟被冻醒起来,她渐渐睁开双眼,只见门外摇动着晃晃树影。

这时烛火已燃烧殆尽,梁爽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只觉得那几个木雕的小菩萨在黑暗里忽隐忽现,像极了暗黑中的魑魅魍魉。

梁爽一跃而下,想把菩萨像转过身去。

当她手指触碰时,忽觉雕像竟有些空心。

一般人可能未觉奇异,但习得太岁指的人,手指的敏觉异于常人。

梁爽好奇之下,稍许用力,只见那木雕佛像不禁被梁爽的指力按成了凹型,原来这木雕佛像竟是铁皮空心。

梁爽忽觉手指微凉,待她打开火折子,只见在这木雕佛像的内部,竟隐藏着几根铁件,梁爽心中一惊,定睛一视,这铁件竟是一个小小的暗箭机关,一根根银针在机关弹簧上蓄势待发,而它们的射出口——就是木雕佛像的嘴部,顺着这佛像的嘴部方向看去,便是居客的床头。若是这几根银针从这嘴中射出,那床上的人只怕早已没命。

这……

梁爽诧异,在这个盛名的禅寺里,竟有这样的要人命的肮脏玩意儿。

这种暗器,竟巧妙地藏在佛像中,只怕已不是一时半刻了,不知有多少人被……

梁爽被门外的声音打住了思绪,她合上火折子,把小佛像藏在袖中,自己悄身一跃,回到床上,装着继续睡去。

门,没有动静。

但是,屋中却多出了一个人的喘息,细若游丝。

一条人影,未推门而入,而是在打开了门梁上的一根柱子,从门梁上的暗道里,偷偷潜入了梁爽的屋中。他如蠕虫般在屋梁上移动,待了一会,觉得梁爽并无异样,便偷偷沿着墙壁蠕动下来,如长蛇一般,向梁爽的床边移动。

他停留在梁爽的床边,看着梁爽熟睡,停留半刻,那只蛇手,渐渐地在黑暗中伸出,从梁爽的腰间攀援而去。

他所要取的正是梁爽颈上的紫龙盘云玉!

可是玉石上的紫龙,岂是一条小蛇能攀上的?

紫光一现,如同威龙咆哮,只见那蛇影顷刻间在半空中被定住了身!

梁爽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已紧紧地卡在这条蛇的七寸之处,使他动弹不得。

哎呀!好疼好疼!

那人慌慌张张地大叫着。他想用另一只手来挣脱,还未提起,便已被梁爽一脚狠狠地踩下。

三更半夜!不念经诵佛,竟行偷鸡摸狗之事!梁爽怒道。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白天的那位小沙弥。他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可是那稚气未脱的样子依旧挂在脸上,白日所见的憨厚老实的样子却已荡然无存,随之取代的,是一脸的狡黠与罪恶。

施主饶命!施主饶命!他痛哭着连声求饶。

你来这里做什么!梁爽道。

这……嗯……小沙弥一时语塞,小僧……

你根本就不是这禅院里的和尚!梁爽喝道。

客堂变得安静了下来,小沙弥停止了惨叫,月光皎洁,斜光洒在窗户上,茫茫微凉,灼灼寒光。

小沙弥露出了笑脸,在月夜下,竟分不清是孩童般的无邪还是恶魔般的阴冷。

他竟不觉得疼痛了,不论梁爽用多大的指力按着他的穴位。

他缓缓地抬起头道,哦?这都被你发现了?

我早发现了。梁爽道。

哦?如果不是被你逮住,我自信可以骗过任何人。小沙弥道。

我第一眼见你,就猜到你不是。梁爽道。

是么?我哪里表现的不对么?小沙弥阴笑道。

你一直把自己伪装成刚入寺的小师傅,头上还留着发根,说话也很稚气,一般人见你也不会多去猜想,但是你脖子上带的佛珠油光圆润,没有几十年的工夫,色泽不会如此鲜艳,这不是刚入寺的小僧就可以戴的,想必是你偷来的。梁爽说道。

哦?那还有么?小沙弥笑道。

如若你身份有假,那证明法师的身份也一定不为真。梁爽说道。

那你的意思是寺院中所有认识我的人的身份都是假的?小沙弥道。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梁爽说道。

一开始?小沙弥道。

但是晚上在斋房的时候,那么多的僧人都未对你的身份起疑,我想是我多虑了,但是也不排除你把真正的小师傅杀害了,而自己装扮成他的样子。梁爽道。

哦?那既然如此,你还对我心存警戒?小沙弥道。

让我警觉,并不是因为你。梁爽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种幽兰般淡雅的味道,似乎这种味道已经对她产生了魔力,只要一闻到,便会警惕。

哈哈,小沙弥笑道,看来我还是成功了。

梁爽并不否认,她一开始对这位小沙弥确实心存警惕,可是在晚饭的时候,就渐渐地降低了对他的防范,要不是夜里闻到那缕幽香,梁爽也不会有所警惕,说不定在睡梦中已遭人毒手,可以说,那位红衣人的偶然路过,才让梁爽能在此刻将这位小沙弥缚于手中。

说!你是何人?来做什么?梁爽怒道。

“你想知道答案吗?”只见小沙弥的手突然从梁爽手中消失了。顷刻间,他向后翻了几个跟头,坐到了客堂的茶桌上。

你说的都不错,一个十多岁的姑娘娃有这本领和武学基础,已是人间龙凤,本不想伤你性命,只可惜……他暗自笑道。

只可惜,他接着说道,你已经没有再次成为龙凤的可能了!

他阴笑着,那唇齿之音使得周围的月光都变得更加寒冷了起来,那一丝丝的笑息,犹如阴曹地府的魑魅魍魉一般,让人发憷。

你把真的小师傅怎么样了!梁爽道。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他依然哂笑着,在这里,我说的就是真,你说的就是假。

他继续说道,这里根本就没有你所说的什么真的小和尚,也未曾来过一个十岁左右的女施主,这都是一场梦,不会有人知道你来过这里,你去哪里,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

说罢,他在空中旋转起来,直接向着梁爽袭来。

不可能有人能从太岁指下挣脱,太岁指阴柔变幻,任凭你如何变化武功,太岁指依旧能死死扣住你的命门,可是天底下还真有一种武功,能悄然从太岁指下溜走,若是碰上习得上乘太岁指法的人,那逃脱时可能有些侥幸,但是,若碰上的是太岁指的初学者,那可以说是毫不费力。

那小沙弥就显得毫不费力。

他方才从梁爽的指力下挣脱开来,凭借的正是自己的“隐骨功”。

隐骨功,顾名思义,就是改变并隐藏骨骼的结构和位置,让人捉摸不透。这对于以穴位伤人的太岁指而言,可算得上是武功上的“落网之鱼”了。

只见那人右手突然在空中变化了开来,忽长忽短,在空中向梁爽劈面而来。

梁爽正准备用太岁指克制其右手时,他右手又如同消失一般,从梁爽的指下脱走,而左手从另一面劈来,梁爽防其左手时,他的后手又突然腾空变了出来,狠狠地劈在了梁爽的左肩上,梁爽从站的床沿上滚落了下来。

这是隐骨功!梁爽扶住左肩,看着他道。

英雄归觅处,老山隐骨功。梁爽喃喃道,这正是梁武侯曾和她说的。

那小沙弥已经坐在了桌子上,看着梁爽笑着。

小妹妹好眼力。他说道。

老山,毗邻金陵国,不属于金陵国的领土,亦不属于其他国家。在这个老山上,隐居着一些人,他们与世无争。是卸甲的英雄,也可能是返璞的商贾,他们只想过着平凡人的生活,你可以说他们没有追求,也可以说他们有着很伟大的追求。

在老山,有一颗千年大槐树,树上盛产琼浆玉露,据说这琼浆玉露能软化骨骼,让人返老还童。现在依照老山人会隐骨功这门武学,看来关于大槐树的传说不假。

既然与世无争,那为何,他又会出现在此处?

老山人不是都与世无争吗,为何你要来到江湖上?梁爽问道。

那小沙弥思忖一会道,老山人都与世无争,这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那你潜居于天鸿寺,又是为甚?梁爽问道。

他又悠悠然笑道,吐露出了几个字,这个么,要活得有意义。

隐居的人,说这种话,不是很令人发笑么?梁爽道。

这个世上本就没有定律,谁说哪一类人一定要按照一种模式去生活?你说我们老山人与世无争,那只是因为世上还未出现值得我们放手一搏的东西。

那现在出现了?梁爽道。

我活了五十多年,本以为以自己会在老山终老余生,可是自从听到了那个传说,突然间让我感觉到了生命的爆发和跳动,简直是让人血脉喷张,第一次让我觉得原来活着是这样的感觉。小沙弥道。

他已有五十的年纪,但是相貌身材却和孩童无异。原来习得隐骨功的人,即便是五十多岁,依旧能通过改变骨骼,将自己伪装成十多岁的少年模样。

梁爽未曾见过世面,只觉得能让心如死水、超然物外的人又重出江湖,那一定有它的魅力,梁爽便问道:什么传说?

哼,他哂笑道,本是深山归隐客,却因快刀恋江湖。

金陵快刀?梁爽脱口而出。

小沙弥的眼睛突然发光,你竟然知道?!

听说过。梁爽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哦?那人道。

金陵快刀已被浇筑金汁,化成了铁水,压在鸡鸣禅寺的玲珑塔下,你想要此快刀,只怕费劲心力,取出来的也只是一块废铁罢了。梁爽笑着说道。

嘻嘻嘻嘻,小沙弥笑道,这只是想让你们这些世人所相信的一面。

那还有另一面?梁爽问道。

当然!小沙弥道。

是什么?梁爽道。

你只需知道你所相信的那一面就可以了,况且……那人讥笑道,知道此刀的人,大抵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我对你本有善念,只想盗取你的紫玉,但你与此刀有瓜葛,我也决不能饶你。

他继续道,你出手吧,小娃娃,我下手会快一点的。

此时,梁爽跳跃而起,先发制人,忽用左手拇指点住那人背部风门、魂门二处,再一跃而下,飘然落地。

此招讲究快准狠,除了对指法要求极高之外,对穴位的判断也很重要。风门、魂门二处,若被一指封住,那他就算有脱胎换骨的,也很难再移动半寸,这是一招封其行动的招式,也是太岁指法里最为基础的点穴功夫。

小东西,还会点我穴了呢。

小沙弥的脊椎骨早已在梁爽一跃而起时变成弯型,那穴位早已随着变化的脊椎而移动了位置。梁爽的指法在他眼里,不过就是小娃娃般的打闹,经不得半点认真。

他倒翻跟头,于须臾之间,已贴身梁爽身下,梁爽此时手无寸铁,那人在黑暗中冷冷一笑,右手的骨骼已变得细长,直接捅向梁爽的腹部。

梁爽忽然想起袖中藏着的空心雕像暗箭,她在跃起之时,便已将机关藏于手心中。在这近距离下,只要随意一发,也能击中对手。那冷箭如一道星光,在黑暗中震开了梁爽,直逼那人脑门射去。

梁爽被这一阵推力震开,心中暗道,想不到这小小的机关,竟有如此大的威力。

那小沙弥见此星光,躲闪不及,一声“哎哟”,便重重摔在地上。

他方才警觉地侧过头去,那暗箭只刮掉了他的左耳,他捂着流血的耳朵,在地面翻滚。

好狠毒的暗器!他叫道。

梁爽半蹲在旁,道,这就是你们害人的暗器。

什么!那人突然慌张了起来,你说的是那个暗器!

他自然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完了!

只见他在原地一跃而起,想夺门而出,却在半空中如一只惊弓之鸟,重重地摔在地上,急促地呼吸,口中说些什么,也越来越模糊。

正在这时,一阵大风忽然挂起,房门被推开,一个宽胖如弥勒佛般的身影如风般进入,一手拎起地上的小沙弥,又一阵风般消失在门外,悄然如风,不留痕迹。

梁爽已认出此人便是证明法师,只怕他的身份也不是一个知客那么简单。

屋内又静谧了下来,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梁爽打开了门,月下如白霜一片,树影依旧斑驳,风吹草动,簌簌不止。

冰冷的月,如水的夜。

梁爽心觉此处已不宜久留,但又不想错失寻找红衣人下落的机会,心中自是难以定夺,但此时小命都已难保,还是走为上策。

正当梁爽想悄然潜出,月光下一个黑色的身影逐渐被拉长,他一脸微笑地看着梁爽,月色中满脸堆积起的笑容,犹如一条条沟壑。 9.飞客 这么晚了,施主这是要去哪里?他笑着说。

此人正是证明法师,他依旧是身着橘黄的僧衣,虽见面时也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但在这夜色中却又有些稍许不同。

梁爽心里思忖着,方才他救走了小沙弥,转眼之间就来到我这里,我应不是他的对手。

梁爽笑着说道,原来是证明法师,我想月下走走。

证明法师双眼眯成一条线,笑道,这四野无人,小施主,还是不要随意走动为好。

梁爽道,那我就在这里看看阶前明月。

证明法师嘴角上扬,起了笑意,驻足原地,不上前来,也不离去。

梁爽问道,证明法师有何事吗?

那法师不应答,也不作声,微微上扬的嘴角,让梁爽一身寒意。

过了一会,证明法师开口道,果然是块好玉。

只见梁爽胸前的紫龙盘云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呼应着月光寒气,泛起星辉光芒,紫龙若隐若现,欲从胸前窜出。

证明法师从一开始,就把目光盯在了这块玉上。

梁爽将玉收了进去,说道,出家人也如此爱这俗物么?

证明法师如同见了自己的心上物一般,双眼眯成线,说道,贫僧爱财,取之有道。

夜风高冷,吹在这二人身上,二人纹丝不动。

院中对影,却不是悠闲烂漫,而是暗藏杀机。

不等梁爽回答,证明法师笑着说道,人有成人之美,小施主愿意将此物赠与贫僧么?

梁爽心里道,呸,臭不要脸的和尚,竟然巧取豪夺。

梁爽便说道,我也听说过一句话,随缘而赠,可是我和师傅的缘分还未到。

证明法师依然面不改色道,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强来了?

梁爽听后后退了几步,证明法师的脸上依旧堆积着一堆肉,憨笑着看着梁爽。

梁爽道,这和强盗有何区别?

证明法师有条不紊地说道,当然有区别,强盗是从他人身上直接抢财,这种事我们出家人可不会干,但若是你的玉本就在地上,我是在地上捡来的,这里四下无人,也无人证明,这便是千真万确的。那既然是我捡来的,归我所有,也是理所应当。

梁爽道,强词夺理!

证明法师笑着,这时露出了牙,眼睛还是眯成一条线,笑而不语。

梁爽心知,这证明法师和方才的小沙弥不同,这法师的武功高深莫测,方才的来去随风,已让自己感到恐惧,若是交手,只怕自己连一个回合也坚持不下去。

梁爽道,你倒不如像方才那个小沙弥一样,杀了我倒好。

这既然是施主的意思,那我就遂了施主的意思,送施主成佛吧。

证明法师双手一摆,袖下生风。只见周围树影晃动,风声更是嗖嗖不止。

他那庞硕的身子竟也身轻如燕一般,劈面向梁爽击来,这一掌出手竟不同于以往所见,掌面如一张网迎面洒来。梁爽想往左边逃开,那网就如同向左侧洒去,梁爽欲往右边逃去,那网面似乎又在右侧等她。梁爽后退几步,右手拇指聚力,一指点向那张网面。

证明法师接过这一指力,笑道,我见你不同常人,原来真是梁家太岁指的传人。

未等梁爽回答,他继续道,梁府的千金,呵呵,说得我有点不敢伤你。

但这四野无人,也没人见你进来,待把你毁尸灭迹后,我只作不曾见到,料想梁府之人也未必会找到此处。

他阴笑道,梁爽只觉得他说话的声音竟比这月夜更加寒冷。

梁爽不觉加重了指力。

那网面好似水浪一般,竟吸收了所有的刚力,软绵绵地吸收了梁爽的指力,更用力地向前扑来。

小妹妹,走震位,攻其天泉与曲泽二穴!

梁爽心中自是一片火烧,被这掌力劈中,定不能全身而退,正当她急迫不知所措时,传来一阵清脆之音,梁爽不及分辨,身体已不由自主地按照此人所言展开了攻势。

东方震位,果不其然,竟留有落网之空白,梁爽一步占其震位,此时转身迅速在其手臂的天泉处点下太岁指法,素日里可一指三穴,但此时面对的是证明法师,能点其天泉一处,就已很不错。只见梁爽指力轻点天泉穴时,那证明法师就已做好防范,立马收住掌力,那网面似乎也在霎时间被收起,轻袖一拂,顺着太岁指力收手,竟也没被太岁指所伤,右手在地面借力,向后腾飞了出去。

那声音,证明法师自然也是听见的。

循声望去,沧月之下,一人站立于客堂屋檐上,纤细的身影,衣袂飘飘,随风扬起。

正是那,一身翎羽翩然落,仰卧星河天上仙。

证明法师气道,谁在那里多管闲事?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话你不知么?

那人轻声一笑,笑声在夜风中,似乎从月边传来。

我只知,助人为善,远胜刹宇焚香。那人依旧站在屋宇处,身影不动。

证明法师斥声道,大言不惭,你有何能力在我面前与我论道。

余音未落,三点星光从屋宇处坠落,打在证明法师腿上。证明法师双手一挥,那三点星光竟被改了方向,径直坠落地面上,定睛一视,竟是三片五彩缤纷的羽毛。

好家伙,东方散客孔郡主!

证明法师已从这羽毛上认出了她。

刹那间,孔郡主双手飘然,月下起舞,如飞天的女仙,在摆动的飞袖间,竟囊括着满天的星河。

只见银河之光,纷纷从她双袖中飞流直下。每一颗流星都是一片如利剑般的羽毛,直打证明法师的死穴。

证明法师双袖一挥,即便狂风四起,卷落了不少彩羽,但另有彩羽已划破了他的僧衣,证明法师被逼的只能疾步移动,方能避开孔郡主的攻势。

证明法师连连道。你这下手未免有些狠毒了!

这时,孔郡主停了下来,笑道,你既然已知她的身份,还下此毒手,难道心肠就慈悲么?

证明法师道,她是谁,我可不知道。

孔郡主说道,那既然你不认得她,又为何在此伤她?

证明法师道,你可看见我伤了她?你又有何证据?倒是我的僧衣被你划破,现在你伤我,这可是千真万确的!

孔郡主道,满嘴油腔滑调的老秃驴!

孔郡主继续道,你这秃驴,竟然假扮僧人,夜里还做如此见不得人的事,到底有何目的?

证明法师笑道,我是证明法师!

说罢,他脚下生风,飘忽一下,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孔郡主一跃而起,站立于梁爽面前。

梁爽道,谢谢出手相救。

孔郡主却上下打量起了梁爽,只见眼前这个小姑娘,面容童真,双眸明亮,眉宇间透露着江湖豪爽,心里甚是喜欢。

她看着梁爽笑着说道,你便是梁武侯的侄女儿?

梁爽道,他正是我二爹爹。

孔郡主道,那你快回去吧!他着急找你!

找我?

梁爽想到那红衣人说的话,原来二爹爹真的在江湖下了通令。

孔郡主道,梁武侯再看不到你,估计他老人家都要亲自出来找你了!

梁爽好奇问道,你认得我二爹爹?

孔郡主道,江湖上谁不认得梁武侯,他一身正气,平定江湖风雨,是江湖人所尊敬的前辈!

我也是看到了梁武侯的通令,才出来找你,没想到路过此处,看到寺外的小白马,心想你可能在此处,”孔郡主说道,“本想直接带你回去,但我见那和尚不怀好意,而你又仿佛有事在身,我便在暗中观察,想等你办完事情,再出来送你回去。方才那小沙弥伤你时我欲出手,但你机警却将他打伤,那个老僧出手诡异,武功不低,身份我也不明,以你的武功未必能伤他半分,所以我这时出来,以免你受伤,不然没法向武侯交代。

梁爽爽朗道,多谢姐姐!

孔郡主看眼前的梁爽嘴巴倒挺甜,竟不像一个在府邸中待得久的明珠,反而像江湖上的一个小女侠,这大抵也是深受梁武侯的影响,江湖豪情,梁家儿女。

梁爽道,可我不知他们为何伤我?

孔郡主道,江湖上没缘由的事多着呢!不过,既然他们知道你是梁府千金,那江湖中的人怎敢动手伤你?

梁爽问,江湖中人,这么忌惮我们梁府吗?

孔郡主道,也并非全是忌惮,主要是梁武侯江湖威名远扬,都受过他的恩惠。

梁爽道,姐姐也与我二爹爹相识?

孔郡主眼中忽然回忆起了些往事,但很快就消失了,说道,那是很久年前的事了。

风雪一夜,长路漫漫,灯红酒绿千杯醉,路有冻骨人不知。

饥寒交迫的小女孩在酒馆门口瑟瑟发抖,眼中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憎恨,她讨厌这个混乱的世界,憎恨自己的父母把她带到这个悲惨的世界上来受苦,痛恨自己的父母又弃她而去。她蹲坐在酒馆门口,听着门里的喧闹,听着寒风呼呼而过,她望着无边的黑暗,不知这大雪还要下多久才能停歇。她在祈祷着冬季能快点过去,更祈祷着酒馆里的剩菜剩饭能早点倒出来,好让她度过这饥寒,因为后者更加现实,更能让她活下去。

她憎恨的眼神逐渐笼上了灰色,她开始无望地望着这个世界。

冒着热气的烧鸡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是幻觉吗?即便是幻觉,那也是她的救命稻草,能有这样的幻觉,已是上天的馈赠,不然为什么不是石头的幻觉呢?

她俯身一扑,抱着这只烧鸡就狼吞虎咽了起来。

她听到耳边有人在笑,可是她眼里现在只有烧鸡,饿,才是她的原始欲望,饿到极处,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满嘴吞咽的时候,稍许抬头,看见一个虬髯浓须,正满目慈祥地看着她。

那人问道,你父母呢?

她继续吃着,连头都不抬说道,死了!

那人摇摇头,道,你吃完后,往东边走,拿着这个去找一个叫孔雀王的人,让他收留你,教你武功。

说罢,那人便放一片孔雀的羽毛在她手中。

她看着他远去,只见他背影魁梧,像极了自己的父亲,在他身边还跟着一位童子帮他提剑,他们一起上了酒馆门口的马车,在风雪中消失不见。

后来她一路东行,找到孔雀王,习得孔雀东南飞的武功,一路劫富济贫,也算是有所成就,江湖上才有了东方散客孔郡主的名声。

而那个风雪夜救她的人,孔雀王在看到她手里的孔雀羽毛时,便告诉了她,那人正是梁武侯。

这是何年何月的事情已不知晓,但这一幕幕如同昨日发生一般,在孔郡主脑海里浮现。

孔郡主问道,梁武侯近来……可好?

梁爽笑道,二爹爹好着呢!近年来未带兵出征,倒是添了几斤肥膘。

孔郡主也应声笑道,只是想不到,在梁武侯的威名下,竟还会有人对你下毒手。

梁爽道,江湖之大,岂是人人都认得二爹爹的,即便是认得,人心叵测,也不会全将二爹爹放在眼里。

孔郡主见梁爽有如此认识,心生欢喜,不过也有不明白的地方,问道,方才那小沙弥用的隐骨功,真不知老山的人怎么潜居在这名刹古寺中。

梁爽道,他为金陵快刀而出山,方才为证明和尚偷我紫玉而出手。

金陵快刀!?

孔郡主心中大惊,随即便被她强行抑制下去,恢复淡然的神情。

孔郡主道,你的武功不成火候,要不是方才那暗器相助,我也为你着实捏了一把汗。

这一切都被暗处的孔郡主看在眼里。

梁爽道,其实……我觉得他们真的并不想取我性命,如若真的相斗,我估计早就……

孔郡主沉默一会道,你不知道他们的虚实,但我看出来了,那和尚眼里只有你的紫玉,眼里已无你性命,所以他出手更狠。

孔郡主继续说道,那小沙弥对你也是有杀意的,只是他见你会太岁指,不敢贸然行事。

孔郡主分析道,小沙弥已经被你暗器所伤而中毒了,而证明法师根本不知道你手中还有没有剩余的暗箭,所以他只能先救走那沙弥,然后再来对付你,他行事谨慎的很,别看他一直憨笑如痴,其实心里敞亮着呢!

梁爽被孔郡主的分析能力所折服。

孔郡主突然转向梁爽问道,如若我不在,你会怎么做?

梁爽不再说话,她知道,她肯定逃不开证明法师的那一掌。

梁爽道,这个证明法师,会不会也是老山的人假扮的?

孔郡主道,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当务之急是,你应该回去了!

果然,梁武侯的通令起作用了。

不过,这里危机四伏,也不是梁爽能应付的,所以,回梁府将此事告诉梁武侯,是最明智的做法。

“嗖嗖”两声,正当梁爽和孔郡主准备离开的时候,一整整碎步想起,只见十几个罗汉,手持木棍,将他们统统围住。

梁爽笑道,语气中一丝无奈,这下,不是我不想走了。

孔郡主见这些金刚罗汉,自知正面相搏虽能坚持一会,但对方人数多,拖个两三时辰,自己也唯恐体力不支,再加上还要护着身边的梁爽,更是难以集中精力相抗。便对梁爽说道,待会跟我一起逃!

那十几个罗汉身着僧衣,一齐向梁爽二人袭来,这时,孔郡主拉着梁爽,一溜烟地向寺庙内部飞去。

梁爽不解问道,为什么不往外走?

孔郡主眼观六路,早已将周围的埋伏看在眼里,你没看见那秃驴就在屋宇上等咱两么?

梁爽道,我们二人联手,是可以打得过那秃驴的。

孔郡主说道,就怕,他身后还有几个‘高僧’。

梁爽心生佩服,今夜若是没有孔郡主,只怕自己早已命丧黄泉。

他们两一齐来到了大雄宝殿,偷偷溜了进去,只见一尊大佛,身披白衣,正襟危坐,它脚下的香火依旧不断。

殿外的脚步一直尾随而来,这大雄宝殿里除了大佛之外,并无其他地方躲藏。

梁爽看着烛火台上的菩萨,犹如一个白衣仙人,坐在高台上。

梁爽不觉笑起,神秘道,姐姐,你跟我来。 10.秘密 梁爽与孔郡主转身至佛像身后,只见一佛像坐于莲花台上,背部垂直高大,白色披风垂落在地。

孔郡主会意,协梁爽一跃而上,脚垫于佛像的肩部,然后转身一跳,躲在了佛像的耳垂下。

这委实是个好地方,在佛像的垂耳处,若不仔细观看很难发现。果不其然,那些罗汉们在大雄宝殿里巡视一圈,并未发现梁爽他们,于是关门离开。

此时天色已逐渐变亮,僧侣已开始在殿内开始早课。

孔郡主道,这里僧人来往不绝,看来我们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

梁爽道,待会若有香客前来,咱们可以混在人群中悄悄离开。

孔郡主笑道,这寺庙里高手如云,如若咱两联手,也自然是寡不敌众。

孔郡主接着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此寺庙的方丈?

梁爽摇头不知,自从她进入这座寺庙以来,就未曾听闻到关于方丈的消息。

栖霞禅寺现任方丈法号证道,江湖上传言说他以慈悲为怀,从未参与江湖争斗,所以他武功怎样,也无人知晓。

梁爽道,既然能做得了大寺的方丈,那武功自然了得。

孔郡主道,但是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梁爽问道,哪里奇怪?

孔郡主道,既然从未参与江湖,又何来江湖上的传说?

梁爽道,二爹爹曾说,宗风远扬,未必需要通过身处江湖。

听到梁武侯的话,孔郡主全身顿升起暖意,但她又十分怀疑道,此事绝不会这么简单。消息没有长脚,它不会自己跑出去。

梁爽问道,你怀疑这个方丈吗?

孔郡主道,不是怀疑,而是这事在被人推动。

梁爽看着孔郡主,沉默不语,事物的表象据是多种综合因素的相互影响,这一点,梁爽可能还未必知道。

孔郡主突然拉近梁爽,低声说道,嘘,有人来了。

僧侣们的早课,和传统的授课方式无异,他们按照入寺的辈分,依次排在方丈周围,诵读经书。在几个小沙弥将这里布置好了后,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一位身着橘黄僧衣、身披袈裟的人,这人应是方丈,梁爽躲在远处,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见他坐在殿内的中间位置,其他后来的僧人都围绕他而坐。

证明法师腆着肚子,脸上堆满了笑容,盘着腿,坐在方丈身旁。

方丈直接问道,师弟,昨夜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证明法师正襟危坐道,师兄,昨夜有人闯入客堂,我已派本门罗汉将他赶了出去。

方丈问道,可有人受伤?

证明法师道,待我带罗汉们赶去时,那人已翻墙越走了。

方丈叹了口气,道,时下并不安宁,若有人前来是为了避难,我们应给予方便,下次若有此事,不要贸然派出罗汉们,万一伤到无辜,就罪过了。

证明法师低着头,但却是笑道,师兄,这次是我考虑欠妥。

方丈道,你说出家人若面临乱世,应怎么做?

证明法师思索一会说道,既已出家,世俗之事应与我们无关。乱世,也是芸芸众生的一种生命状态,岁月静好也是另一种生命状态,红尘烟雨路万千,菩提参悟修万年。只要心中有一片宁静,世间也便是心中的模样。

方丈道,但出家人若不能普以世间慈悲,那又何必出家呢?你可仅仅是为了躲避红尘俗世么?

证明法师道,师兄的话有道理,只不过众生一命,犹如浮游,渺渺世间,尘埃纳吐,日月星辰不改其律,山河湖海亦不更其流。众生若未明心见性的,和草木又有何区别?所言天渡自渡者,若是于其而言,自渡都是无望,那又何必再去费力渡人,所以佛家有言,渡有缘人罢。

方丈这时不再理会证明法师,默念了一声,便开始诵读经书,其他僧人也开始跟着一起开始了早课。

他们的对话,梁爽和孔郡主听得一清二楚。

梁爽心想:这个方丈倒确有几分慈悲心肠。但是不论他说什么,都被证明法师处处反驳回去,这证明法师倒也会几分佛法,只可惜方丈师傅被他蒙骗在鼓里,未知他的贪婪内心和狠毒心肠。

这个早课里不见小沙弥,估计是排不上名号,所以未前来参加。

早课并没有持续太久,结束后,僧人们排队去用斋,这时候整个大雄宝殿内,仅剩方丈与证明法师。

说到用斋,经过昨夜的打斗,梁爽现在已是饥肠辘辘,眼下她还得忍着,待到香客多时,再混出人群,找些吃的。

方丈背对着证明法师道,证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向我说明?

梁爽在暗处听到这里,心中一惊:难不成方丈已经知道了?

证明法师支支吾吾道,没……没有啊……我待证道师兄如亲兄长,还会有啥事瞒着你?说罢,证明法师突然跳到方丈面前做了个调皮的鬼脸,把方丈逗笑了开来。

梁爽与孔郡主皱起眉头。

证道方丈微笑地看着他道,你很久未与我一起参禅了。

证明法师解释道,最近寺院杂事太多,僧人流失,在寺的又太少,世道也不安宁,师弟在打理寺庙事务上有些力不从心,若是寺中有些事情没有办妥,希望师兄莫怪罪我。

证道说道,寺中的事,全靠师弟打理,我才有时间专研佛法。可是这几年,我总是参不透。世间安宁的时候,佛法倒是透彻明朗些。

证明法师笑道,众人皆说乱世不见佛,眼下世间不安宁,各地纷争时有发生,朝廷顾及不到的地方饿殍遍野,师兄想在乱世里普度佛法,安宁天下,心虽慈悲,但这本非易事,佛法本是无用之法,现用于尘世之用,本就与佛法相违,今师兄动了谋用之心,所以参禅中佛法才会越来越难懂。

证道法师笑道,看来师弟的佛法,比师兄高深多了。

证明法师谦虚道,师兄,你别取笑我了,经世致用本非佛意,你这样一意孤行,我担心你误解了佛意。

证明法师见证道方丈没有说话了,自知又犯了师兄的大忌,便道,今天晚课后,师弟就陪师兄一起参禅。

证道方丈微笑着,点了点头,走出了殿堂。

待证道方丈离开后,证明法师收起了笑容,他仰望着殿内的佛像许久,不知心想何事,最后他对着佛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似心中有座大山般沉重,念叨“阿弥陀佛”后悻悻地离开了大殿。

梁爽见他们已离开大殿,也长长叹一口气道,原来证明法师与方丈的私交甚好,就算方丈知道证明法师的秘密,也不会重罚于他。

孔郡主道,也不见得这么悲观,你要相信证道法师的为人,他作为方丈肯定会处理好的。

梁爽道,那我们现在可以离开了。

孔郡主道,等等,你看,有人来了。

只见有人缓缓走进了大殿里来,一中年男子,面容清瘦,身穿布衣,他左顾顾右看看,见四周无人,“噗通”一声,跪在了佛像前。

他跪在佛前拜叩道,菩萨啊,请再为我家添个男丁吧!

原来是拜佛求子,梁爽和孔郡主都是女儿身,看到这男子大清早就为求子而来,心中自是不悦。

梁爽不屑道,谁说女子不如男?

说罢,梁爽就把佛像身上的小泥丸,向那人掷去。

只见那小泥丸不偏不倚地砸在那人的脑门上。

那人“哎哟”大叫一声,捡起地上的小泥丸,竟是眼前佛珠头上的发珠。

他连忙叩首求饶道,小民家徒四壁,连连征兵,家里的孩子都被抓去,现家里已无男丁,求求菩萨再赐一子,保我家一脉香火。

孔郡主看此场景,觉得此人甚是可怜,联想自己身世,倒也不便怪他。梁爽心里却未如此认为,延续香火就这么重要?

这时,梁爽又掰下一粒发珠弹向那人。

“嗖”地一下,又弹到那人的脑门上,那人竟没有叫出来,而是匍匐在地上,哭了起来,实在没有办法,请大慈大悲的菩萨可怜可怜我们家吧!

梁爽竟被这个大男子的哭泣声给怔住了。

孔郡主道,大家都是可怜人,何必太为难他。

梁爽对孔郡主说道,我们不必可怜他,谁让他看不起姑娘!

孔郡主道,积重难返的认知,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梁爽道,生个女儿陪他,不好吗?再生个儿子,万一又去征兵呢?

还没等孔郡主回答,梁爽就说道,到时候再来求子?如此反复,何时是个尽头?

孔郡主道,近年来,敌方在金陵国四周虎视眈眈,只要一天没有解除危险,征兵就不会停止。

梁爽道,可是爹爹从没和我说过这些,二爹爹也很久未率兵出征了。

孔郡主道,那是因为现在还未到梁武侯亲自出马的时候,如果挑起了战争,那时候已经晚了。

梁爽想到自己的梁府,一片安宁。原来外面的世界依旧处于随时都有战乱的状态,想到自己的爹爹和二爹爹为了这个国家披星戴月,已没有往日的那种雄风。这几年来,梁爽也觉得自己爹爹的头发花白了好多,偶尔看见深夜时分,书房的油灯旁,那一张饱经沧桑、忧国忧民的脸上,少去了爹爹的慈祥,倒是添了几分迟暮的老态。

这一刻,她竟有些想念自己的爹爹了,觉得自己这么任性实在很不应该。

但是这种自责也就维持了几分钟。

不时,待这名男子走后,又来了一名女施主。她花枝招展、异常鲜艳。

她踱来踱去,左顾右盼,显得十分焦灼。

梁爽喃喃道,她见了菩萨,竟然不礼佛跪拜?

孔郡主说道,一看就知道,她这是在等谁。

梁爽笑道,打扮得这么鲜艳,我见也不像是有求于佛的。

孔郡主道,确实,在这个地方,来的一般都是清苦之人,这位一看就是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梁爽不厌烦道,她在等谁?我们还想等着和她一起溜出去呢!

殿内悄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女施主闻得脚步,竟变得更加喜悦与焦灼。

熟悉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女施主一跃扑向那人的怀中,哥哥,我想你了!

那人悄声说道,别闹别闹!万一有人看见!

女施主道,那你快随我出去。

那人说道,去哪?

女施主一脸娇羞,你这坏人,人家来都来了,你说还能去哪?

那人慌张说道,这……上周不刚练完功吗?

女施主更加妩媚,偎依在那人身上,我不管,我就想天天和哥哥一起,练习功课。

这一切,全被梁爽和孔郡主看在了眼里。

好哇!光天化日之下,竟然……!

梁爽年纪不大,但对男女之事也略知一二,看到眼前之景,不禁心中大骂。

孔郡主笑道,几乎要拍手称赞,有意思,这真是有意思!

那人是谁,好熟悉的声音。

因为布帘挡住,他们未见到那人面容。

是哪个淫僧?

梁爽心里猜测,但是又不敢贸然断定。

那俩人在布帘后偎依片刻,那男的说道,今日师兄闭关去了,你去我禅房吧。

女施主婀娜点头,扭捏不语。

那肥硕的身子,一把将女施主抱起,飞速穿过后门,奔跑而去。

梁爽气愤道。好哇!真看不出来!那个胖秃驴,不仅贪财,还好色!

孔郡主冷静道。你情我愿之事,有何好去议论,我们趁此机会,赶紧逃出去,才是要紧。

梁爽觉得也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梁爽暗暗笑道,不过,在走之前,我还要去做一件事!

闭关参禅的证道法师,在禅房中打坐不语。

他忽然睁眼,单手一挥,竟将空中的东西接住。

证道法师雄浑的声音,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坐坐。

无人应答。

看来是不愿进来了。

证道法师,摊开手掌,发现方才接住的东西竟是一张小纸团。

待他打开纸团,不禁双眉紧皱,顿时起身,飞奔而去。

躲在暗处的梁爽不禁“噗嗤”偷笑。

孔郡主“埋怨”道,你这娃娃,倒也喜欢做通风报信的事。

孔郡主觉得梁爽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她也希望梁爽能一直如此单纯,不被世事所沾染。

但是,想不被世事所沾染,从古至今,又有几个人能做得到?

为了生存,适应生存的法则,初心总是难免有所动摇。

是初心错了吗?还是生存的法则不对?

梁爽笑道,嘿嘿,我还以为证道法师会不以为意,继续参禅呢,没想到他这么激动,仿佛也不像是个出家人。

孔郡主道,哪有什么不以为然,不过是那些不以为然的事情不重要罢了。

梁爽看着孔郡主问道,这件事很重要吗?

孔郡主道,这可关乎一个百年古刹的名声!

梁爽道。出家之人,也把名声看得这么重要吗?

孔郡主道,名声这东西,在我们身上已经根深蒂固了,都会在意的吧。

梁爽点了点头,想到自己家中,家规严格,也正是要对得起先祖的名声。

家风正派,家族才会兴旺。

名声,才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啊!

梁爽贼笑道,我们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孔郡主道,好奇心可是会害死人的。

梁爽气愤道,我真的想看到那个胖和尚被责罚,以解我心头之恶气!

孔郡主道,你可真天真,我估计,那个胖子不会受重罚的。

梁爽问道,为何?

孔郡主道,你没看到他们方才的交情吗?证道法师之所以急忙前去,就是想遏止事情扩大,不然就无法庇护那个胖子了。

孔郡主继续说道,如果来真格的,不应该是连同戒律院的僧人一起去抓个现行么。

梁爽不乐道,那么看来,这证道法师是有意要包庇自己的师弟了。

孔郡主道,同门之情,点滴之间都是人性,这是一个讲情面的社会,我也不知是好是坏。

孔郡主继续道,不过,那胖和尚肯定会受点责罚的,毕竟从寺院的名声上,证道法师还是会有所偏重的。

梁爽说道,姐姐,我们一同过去看看吧。

孔郡主说道,如此良机,我们应该逃离这里才是。

可是尽管这么说,孔郡主还是跟着梁爽一同跟了过去,果然,人好奇的本质还是一样的。

证明法师的禅房就在大雄宝殿最近处,树荫相连,不见阳光。

梁爽偷偷笑道,这可真是幽静寻欢的好地方。

孔郡主也笑道,你这姑娘娃,真是人小鬼大!

禅房里未有一丝动静,风吹过来,门外的树影婆娑。

梁爽偷偷笑道,不知里面什么情况了?

孔郡主说道,我们可得及早抽身才是。

不急不急,嘿嘿!

说罢,梁爽正准备偷偷靠近窗门。

只见证道法师一个箭步,从另一端推门而入。

透过窗户小缝,可窥里面一二。

证道法师怔怔立于原地。

屋子里什么动静也没有。

梁爽和孔郡主正纳闷之时,只闻得里面传来了证道法师的声音。

师弟!你醒醒!

证道法师抬起赤裸躺在地上的证明法师,将其遮住,放置于床上。

还好,只是昏了过去。

证道法师舒了一口气。

而在床榻的不远处,躺着一个赤裸的女子。

她正是方才那婀娜多姿的女施主。

证道法师走到女施主旁,也用被子将其遮住。

阿弥陀佛!

证道法师将被子盖在女施主身上的时候,感觉到她已没有气息。

证道法师连连后退。

这时,证道法师平定慌忙的神色,仔细看着这女施主的伤势,发现她身后全是血迹,而她整个人如同干尸一般,血尽而亡。

啊!

证道法师瞪大了双眼。

窗外的梁爽与孔郡主也是一脸惊愕。

梁爽不解问道,他们所言同练的武功,竟是油尽灯枯之术吗?这是什么邪门武功?

孔郡主说道,少儿不宜多言,这应该是在他们寻欢之时,疏于防备,被人下了毒手。

室内的惨状,已窥见一二,血染的地上,桌椅倒是摆放的整齐有序。

风吹着血腥味扑鼻而来。

梁爽问道,哦?有人能伤得了这个胖和尚?

孔郡主倒不吃惊,分析道,一是他们疏于防备,二是那人武功确实不低。胖和尚的武功修为不差,所以只是昏睡了过去,而那位女施主功基尚浅,所以白搭了一条性命进去。

梁爽问道,那是什么人干的?

孔郡主不安道,这个难说,也不知是什么目的,可能等到胖和尚醒来的时候才会知晓。不过……

梁爽道,不过什么?

孔郡主道,不过,我们再不走,就要麻烦了!

梁爽问道,证道法师会怀疑我们?

孔郡主道,当然,毕竟是你引导他到这里来的!

梁爽与孔郡主一齐飞跃,决定不再参与寺院里的是非。

正当他俩飞步到寺院的前门“追风”身边时,早有一位人在那里等待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