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与鹰》 第一幕 明月高悬夜空,一个头戴兜帽的男子,慌慌张张拐进深巷之中,他怀中似乎揣着什么东西。

“奥里克,我一直以为你没这么胆小,你觉得教会的卫兵能追到这儿来?”一个身影从高墙上落下,挡在了那男人身前。

男子差点撞上去,稍作镇定后,长舒一口气,“我要是落网了,你一样落不着好,你背地里干的那些个事,足够送你去异端审判所把新款的刑具尝一遍!”

“你还是太年轻,不知道以前咱们是如何在道上混的,靠的全是义气和忠诚,如今世道变了,我竟沦落到用你这种货色,竟然威胁自己人。”那人从阴影中探出身,是一个气质阴郁,有着凶狠神色的男人。

此人的语气相当不善。

奥里克怂了,他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件黑色雕像,递给了对方,“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总是干这种危险的活儿,我这紧绷的神经早晚得断。”

男人静静地打量着那雕像,那玩意不算大,但外形诡异不详,黑曜石般的质地漆黑得发亮。

“别忘了你以前什么德行,睡在马厩里,连吃都吃不饱,幸亏我还看得上你手脚上的本事,如果你想过回那种小偷小摸的日子,我愿意成全你。”

奥里克没吭声,他知道弗兰的性子,是个说得到就能做到的人,正因如此,大伙都愿意跟着他,觉得他是个能干大事的人。

弗兰嘴角上扬,似乎对对方的反应很满意,他收好雕像,缓缓开口道:“不过你也放心好了,这是最后一件了。你做得很好,当时没人发现吧?”

奥里克沉默了片刻,“倒是有个年轻的圣职人员,我没看清他的样子,当我听到卫兵的骚动时,都已经跑出地窖了。”

“不管怎么说,他们应该暂时查不到我们头上,这些日子估计城里会戒严,你们最近得安生些,等风头过去。”

“明白。”奥里克眼神闪烁,“那亚诺呢,那小子最近可惹了不少麻烦,提姆斯家族的少爷都被他揍了,那些红缎子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弗兰摸了摸食指上的戒指,面色有些凝重,“亚诺的事用不着你操心,我自有主意。”

————

阴暗的酒馆里,嘈杂的叫骂声掩盖了酒鬼的呼噜,熏天臭气说明了此处尽是些什么人,佣兵,盗贼,江湖骗子,或是外来的亡命之徒。

“哐啷”一声,闯入者打破了这份嘈杂,所有人停下手中的事,望向了这位不速之客。

那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体格精壮,面色黝黑,留着一头棕色短发。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少年挤出笑容,摊了摊手。

“啊~弗兰那儿的小崽子,还得麻烦你回去告诉他一声,最近生意不是很好,这个月的份子可能得晚几天。”酒馆老板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是个瘦弱的秃头男子。

“我记得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还有上上个月。”

“年轻人,这就叫做事实,你我可能都不喜欢,但也无可奈何。”秃子笑了笑,这里是他的地盘。

“弗兰从来都不觉得,这是底下的人该找的借口,他给了你地盘,罩着你的生意,而你要做的,就是按时交足份子。”

“得了吧,正是看在弗兰的面子上,我才没有让人把你轰出去。你自己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红缎子们没少往咱们棚户区走动,弗兰总有一天顶不住压力,到时候,你猜猜弗兰会找别人干这活儿,还是让我们排队去牢里交钱?”

酒馆响起阵阵哄笑,少年四处打量了一番,他看得出来,鄙夷的神情是藏不住的。

“至少,当那个混蛋在这里欺负傻个-罗恩时,我可没像个懦夫一样,躲在那吧台后面——擦酒杯。”少年拉长尾音,试图激怒对方。

秃头老板面部有些扭曲,他拍了拍桌子,“亚诺!你得罪了提诺斯家,把我们都置于麻烦之中,别说得自己像个英雄似的,鲁莽可不是什么优点,那小贵族的爹不会放过你的。”

“好了好了,我们也别废话了,不如你干脆点,把钱结清,我也好回去交差。”

“我说了,过几天再来吧,让弗兰以后自己来收,而不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随着老板话音落下,站起几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他们眼神并不友善。

其中大胡子一个声音嘶哑,“别介意,这是酒馆最体面的送客方式,你要是再不走,接下来就不好看了。”

亚诺无奈地挠了挠鼻子,缓缓走到这个大汉面前,他的个头刚好到对方胸口。

亚诺抬起眼皮看向那人,开口说道:“呦~都是新面孔,这个月刚来凯旋城的?”

“有两个月了,听说你小子挺能打的,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话没说完,他突然像被什么顶飞了起来,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面。

这大块头捂着自己的下巴,两颗牙齿落在地板上,他那引以为豪的金色大胡子染上了一抹红色。

此刻他正惊恐地看着亚诺活动手腕。

“废了这小子一条胳膊!”

两个大块头一同冲了上来,亚诺敏捷地躲过了对方的出拳,甩出重拳予以回击。

“呜呼!上啊!”

“给这小子好好上一课!”

酒馆瞬间热闹起来,人们起着哄,扔起了杯盘,看那三人扭打在一起。

亚诺脚下变换着步伐,像一个舞者般,游刃有余地面对着攻击。其中一个大汉冲了过来,试图抱住亚诺,也被后者轻易地闪开。

亚诺没有丝毫多余动作,抬脚就是一击蹬腿,瞬间让这家伙失去平衡,随即抄起酒桌上的铁盘子,结结实实地在他脑袋上来了那么一下。

另一个大汉刚举起一把椅子,亚诺便怒目转身,一声怒吼,重拳砸向那人。大汉感到腹部一阵钻心之痛,他五官因痛楚而收缩,紧紧地抱着肚子。

亚诺很快就收拾了这两人,朝地上吐了口口水,“还有人要一起上吗?”

酒馆那群人一下子安静了,各自低下头,没人再敢看向亚诺。

秃头老板显然是低估了亚诺,他赶忙露出陪笑的表情,心惊胆战地望着亚诺走向自己。

“我......我想这纯粹只是个误会,新来的兄弟确实不懂规......规矩。”秃子慢慢后退,直到退到柱子旁,他颤抖着摩挲着手,试图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那以后得记得管好下面的人,我记得弗兰平时没少给你们讲这些道理。”亚诺靠了上去,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那么现在,我们能把份子结一下吗?”

“好......好的。”秃头拿出钱袋,点着里面的银币,“不过还是得说明一下,现在生意不景气,剩下的三分之一,下个月我可以补。”

说完,秃头看着亚诺,似乎想从少年脸上得到回答。

一把匕首插进柱子上,紧挨着秃头的耳边。

“我想,你仔细找一找,吧台下面说不定还有别的钱袋。”

“说的......是,我记得应该有的。”秃头脸上满是恐惧,看了眼匕首的锋刃发出寒光,连忙抽身离开,跑进了吧台。

亚诺接过新的钱袋,心满意足地朝酒馆外走去,“各位喝好,别醉到尿大街上就行。”

刚走出酒馆,外面刺眼的阳光让亚诺下意识皱了皱眉。

到处都是吆喝声,街道被行人,摊贩挤满。这里是棚户区最繁华的地方,尽管脏乱差,但总能买到城里买不到的东西。

往低了说,算命占卜,杂耍表演,非法武器铺这些就够让城里人大开眼界了。至于有点门道的人,私盐,违禁草药,甚至是贩卖女童,没什么生意是他们不敢做的。

自然,这里也不乏乞讨的,即使是贫民窟,也有更卑贱的人们挣扎着生存。亚诺穿梭于人群之中,路过的骆驼商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那些身穿白袍的蒙面商人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最为显眼。

亚诺也是头一回见到巨人,足足比人类高出半截,看着就很壮硕。

顾不上震惊,亚诺蹲在了一位老妪面前。

那老妪满脸皱纹,苍白的头发凌乱不堪,身上的衣物到处是破洞。她跪在地上,佝偻着身躯,尽自己最大努力,不断朝行人行礼。

不过碗里的零碎铜币,说明了她收获颇微。

“婆婆,看上去今天没走什么好运。”亚诺叹了口气,保持着微笑,尽管他知道对方也看不到这笑容。

“傻孩子,我已经足够幸运了,至少能活到我这个年纪的可不多。”老妪听出了亚诺的声音,笑了起来,她的声音很苍老,但脸上洋溢着幸福。

“我这里有鼹鼠巷那家的面包,要尝尝吗?”亚诺掏出半个面包,递到了老妪枯瘦的手中。

“我知道,瘸子维克的店,我年轻时很爱那家的口味,维克完全不比上他爷爷的手艺。”

老妪小心翼翼撕下一点面包,塞进嘴里,努力嚼着,那些皱纹也跟着笑容舒展开来。

“过两天我得去码头待着,守夜看货,得有好几天不能来看您了。”

“别在意,孩子,你能惦记着老婆子我,我就很满足了,我孙子很多年前就夭折了,好在你能时不时陪我说说话。”

“我想他至少不用像他父亲一样......”亚诺闭上了嘴,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没事,我知道你的意思,我那儿子不听劝,信了征兵官的鬼话,跑去战场上送死。所以我一点也不怪他妻子抛下幼子和我这老婆子,要我说,这就是命运,是凡人逃不开的路。”

“如果不是那些可恨的官老爷们,婆婆您也不至于......”亚诺攥紧拳头,话语中带着怒气。

“扣下抚恤金这事,对我这半个死人倒是没什么,只是可怜了我那孙子,当时有钱买药就好了。”老妪沉默片刻,“别说这个了,你快去忙吧。”

“今天活儿都干完了,我还想去趟教堂来着。”

“那就快去吧,我也得好好享受这块面包了。”

“这些您收下,过段日子我把活儿干了,再来看您。”亚诺从口袋中掏出身上全部的钱币,塞进老妪手里。

这些都是亚诺自己的私房钱,腰间挂着的那一串钱袋都是帮里的份子,数目是不能差丝毫的。

亚诺和老妪道了声别,朝着城里的教堂走去。

————

弗兰坐在皮椅上沉思,手指不断敲击着书桌。

这书房很昏暗,尽管算不上豪华,却也显得不失品味,只是家具显得老旧罢了。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油画,上面画着无数奴工拉着旱船在干裂的土地上行进。

“你们不可以进去!我得先......”

门外传来小伙子的呵斥声,但很快就被对方的话打断了。

“滚开!”

房间走进来几个人,他们身穿清一色的银色盔甲,肩甲一侧挂着红色锦缎。为首的是一个留着胡茬的男人,他的五官如刀刻般冷峻,左眼戴着眼罩。

“我正想找你们,那批货是怎么一回事?”弗兰率先开口。

“别装蒜,弗兰,你知道我们为何而来。”男人在弗兰书桌对面坐了下来。

“汉顿,我记得我们有约在先。”

“那你也应该记得你该履行哪些义务。”

“这里可不比城里,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我很难保证底下的人不会干出什么......令我们两方都不开心的事。”

“是,你们这帮缺心眼的干什么,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别忘了,前提是你能分得清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不就是酒馆斗殴嘛,那个姓提姆斯的小子不是还好好的。”

“要只是普通公子哥,这事我可以就这么算了。可那家伙的爹位高权重,要是逮不住犯人,我也没好果子吃!”

“我尽力了,已经让下面的人去找了,但我没法保证一定能办成这事。”

“那你觉得自己凭什么和我合作。”胡茬男歪着身子,有意展示了一下腰间的佩剑,“我没把你抓进牢里,就说明你在我们眼里还有点用处。”

“我再说一次,我尽力去查了,可我并不知道那件事是谁干的。”弗兰说着有些激动,竟站起身来。

汉顿看着弗兰,待后者意识到失态坐下后,他才开口说道:“你既然是这片儿的地头蛇,就好好盘查下面的人,你这么多眼线应该不全是饭桶才是。”

弗兰看得出来,对方为这事已经来四次了,看来是动真格的了,他思索了片刻,“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把人找到给你们送过去。”

汉顿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周,如果下次再来,我可不会空手回去,到那时候别怪我不顾这些年的合作。也别随便找人顶罪,我们已经收集到了犯人的大致长相,相信我,那小子绝对跑不了。”

说罢,汉顿站起身,招呼手下回去。

“那我的货怎么办?”弗兰叫住了这帮人。

“我就先扣留了,我瞧着这批货没有正式文件吧,既然是走私品,我们就公事公办。”汉顿笑了笑,“对了,这三周你就别惦记着你这生意了,找到犯人再说。”

望着红缎子们离去的背影,弗兰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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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之前,救世主在最黑暗的时代挺身而出,展现了坚定的正义之心,他的仁慈与怜悯绽放光辉,那神圣之光降世,为大地驱散了一切邪魔与灾难。让我们一起祈祷,愿圣光与我们同在。”

虔诚的人们跟随着主教,纷纷合掌低头,圣堂之中弥漫着宁静,天窗洒下的光落在了圣子雕像上,尽显神圣之感。

一个少年站在角落默默祈祷。

他没有穿着洁白的礼拜服,也没有在圣堂中央落座,只是独自站在墙角的阴影里。

直至仪式结束,人们慢慢散去,他也依旧留在圣堂。

主教是一个年迈的老者,身体看着还算强健,白发和胡须打理得很整齐。

他默默收拾着讲台的经书,时不时抬眼看向少年。

“每次祈祷结束还留下来,却没接受过洗礼,孩子,你的心思可藏不住。”

亚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双手插兜,慢慢走到了讲台下。

他抬头望着圣子像,长叹一口气,“也许是我不属于这里。”

“记住,是信徒选择神,神可从不选择信徒。”

“我从小到大做了很多不符合教义的事,尽管只是为了生存,但身负罪恶的我,好歹也是有自知之明的。”

“一个人常来这里忏悔,说明他内心的光明从未熄灭。”

“老鼠也有老鼠的生存之道,若有选择,谁都想生活在太阳之下。”亚诺低下了头,他感觉每次凝视圣像,都让他内心滋生名为羞耻的负罪感。

从小在棚户区长大,偷鸡摸狗,斗殴打架,运送走私品,亚诺一直都这么过来,齐格如此,艾蕾雅也是如此,弗兰和其他人都是这样的。

埃纳雷斯主教知道眼前的年轻人,一个城外的小混混,几乎每个月都会来这里几次。常常凝视圣像发呆,偶尔会和自己发发牢骚,不近人情的养父,或是和地痞斗殴下手重了。

“孩子,我们改变不了过去,但是人的道路是自己决定的,我记得之前有说过这句话吧。”

“我尝试过改变,但是身处那样的家族,我做不到,我总不能直接撂担子,这事可不像您说得那么容易。”

“也许你说得对,可我还是相信你,孩子,总有一天,你一定会走上正道的。”

“您总是对我这么有信心,可我一次又一次失败,我......不值得您这么看待。”

“我对你的每一次失败都可以保持耐心,可我对你这种自怨自艾毫无耐心。”埃纳雷斯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少干点违法乱纪的事了,你可以尝试些不一样的生活方式。”

亚诺勉强挤出笑容,“人们总说,老人可能会很有智慧,但同时一定会很固执。”

埃纳雷斯笑了,胡须也跟着抖动,“说道没错。”

“我会努力尝试的,说起来前些天我打了人,伤了他一条胳膊......”

“孩子,我说过......”

“您先别急,那人可不是什么善茬,他作恶多端,我只是看不惯朋友被欺负。”亚诺连忙解释。

“好......好吧,孩子,可暴力从来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

“我从小到大只会这个方法.....”亚诺渐渐没了声音。

埃纳雷斯看着亚诺,眼神慈爱,却透着些许无奈,“姑且当你行侠仗义了,以后遇上这种事,可以找警备队,实在不行,就来寻求我的帮助。”

亚诺刚想应允一声,他看见一个圣职走了过来。

“主教大人,白鹰骑士团后天会抵达。”那圣职说完,有意无意看了一眼亚诺。

“孩子,看来我得有工作要处理了。”埃纳雷斯说道。

“哦~好的,那我就先走了,不然可能赶不上晚饭。”亚诺识趣道。

走出教堂,亚诺绕到了侧面。他蹬着墙边木箱,几下子就抓住了屋檐。爬上了教堂屋顶后,他在天窗处蹲下,轻轻推开玻璃窗。

这是他这些年的习惯,生活在贫民窟,能打听到的任何情报都可能有价值。

埃纳雷斯主教正和那圣职谈论。

“这件事值得大主教如此重视吗?我真不明白,几件文物丢失,竟如此大费周章。”埃纳雷斯喃喃道。

“我听到些小道消息,或许上面并不是什么事都交代得面面俱到,地窖里并不都是寻常物件。”

“也只有这种解释了,教会确实在处理危险物这件事上,总是习惯严守任何一点线索。”

“白鹰骑士团长洛索斯也会亲自来。我听过他的大名,是个出色的战士,信仰坚定,受手下爱戴。”

“我知道他,炎剑-洛索斯,教会最有前途的圣骑士,我曾在象牙城见过一面,听说他的剑上蕴含着圣光,不少各地的主教都推崇将这个年轻人封为活圣人。”

“至于失窃的物品调查事宜,也正式转交给了白鹰骑士团负责。”

“看来上面是不打算泄露一点那些失窃品的信息,想必定是很危险的东西,也许是上了年纪,我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可能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即使离得很远,亚诺都能看得出,老主教脸上的担忧。

“对了,大人,明天您得去一趟议事厅,说是要审判当晚的值班圣职,上面会派陪审主教参与。”

“卡西欧?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已经很尽职了,第一时间通报了卫兵,不过既然当晚他负责地窖看守,一些训斥和小处罚是免不了了。”

“是啊,希望明天上面的人不会揪住这个问题不放。”

————

亚诺走在深巷之中,时不时有些无业游民打量着他。他也说不好,这些人单纯是在履行盯梢的职责,还是看自己不爽。

亚诺在一处铁门前停下了脚步。

“弗兰在吗?”亚诺问门口的红发青年。

“在里面呢,他心情不是很好,红缎子之前来过了,弗兰问了好几次你。”

亚诺正准备进去,那人继续说道,“他这会儿可没平常的耐心,我听说酒馆那边出了些动静,该说不说,你闯祸的本领和办事的本领都不算差。”

“那算不上麻烦,话说,你究竟让不让我进去?”亚诺瞅了眼对方说道。

“别得意,弗兰是喜欢你没错,那还不是你父亲和他年轻时拜过把子,不过他早晚会认清的,谁才是最有能力接替他的人。”

“克雷多,不是每个人都看得上你看重的东西。”

亚诺的话,让红发青年脸上有些挂不住,可前者选择了无视,径直朝里面走去。

门内是昏暗的通道,绕过长长的走廊,便是弗兰的书房。

亚诺知道,克雷多这小子只是嫉妒自己,要说起来,大伙们都有点小毛小病,不过真遇到事,总能互相支持,自己至今没因为提姆斯少爷的事被抓走,就是最好的证明。

弗兰的书房门敞开着,亚诺进去就瘫坐在沙发上。

“你怎么去这么久才回来,你和吉姆的人动手了?”弗兰发问道,脸色不是很好看。

“他竟然想赖账,我真不知道那种软蛋哪来的胆子?”

“哼,现在棚户区多了个狠角色,没有什么人在他背后撑腰,借吉姆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做。”

“你说的是断指-达内特?”

“不然你以为呢,听说他和城外的强盗扯上了,现在不少头目都以他马首是瞻。”弗兰冷冷地说着,“得找个时间,让他们想起来,谁才是这里的老大。”

“无所谓了,这是这趟的成果。”亚诺把钱袋一股脑放在书桌上。

“辛苦你了,这几天刚巧没你什么事,好好休息一下吧,不过闲着容易惹麻烦,你最好安生一些。”

“那码头的事呢?我记得该轮到我守夜看货了不是吗?”亚诺对于计划变动有些疑惑。

“这段时间走私的生意我得停一停了,红缎子们不想让我们日子过得太舒服。”

亚诺笑了笑,调侃道,“难得那帮酒囊饭袋不吃空饷,打算干点实事。”

说实话,亚诺对弗兰背地里的生意完全没兴趣。

“你竟然还笑得出来,他们让我把你交出去,否则我的货别想运进码头!”

“那你打算怎么做,实在不行让我去牢里待几天,我觉得这样也值了,你不知道能把那小子痛扁一顿有多解气。”

“你太乐观了,他们不会按照正常律法去处理你的,你惹了首席行政官的儿子,提姆斯家一定会对你动私刑,随随便便把你的罪名加重,不在牢里吃个几年苦头你别想出来!”

“哼,我可不怕他们。”

“你应该认清形势。”弗兰看向亚诺,“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相互扶持是我们这里的生存法则。”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我自有办法,我们很快就不用一直看这些城里人的脸色了。”弗兰眯着眼,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亚诺熟悉他这种表情,弗兰总能解决各种问题,这人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 第二幕 一个穿得光鲜亮丽的胖男人走在巷子里,他衣服色泽华丽,像是个富商之流。地上的脏水流得到处都是,男人生厌的表情足以说明,他并非棚户区的人。

迎面走来一位身姿妙曼的少女,匆忙之下,和胖男人撞了个满怀。

“你走路不长......”胖男人没继续说下去,他惊艳于女子的长相。

那是个有着一头漂亮金色卷发的少女,看着不过十六七岁,脸上的些许雀斑也遮掩不住这幅美人胚。她衣着暴露得恰到好处,此刻正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自己。

“哎呀,是我太不小心了,我该如何给你赔礼道歉才好呢?”少女声音十分妩媚动听。

“啊~没事的,小姑娘,我刚刚有些激动,也是怕把你给撞伤了。”男人呆呆地看着对方,眼神里透着一丝下流。

“这么说,您并不责怪我?”

少女越发靠近,纤细的手指在胖男人的胸口处上下游走,不断撩拨着他的心弦。

“那是当然,或许你赶上好日子了,我很喜欢在天气好的时候助人为乐,那得看你有没有什么不错的生意要做?”

男人知道棚户区的特色,比如一些花街女子,总会用巧妙的方式拉拢客人。而面前这样的姿色,让他觉得自己今天走大运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我想想......”少女突然面露难色,“真是不巧,我似乎忘了今天是挂红的日子,我想有机会你可以来麻雀街找我。”

说完少女便离开了。

胖男人脸上顿时写满了失落,呆呆地看着女子回眸时赠予的飞吻,直至彻底远去。

少女在巷子拐角处转弯,然后加快脚步,没走多远便在没人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掏出一个钱袋在手上颠了颠,这沉重的份量让她满心欢喜。

“嚯!挺有收获啊,借我两银币花花。”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勒紧钱袋,朝头顶的方向望去。

“亚诺,你在屋顶上看了多久的戏?”

“也没多久,刚好欣赏到了你温柔的一面,和平常真是判若两人!”亚诺随即模仿起少女妩媚的声线,“我该如何给你赔礼道歉才好呢~”

说完,亚诺忍不住捧腹大笑,在瞥见少女生气的眼神后,才收敛了许多。

“你该改改你这爬屋顶的坏毛病。”少女嗔怒道,但显然并没有真的生气。

“那可难了,我七岁就爬遍了整个棚户区的屋顶,你知道的,这里晒太阳都比下面舒坦多了。”

“小心哪天别摔断条腿,到时候我和齐格会去看你的,带上些小点心给你,你最爱的白醋生蚝。”

亚诺咽了咽口水,他实在不愿回忆,自己被那道可怕食物整得有多够呛。

他利索地从屋顶翻下,刚好落在少女面前,“讲真的,艾蕾雅,见者有份,你真不打算请我喝杯啤酒吗?”

艾蕾雅轻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你每次帮助那位婆婆时,不知道给自己留一点吗?走吧,去老地方,顺便看看齐格去。”

————

“马尿酒馆”是修夫的地盘,他一直照料着同为孤儿的齐格,亚诺不知道他为啥取这倒胃口的店名,但同样是做酒馆生意,修夫比起那吉姆,对弗兰忠诚得多了。

亚诺从小就爱来这儿,时不时蹭点果汁,不过现在他不算小孩了,总得为冰爽的啤酒买单。

这家酒馆内不是那么阴暗,暖黄色的煤油灯让人觉得温馨不少,常在这里喝酒的都是亚诺熟悉的面孔,水手,搬运工,铁匠,还有一些马夫。

“来一杯金色麦田,从酒窖里刚出来的那种!”亚诺在柜台前伸出一根手指,顺便吹了吹额前的发梢,“对了,再来块油煎枪鱼!”

“你不是说一杯啤酒吗?”艾蕾雅不满地嘟囔道。

“害,没有那鲜美的鱼肉,啤酒的清爽会大打折扣。再说了,今天还没填饱肚子呢~”

老板修夫发出爽朗的笑声,“哈哈,这小子敲竹杠一向如此,自认倒霉吧。”他身材高大,有着一头灰发,扎了个短辫,是出了名的豪爽真汉子。

艾蕾雅不情愿地掏钱袋,两人都没注意身后有人靠近。

“伙伴们,两天没见了,想不想我啊?”有什么人从后面拍了拍二人肩膀。

这是个一头亚麻色细发的少年,个头不高,和亚诺比起来的话,皮肤还算白皙,饱满的脸颊看着像时刻在笑。

“齐格,你轻点不行吗?”艾蕾雅瞪了一眼他,“刚刚进来时怎么没见你?”

“我在后院喂马,呃......还有骆驼,酒馆来了一些住客,来自卡尔维亚,那可是被称为绿洲奇迹的地方!晚上听他们讲大陆的见闻简直太棒了!”

艾蕾雅明显没什么兴趣,摇了摇头说道:“算了吧,酒馆一到晚上就吵得我头疼。”

“那我可不能错过,他们这伙儿人里是不是还有个巨人?”亚诺兴奋地问。

“可不是嘛,那些人里还有位精灵,看着比以前见过的精灵粗鲁些。”齐格突然靠了过来,用胳膊肘顶了顶亚诺,“对了,亚诺,我听说了哦,你昨天在吉姆店里大闹了一场。”

“那家伙不知道犯了什么病,真以为自己能靠几个白痴大块头就能和弗兰叫板。”

“快说说,你有没有好好教训吉姆那老家伙一顿?”

“吉姆?哦不,我吓唬了他一下,不过他手下可没那么好运了,刚来这座城的,必须得让他们记牢我的长相。”

老板修夫给亚诺一大杯啤酒,“煎鱼还得等一会儿,说起来,没亲眼看看吉姆那怂包样,真是太可惜了,嘿嘿。”

“弗兰说了,找机会得给断指-达内特施加点压力,他最近好像不太老实。”亚诺猛灌一口啤酒,随着这股清爽自上而下,整个人都像瘫软了些。

艾蕾雅打岔道:“达内特?这我倒是听说了,他最近老是去城南的郊外,那里是黑鸦团的地盘,我以为他想改行当强盗了。”

“行了行了,这些事你们就别瞎操心了,让弗兰那个老小子去管吧,如今咱们这地儿变化很快,不过我相信弗兰管管底下人的本领还是有的,我们像你们这个年纪时,那家伙就是个狠角色了。”修夫毫不在意地说道。

三人没说什么,也许老板说得对,如今棚户区的局势变化,确实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没一会儿,修夫和艾蕾雅说笑起来,老板向来喜欢跟这小姑娘开点玩笑。很快,亚诺的炸鱼好了,他直接用叉子将半只鱼送进口中,他喜欢这种吃法,连鱼骨都被炸得松脆无比。

他正心满意足地嚼着,无意间瞟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一个瘦瘦的男子,坐在昏暗的角落里。桌上的肉相当丰盛,一瓶“流浪混蛋”被他握在手里,这算得上这家店最贵的酒了。

齐格注意到了亚诺的反应,赶忙凑了过来,“说起来也是奇怪,奥里克这两天都在酒馆里享受,每次都要好酒,和平时真是判若两人,白天睡好久,晚上接着喝。”

“哦?这家伙最近发达了吗?我可不觉得城里戒严的这段时间,他这种窃贼能赚得比平时多。”

“谁知道呢,我向来不喜欢这家伙,跟自己人也鬼鬼祟祟的,而且有传闻说,他不只在城里偷,偶尔会在棚户区朝自己人下手。”

亚诺将酒杯里最后一口啤酒灌下肚,朝奥里克那桌走去。

奥里克正百无聊赖地喝着酒,很快注意到了来人是谁,慌得他连忙让出点座儿。

“奥里克,真是巧啊,刚刚我的啤酒喝完了。”

“不介意的话,来......来一点这个。”奥里克眼神躲闪。

亚诺坐了过去,手臂搭在对方肩上,玩味地说道:“听说你最近发财了?能跟小弟我讲讲吗?”

“发财?哦,没有的事!”

“这桌酒菜可不像你平时的风格,还是说你不太乐意和我分享赚钱的门道?”

“哦......不不不,别误会,只是弗兰吩咐过......”

意识到说错话的奥里克,赶忙捂上嘴巴。但亚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在奥里克面前捏紧拳头,发出“咯咯”声响。

————

诡异的房间里,壁炉的火焰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到处摆满的瓶瓶罐罐,彰显这里的主人不是什么粗鲁之人,成堆的书籍更是说明其学识之渊博。

一名黑衣老者正专心翻阅着古籍,尝试从前人的智慧中,找到破解谜题的关键。

老者看着消瘦,脑袋上没一根头发,灰色的胡须乱成一团,脸上也都是红斑,看着不过六十岁左右,但却给人一种不舒服的异样感。

“怎么样,大师,能完成吗?”

询问之人正是坐在一旁的弗兰。

“焦急不会给问题带来实质性进展,耐心和毅力才是解决之道。”老者瞥了一眼,继续自顾自地翻阅。

“我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了,你要的东西也好,让我准备的材料也罢,我都给您备齐了,为了这个研究投入了不少钱,我只是想尽快验收结果。”

“以前教导你魔法时,你还是个挺听劝的孩子,当时我也很欣喜,能在这贫民窟遇到一个有魔法潜质的孩子。”老者顿了顿,“所以你也应该明白,魔法本身就属于人类不可理解的范畴,更何况这些被称为禁忌的部分。不过,放宽心吧,就差最后一步了。”

弗兰摊开手,掌中窜出一团火苗,老者的肯定回答总算让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他依着座椅靠背躺了下去。

“这么说,很快我们就可以不用看城里人的脸色了,税收,经营许可,甚至是后代的教育,我们想要的公平,马上就可以实现了。”

“是的,你可以去落实你的计划,而我也完成了自己的研究,我们彼此都收获了自己想要的。”

“那块雕像听干活的人说,藏在教会地窖的最深处密室,这玩意有那么重要吗?”

“这是最关键的部分,如果我的研究没有错的话,这东西是一种法术媒介,可以链接某个古老世界。”

老者看向了那黑色雕像,那雕刻的,分明是一名被蛇缠绕的女子,那女子像是在张口嚎叫,表情恐怖至极。

“老大,亚诺正四处找你。”外头的门卫走了进来。

老者笑了笑,“知道我为啥没有孩子吗?这就是原因,快去吧,儿子总能带来些麻烦。”

————

弗兰走进来的时候,亚诺已经在自己书房等着了。

一见弗兰,亚诺就激动地站起身来,“你疯了吗!教会的东西你也敢派人去偷!我真不明白,那么多生意,咱们有沦落到这种地步?得靠盗窃宗教物品维持生计?”

弗兰看着亚诺,缓缓张口道:“我就知道,奥里克的嘴巴没那么严实。”

“这你倒是错怪那个混蛋了,我可是把他揍掉几颗牙齿,他才肯松口的。”

“你......”弗兰刚想指责些什么,却又吐了口气,“你犯不着来质问我做这些事的原因,除了为了我们还能是什么?”

“好吧,就算你想干一票大的,难道你没想过后果吗?偷贵族,偷商行都行,那可是神圣教会啊!小孩子都知道,整个帝国,连带着那些个王国,还有独立城邦们,都得看教会脸色行事,你搞错得罪的对象了。”

“他们不知道是谁干的,毕竟我派的是小偷不是个强盗,我还没蠢到暴露自己。”

“可教会会调查啊!之前我就听到些消息,说教会总部派了个什么骑士团来调查,估摸着都已经到咱们城了。”

亚诺的话让弗兰呆滞住片刻,他没想到此事会惊动教会总部,但也仅仅是片刻,便很快恢复了冷静,“这倒是超出我预料了,要只是些酒囊饭袋的教会卫兵倒不足为惧,还有几个在我们赌场欠着债,不过教会骑士团可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你可算意识到事情严重性了。”亚诺摇了摇头,“你确定奥里克不会说出去?”

“那家伙还没那么蠢,这种事落到教会手中,可不是犯罪这么简单,按异端惩处那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但愿如此,你这种行为置我们于险境,我真不敢相信你竟敢对教会下手。”

“小子,你可没资格这么说我,忘了是谁打了不该惹的人,弄得城里戒严,连我的走私生意都受了影响。至于我的事,你还是少管为好,让时间来验证吧,我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算了,我们还是祈祷教会的骑士查不出什么吧。”

————

“嘎吱”一声,强烈的光芒从铁门外照射进来。

“出来吧,你的禁闭结束了。”

男人有些睁不开眼,试图用手掌遮挡,在禁闭室待了几天,他已经习惯了黑暗。

卡西欧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原本漂亮的褐色卷发也变得粘腻,脸上也冒出些许胡茬。但这份惩罚并没有磨灭他蓝色瞳孔中的神采。

他艰难站起身来,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变得有些僵硬,不过他还是很快适应了。

外头阳光十分灿烂,教区地面的大理石也因反光变得刺眼。除了开门的那个卫兵,埃纳雷斯主教也守在一旁。

“你受苦了,孩子,真的很抱歉,这是必要的流程。”埃纳雷斯喃喃道。

“大人,您没必要抱歉,这已经是您在审判时为我说话的结果了,不然我根本没法想象,一次失窃还能让他们判下多严重的惩罚。”卡西欧苦笑一声。

主教当然听出了青年的不满,“不经人见证的惩罚算不上惩罚,他们召开审判会就是做给别人看的。况且,你也没必要困惑了,我能告诉你的是,这次丢失的东西非比寻常,所以上头才那么生气,听说都惊动大主教大人了。”

卡西欧沉默了,不管怎么说,他当值的夜晚遭到偷窃,他难逃其咎,主教的话反而让他心里好受多了。

“原来如此,我说呢,一件老旧物品失窃值得判禁闭一周。”卡西欧无奈道,“这是我的失职,也是我必须洗刷的耻辱,为了不给家族抹黑。”

“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教会派出骑士团接管调查了,此事我们已经无权插手了。”

“那我也要申请加入调查,自己的错误不去弥补,连我的姓氏都会感到悲痛的。”

“孩子,上头不会同意的,这件事让大主教觉得我们教堂办事不力,而且白鹰骑士团已经开始了调查。”

卡西欧有些不敢看向恩师,“真的很抱歉,因为我的错,令分部的大家脸上蒙羞。明明当晚是我值班,自己好歹还是一个响当当的魔法师,却出了这样的事。”

埃纳雷斯拍了拍青年,“别这么说,术业有别,魔法师也不是研究防窃贼的专家,没人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你自身的价值。”

“大人,我不会再令你失望了。”

埃纳雷斯主教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让他不禁想起这孩子最初加入教会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想不通,享誉帝国的魔法名门-大角星家族的次子,为何加入教会从事圣职的工作,况且这孩子并不是多虔诚的信徒。

后来他得知,是母亲的虔诚与心愿,让卡西欧走上了这条道路。他立马便认定,这份孝心和决心,就是这孩子属于这里的证明。

因为埃纳雷斯相信,世上最好的信徒,并不是对教义诠释得通透的人,或是看见神像,教堂就肃然起敬的人,而是能真正能领悟爱与善意之人。

————

诺大的圆桌只坐七人确实显得浪费。

不过这就是政务议会,凯旋城上百年来的传统。

城主坐在首席,其余的议员看上去昏昏欲睡,只有一人正滔滔不绝地说着。

城主也很无奈,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显得耐心。毕竟那也是首席执政官,他儿子被人打伤了,这么久犯人也没抓到。

“我提议,再增派守备队人员参与查案,务必让那凶残的暴徒归案。”身穿华服的肥胖男子神情激动道。

“还增派人员?提姆斯大人,你以为守备队是你家的私兵?拜托,他们还有一整城几万百姓要管。”

提姆斯大人看向反对者,有些气急败坏,“正是他们没管好这座城市,才让这种暴徒横行城里!可怜我的儿子,到现在胳膊都动弹不了。”

出言反对的是城主的书记官,他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弱书生,一头金发都是梳理得很得体。他向来和提姆斯大人不和,如今这种局面正是他想看到的。

书记官不紧不慢道:“不说守备队本就人员吃紧,城外的强盗团嚣张好几年了,定期的城外巡逻人手也不够,每个月都有商会的人过来抱怨,我耳朵都快生茧了,说得好像他们损失是咱们干的一样。”

“强盗们毕竟在山里,这帮鼠辈东躲西藏的,咱们一时也没有办法,可现在连城里的歹徒都抓不到,还谈什么治理外患?”提姆斯大人挥舞手臂,义正言辞道。

“我可不这么认为,而且北方的饥荒你们也听说了,随着难民数量增加,棚户区犯罪率居高不下,我们的守备队已经因为治安问题头疼不已了。”

“要我说,干脆下令强制拆除棚户区得了,这帮刁民,尽出些无业游民,要么是惹是生非的混蛋,我们应该严格限制城之子民的数量,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在凯旋城居住的。”

听闻此言,年迈的财务官不乐意了,“拆除棚户区?你知道我们得减少多少税收吗?正因为他们不是合法居民,咱们才能收如此高的税,要不然你来给我变出铜板出来?”

书记官差点笑出了声,“而且据我所知,棚户区的民众间有些小道消息,你儿子当时在酒馆殴打了人,这才被别人教训了。这事要不就算了,反正他挨得也不冤。”

“开什么玩笑!”提姆斯大人恼羞成怒,“我的儿子从小接受贵族礼仪和教育,修养好得很,一定是那帮贱民们互相包庇,试图栽赃他!”

“事实怎么样可不重要,民众们总会嚼舌根的,这样的流言都已经传到内城了,我还在乎议会的脸面呢。”

提姆斯大人刚想回击,城主大人猛然站起身,“别吵了!再说下去就有失体统了。”

见城主表态,众人总算安静了下来。

城主陶德尔是个还算英俊的中年男人,蓝色锦缎上衣尽显他的沉稳,座椅旁的手杖是他权力的象征。

“这事我已经有决断了,案子不能这么算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犯罪,而且是对帝国官员的家属动手。不过增调守备队的提议就算了,提姆斯大人还是相信守备队的能力吧,耐心地等待消息吧。至于你那个儿子,我不管他有没有殴打平民,流言和真相一样,都能改变民众对我们的看法,让他这段时间少去外面抛头露面,省得城中百姓说他的闲话。”

“好吧,是在下太心急了。还是大人英明,那我再回去等等吧。”提姆斯大人说完瞥向书记官,看到后者得意的表情,他牙都快咬碎了。

“很好,那要没什么事,今天就到这儿吧。”城主坐了下来,揉了揉额头。

议员们见此,纷纷收拾起案上文件准备离席。然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

“不......不好了,提姆斯老爷!”

来人是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

“你怎么来了?擅闯政务议会,成何体统!”提姆斯不悦地质问来人。

“出大事了,少爷他......”管家费力地喘着粗气。

“他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

“少爷带着几个侍卫,去了棚户区,他说要自己把犯人揪出来,我好说歹说都拦不住!” 第三幕 奥里克戴着兜帽走在街上。

他努力低着头,毕竟脸上又青又肿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棚户区的街道向来光线不好,堆叠的棚屋不断加高,大量的油布遮住了阳光,这对奥里克这种人来说,刚合适不过了。

他一边走,一边揉脸,亚诺留下的伤即便过去一天,依旧隐隐作痛,他现在恨透了亚诺。

“那小子下手也太狠了,父子两一个德行,都太能使唤人了。”奥里克忍不住低声埋怨,他想着,总有一天要让那小子走着瞧,必须得出了这个恶气。

他还没走几步,就听到前方有些骚乱。

不远处,一个贵族模样的少年,手臂裹着厚厚的纱布,身后跟着几名侍卫,正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路旁的行人纷纷给他们让道。

那贵族头发是棕色的,五官有些许局促,眉毛高挑,后脑勺扎着短辫,打理得十分精致。

那少爷走到路口中央停下脚步,环视了一眼四周的商贩,清了清嗓子。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前段时间你们这里的一个臭小子对本少爷动了手,我不知道守备队除了赌牌喝酒还会点什么。不过那小子跑不了,劝你们中知情的识点相,把人供出来,本少爷愿意打赏五枚金币。”

附近的人们全都低着头,没有丝毫的回应。

“你们可想清楚了,五枚金币,这可是你们累死累活干两年都未必赚得到的数。”

然而,依旧没有人站出来回答。

那贵族的面部开始变得扭曲,几乎是嘶吼着骂道,“你们这帮贱民!别以为这种互相包庇算得上明智,你们的烂命早晚栽在这破地方!”

见到他情绪失控,人们开始识趣地散去,最后只留下小提姆斯在原地咬牙切齿。

怒狠狠地踢翻脚边的藤筐,小提姆斯只能就此作罢,带着手下准备去往下个街道。

看着这一切的奥里克尽可能拉低了兜帽,悄悄跟了上去,刚想走近拍拍对方肩膀,却被侍卫一把拦住。

“别......紧张,我可不是那些不识抬举的家伙。”奥里克很紧张,见那小贵族没说话,继续说道,“我有一笔你们感兴趣的生意要做。”

“哦?你知道是什么那天的犯人是谁?”

“嘿,不光是小的,这里很多人都知道,只不过在街上可问不出任何事。”

“为什么?”

“这里的人都很团结,对于城里的官僚做派一直保持互相庇护,更何况,谁要是出卖了自己人,以后别想在这里混下去了。”

“说得有道理,或许我不该当众询问。”小提姆斯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

“城里有城里的法律,这儿有这儿的规矩,每个地方都有老大,谁敢行背叛之举,被查出来今后将麻烦不断。”

小提姆斯望着奥里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不害怕吗?这里的地头蛇。”

奥里克拉下兜帽,露出滑稽的惨状,“因为小的和您一样,受到了暴行和屈辱。”

看着奥里克那副样子,小提姆斯连忙摆手,后者只得再次戴上兜帽。

“说吧,那小子叫什么?在哪儿能找到他?”

“亚诺,他叫亚诺,替这里的老大打下手,收收份子,或是去打点码头,不过他最近闲着,平日里会在马尿酒馆,和他那帮朋友打发时间。”

“好吧,臭水沟,麻雀街,鼹鼠窝......你们这儿的人取名真有品味昂。”小提姆斯忍不住调侃,随即掏出一枚金币,丢给了奥里克。

奥里克接住金币,有些诧异,“大人,这数目不对啊!”

小提姆斯戏谑地摊开手,“那是街头当众回答的价格。”

说完,小提姆斯便带着手下离去。

奥里克还想追上去,一名侍卫转过身来,摆出拔剑的样子,“这个你愿意收下吗?”

奥里克吞了吞口水,愣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些人离去。

————

“有什么事非得当面说?”弗兰推开门,表情很不耐烦。

房间里很难闻,烟草和酒的气味弥漫着。

“因为不想再被你那敷衍的态度给打发了。”一个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身穿黑色皮衣,约摸三十岁左右,披着一头红发,玩味的眼神里透露着不善,气质上像个亡命徒,但最显眼的莫过于左手,只剩下半截食指和中指。

弗兰看向会议桌上的其他人,所有人低着头,没一个人说话。

“看来还是那些事,每次聊这个话题,我都怀疑你们眼里是不是只剩下钱。你们终究还是没那样的态度和眼光,我真是可悲,跟你们一同共谋事业。”

断指-达内特冷哼一声,他双手撑在桌子上,说道:“弗兰,我们敬你比我们多混几年,还愿意认你这个老大,不然也不会喊你过来,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商议。”

弗兰没有入座,而是背着手悠然踱步,“看来你们翅膀都硬了,忘记了是谁给了你们机会,如今都有各自的地盘和手下,就弄不清楚谁才是这儿的头儿了?”

“行了,别来这套,说说吧,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事,因为你管不好手下的人,害得执政官的儿子断了胳膊,如今城里戒严,很多生意都不好做了,违禁品买卖可是咱们利润的大头,大家伙儿可都有货在仓库里吃灰呢,赌场和窑子更是,每天都有红缎子来查。”

“我唯一没管好的人是你,达内特。你们既然决定跟着我做大事,就不能着眼于短期的利益,我既然有这个胆子不交人,就说明我做好了和上面对着干的准备,而你们现在的损失,以后都会加倍弥补回来。”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大家可都在呢,别觉得能用这种说辞应付过去。”

“应付?”弗兰脸色变了,盯着达内特,“我什么时候用得着应付你们了?我可以应付红缎子,应付城里的官员们和他们该死的法规,至于你们,还不值得我花心思应付,你是不是没摆正自己的位置。”

“都说了,正因为当你是老大,咱们才愿意等你过来等这么久。”

“哦?当我是老大,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如何?”弗兰边说边靠近。

达内特望着弗兰的眼神,如黑夜一般不可捉摸,但令人生畏,不由得语气上弱了几分,“什么问题?”

只见弗兰抽出一把匕首,狠狠地砍在了达内特左手上,本就没了半截食指中指的手,再次涌出鲜血。

达内特疼得跪地惨叫,有一半无名指断在桌上,这场面吓坏了在座的所有头目,一个个全都露出惊恐的表情,竟没一个人敢站出来为达内特发声。

弗兰蹲下身去,晃了晃手中的匕首,面无表情地看着达内特,“认我是老大,就不会撺掇大家伙来质疑我的决定;认我是老大,就不会背地里给吉姆撑腰,让他觉得能偶尔少交份子;认我是老大,就不会不经我同意,私下和城外的强盗们接触!”

达内特蜷缩着,脸上冷汗直冒,“对......对不起,弗兰,我知......知道错了。”

“对了,我还没问你问题呢,你觉得我愿意给你们地盘和小弟,让你们能赚上官老爷不想让你们赚到的钱,我需要你们回报什么?”

“钱?力量?人手?”弗兰连忙回答。

“都不是,我需要你们提供忠诚,因为用恐惧支配你们有些不够体面!”

弗兰一脚踩住这可怜虫的手掌,后者的哀嚎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对不起,老大,我绝不会再犯了!”

见对方脸色惨白,几乎就要晕厥过去,弗兰这才停止折磨行为,打算离开会议室。

临走前,弗兰不忘回头留下一句,“这下你的断掌整齐了,看着顺眼多了。”

————

亚诺肩上搭着自制的鱼竿,和同伴走出了酒馆,街道两旁的商贩各自忙碌着,这样的天气出城享受太阳和钓鱼时光才是生活。

“你还记得去年吗?齐格被一条大鲶鱼拉进了河里,出来了整个人像个泥人。”少女的笑声像银铃。

“艾蕾雅,你非得每次去钓鱼都要提这茬儿吗?”齐格不满地嘟囔道,“还有,我得郑重宣布下,以后我的名字叫齐格-菲。”

亚诺强忍笑意,“你认真的吗,这名字听着很蠢,你不打算再重新想个?”

“你昨晚没听赫德尔先生讲述的故事吗?”

“我知道,传奇游侠塔利文-菲,他十九岁就打败了袭击村庄的狮鹫,二十三岁建立名扬北部的佣兵团,还挫败了贵族意图谋反的阴谋。可你该不会觉得在名字后面加上英雄的姓氏,就能成为响当当的人物吧?”

“这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都是孤儿,也没个姓氏,这样很酷不是吗?”齐格两眼放光,“不光是塔利文,赫德尔先生也是,游历遍了半个大陆,每天都过着冒险的生活。我以后也要离开凯旋城,自由自在地过这一生,简直太帅气了!”

对于酒馆里那位商人的经历,亚诺也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不过还是忍不住调侃,“冒险的事先放一边,你还是先从每次打架,别第一个躲起来开始吧。”

“得了吧,我只是现在没你高,没你精壮,修夫说我是晚成的类型,说不定过个两三年,我就能变得魁梧起来。”

艾蕾雅摇了摇头,“修夫可能只是安慰你,别太当真。”

齐格正要反驳,亚诺倒率先开口,“诶,你们说,赫德维尔先生他们商队来咱们这儿,会是做什么买卖的呢?”

“这就不清楚了,这帮人在酒馆住了好多天了,其中还有精灵和巨人,这种商队可不多见,看着确实不像是做生意的,只是每天在酒馆喝酒。我倒是问过修夫,他说让我少管闲事。”

艾蕾雅双手合十,语气里满是憧憬,“无所谓啦,赫德维尔先生实在太帅了,性格又酷又沉稳,身边的那把剑也很特别,想必他的武艺一定也很高强,以后能嫁给这样的男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齐格撇了撇嘴说道:“这就说不好了,也许那把剑是用来吓唬人的,毕竟行走大陆的商队嘛,总得有点东西能威慑到不怀好意的人。”

“你刚刚还夸赫德维尔先生,我看你就是小肚鸡肠,嫉妒自己不是那种讨女孩欢心的成熟男人。”艾蕾雅回呛道。

“好了,你们两个,不说这个了,早点去钓些大鱼,晚上回来让修夫做道大餐,煎到金黄色,再加点蜂蜜和柠檬汁的那种。”

亚诺心里装着美好的夜晚,饱餐一顿,再拿着啤酒杯,听那帮人谈论外面的见闻。

但很快,三人脸上都失去了笑容。

那是个熟人,尽管亚诺只见过他一次,但弗兰最近的不痛快,似乎都因此人而起。

而对方似乎也认出了亚诺,两人隔着十来米,彼此的视线里,已完全忽略了周围的行人。

“总算找到你了,混蛋。”

小提姆斯眼中燃起怒火。

————

达内特走在巷子里,手上缠着纱布,路也走不快,剧烈的痛疼让他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显得他的头发十分粘腻。

“老大,要不我再给您换换纱布?”跟班见状靠了过来。

“滚开,废物!”达内特骂道,“弗兰那个天杀的,这是最后一次了,那根手指就当送他了,我会把它葬在他坟里。”

吓得跟班不敢再说话,这种时候很容易被当成出气筒。

“确定是今晚吗?”

“啊,是!老大,是今晚,他们天黑就会过来,我都打点好了。”

“那个情报准确吗?别出什么岔子,耍了黑鸦团他们,可得花不少钱了事。”

“放心好了,老大,是弗兰身边的人给的消息。今晚弗兰和修夫约好了,就在马尿酒馆喝酒叙旧,他说弗兰从不放那老板鸽子。”

“哼,这点倒像是弗兰的作风,以前听说那个修夫早年就跟着弗兰混,伤了腰伤才隐退干起了酒馆。”

“那小子说弗兰没事就打骂他,自己早就受够了。”

听到手下的话,达内特顿时冷笑了起来,这一笑差点吓到跟班。

“可笑啊,弗兰,你口口声声要忠诚,结果最终还是被自己人出卖了,真是个可悲的家伙。”

————

“别跑!臭小子!”

小提姆斯和他的侍卫在后面追着,亚诺三人在前面跑着。

尽管亚诺他们熟悉这儿,不过临近傍晚,商贩们都在收摊,街道可没那么通畅。

“亚诺,确......确定非得跑吗?”齐格闭着眼,拼命在跑,“咱就不能再教训他们一顿吗?”

“呼,呼,你倒是挺能啊,打起来还不是得看我一个人,没看到他们人多吗,侍卫们都有家伙什。”

艾蕾雅也抱怨道:“就是,上次只跟着一个侍卫,这次有四个,亚诺也没个武器,你是想让他挨揍吗?”

亚诺一边跑,一边出主意,“去老岔路口,我们往臭水沟那条巷子跑!”

其余两人瞬间明白他的意思,那巷子错综复杂,进去了想甩掉他们轻而易举。

尽管小提姆斯累得气喘吁吁,却还是不知疲倦地追着,他等这一刻很久了,突然觉得自己手臂也不痛了。

不过他觉得这地方邪门得很,每次那三人刚跑过去,就有商贩把木桶或是筐子推出来,像是在忙着收摊。

他只能越过去或是踢开,心想那人说得对,这鬼地方的贱民一定是互相帮持的,真是让人不爽。

没多久,亚诺三人总算跑到了闹市的岔路口,这地方是最繁华也是最拥挤的,此刻依旧有不少行人,路边小贩和乞丐也还有很多。

“快,往那巷子跑!”

亚诺他们没跑几步,就停住了脚步,让人绝望的一幕出现在了眼前。

“天啦,这什么情况,怎么能让山犀进来呢,就不能在郊外卸货吗?”齐格骂咧道。

一头巨大的生物堵住了去路,数米高的背像小土丘,驼峰上面装满了货物,绳网罩住这些货物,两三个工人也攀在其上。

这头山犀和街边的行人,商贩挤在了一起,似乎一时根本没法通过,即便不少人出口催促,山犀也进退不能,只能喘着粗气予以回应。

亚诺也一脸绝望,回头看了看,追击的几人也跑了过来。

“呼呼,这......小子可真能跑!”小提姆斯喘着气,却又笑了起来,“哈哈!看你这下还......还能往哪儿逃!”

越过山犀才能跑进巷子,可亚诺自知根本翻不过去,毕竟那可是一头巨兽,而不是一头牛。

“完蛋了,亚诺,怎么办?”艾蕾雅焦急地问道。

亚诺没有回答,只是将同伴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对方。

小提姆斯对着手下吩咐道:“去,把他们三个围起来。”

侍卫们拔出剑,慢慢围了过去。

亚诺掏出匕首,即便他知道这东西和剑比起来,没什么大的用处,还是大声呵斥,“我劝你们最好别惹麻烦!”

“啊哈哈哈哈,还敢嚣张!我已经迫不及待看你躺在地上吃瘪的样子了!”小提姆斯摇摆着身子,慢慢逼近,“你们几个随便收拾他,只要不出人命,怎样都行!”

“我们之间的恩怨和他两无关,有本事咱俩自己解决,像个男人一样!”

“哼,你觉得我这种身份,会和你决斗吗?我可不是你这种粗人,今天就来好好算算上次的账!”

“你怕了吗?别像个缩头乌龟,仗着人多算什么本事!”

“别犯傻了,我可不会中你的激将法,你这阴沟里的老鼠,总算还是被我逮到了,肮脏的混蛋,竟敢对本少爷动手,得让你知道这代价有多高。”

亚诺用余光瞥了瞥山犀,似乎开始有人让出空地了,或许很快就能给那大家伙让出道儿来。

“待会儿我上去拖住他们,你们等路一通,赶紧跑进巷子子里,听到没!”亚诺小声对着同伴嘀咕。

“别开玩笑了,今天也让我当把英雄,不然白给自己取这名儿了。”齐格也捡起一块石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艾蕾雅担心地看着二人,没有说话,这不是她一个女孩能帮上忙的时候。

“上!给那小子打趴在地,我得好好欣赏,他被我踩在脚底时的神情,还有,那娘们给我带回去,晚上有乐子了。”

就在这时,山犀突然动了起来,行人让开的路通顺了起来,让那巨兽也再次行进起来。

三人注意到这一切,转身就要继续跑。见状,小提姆斯和侍卫们正欲冲上来,一个瘦小的身影跪倒在他们面前,摸索着抓住小提姆斯的裤子。

“尊敬的少爷啊,请您可怜可怜我这老婆子,施舍点铜板吧!”

老妪一直在路边,她虽然目不能视,但她听得出来亚诺的声音,也听得出来那孩子遇到了麻烦。

婆婆?

亚诺回头看到了那老妪,脚步再也挪动不了丝毫。

“快放手啊!”小提姆斯面露惊色,被这一幕弄得不知所措,疯狂地甩腿,想要甩开这令他恶心的乞丐。

亚诺内心犹如刀绞,径直跑了回去,嘴里喊道:“婆婆......婆婆!”

老妪死命抓住提姆斯的裤子,不管怎样都不松手,这让后者瞬间明白了怎么一回事,脸上的惊慌变成了愤怒。

小提姆斯猛力一踢,将那枯瘦的身体踹开,随即又是一脚踢在了老人腹部,“该死的老家伙!”

而这时,亚诺像疯了一般,无视在一旁愣住的侍卫,一拳轰在了小提姆斯脸上。

这一拳将那人整个打翻在地。强烈的疼痛激怒了小提姆斯,他跪倒在地,不敢置信地看着愤怒的亚诺,朝着侍卫疯了般喊道,“快!快!给我弄死他!”

两侍卫立马冲了上来,死死摁住亚诺,还有一人不断用剑柄朝着亚诺肚子上砸去。

然而亚诺却死死盯着小提姆斯,眼里的血丝清晰可见,这如同恶狼般的眼神让后者恐惧着,甚至让他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身体。

另一个侍卫走到一边,蹲下身去,查看了一眼地上不再动弹的老妪,随即伸出了手,但很快缩了回去。

他的话,让亚诺眼中彻底失去了神。

“少......少爷,这老太婆......死了。” 第四幕 侍卫的话,只是让贵族愣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又再次恢复了凶狠的表情,“哼,只能算她倒霉,谁让这老东西挡道。”

亚诺犹如一个死人,两臂被人架起,只是任凭腹部遭受着捶打,既不叫喊,也不挣扎。

他的眼眸无光,一扫之前所有的愤恨,一股湿润在眼眶中打转,他呆呆地望着地上的老人。

齐格想上前帮忙,不断拉扯着施暴的侍卫,但很快被打翻在地。艾蕾雅掩面失声,跪在了地上。

亚诺觉得此刻安静了许多,围观的行人议论声也听不太清楚,他只是能感觉到嘴里的血腥味,还有耳朵发出的嗡鸣声。

他无力地看着,老婆婆的身体,就那么躺在那儿,地上的灰尘弄得她的衣衫上到处都是。

但小提姆斯的又一句话,让他再次听清楚周围的声响。

“你别愁眉苦脸的,不过是个没亲没故的老乞丐,能有什么事?死了也好,就可惜临死还弄脏本少爷的衣服。”

少年眼中瞬间燃起怒火,再一次变得可怕起来,宛如恶鬼一样,怒视着那个人。

“啊啊啊~”

亚诺一声怒吼,爆发出全身力量,猛地挣开两旁的侍卫,朝着小提姆斯冲了过去。

他揪着对方的衣领,生生将其摁在地上,每一拳都带着怒意,不停地宣泄在那张令他憎恶的脸上。

侍卫们一拥而上,拉拽着亚诺,或是用剑砸他后背。

然而亚诺完全不去理会背后传来的疼痛,一被拉开就又像饿狼一般扑将上去,他拳头丝毫没有慢下来,将那人打得神志不清,完全说不出一句话。

亚诺沉浸在狂怒之中,完全没注意到街上窜出一伙人,动作整齐地将他围了起来。

齐格和艾蕾雅不断叫着亚诺,试图将他拉回现实。

他依旧殴打着,直到一道巨大的力量将亚诺撞开,那是守备队队长汉顿强有力的一脚。

亚诺咳出鲜血,却再次爬起身,嘶吼着冲了上去。

汉顿摇了摇头,尽管身为经历过数十场战役的老兵,收拾一个少年并不体面,但这是他目前必须要做的工作。

亚诺拼尽全力地一拳,被汉顿单手牢牢接住。无论他使出多大的劲,后者那有力的手掌都纹丝不动。

“滚开!”亚诺再次大吼一声,挥出拳头。

汉顿轻描淡写地歪头避开这一击,随后手中发力,将亚诺拧得歪着身子,他重重的膝盖顶在了亚诺腹部。

亚诺只觉得两眼发黑,整个人快被顶得腾空起来,那巨大的冲击力,就像是被一头公牛撞上。

口中的鲜血不要钱地喷了出来,亚诺整个身体一下子瘫软了下去,随即便没了意识。

汉顿松开手,任凭亚诺倒在地上,又望了望同样失去知觉的小提姆斯,淡淡地开口道:“把他们三个全都带回去。”

————

夜色阴冷而凝重,月亮泛着微红,却还是洒下淡淡银光,给这片街区蒙上细纱。

酒馆和平日完全不一样,往常这里到了夜晚才是最热闹的,此刻桌椅都摆放整齐,擦拭得十分干净,但却连一个客人也没有。

“吱呀”一声,是门被推开的声响。

“抱歉,本店今天打烊了,有重要的朋友要聚......”老板低着头,摆弄着酒瓶。

“那我要是付酒钱的话,就不算打烊咯?”弗兰没让老板继续说下去。

“哈哈,你这家伙,最近这段时间忙什么呢?”

修夫的笑声,总能让弗兰响起年轻的时候,三个好兄弟在这片土地打拼自己的地盘。

“还能有什么事?帮里的那堆破事,哦对,还有亚诺,这个年纪的孩子可太会给人添麻烦了。”

“毕竟咱也不年轻了,孩子总要长大的,齐格那小子也每天嚷嚷着要出去历练。”修夫挠了挠鼻头。

“哎,看来咱俩都没差,我们都不是块做好父亲的料儿,对了,那仨呢?”弗兰找了个桌子坐了下来,他挥手示意,门外的那帮小弟也跟着进来了。

“亚诺领着他们去钓鱼了,估摸着这个点也快回来了,你比我想的要来得早。”修夫给他们全都倒上酒。

这帮人拘谨地接过酒,他们当然知道这里的老板,是自己老大的好哥们。

“那就随他们去吧,毕竟今晚也不太适合年轻人,原本还想着让他们见识下场面。”

“要我说,这帮孩子将来想做什么,让他们自己选择,毕竟咱们当初为之奋斗的,不就是这些吗?能让这里出生的每个孩子,都能选择自己的人生。”修夫在弗兰对面坐下,率先喝上了一口。

“说起来,这些年我也常常想这些问题,当初的愿景如今成了什么,违禁的劣质药品让这里的人治病变得困难,窑子的好生意让这里多了更多孤儿,至于赌场嘛,更是像个孵化穷鬼的农场。”

“看来你也时常迷茫,不过真要我说,这些个行当,不管在哪儿,不管是谁,总会有人做的,或许换做别人,早就一头扎进钱堆里,顾不上更长远的打算了。”

“我也是这么安慰自己,这些都是必要的手段,为了能获得和上面的人平等对话的资格。”说完,弗兰也一饮而尽。

看着老朋友喝下美酒,修夫大笑了起来,“那么如今呢?你有那个资格了没?”

弗兰苦笑一声,“哼,一个守备队的头儿,都能在我头上耀武扬威,就好像,我是协助他管理这片儿的义工一样。”

修夫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位老朋友。

弗兰眼里闪过一丝寒意,“现在我理解了,那些大人物们,或许只有更极端的方式,才能让他们安静下来听人说话。”

“你想问题总是这样,算了,今天不聊这些了,让我们喝个痛快。”

两人举起酒杯,一同灌了下去。

————

夜晚,提姆斯家宅邸。

仆人们来回走动,有的手持油灯,有的拿着毛巾,还有的不断交头接耳,似乎在议论着什么。

这场景在规矩甚严的贵族府邸中,可不常见,说明有什么大事发生。

老提姆斯在大堂里走来走去,几个贵妇坐在一旁,都不说一句话,只是看着医师在给床榻上的少年上药。

“你别老是走来走去了,晃得人心烦意乱。”黑衣夫人似乎地位很高贵,她红着眼圈,对着老提姆斯抱怨道。

老提姆斯欲言又止,此刻他焦急得很,儿子重伤被送了回来,浑身是血,一直都不是很清醒,还发着高烧。

医师接过侍女手中的毛巾,再次擦拭溢出来的鲜血,又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怎么样了,先生?”老提姆斯关切地问道。

“血应该止住了,等烧退了,性命就算是保住了,不过脸部被击打得那么惨,毁容是不可避免了,就连鼻骨都断了。”

老提姆斯望向一旁的守备队长,“汉顿,在你管辖的区域内,怎么能发生这种事?我真不敢想象我可怜的孩子到底受了多大罪。”

“我是两千守备队的队长,严格来说,整座城都是我归属管辖的,可您也知道,犯罪问题也没法彻底杜绝。”

老实说,汉顿只是觉得亲自来通报家属,总比派人来显得好看,毕竟出了这档子事。不过,在这种时候待着,让他也不是很自在。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儿子,那几个草包也真是饭桶,身为侍卫能让一个该死的混混打伤我儿子,全部都得重罚!”

“抱歉,提姆斯大人,我还有公务要忙,毕竟初步审讯还得我亲自......”

“慢着,汉顿,那恶徒如此残暴,将我儿子打成这样,为什么不把他押到我府上来?”

“大人,这......这恐怕不合规矩吧,毕竟按照流程,犯人公开审讯之前,得由城中监牢收押,万一别的议员知道了,我也不好交待啊。”

老提姆斯哼了一声,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不过我作为议员,有权在公开审讯前,去监牢里提审犯人吧?”

“这是自然,明天我就可以给您安排好。”

老提姆斯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法尔,去送老提姆斯,别忘了——礼数!”

管家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打赏金钱的意思,他弓身示意,“这边请,汉顿大人。”

————

酒已经喝至尽兴,月也已升入当空。

“真是见了鬼了,那仨孩子怎么还没回来?”修夫皱着眉头。

“大概是玩累了,躲到树林子里睡过头了吧,就像过去的我们,还记得吧?霍德文,你,我一起在林子里逮野猪。”

“哈,那畜生顶在我胸口上,差点没给我送走,好在你和霍德文用绳索捆住它,不然咱还真没办法制服那畜生。”

“可能夜深了,他们醒了就知道回来了。”

“或许吧,只是回来时别刚好碰上达内特他们就行。”

听到修夫这么说,弗兰还是忍不住皱眉,思索片刻,喊了一声,“克雷多。”

另一桌的一个红发青年闻言走了过来,手中还拿着酒杯,嘴上的啤酒沫还没来得及擦。

“老大?”

“你擦擦脸,去南郊的河边找找看,把亚诺他们给喊回来。”

红发青年揉了揉鼻子,刚想往外走,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听着人数还不少,不过丝毫没有影响弗兰和修夫继续喝酒,二人沉默不语,只是对视了一眼。

一帮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达内特。

他冷漠地环视了一圈,最终视线落在了弗兰身上,“喝酒怎么也不叫叫我,就带了这么几个人?”

“你应该明白,不受邀请的酒友,只会让佳酿的味道都变得难喝。”弗兰没有回头,没好气地说道。

达内特身后跟着十多个手下,各个都出阴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来者有多不善。

“老板,给我倒上一杯吧,哪种酒都行。”

修夫冷哼一声,“这里没有给你这种臭小鬼喝的酒。”

“就一杯,毕竟......”达内特顿了顿,“我得给曾经的老大送上一程。”

“哦?”弗兰开口了,“你是来造反的?”

“不然你以为呢?弗兰,今天你我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家酒馆。当年跟着你的时候,我还挺高兴的,总算遇着个有手段的狠角色。可没想到,你如今糊涂了,变得如此天真,放着好好的钱不挣,得罪那些官老爷,还觉得自己有胜算。”

弗兰闭上眼,缓缓开口道:“老实说,我挺难过的。”

“这个时候还想卖惨?弗兰,这可不像你啊。”

弗兰笑了起来,“谁说是为我自己,我是为你感到难过,今晚你要是不过来,白天那根手指,我就当你受过惩罚了,没想到你竟然真的会带人过来想要做掉我。”

“哼,少在那儿装腔作势,我受过你这副态度了!你该不会觉得你还能活着回去吧?我知道,你会那么点魔法,这老家伙受腰伤前也很能打,不过,我没把握可不会来这里,外面还有黑鸦团的人,足足三十多号人,可都带着武器呢。”

“果然,看来你和强盗接触,是为了这么一天啊。”弗兰叹了口气,但依旧不慌不忙。

达内特双手抱胸,在他看来,弗兰已经是个死人了,“你就不好奇,我怎么知道你今晚不会带多少人,而且会跑来这破地方喝酒?”

修夫脸色难看了起来,猛地站起身,拍了拍桌子,“破地方?你这小子最好收回这话......”

弗兰伸出手,示意修夫坐下,他看向达内特,冷峻的眼神不改那份深邃和难以捉摸。

他没有回达内特的话,而是从衣服中掏出一枚金币,转头递给着一旁的红发青年,说道:“这是奖励,你干得不错!”

达内特对此不解,“你究竟在卖什么关子?”

克雷多咧嘴一笑,“我故意走漏给你们的消息,我老大还能不知道吗?”

听闻此话,达内特有些迷糊,弗兰引自己来这儿?他不信,这种局面下,弗兰还有什么花招可耍。

“你就这么几个人?就算是你把我引过来,又能如何?外面可是有三十多号杀人不眨眼的强盗,等着在你的尸体旁开宴会呢!你的地盘和生意会被我们所分享!”

弗兰拍了拍手,从酒馆的楼梯上,走下来几个身穿白袍的人,其中一个身高两米多的魁梧身形尤其醒目。

“这算一点小礼物,这些朋友来自卡尔维亚,是我雇佣的,来这里等好些天了,总算有活儿干了。别介意,他们向来是靠打斗换取佣金报酬的。”

达内特愣住了,他没想到,弗兰早就有除掉自己的计划了,不过他依旧恶狠狠地看着弗兰,自己这边人数有绝对优势,是不可能会输的。

“不过是七个佣兵罢了。”达内特突然提高嗓门,“黑鸦团的兄弟们,让我们一起,把这帮天杀的都给收拾了吧!”

弗兰也露出凶相,指着对方,“强盗们都可以杀了,反正明天守备队只会听到消息,一伙儿强盗夜袭酒馆,被进行防卫的商队剿灭。至于达内特,给我留一口气!”

那七人齐齐掀开白袍,赫然都是全副武装的战士,一个尖耳朵手持两把圆弯刀,那巨人则双拳套着铁臂甲,站在中央的英俊男子,背后背着一把黑色大剑!

————

亚诺睁开了双眼,视线有些模糊。

他能感到浑身都疼痛不已,刚想活动,才发现自己双手被锁在墙壁上,差点没站稳摔倒在地。

“咳,咳。”亚诺呛了口血。

“亚诺!你总算醒了!”“你真是......差点急死我了,还好你醒了。”

一旁传来齐格和艾蕾雅的问候,亚诺循声望去,两人被关在隔壁的牢房之中。

隔着铁栅栏的窗口,还能互相看到彼此。

“我......我这是怎么了?看来你们也......也被抓了。”亚诺只是开口说话,也能感到胸口剧痛。

“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红缎子们都来了,齐格被人打翻,我也不能丢下你们跑啊。”

“伙伴们,真......真是抱歉,都怪我,你们本......本不用受这无妄之灾的。”

齐格叹了口气,“现在别说这些了,这不怪你,老婆婆被那么对待,换做是谁也忍不了。”

“不,全.....全都是我的错。”亚诺眯着眼,望着牢房里昏暗的蜡烛,“都是我的错,如果不......不是我一开始打伤那畜生,婆婆不会死,你......你们也不会被抓。”

说完,亚诺再次咳出血,还一直咳个不停。

艾蕾雅生意带着哭腔,“你现在这个样子,就不要再一直开口了,可别再有个好歹了。”

亚诺喘着气,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婆婆的死状,他痛苦地闭着眼,强迫自己接受着这份残酷。

想起婆婆关于的命运的论调,亚诺心头涌上无尽悲凉,这算哪门子的命运,难道生活在此的他们,注定要被人踩在脚下吗?

即使老鼠,也渴望生活在阳光之下啊!

亚诺痛恨自己,也明白了老主教的话,暴力从来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手段,他后悔打伤小提姆斯。

但婆婆的死,所招来的怒气和暴力,他却丝毫不后悔,这是为人者,绝不能忍受之悲愤。

————

达内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酒馆已经一团糟,桌椅被砸毁得到处都是,让人难以忍受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地上躺满了尸体,但却没有一个是弗兰那边的人。

仅凭那七名战士,就将黑鸦团的人杀得片甲不留。

尤其是那名剑士,左手手中的大剑随意挥舞,每一击都能轻松斩杀强盗,就像一个战场上的巡礼者。他步伐轻盈,不管同时面对几人,都能无比轻松地应对。

又是轻描淡写的一剑,将一名强盗拦腰斩断。

他如此游刃有余,让人不敢想象他的武艺极限在什么地步,对于他自己来说,这种对手,完全称不上战斗。

那巨人挥出一记重拳,打飞挥斧冲来的强盗,嘴里还念念有辞,“第八个!谁今晚输了,明天负责去打些兔子回来。”

尖耳朵精灵一头银发,面部有些许刀疤。只见他动作敏捷,手中的双刀如疾风过境,精准无误地接下每一次攻击,同时不断收割着敌人的性命。

除了这三人,其他四个也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弗兰他们甚至没出手,只是驻足在一旁,欣赏着这场一边倒的战斗。

黑鸦团老大雷德猛啐一口血痰,他对上了为首的那个剑士,只是过了几招,自己虎口就被震得生疼。他感觉喉咙发甜,气息也开始紊乱了。

雷德看了一眼达内特,后者已经帮不上任何忙,他的小弟早就跑光了,自己无助地呆在原地。

“该死的达内特,本以为是个好买卖,却把老子给拖下水!”雷德再次看向对手,那剑士没有攻过来,像是等自己出招。

这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雷德自认为也是这带一流的高手,十个受过训练的士兵别想近自己身,就算对上守备队的那个汉顿,自己也绝对有自信全身而退。

而那个剑士,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仿佛随手能了结自己一般。

雷德大骂一声,“狗娘养的!老子这就来把你分尸!看看劈碎你那漂亮的脸蛋,你还能不能这么冷静。”

他抡起大刀,朝着剑士冲了上去,用尽全身力量,欲将那人彻底劈开!

剑士单手持剑,仅仅是那么一挥,便挡下了这一击。

纵使雷德再发力,大刀也丝毫压不下去分毫。对手看着不算壮,但那股惊人的力量却又霸道无比。

“抱歉,你我本无仇怨,这仅仅是工作而已。”剑士缓缓开口。在他看来,杀了这些为害一方的强盗,并没有打破自己的原则。

“杀我?老子的命还硬着呢!”

三个藏在一旁的强盗冲了出来,多年的跟随,让他们和老大颇有默契,一同挥舞武器杀向剑士。

剑士手中的剑抵御着雷德的攻击,根本没法防御这突如其来的偷袭。

然而,剑士冷哼一声,猛然挥剑将德文弹开,整个人腾空而起,旋身挥舞利刃,将来犯的俩强盗的头颅瞬间斩下。

仅剩的强盗心中大喜,手中的剑朝着剑士心脏刺去。

抽剑回防已经来不及了,剑士竟然抬起右臂抵挡。但剑尖穿透小臂的一幕并未出现,它稳稳当当地停在手臂处,竟完全刺不进去。

剑士再次挥剑,那强盗飞出去的头颅,最后都只剩下困惑和不甘。

剑士的右臂上密布着细密鳞片,这绝不是刺青! 第五幕 “怎么又是你?都来过多少次了,怎么大半夜......”

“请让我进去,无论如何,我都要见一见索洛斯先生。”

外面吵闹的声音,让男人清醒了许多,他起身坐在了床边,打了个酒嗝,“算了,让他进来吧。”

索洛斯是个豪爽之人,凌乱的棕色卷发,让他看上去玩世不恭,茂盛的络腮胡十分显眼,像是每天都有打理过。

卡西欧刚进来就闻到一股酒味,他瞥见了床头的酒壶,“索洛斯先生,您可是教会的圣骑士,不可能连戒律都不清楚吧?”

“别这么刻薄嘛,你就当没看见好了。”索洛斯笑了笑。

“真不明白,为何圣光选择了您,我听外头人说,您是个信仰坚定之人,饮酒就是您表达虔诚的方式吗?”

“哈哈,戒律从来都不是神制定的,是人自己定下的,违背这种事,跟我是否虔诚又有什么关系?”

“算了,我不是来和您说这些的,我是想向您......”

“哎,我知道,你这两天已经申请很多次加入调查了,恕我直言,教会有命令,我不能让任何无关人员牵扯进来。”

“我可不是什么无关人员,当晚是我值班,我有责任替自己洗刷耻辱。我想说的是,下午我去了趟棚户区,打听了几个那儿的窃贼,此刻已经有了自己的怀疑对象。”

“哦?擅自调查?这可是违反教令的事,这样吧,和你一样,我也权当没看见,但是你也停止继续干这些蠢事。”

“那你们又查到了些什么?从你们抵达凯旋城那天起,几乎每天什么也没干,你们究竟还想不想找回失窃的东西?”

索洛斯沉默了片刻,“和我一起来的兄弟们,各个都是装备精良的教会骑士,来了百十号人,你真以为只是来调查的?”

“什么意思?”卡西欧不解道。

“小伙子,我看着你人还不错,就破例告诉你一些事,丢失的那东西相当危险。当然,因为教会的命令,我不能告诉你那东西有什么用,不过能知晓并盗走此物的,绝不是一介小贼,他背后的势力一定是有着可怕的计划,他们自然知道如何使用那东西。”

“您是说,这次的失窃不是谋财,而是单纯冲着东西去的?”

“所以,你现在还觉得能找回那东西吗?搞不好他们已经用上了,而我们全副武装来此,就是以防不测的。如果情况不对,教会甚至会派遣更多武装过来。”

卡西欧此刻后背发凉,“您说使用那东西是怎么一回事?”

“这就是机密了,有些事根本不能让普通民众知晓,那是隐藏在古老历史中的邪恶,是人类曾受诅咒的证明。”洛索斯意味深长道,眼中却透露着坚定。

出身自魔法家族,卡西欧从小就听长辈们谈论过一些威力强大的圣物或是神器。

此刻,他也嗅出一丝危险的意味。

如果只是为了偷东西卖钱,教会的地窖确实不是窃贼最好的选择,那么带着某种目的盗走的物品,恐怕一定有什么巨大的价值。

————

“我像你这个年纪时,和你一样,愤世嫉俗,觉得这个世界欠我们的,但和你不同的是,你只需要一点小恩小惠,就能忘了我们当初为何而斗争,而我,则会永远铭记着内心的那股愤怒。”

弗兰坐在地上,像是说给一旁奄奄一息的达内特。后者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发出咕咕声,鲜血不断往外冒。弗兰有些看不下去,拔出匕首,结束了那人的生命,这也宣示着今晚的叛乱被平定。

剩下的就是清理现场,修夫有好几年没见过大场面了,捏着鼻子帮忙把尸体往酒馆外搬。

“弗兰,这些坏的桌椅,得算你账上。”

“我知道,真是婆婆妈妈的,我还能赖账不成?死掉的强盗就扔外边吧,等着明天红缎子们来收拾。”

“他们倒是乐得如此,白捡功劳一件。话又说话来,黑鸦团就逃走那么几个,估计以后也翻不起什么水花,这也算除了一害。”

弗兰耸耸肩,没有说话,找了个还算完整的桌子坐了上去,拿起酒壶来上一口。

佣兵里的那个精灵也跑到了吧台,自顾自喝了起来,他那双刀上的血迹都还没干。

那剑士朝着弗兰走来,“该付第二笔了吧?”

弗兰看着剑士,后者手臂上的鳞片已经消失了,不过看那样子,这场战斗对他来说不过是场热身。

弗兰从怀中掏出一袋东西,扔给了他,“我本来以为,巨人和精灵已经算开眼了,没想到还有更加稀奇的事。”

剑士打开袋子,里面装着不少种子,他寻找这种种子很久了,此刻的他,脸上总算露出放松的笑意。但他没有回答弗兰,似乎不打算对自己身上发生的异样做出解释。

倒是那精灵开口了,“这世上有一种人,体内流淌着某些古老生物的血脉,而他就是其中一员。”

“类似北方的哥伦萨家族?”弗兰还算有些见识,正试图确认自己的想法。

精灵点了点头,“没错,这样的名门嘛,难免会有一支私生子孙流落在外。”

剑士没有否认,只是收好那袋东西,“知道吗,鲁狄,你最大的问题就出在这张嘴上,少提及我的事,就当给自己积些德吧。

“行了,我继续喝我自己的。”鲁狄只是摊了摊手。

“能雇佣到你们这样的高手,确实令人惊喜,不过让你为之战斗的是什么?一些晒过的植物种子?真是难以理解。”

剑士笑了笑,回答道:“是家人。”

弗兰没有继续追问,他大概明白了什么。

这些冰心草的种子正是大师给弗兰的,他说过这东西费了很大劲才找到,不过几乎没什么用处,不值什么钱。

但每种植物都能成为制作魔药的配方,或许剑士所求之物,恰恰是能够救某人性命的良药。

“这就有些奇怪了,再怎么说,这个时间也该回来了,都已经是半夜了,钓鱼这项活动需要耐心是不错,但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修夫嘀咕道。

“确实不对劲,克雷多,你还是出去找一找吧。”弗兰想了想,皱着眉说道。

红发青年得到老大命令,便离开了酒馆。

佣兵们在收拾烂摊子,搜刮强盗尸体上的武器和财物,修夫则去打了一大桶水,冲刷地板上的血水。

而弗兰独自沉思着,一脸的心事重重。处理完血迹的修夫,见老朋友的模样,也是长叹一口气,从吧台拿出了烟枪,他平常可不怎么抽这玩意儿。

“在担心那帮小兔崽子?”修夫坐在了弗兰边上。

“哼,你不也一样。平时那小子一夜不回也不是稀奇事,不过你也看到了,今晚可不算安宁,他们要是早些时候碰上地上躺着的这帮混蛋,那可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别老往坏了想,可能他们仨遇上群小混混。亚诺总能把他们干废,当然可能也会大意,肚子挨上那么几下。”

“小混混?城里可没几个敢跟亚诺对着干了,哦~你说的是南郊那群自称皮手套的小屁孩?”

“对,你了解那帮缺心眼的吧,总是喜欢惹事,而亚诺呢,呵,从不忍事。”

弗兰苦笑了一声,“我知道,所有人都只戴一只皮手套,还觉得自个儿威风极了,扬言要有自己的地盘和生意,我一直没管这帮小鬼,确实看着不像能成事的。”

“就不说亚诺那性格了,还有齐格那小王八蛋,每次亚诺遇到麻烦,添油加醋倒是一身本事,倒也没见他真敢动一回手。要我说,只有那小姑娘还不错,那两人加一块儿,都没她一半稳重。”

正当弗兰想接过话茬,克雷多气喘吁吁地闯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个头不高的胖男人。

“克雷多?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弗兰问道。

“老大,我......我半路上碰上拉姆,你知道的吧,就鼹鼠窝那个帮咱们盯梢的。”

“有什么情况就快说。”

拉姆看着焦急的弗兰,咽了咽口水,嘴唇也颤抖着,“弗......弗兰老大,今天修夫说酒馆有事,我就想去别处找点酒。结果就在傍晚,看到红缎子在街上抓走了亚诺。”

“红缎子?混蛋!为什么不早点来通报?”弗兰一把扯住拉姆的衣领。

“我来的路上遇到个教会圣职,一直拉着我问话,以前我当过几年扒手,他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还询问我这片儿别的盗贼。我好不容易混过去,来的时候发现酒馆起了乱子,我吓得躲在附近,动静一消停,这不是立马过来了嘛。”

红缎子,教会圣职,盗贼,一连串的关键词让弗兰脑子炸开了锅,克他根本没法集中思绪想别的了,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亚诺。

修夫满脸严肃,他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红缎子抓走几个人?为什么抓人?”

“三人,亚诺当时像是和什么人打了起来,对方看着是个年轻贵族,身边还跟着侍卫。”

“弗兰......”修夫话还没说完,弗兰就抬手打断了他。

弗兰在心里飞快地思索对策,如今能救出亚诺的,似乎只能用这个办法了。他不顾手下和朋友的呼喊,一个人冲出了酒馆,嘴里念叨着亚诺的名字。

不知是否是因为夜色,这个中年男人的面容憔悴了些许,他喘着气跑了许久,径直闯进了一户深巷中的民宅,只有那里面还亮着灯。

一位老人正准备吹灭油灯,他的桌上堆满了书籍。

“大师,那个仪式,可以实施了吗?”弗兰推开门,心急如焚道。

————

昏暗的地牢里满是霉味,这让亚诺有些不清醒,加之见不到太阳,亚诺甚至分不清这会儿有没有到第二天。

“伙计们?”亚诺无力地问道。

除了滴水声,一丝回应也没有,这让亚诺心头瞬间紧张起来。

他尝试性地挣扎了两下,但很快,锁链晃动的声响让他想起,自己正被锁在墙上。

也难怪他会忽略这个事实,长时间的束缚早已让他手臂失去知觉。

“伙计们?你......你们没事吧?”

“别喊了,他们被送去审讯室了。”楼梯传来脚步声,戴着眼罩的汉顿走了下来,“正好你也醒了,我也可以问你几个问题。”

“哼,身体那么疼,你这混蛋下脚也太狠了。”

“我一直都很纳闷,为何弗兰那家伙迟迟找不到犯人,看来我不仅低估了他的能力,还高估了他的可信度。会护犊子的,并不只有老提姆斯。”

汉顿仔细打量着亚诺,他知道这是弗兰的养子,以前就听人说起过。

“我们那儿的百姓,也常常高估你们治理城市的能力,结果彼此都失望了不是吗?”

说完,亚诺死死盯着汉顿。他没能打过对方并不丢人,好歹那也是掌管两千守备队的队长。

“倒是挺会耍嘴皮子的,但你可别忘了,正是有弗兰和你这样的人,暴力和犯罪才不会结束,我们这些正义捍卫者呢,也得不到应有的评价。”

“你只不过在捍卫你们所谓的正义,不是我们的,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城里人,从来不在乎我们的感受。知道为什么你们总是那么从容,而我们这么粗蛮吗?因为饿肚子的,被踩在脚下的,从来不是你们!”

“我不是来讨论城市管理和犯罪的,小子,你最好老实回答我的问题,这对你只有好处。”

“这会儿天亮了没?”

“快了,托你的福,我不得不早起来处理这堆事。”汉顿吸了吸鼻子,他向来不喜欢这里潮湿的空气。

“有什么就问,我不会为自己脱罪,但我的朋友和这件事无关。”

“这不是由你决定的,我问你,一周前在马蹄酒馆,你是不是殴打了提姆斯家的少爷?就是昨天和你在街上纠缠的那位。”

“是我做的。”

“还有没有别人参与?”

“我说了,就我一个,和那两人无关!”亚诺喊道,差点呛出胸口的淤血。

“昨天殴打他的也是你,你不予以否认吧,毕竟那么多守备队都亲眼所见。”

“没错,是我干的,你不想知道原因吗?”

汉顿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态度,既然如此坦率地认罪,他也就没必要浪费时间了。

但他还没走几步,亚诺叫住了他,“他打死了老婆婆,一个失去儿孙的可怜老人,她什么也看不见,包括那要了她命的一脚。告诉我,正义捍卫者,你打算如何维护这份正义?”

汉顿愣了愣,开口道:“我会按章程办事的,不过我可没审判权。”

“哈哈,哈哈。”亚诺笑了起来,“那么,当官老爷们将那混蛋的罪行糊弄过去,你也会这么安慰自己的?”

这番话让汉顿脸上有些难看,他转身怒视亚诺,“这就是你的小心思?激将法?我忘了说了,弗兰的养子,你有一点倒是不像他,在耐得住性子这方面,不过这一点或许更像你的亲生父亲。”

“在我看来,至少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了底层民众的命运而抗争。”

“呵,是吗?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真觉得弗兰这么伟大?你以为你亲爹是怎么没的?”

听到汉顿的话,亚诺迟疑了片刻,待他缓过神来时,汉顿已经转身离去。

————

黎明时分,天边的云层里露出些许亮光,但还不足以照亮整片天空。

街上还是很安静,这个点还没人起来干活。一个红发青年,带着些许焦虑,从街上跑了过去。

克雷多十一岁就跟着弗兰,他原本只是个为了填饱肚子到处乱窜的小鬼,但他偷了弗兰老大的钱,因为自身的年幼无知。本以为会迎来严酷的惩罚,但是弗兰挥了挥手,将钱赠给了他,并问他要不要跟着自己混。

所以论忠诚,克雷多自认不输任何人,他是发自心底的仰慕弗兰,他也渴望着弗兰能发现自己的才能和决心。

他朝着一户民宅走去,这里是达克斯特大师的地盘,那个老者为弗兰服务,尽管帮里的人都不清楚——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学究能对弗兰起到多大作用。

房屋内,弗兰焦急地望着老者摆弄着材料。

地上用羊头流出的血绘制了一幅六角星的形状,在每一个角的结点都摆放着不同的材料。

“蛇眼珠,人头骨......哦对了,还有这个。”

达克斯特大师完成了一切,将那块诡异的黑色雕像放在了六角星的中央。

“老大,大伙儿可都在找你。”克雷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猜对了。

弗兰不耐烦地喊了声,“没看见我这会儿正忙着呢,随他们去吧,你就老实在外头等着!”随即继续问老者,“这算是完成了?”

“没错,如果我对这个法术的理解没出错的话,这个术式可以激活那雕像的作用,从而和某种存在产生连结。”

“有什么代价吗?”弗兰问道。

“不是很稳定,毕竟这个仪式是把生物转变成别的东西,虽然书上记载了,抹除自我意识能够让对象服从指令,但是灵魂与意识是很深奥的领域,即使最博学的魔法师也说不好。”

“你确定不会出什么问题吗?我可不想最后搞出一大堆麻烦事,你知道失败的后果吧,这种事哪怕只是试验一下,都是违背教义的亵渎罪行。”

“当然没法保证,如果你没这么急的话,我还打算再研究个一两个星期。”老者用布擦了擦手上的污迹,淡然地说道。

“不行,恐怕已经等不及了,我的儿子在他们手里,我知道那帮人的性子,一定会定很重的罪行,将来几年我都别想见到亚诺。”

“为人父者,爱之深,必为软肋。”

“而且教会已经查到这里了,如果再不有所行动,你的研究也早晚会曝光,到时候一切都将完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仪式......随时可以开始。”

“现在还需要做什么?”

“当然是找个仪式对象,得是一个身体正常的人类,城里戒严这么多天,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搞不到吧。”

“街上那些没人过问的孤寡老人呢?就算少一个,也没人会去追究,我天亮就可以让人弄来一个。”弗兰表情凶恶,语气也比往常更加阴冷。

“不太合适,毕竟我的研究一直是按照常人身体来进行的,你说的那些人,要么太老,要么因为常年饿肚子,太虚弱,我没法保证能转化成功。”

“这个时候你不该给点建议吗,你平日里没少进行活人实验吧,你说这是什么来着?为了进步做出的必要理性牺牲。”

“我确实认识一个中间人,能弄到即将处刑的死囚,不过这种事总得提前打招呼,现找恐怕不太可能,或许你得等上个几周。”

弗兰听闻连忙摇头,“开什么玩笑!这我可等不起,他们今天就会对亚诺公开审判,等他们定了罪送去服刑,就太晚了,提姆斯家一定会买通狱卒,让他们折磨亚诺。”

这些贵族没少干过这样的事,可自己一时半会儿到哪儿去弄活人过来?想到这里,弗兰变得激动起来,随手拿起茶杯,“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老者沉默了片刻,表情诡异,他看了着弗兰,又朝窗户外看了看,“或许有现成的。”

弗兰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哦不,绝不行,克雷多是自己人,他办事一向很得力。”

“你有更好的方案吗?我绝得你其实不必担心,在这之后,他还会为你办事,而且可能会~更加得力。”

弗兰闭上了双眼,内心的挣扎写在了脸上,但再次睁开眼时,瞳孔里只剩下了疯狂和决意。

“克雷多!”

红发青年听到了老大的呼喊,连忙走了进来,“老大?”

“你跟了我多久了?”

“快七年了,怎么了?老大。”克雷多有些疑惑。

“没什么,我似乎都快忘了,你曾经只是个偷面包的小贼,如今也算是个有手段的人。”

“我想这些都是您教导的结果。”

“我的教导?说白了不过是这些年没完没了地对上头发牢骚,可能在办事的那个狠劲上,我还有些可取之处。”

“对了,老大,您真的不回酒馆吗,大家都在找你,老板修夫都急疯了,他那人很少会沉不住气。”

“他是在担心齐格那小子,请你理解,我此刻也和他一样。”弗兰话音刚落,猛地伸手,一把捏住克雷多的脖子。

“老......”克雷多抓住弗兰的手,试图挣脱开。

尽管后者拼命挣扎,弗兰也丝毫不肯放手,“也请你原谅我,一个父亲为了儿子,什么都愿意拿去交换。”

弗兰直视着克雷多涨红的脸,没多大会儿,后者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弗兰抱着晕厥的青年,对着在一旁目睹这一切的老者淡淡地说道:“让我们开始吧。” 第六幕 克雷多躺在地上,睁不开双眼。

只能依稀看到周围昏暗的灯光,耳边是苍老的人声,像在念着某种晦涩的咒文。

他昏昏沉沉,四肢完全使不上劲。

不一会儿,一道火红的光晕笼罩着他,是那六角星的法阵在发亮。

一股可怕的气息弥漫在房间里,无形的力量让书籍也随着快速翻动,就连弗兰都有些站不太稳。

达克斯特大师的咒语停止了,他站在法阵旁,犹如屹立于风暴中心,任凭房间被这气息肆虐。身上的黑袍猎猎作响,老者他巍然不动。

弗兰伸手遮挡,身旁早已一片狼藉,他光是站着就已经很吃力了。

恐惧充斥着克雷多的内心,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被背叛的痛苦让他尽可能维持着意识。

“啊啊啊!”

惨烈无比的哀嚎声不断传出,克雷多抽搐着身体,火红的流光从法阵中生成,疯狂地往克雷多体内钻去。

“他......他看上去很痛苦。”弗兰艰难地靠近老者,房间内那股无形力量像是气旋,让他感觉炎热难耐。

“此刻他不仅要承受肉体的剧变,意识也正在被抹除。”

“非得进行这一步吗?”

“巨大的力量一旦不受控制,会变成一个大麻烦。”

“这孩子很忠诚,他会一直听命于我的。”

“古籍有过记载,魔形者是生命形态的转变,改变的不只是肉体,灵魂一旦发生变化,我们很难说这个人和曾经是否是同一个人。”

弗兰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切。

老者注视着,随即再次开口道:“时候差不多了,快,将你的血滴在法阵上!”

闻言,弗兰没有犹豫,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在掌中划开一道血口,鲜红的液体滴落,缓缓流入法阵中心。

那鲜血触及到克雷多的躯体,让其扭动得更加剧烈。

哀嚎声渐渐没了,随着仪式的进行,老者脸上露出笑意,因为他能感觉到仪式的顺利,这是他追求半生的课题,最终得已在此圆满。

当房间内的一切恢复宁静。

从法阵中走出一个身影,已经看不出是个人类,他有着血红的皮肤,强壮的肌肉让体型也变得魁梧,额头上留着鲜血,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似乎要从中冒出。

弗兰惊讶地望着那人,直接告诉他,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克雷多。

那人眼神空洞,随即微微张口,从中吐出浓烟,声音仿佛从地狱中传来,深邃且厚重,“主人。”

弗兰惊得说不出话来,但还是强装镇定,应了一声,那人再次变化,体格和特征再次变回原样,克雷多似乎又回来了。

诡异的是,克雷多像个行尸走肉,面无表情,只是站在原地,完全不像一个正常人。

“看来一切都很顺利,恭喜你,拥有了古人曾经制造的魔形者,而我,也总算复刻了这一伟大技术!”老人不禁大笑。

弗兰缓过神来,他的背后已经湿透了。他望着老者,僵硬地笑了两声,渐渐的,他眼中的惊惧消失无影,彻底放声大笑了起来。

————

巍峨的塔楼在晨曦下熠熠生辉,塔顶那蓝色的瓦片鳞节有序,周维簇拥着茂盛榕树,让文献馆看上去充满古典气息。

卡西欧深知,这里是有着近千年历史的宝库。

和平时不同,他这次来这里,不是来翻翻魔法典籍,顺带喝上一杯午后红茶。

他带着目的而来,依照索洛斯团长的话,从过往的历史中寻找并确认自己的想法。

穿过文献馆的大门,高高柜台之上,一个气质高雅的老妇端坐其上,身着华服,面前堆满了文件。

“卡西欧,你还真是个勤勉小伙子。今天来打算看什么,枯燥的学术论文,还是自吹自擂的贵族传记?”

“历史,我是说前纪元历史。”

“神圣帝国之前的那些事迹啊......你应该知道,浩劫之战让许多古老的典籍和记载都丢失了,而且帝国和教会对那些历史的传播有严格管制,你有获得批准吗?”

卡西欧早就料到了,毕竟一般人是不被允许接触这些历史文献的,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

老妇伸头凑近,仔细审查了下,“是埃纳雷斯主教的申请书啊,确实从行政上来说没问题,不过我还是得问一下,你查阅那些古旧历史做什么?”

“呃......仅仅出于学术研究。”

“好吧,你跟我来吧。”老妇从椅子上下来,自顾自地朝着藏书厅走去。

这里面很大,整个塔楼中央部分是中空的,一圈圈楼梯螺旋而上,每一层都有数不尽的书柜。

卡西欧跟随着老妇,时不时四处张望,每次来他都由衷感叹这座文献馆的宏伟,这还只是帝国第五大的文献馆。

老妇领着卡西欧从楼梯下到地下,这一层似乎很少有人来,一道铁栅门挡在了必经之路上。她掏出腰间的一大串钥匙,反复翻找半天。

“咔嚓”一声,门被打开了。

“你有一个上午的时间,午后我会再次封闭这里,得提醒你一下,这里面很多书上了年纪,积了不少灰,而且书螨咬人很疼。”

“多谢夫人行方便,我会注意的。”

待老妇离开,卡西欧便就一头扎进书堆里。这里的光很昏暗,只有几处小窗口连通着外面。

他不断地翻阅着文献,这些史书记录着浩劫之前的那个纪元,那个人类还没融入光明的时代。

整整一个上午,卡西欧都没能有所获,大部分都是记载伊利亚古国,或是提德诺帝国的事迹,还有也尽是些地理人文杂记,几乎很难找到关于浩劫前夕的那部分历史。

就在卡西欧快放弃时,一本名叫《十二天之书》的古本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打开翻了翻,看着像是本魔法典籍。

上面记载了十二种魔法,只是看描述,会发现这些魔法的能力超乎想象。不过当卡西欧想要解析,并尝试理解这些魔法的时候,才发现根本不太可能。

这些咒语和术式的构成,都是用更加古老的语言撰写,这些魔法,比这本记录它的古籍年代要久远得多。

至少从文法上来看,这本书成书于提德诺帝国晚期,除开个别语法习惯上,和现代通用语基本没有区别。

换句话说,这十二道强大的魔法已经失传了。

卡西欧苦笑一声,也难怪这些魔法能被放在文献馆中,如今的人已经无法掌握这些古代遗产。

正当卡西欧准备合上书籍时,突然发现,这书的后面似乎是一段历史杂谈。

“黑暗的起源,源自人的内心,那些邪恶信仰的人,最终在北方掀起了场暗影的风暴。”

卡西欧一字一句地默念,最终,他在这本书中找到了答案——人类召唤了古老的黑暗。

他突然想起儿时,家族里的长辈们曾在餐桌上谈论过浩劫之战,说这世上曾经有一些法师,致力于研究禁忌的知识,最终导致了那场诸神陨落的灾难。

————

老提姆斯捏着鼻子,走在地牢之中。

“这地方的霉味太重了,真是让人不适。”

亚诺抬头看了看牢房外的中年男人,冷哼一声,“官老爷怕是没在棚户区住过吧,那里的臭水沟味道更刺激。”

“你就是亚诺?”老提姆斯不紧不慢道,但是眉目间怒意已经藏不住了。

亚诺没有回答,他心里清楚,是来找自己的。

老提姆斯示意狱卒打开牢门,随即走了进来。

“你......是那混蛋的父亲?看着不像啊。”

老提姆斯缓步走着,视线落在了桌上的刑具,“顺带一提,我受封爵位,没人告诉你,平民称呼贵族最好加上——我的大人。”

“那是你们城里人的规矩。”

“脾气倒是厉害,小畜生。”老提姆斯拿起一把钳子,仔细打量了片刻,“我是你的话,会换换这种语气。或许我这人看着面善,但我也不介意对你展示出另一面。”

“别会错意,我也没觉得你看着面善,怎么说呢?你看上去......啧,像是个连老婆都满足不了的高利贷商人。”

亚诺发出轻蔑的笑声,顿时激怒了老提姆斯。

他一把扔掉钳子,对着狱卒怒骂道:“蠢货,你怎么办的事?没有更带劲的东西吗?”

狱卒慌张地答道:“抱......抱歉,有些刑具被锁在柜子里,监牢长一般不让我们拿出来。”

“听着,你如果还想保住饭碗的话,就立刻给我全都拿过来!”

狱卒听闻,连忙照做,不一会儿就抱来一堆古怪的东西。

老提姆斯这才心满意足,他的手在那些刑具上游走,眼神却落在亚诺身上。

但令他失望的是,亚诺没有露出一丝畏惧的神情,那种他在底层人脸上常看到的,惊恐与绝望的表情。

老提姆斯决定慢慢来,他拿起一根铜棍,“让我们先打个招呼吧。”

话毕,老提姆斯朝着亚诺脸上狠狠来了一下,后者被铜棍打得脸歪向了一边,鲜血从口鼻中流了出来。

老提姆斯狞笑着,“你这该死小畜生,现在应该学会温驯一些了吧。”

亚诺缓缓转过头,尽管声音有些无力,但已经露出轻蔑的笑容,“刚刚我只是说说,现在确......确信了,你的夫人日子一定不好过吧,毕竟你的力气跟姑娘没啥区别。”

老提姆斯感觉怒火从心底烧起,他疯了般,一下又一下地击打亚诺,头部,脸部,腹部,无一处遗漏。

直到他双手扶着膝盖,整个人气喘吁吁,才停止了暴行。此时,亚诺早已满脸是血,几乎连头也抬不起来。

但亚诺还是缓缓从嘴中吐出几个字,“真无......无力啊,窝囊......囊废。”

老提姆斯重新拿起另一个刑具,像是个用来碾压小臂的木夹子。他下定决心,要把眼前的小子手臂废了。

当他正要开始之时,传来了汉顿的声音,“提姆斯大人,您还是停手比较好。”

独眼男人走了过来,他看了眼亚诺,继续说道:“中午就要公开审判了,这案子议会会亲自审判,如果到时候犯人没法参加,就不太好交代了。”

老提姆斯这才清醒几分,他脑海里一下出现书记官那副嘴脸,“好吧,为了这小子,落人话柄确实不值当,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折磨他。”

“大人真是明智。”汉顿恭维道。

“真期待中午的审判会,来日方长,等这小子进了监狱,有的是他要吃的苦头。”

老提姆斯整了整衣领,瞪了眼亚诺。 第七幕 烈日当头,少年少女拖着疲惫的身体,从监牢回到了熟悉的街道。

守备队经过审讯,确认了他两和贵族被袭击的案件无关,将二人释放了出来。

齐格和艾蕾雅还没走到酒馆,就闻到了一股尸臭味。酒馆外正围着不少守备队,门口堆满了尸体,摆放得还算规整,可有些尸体,可称不上完整。

尽管这地方死人并不稀奇,但这一排排死尸的惨烈程度还是吓得两人脸色苍白,艾蕾雅直接倚靠墙边吐了出来

齐格独自进入酒馆,一进门,就看到修夫正在被两个红缎子问话。

修夫也看到了他,眉头一下舒展开来,直接无视了一旁的询问者,“你小子可算回来了,他们没为难你吧?”

齐格一把拉住修夫,激动地说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必须去找弗兰,亚诺他......他还在监牢里!”

修夫上下打量着齐格,目光紧张却又温和,像是在确认少年有无大碍,“你这臭小子,害老子这么担心!亚诺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就别瞎操心了。”

“什么?开什么玩笑,亚诺又打伤了那个混......”齐格急得满脸通红,又瞥了眼一旁的红缎子,“我是说提姆斯家的少爷,这次上头肯定不会轻饶他的!”

“放心好了,弗兰去了趟城里,他说亚诺今天会回来的。”

“今天?什么意思?对了,这里又是怎么一回事。”齐格看向四周,不只是修夫,那几位熟悉的住客,此刻也在被问话,为首的正是赫德维尔先生,精灵鲁狄明显有些不耐烦,巨人则坐在楼梯上喝水。

一旁的红缎子有些不耐烦,“老家伙,我还没问完话呢,你确定他们是商队吗?非法持有武器进城是大罪,包庇的后果也是很严重的。”

修夫扭头瞪向他,胡子也跟着嘴唇抖动,“小伙子,说话最好客气点,没看到我这边忙着呢,是不是商队你们自己不会检查吗,他们有卡尔维亚的商会开出的证明!”

那名年轻的红缎子正要发作,但很快想起队长以前说过的话——马尿酒馆的老板,是那一带不好惹的汉子。

他冷哼一声,识趣地朝着另外七人走去了。

见红缎子离开,修夫便把昨夜的事告诉了齐格。

齐格听完后,心情十分复杂,“没想到达内特那家伙如此可恶,竟然真的打算背叛弗兰,我虽然有设想过,但那些人也太厉害了吧。”

“是啊,得亏弗兰能找来这帮高手。”

“对了,你说他们今天会放了亚诺,难道我们买通了那个独眼,还是向议会成员行贿了?不,提姆斯家位高权重,一定不会放了亚诺的。他会被判很严重的罪,可能下半辈子会烂在监牢里。”

“孩子,我理解你对朋友的关心,你也明白,弗兰不会不管亚诺的,他做事向来如此,既然这么说了,那这事一定能成。”

“也对,弗兰那人向来说到做到,这样我可就放心了,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艾蕾雅。”齐格思索片刻,长舒了一口气。

两人说话间,艾蕾雅疲惫地走了进来,昨天经历那种事,今天又看到了这副惨状,她着实被吓得不轻。

齐格连忙给她倒了杯水,告诉了她弗兰对此事的结论。

“如今也只能等了,希望他们没对亚诺动粗,哎......那家伙嘴皮子从来都没软过。”

“是啊,最近遇上太多变故了,没想到赫德维尔先生他们竟然是一伙儿佣兵。”

“你小声点,被红缎子听到就不妙了。”艾蕾雅轻轻踩了齐格一脚。

齐格立马捂上嘴,偷瞄了眼不远处的红缎子。

修夫收拾起了吧台,外面的尸体就算处理了,臭味也得持续几天,照情况酒馆今天也没法营业。

“估计你们一夜都没休息,上楼睡会儿吧,放心,亚诺要是回来,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的。”

两人应了声,便朝二楼走去,经过了赫德维尔他们,刚好,守备队们总算结束了问话。

为首的红缎子仔细看着文件,“卡尔维亚棕榈商会的证明,看来你们是商队,这起冲突确实可以定性为强盗袭击商人,被你们的防卫行为所杀。”

赫德维尔神情并没什么变化,沉默不语。

对方见气氛尴尬,给出了官方结论,“好吧,你们的行为没有犯罪,同时感谢你们剿灭了这座城市的祸害。”

赫德维尔淡然道:“能为贵城除害,实属荣幸。”

那人示意在场的队友结案撤退,可刚转身没走几步,又再次回头问道那剑士道:“我有一点想不通,你们只有七人,是怎么杀光这伙儿强盗的?”

剑士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一旁的精灵鲁狄开口了,“官爷,武艺出色犯法吗?”

对方耸了耸肩,带着手下离去了,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

通常来说,城主不会第一个到场,更何况距离公开审判,时间还早呢。

但陶德尔正端坐圆桌的主位,他的手杖放在了双腿上,双手一直不安分地摩梭着,眉宇间有些不安。

直到陆续有人走进会议室并入座,他都没有从思绪中回归。

众议员互相看了看,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大人,您召开紧急会议所为何事?难道是想提前审判那个暴徒?”

陶德尔打量了一圈众人,随后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

“大人?这是......”年轻的书记官问道。

陶德尔没有理会对方,写完后用力盖上章,随即拿起写好的文件,语气颤抖道:“昨晚我想了很久,我们忽视棚户区的问题太久,无论是这帮人的想法,还是他们的生存方式,这些年也已经证实,我们没有能力管好他们,我们需要那里的头目们安定。”

“理当如此,难道会还要给那帮阴沟主颁发殊荣?别误会,大人,作为您的法务官,我更关心这份文件是什么。”一个老者笑着问道。

陶德尔神情严肃,对着在场的人说:“犯人亚诺的特赦令,立刻释放,当即有效。”

“不!”老提姆斯直接站了起来,“怎么能赦免这种恶徒,我的儿子被打得面目全非,现在还在家躺着。

陶德尔怒视对方,“提姆斯!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

“没......没,大人,我只是不理解您为何要......”老提姆斯见城主不悦,瞬间没了气势,怯懦地坐了下来。

“那小子的养父是棚户区所有帮派的头子,我可不想以后有人成心给我们使绊子,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得给足对方面子。这是我的最终决定,喊诸位过来,并非商议,而是告诉你们,今天对犯人亚诺的审判就此取消。”

老提姆斯脸色难看,不过城主话已至此,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

亚诺几乎是被两个守备队员抬回来的,汉顿接到命令后,让手下将受伤的亚诺送回到弗兰那儿。

看着担架上的亚诺,弗兰面露怒意,但他还是信守了承诺,待那俩红段子离开后,他对着书房的小男孩说了声:“小鬼,你可以回家了。”

小男孩有些发抖,但听到这话,还是立马跑了出去。

弗兰叹了口气,望着浑身是伤的亚诺,语气略有不忍,却又透着无奈,“这小子一定在牢里也大放厥词,这性格和霍德文真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亚诺缓缓睁开眼,嘴唇微动。

弗兰俯下身去,将耳朵凑了上去。

“弗......弗兰,替我找......找回婆婆的遗体。”

————

这几天齐格一直闷闷不乐。

艾蕾雅和他一起去看过了亚诺,对方恢复得很快,用艾蕾雅的话来说就是,“那家伙经常弄一身伤,身体硬着呢。”

夜幕降临时,剑士的其同伴们喝着酒,吵闹声不绝于耳。

赫德维尔觉得有些闷,每次酒喝到一半时,他会受不了这帮兄弟,会去一旁透透气。

他来到门外,刚好齐格也坐在门外。

酒馆门口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尽管有些飞虫环绕,但是这份暖色依旧称得上温馨。

“难得这些日子没缠着我们讲冒险经历给你。”赫德维尔坐在了齐格身旁。

齐格双手托腮,“经历了这次的事,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配不配得上做亚诺的朋友。”

赫德维尔知道亚诺,来酒馆听自己这帮人谈天说地,是个性格很不错的少年,很快就能和鲁狄,巴伦托等人打成一团。

“你的自我怀疑毫无意义,我想这一点,只有他自己有权力回答。”

“我知道亚诺把我当成朋友,可我总是这样,小时候打架,每次都是他在前面,我像个胆小鬼一样,可我也不想这样,我个头还没同龄的姑娘高,也不够强壮。”

“我小时候也差不多,后来因为一些事,力气......怎么说呢,大了不少,还造成挺多麻烦的。”

“那我倒是希望能变成这样,哪怕惹些麻烦。”齐格叹着气,“以前那些小打小闹也就算了,上次的事情,让我明白,真的遇上危机,我根本帮不上他任何忙,亏我还给自己取了英雄的姓氏,还说什么将来要去游历大陆......我真是自不量力。”

“听着,齐格,如果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定是能成为英雄的,力量不能为为了冒险或是荣誉而生,力量是用于守护自己重要的人。”

“是,我想守护朋友,亚诺也好,艾蕾雅也好,我希望有一天能够护在他们面前。”

“放心好了,会有这么一天的,你才十四岁,相信我,修夫不是在安慰你,你这筋骨就是晚长的类型,你以后会变得高大的,至于强壮嘛,需要日复一日的锻炼。”

这话让齐格双眼突然放光,“真的吗?赫德维尔先生,修夫说得是真的吗?太好了,那我从明天开始就要锻炼了,伟大的英雄齐格-菲就要诞生了!”

赫德维尔少见的笑了,“期待以后能听到你的名号。”

“对了,你们还会在凯旋城待上多久?弗兰雇佣你们过来不是对付达内特的吗?”

“还会再待一个月吧,他说以防这段时间有什么乱子。”

“太棒了,赫德维尔先生,改天你教我两招好不好?”

看着齐格期待的样子,剑士点了点头,“好吧,练习免不了会受伤,你别中途放弃就行。”

“就这么说定了!”

————

埃纳雷斯看着神像,默默祈祷,天窗洒下的光圣洁无比,老人已经为教会服务了快四十个年头了。

正午是巡礼治愈,这是身为主教每天的工作。

他走出教堂,身后跟着两个圣职,一边念着祷词,一边敲着圣铃。

埃纳雷斯会穿过长长的街道,为路边需要治愈伤病的人施展神迹。但凯旋城十分富足,城中居民少有看不起病的人,所以埃纳雷斯一直以来的线路,都是穿过棚户区的那些贫民窟街道。

这时候,那些穷苦之人,会拖着病痛之身,在褴褛破布的遮蔽下蜷缩于街头。

因此,埃纳雷斯是少数被棚户区民众爱戴的城里人。

老主教蹲下身,为一个瘸腿的水手治愈,他的手中发出温润的白光,那光芒十分柔和,仿佛能温暖世上所有人心。

若是小伤,必定见效很快,但此人腿伤很严重,老主教能做的只是减轻他的疼痛。

“孩子,我帮你缓减了受损皮肉的发炎,想要正常走路,还是需要敷专门的草药。”

埃纳雷斯自知能力有限,毕竟他在神圣魔力上的资质平平,靠近六十岁时才掌握圣光,升为了主教。传言,圣城的教皇,能让人断骨重塑,碎肉愈合。

“主教大人,我......前些天刚丢了工作,船长抱怨我干活不够利索,而且现在这边的草药价格很昂贵......”年轻人话语间,显得很不好意思。

埃纳雷斯似乎并不意外,“看来今天神依旧眷顾你,我这里刚好有些治愈发炎的龙舌草,回去碾碎了敷在伤口上。”

老者示意身后的圣职,那人立刻从挎包中取出药草。埃纳雷斯知晓这里情况,所以巡礼时,常常备着一些药草。

“实在太感谢了,主教大人,愿圣子庇护你我!”年轻的水手接过药草,感激地说道。

老者抬头看了一圈街道,似乎接下来没什么伤患了。

直到眼帘映入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少年跪在路边,身旁放着一个半人长的木箱。

埃纳雷斯认出了那少年,又对着随行者说,“你们两个先回去吧,我晚点再回教堂。”

待那两位圣职离开后,埃纳雷斯走到了亚诺面前。

他看了看亚诺身边的木箱,里面躺着一具老妪的尸体,用布包裹着,面容安详。

“孩子,你在这里等我?”主教蹲下身来,眼中满是慈爱,他能感受到亚诺的悲伤,尽管对方没有哭喊。

“您说,善良之人死后,真的会被圣子的使徒带走照顾吗?”亚诺低着头,语气平淡地问道。

“我不清楚,这些或许只是人们美好的愿景。”

“可是老婆婆死了,就那么死在我眼前,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如果信仰能帮助到我,我真的很希望自己接受洗礼。”

“不,她没有死。”主教目光温柔,他抚摸着亚诺的头,缓缓吐出这句话。

亚诺愣住了,他抬起头,不解地看向老人。

老者目光慈祥,“你闭上眼,尝试回想她的样子。”

少年虽有疑虑,但还是照做了。当他闭上眼,他感觉自己能再次看到婆婆,看到她朝自己露出熟悉的笑容。

“我看到了婆婆,就和过去一样。”

“孩子,只要你能把她铭记,她就一直活在你的心中。”

亚诺点了点头,他再次看向婆婆的遗体,“我之所以等您,是想给老婆婆办场葬礼,尽管这里有很多像她这样的人,死了也没人关心,只会被一并丢进水沟里,或是随便埋在哪儿的烂泥地里,但她为了保护我而死,如今,我却只能为她做这些了。”

“我明白了,孩子,就让我们一起松松这位老人吧。”

————

亚诺用绳子拖着棺椁,和埃纳雷斯来到了郊外。

这里是一处小溪边上,这溪水来自不远处的森林,附近长着几棵上了年岁的白树。这些白树树干洁白如雪,树叶通红,形似枫叶。

亚诺擦了擦汗,对着棺椁轻声说:“都说葬礼必须圣职出席,婆婆您今天赶巧了,主教大人亲自为了送行,这也是您一直以来虔诚的结果。”

他没有说错,能让主教支持葬礼,往往都是贵族之流。

亚诺从棺椁中拿出一把小铁锹,选择在一棵粗壮的白树下开工。

“您愿意帮我这个忙,我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也知道一般葬礼都没有主教出席的。”

“没什么,这位老人的灵魂足够高贵。”

“您真的很不一样,对我总这么有耐心,不像别的城里人,他们冷漠自负,从来不关心我们这群,在他们眼里像老鼠一般的人。”

“既然身为圣子的侍者,就必须理解圣子对人类的爱与怜悯,公正与善意。”

“您也从来不会瞧不起我们,按理说,我们这些出生的人,为了生存,干着见不得光的勾当。和养育我的人不同,即使被人唾弃,我也不会活成他那样,整日怨天尤人,说到底,那也是我们的命运过于卑贱。”

“卑贱?孩子,你不该这么认为。”埃纳雷斯叹了一口气,“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编来哄小孩的绘本故事?”亚诺苦笑一声。

“是我的过往经历。”埃纳雷斯拂拭着胡须,“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当上圣职没两年,负责一个偏远村落的破败教堂。当时的圣子像年久失修,但修缮需要钱,而我,人脉和门道什么都没有。”

“这我倒是真没想到,教会的人也会有落魄的时候。”

“我挨家挨户地寻求资助,附近的几个村庄我都跑遍了,那些贫苦的,确实拿不出半个子,只能让我上门喝口水,或是拿出家里为数不多的面包招待我。至于那些富农,平时宣扬着自己的虔诚,此时却又百般托辞。”

“呼呼,我听人说过,很多贵族和富商,对于教会出手都相当大方。”亚诺放下铁锹,喘了口气。

“说到底,当时我资历尚浅,没有人脉,他们并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我就尝试走远一点,去别的村庄碰碰运气,结果我被守卫抓了起来,关在了监牢里,因为我没有携带圣职人员的证明,他们怀疑我是个骗子。”

“没想到您也被关进过牢里。”

“没错,那牢房里不止我一个,当时还有几个被守卫抓进来的妓女,她们因为罪过得待上几天。原本我对这类人敬而远之,但是当她们得知我所做之事,竟一起拿出私房钱,筹给了我,希望我能修缮圣子的雕像。”

亚诺问道:“所以那件事令你改观了?”

“没错,我明白了一个人高贵与否,只取决于内心,而非身份。出身显赫的贵族中,有人无耻卑劣,贫民窟里挣扎求生之人,也多的是善良勇敢者。”

“那,我也可以加入教会吗?我是说在我了结过去罪孽之后,您知道的,我以前没少惹麻烦,小时候偷鸡摸狗,大些了便开始打架斗殴,而且也做过别的违法乱纪的事。”

“这一点从古至今,从未改变,是信徒选择了神。”

这不是老主教第一次说这话,但经历了这么多事,让亚诺心中有了答案。他默不作声,只是抬头看向天空,阳光之下白云依旧,此时,一只鹰隼掠过,飞向了天际。

亚诺拿起了铁锹继续卖力,没多大会儿,便为婆婆造好了安息之地。最后看了眼老妪的面庞,亚诺用木板将棺椁合上。

他轻轻地将棺椁搬入其中。

在主教的悼词声中,亚诺伸手洒下第一捧土。

“安息吧,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