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熔炉》 第一章 美妙开局 天空湛蓝,草随风动。

安长香躺在山崖上的一座凉亭内思考人生。他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十六年,记忆中最后闪过的画面是膨胀的火光以及扭曲变形的金属板,再度睁眼时,一位美妇人虚弱看着他,面露慈爱。

比起前世传记中其他苦大仇深的穿越者,他显得如此安逸富足。

安氏实力强大,是这片区域的小霸主,周围一众小修炼门派只能看安氏的脸色行事。

他爷爷是开宗立派之祖,父亲是这一代的掌权者,安长香自然也是内定的下一代家主,所有人对他毕恭毕敬,从小到大,他既不缺金钱也不缺修炼资源,方圆百里之内,他想要什么都能拿到。

至于家中几位叔叔伯伯更是对安长香宠爱有加,无条件支持他继承下一任主家之位。

出生时长辈便擅自为他订了娃娃亲,是幽寂山中的仙子,资质优越,国色天香。

往前看,道途一片平坦。

他安长香就是少年皇帝,只待时机成熟,便可登上为他准备好的王座,与美丽的皇后共治天下,直至寿元耗尽。

不见天有大灾,不见地有人祸。

要说烦心事只有一件:作为下一任家主,爷爷扔了一块黑色石板与他,让他潜心参悟,可这么多年下来也没参悟出个啥。

对比于其他修炼者的烦恼都是为资源、为复仇等挂上性命的事,他这多少有点凡尔赛了。

安长香自然非常享受这样的生活,但闲暇之余又不禁会想,自己来这一遭是为了什么?

换做其他穿越者,那必然是要登临世界顶峰,问道仙路尽头。

那我安长香又怎么能落后于人?

小小临山城,根本无处安放我的雄心!

他站在石栏上展望悠悠天地,下面有人喊了一句:“少爷,回家吃饭了。”

安长香后甩衣摆,飘然落下,对于一位修炼者来说,这点高度根本不足为惧。

然后他就摔了个狗吃屎。

“少爷小心呀。”

小丫鬟季冬掏出手绢将安长香脸上的尘土拂去,然后抱起他踩着陡峭的石板路下山。

少女的幽香涌入鼻腔,几缕青丝在安长香眉间晃荡,安长香心中不免叹气,论起修炼资质,他可以说是十分普通,莫说安家几位天才表兄,就连这位从小照顾他的贴身侍女都比不过。如果不是生得好,恐怕早就淹死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中了。

踏入门厅,一位美妇人便凑了上来,带着责怪与宠溺道:“哎呀,香儿,你怎么又弄了一身土?没伤着哪里吧?”

“没事,娘。”

“快去换件衣服,今儿幽寂山的人要过来,你还记得白露么?就是从小与你定下婚约的那位仙门明珠。”

安长香当然记得,上一次见面时他们都还小,白露已经初具美人胚子,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仙气。

这几年虽然没再见过,但幽寂仙子的名号倒是越来越响亮,族里无数青年才俊视她作为梦中情人。

“唉。”安长香对镜叹气。

“少爷,怎么了?”

季冬为他披上一件白底红边的云纹长袍,并仔细整理边角的褶皱。

“你说,那个幽寂仙子会退婚么?”

系上玉佩与长缨,季冬又为安长香梳理齐肩的长发。

“怎么会,少爷一表人才,眼瞎了才会退婚。”

银镜中的安长香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唇红齿白,皮肤比女孩子还细腻,黑发披肩,略微打扮便是翩翩美少年。

季冬编好了辫子,最后在发尾扣上一枚玉环,忍不住赞叹:“少爷真真是天上谪仙。”

确实,爷真可爱。

……

宴席上,安长香终于见到了那位幽寂仙子。比起传闻,现实中的白露更加明艳动人,一袭淡蓝衣裙,繁杂的镂空刺绣包裹着香肩与脖颈,间隙中反射点点白光。

至于脸庞就更加无可挑剔,从前的婴儿肥褪去,留下完美的小尖脸,睫毛修长,却盖不住那双犹如琥珀般的眼眸。

白露身边还跟着另一位女性,只不过她戴着白纱斗笠,看不真切面容,安长香只觉得她身材很好,虽然包裹得很严实,但一条绑在锁骨前的丝带特意凸显出了那双高耸浑圆的巨峰。

“来来,白露、蜜心掌教落座,当自己家就行了,不必客气。”

蜜心掌教是白露的老师,她和家主安无疆畅谈起两门的渊源与各种往事。以前安长香从来不关心这些,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幽寂山居然是从安家分出去的旁系之一。

十六年前,在安长香的满月礼上,蜜心掌教与安无疆喝上了头,经典一拍大腿就定下婚约。

简单吃过一些后,家母便看似随意说道:“年轻人应该有自己的话题吧,今晚月色正好,香儿你带白露四处逛逛,消消食。”

“哦。”

踩在玉石铺成的小径上,两人沉默不语。

安长香上辈子也是单身狗一个,忙着卷学业,毕业后无缝当上打工人,根本没交过女朋友,哪知道怎么开启话题,他琢磨着要不先来句万能牌“今天天气不错”试探一番。

清凉的晚风拂过,白露先开口了:“你如今什么境界?”

安长香当时就咯噔一下,仿佛被人偷袭,措不及防一刀劈开心脏。

难道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要用上了吗?

“额……蜕凡三阶。”

修炼一途,以蜕凡为始,埋道种,养根须,成巨树,结道果……传说中凝聚道果的大能随意扔下一枚果实便可融化一座城,当然,那等境界离他远着,安氏至今也没出过一个道果境。

“低了。”白露淡淡说道。

“你又如何?”刚问出这句话,安长香就后悔了。

“蜕凡六阶,无暇灵源,纯水道种。”

果然,以幽寂仙子的名声,资质与实力定然不差,这一问只是自取其辱罢了。

安长香再度沉默,说实话,他并不纠结这个婚约是否能成,不合适就各走各路嘛,自己这条件,不担心找不到老婆。

一股香风扑面,白露靠近他,几乎紧贴着,那双琥珀般的眼眸在银月下透着冷光。

“你长得不错,性格不坏,又是安家的大少爷,我们结为道侣是门当户对,我并不反感,你不要误会了。”

白露又握住安长香的手,说道:“陪我再走走。”

安长香感觉怪怪的,白露的语气仿佛在办理公事,她认为这样合理,那便接受。

……

大厅内灯火摇曳。

“芙兰姐,我们有百年未见了吧?”蜜心掌教握着家母的手念叨。

“你真是老了,记性不行了,我们十六年前才见过不是么?”

“哦对对……算算日子,快了吧,祭祖大典。”

闻言,梅芙兰与一边的安无疆皆陷入沉默,他们不想挑开这个话题,最后还是安无疆沉声道:“还有一周,在初夏十三。”

蜜心掌教轻轻摇晃白纱,继续说道:“香儿如何了?”

闻言梅芙兰忍不住叹气:“资质愚笨,连丫鬟都打不过。蜜心妹子,你有空去敲打一番,看能不能让他憋点东西出来,不然怕是守不住安家偌大的产业。”

“好说好说。”

随后安长香与白露回来了,两人手牵手,家母见状乐开了花,笑盈盈安排幽寂山师徒俩的住处,白露与安长香虽然不在一座院落内,但也就隔了一堵墙,算盘打得噼啪响。

自己房间内,安长香点燃油灯,听到隔壁有水流声,估计是白露在用道法清洁身体,她乃纯水道种,随手便可生成涓涓溪流,用不着浴盆这种凡俗物品。

“古代的房间隔音真烂,我在这里做点什么,隔壁不是全听到了?”安长香嘟囔。

门外传来动静,季冬端着温热的洗脚水进来。

比起白露,他这个蜕凡三阶就俗了很多,还得丫鬟伺候洗浴。

“少爷,怎么又不高兴了?”

“咦?有吗?”

“照顾少爷这么多年,我看得出来。”季冬轻轻搓揉安长香的脚底板说道,“幽寂山是安氏旁系中最为强大的一支,与其联姻,有助于巩固以后少爷的地位。”

“更何况白露小姐无论姿色还是天赋都堪称绝佳,少爷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宽慰一番后她擦拭干净水珠,将安长香的脚放进被褥里,掖好边边角角,端着水离开了。

熄灭油灯,安长香躺在床上思索,说实话,他不太喜欢白露,一来是白露这人重修炼,淡感情;二来则是白露才十五岁,太小了,他是坚定的御姐派。

夜已深,月过枝头。

迷迷糊糊中,安长香似乎听到窗户开启的声音。一阵冷风灌入脖颈,他清醒了些,连忙裹紧被褥。

随后便是一阵吱呀的木板弯曲声,安长香微微往下沉,他意识到,好像有人坐在了自己床边?

张开眼,便是一副清丽的面容,在圆月下反射着银光。

虽然没见过其相貌,那对傲人的双峰还是揭露了来者的身份,蜜心掌教。

她将葱指比在嘴边,嘟起双唇,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成熟的风韵中透着少女的狡黠。 第二章 注意安全 高峰压顶魄力十足,成熟幽香的气息源源不断下沉,安长香一时间心乱神迷,但很快反应过来,缩在床角抱着胸口道:“这么晚了蜜心掌教来此何意啊?”

“生分了不是?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叫蜜心姐姐。”蜜心呵气如兰,语调慢条斯理,仿佛在用鼻息吐字,柔软且妩媚。

没想到这位在饭局上端庄典雅的长辈是这个调调,安长香自认为顶不住,心里小鹿乱撞。

“白露还在隔壁呢,被听到了影响不好……”

“一声姐姐罢了,哪里不好?还是说……你在想不好的事?”

安长香连忙摇头。

见逗弄得差不多,蜜心轻轻敲了一记脑瓜崩,说道:“休要胡思乱想!祭祖大典将近,我是来教你修炼的。”

安长香小声道:“为什么要挑夜深人静的时候教?”

蜜心将手指抵在下嘴唇,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

“修炼嘛,要捏根骨的,让姐姐瞧瞧你身体发育得怎么样啊……”

“!!!”

经过一秒长时间的纠结之后,安长香明白,境界之间的差距如天堑,一代仙门掌教,怎么也得根须境往上了,反抗只是徒劳。

都说我命由我不由天,看来自己不是那料,安长香认命了。寒风萧瑟,他屈辱地解开衣裳。

“下手轻点。”

……

白露醒了,她向来以修炼为主,以求道成仙为此生的终极目标,从来没有动摇过……

“额啊~那里不行~”

她曾在灵兽的围攻之下坐地突破,实现反杀,从此愈加坚定道心。

“掌教姐姐……太用力了……”

或是面对仙丹诱惑,也曾断然拒绝,力求践踏实地稳步提升境界。

“要、要出来了……”

漫漫求仙路,累累修士骨,谁又能无敌于天下?谁又敢言不朽于时间?千万年之后连老树都被忘却,我又在哪里?问心即问道,问道即问心,在道的终极尽头,或许有答案,又或许答案便是永恒。

“咿呀……”

艹!白露猛地一锤墙壁,灰尘簌簌落下,她的怒气蹭蹭上涨。

蜜心将松散的墙砖扣下来一块,露出一个小洞,说道:“徒儿,你也想来么?”

见对面没有反应,她又将满脸潮红的安长香提到洞口上,说道:“很好玩的。”

有这么个师傅,白露属实无奈,干脆在原地盘膝打坐,运行起周天循环。

“像个木头一样,以后怎么搞好夫妻关系嘛。”

蜜心的注意力又回到满身大汗、衣衫不整的安长香身上。

“掌教姐姐……不行了……凝聚实体灵源实在太难了……”

唔,普通,蜜心不由得皱眉,实在太普通了。

灵源一般分为三个层次:斑驳灵源、精纯灵源、无暇灵源。

越是往后证明资质越高,更容易埋下和培养道种。

但安长香连将灵源凝聚、外现虚影都做不到,证明他的灵源即使在斑驳那一档也是偏下的存在,勉强站在可以修炼的及格线上。

作为对比,白露当年凝聚灵源时周身神光,流光溢彩,异象丛生,动静大多了。

若不是安家资源充裕,安长香可能连“普通”的评价都得不到。

她将手掌按在安长香的腹部,说道:“你用下道种试试。”

一股冰凉的触感传来,安长香忍不住缩紧肌肉,他心想道女孩子体温都这么低的么?母亲、季冬、白露、蜜心个个如此。前世没有相关经验作参考,他只能把疑惑抛之脑后。

为了运行道种,他咬破自己的手指,然后点点晶莹碧光升起,他的伤口很快复原。

治愈道种吗……治愈是安家的传承道种,可观想“梭形芥子体增殖图”获得,蜜心体内的参天树也是由这个道种发育而来。

但是……太弱小了,贫瘠的灵源无法支撑这枚道种生长,亦无法发挥它真正威力。

蜜心沉吟半响,冷不丁问出一个问题:“长香,你死过么?”

“诶?”

未等安长香反应过来,蜜心雪白的手臂便贯穿了他的身体。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安长香双目圆睁,十六年来种种回忆闪过,闪到一半的时候,蜜心将手臂抽出,同时旋转五指。

“血肉再造!”

“咳咳!”安长香大口喘着粗气,连忙抚摸肚子,哪还有什么伤口,皮肤依旧细腻洁白,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刚刚那一击仿佛幻觉。

“经历生死时刻,会刺激道种生长,现在呢?你感觉怎么样?”

安长香仔细感受,除了后怕好像也没剩什么,无论是灵源或道种都未有太大变化。

“还是老样子。”

蜜心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摸着安长香的头说道:“没事,我还会留在这里几天,明晚我再过来,总会有办法的。”

隔壁再度传来不满的敲墙声,白露听到了蜜心的话,她咬牙道:“你们之后每晚都要闹这动静?”

“吃醋了吗?”

“老太婆赶紧滚!”

蜜心笑嘻嘻从窗户离开。

经过这番闹腾,安长香也睡不着了,他索性爬到屋檐上,瞭望山下那座临山城。

在后半夜,城内依然灯火通明,如黑暗沙漠中的绿洲。

安长香觉得自己可能忽略了什么,蜜心掌教和爹娘都有些心急,希望自己快些成长起来。

但他们在急什么呢?难道是有什么我这个境界无法感知的灾祸降临了么?

看不透。

总之凡间依然安宁,流动点点星光,安长香痴痴望着,裹紧小毯子逐渐睡去。

接下来几天,蜜心的玩法越来越变态,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必须要让本人意识到真的会死亡才有蜕变道种的效果”,然后她把内脏拿出来检查了个遍,要不是有治愈道种的神通担着,安长香身上得有五六个洞。

安长香被折腾到满脸倦意,他找了个借口,上悟道崖静修去了。

悟道崖灵气浓郁,在此处打坐修炼会事半功倍,巧的是,白露也在这里。

两人分道而坐,相隔十余米。

白露闭着眼道:“长香君离这么远干嘛,我们不是订婚夫妻么?”

唉……这帮女修,一个个的是要吃人啊。

又过了一会儿,她再度问道:“长香君,你此生所求为何?”

安长香想了一会儿,前世各种豪言壮语掠过脑海,什么只手镇寰宇,无敌于世间,反正直指巅峰总没错,话到嘴边,他忽然一声轻叹:“一世安稳足矣。”

不必工作,不用为了生活琐事心力憔悴,现在的生活已经是他前世梦寐以求的天堂了,还有什么不满呢?

一个片段突然闪过他的脑海:工作数年,他有了一定积蓄,将父母接至城市生活,飞行途中,强风与火光摧毁了这一切,老旧照片般的画面被撕碎,逐渐淡去,他额头上泛起细密的汗珠。

白露却没有察觉安长香的异状,她平静说道:“你求安稳,我求仙路,若我可以一路高歌而上,你自然就能被庇护一生。现在你我结为夫妻,互利互惠,不是挺好的吗?为何要排斥呢?”

安长香算是听出来了,简单说就是白露想要安家的资源,安家想要一个才色双全的儿媳,大家合作共赢,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年纪轻轻就能如此冷静处理利益关系,不愧是立志问道仙路尽头的人。

“倒也不是排斥,只是好奇你自身没有喜恶吗?万一我们性格不合呢?”

“不求仙,千百年后便是一抔黄土,在我漫长的生命中你只占一小段微不足道的岁月,何必在意那么多。”

“有道理。”安长香点头,“但我是坚定的御姐派,我欢喜你师父那样的。”

“咳咳!”

一直保持湖水般波澜不惊的白露终于有了表情变化,她没想到安长香居然如此直白,计划一下便被打乱。

“那……你要娶我师傅?”

“她太暴力,如果把喜欢掏人肚子这点改掉倒是还好……对了,她多少岁?”

“不知道,没具体提过,应该……不小了。”

安长香原地喃喃自语:“万一是个比我还大几轮的老妖婆怎么办?岂不是要被吃超级嫩草了?”

一道沙哑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什么老妖婆?”

“!!!” 第三章 祭祖大典 安长香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回头一看,是个白发苍苍,皱纹都堆在一起的老头。

“吓死我了,爷爷,别突然搭话啊。”

就像每一个宗门背后都会藏着一位最终武器般的老怪物,安家的最终武器便是眼前这位,安尘土。

一般情况下,安尘土都在特殊的秘境中闭关养身,几乎不会出来走动,安长香好几年没见过这位亲爷爷了。

上一次见面时安尘土已经表现出老年痴呆的倾向,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经常神神叨叨念些听不懂的话。

“香儿,你石板参悟得怎么样了?”安尘土询问道。

“尚未有建树。”

黑色石板安长香从小摸到大,说是家传宝物,其实是安尘土年轻时捡的,他从中学到棱形芥子体增殖图以及几种道法,建立起庞大的家族。

但这只是皮毛,在石板更深处设有繁杂浩瀚的禁制,无人能破解。

安长香出生后石板就扔给了他,大概是作为家主继承者身份的象征吧。

“继续努力。”安尘土面无表情说道。

过一会儿,他又继续说道:“老妖婆是指蜜心那孩子吧?”

安长香一脸问号,怎么又绕回来了?

“她年龄确实不小了……无疆的孩子都订婚了她还没个正经。”

“爷爷,我就是无疆的儿子,也是你的孙子。”

“嗯?”一阵头脑风暴之后,也不知道安尘土有没有搞明白其中的关系,他又问了一遍,“香儿,你石板参悟得怎么样了?”

“尚未有建树。”

“继续努力。唔……老妖婆……”

安长香扶额,看来爷爷脑子已经打结了,继续对话下去没意义。

“什么老妖婆?”一道轻灵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这下不用回头,安长香也知道来者是谁,他思绪飞速运转,大喊一声:“爷爷救命!”然后飞快滚到安尘土身边。

蜜心一脸笑意,伸手去抓,安尘土拂袖拦下。

两位大高手随意一次碰撞便引得周围灵气沸腾,刹那间仿佛虚空响雷,两条枝杈一闪而过,扩散的气流将安长香与白露掀飞。

“休伤吾祖!”安尘土喝道。

“练功练傻了吧?他是你孙子!”

在两人对峙时,安长香赶紧跑路,白露紧随其后,她一脸无奈,真是城门着火殃及鱼池。

山中阁楼,房间内灯光黯淡。

安长香风风火火推开门,抱怨道:“娘,管管那个疯婆子吧,她要把我拆了!”

梅芙兰身着锦衣华服端坐在檀木椅上,夜已深,她却没有丝毫睡觉的意思,只是抱着手中的小型暖炉闭目养神。

“怎么会呢?蜜心妹子也是为了你好。”她温柔说道。

“完了,你也向着老妖婆那边。”安长香一把扯过绑着软垫的小凳子坐下,“我今晚就不走了。”

我就不信她能当着娘的面掏我肾,安长香愤愤想道。

梅芙兰抚摸安长香的长发,说道:“香儿,白露与安家的未来都寄托在你身上了,蜜心妹妹急一些也是情有可原。”

寄托给我有什么用?我才蜕凡三阶。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天赋异禀,拥有无暇灵源,那也得时间成长啊,爷爷也是无暇灵源,他活了这么久也没见成就道果境……

满腹牢骚安长香没说出口,但梅芙兰看着他长大,哪能不明白儿子心里想的什么。

“罢了,今晚就不必捣鼓那些东西了,睡个好觉。”

她提着油灯到床头,寒风从窗栏缝隙中断断续续灌入,灯火摇曳,人影晃动。

安长香摸着下巴寻思如果待会儿爷爷打赢了,干脆就直接搬去他洞府里住。

在他胡思乱想时,梅芙兰忽然背身问了一句:“香儿,这么多天了,你真的没有想起点什么吗?”

“想起什么?”

“比如……上一世。”

顿时,安长香眼瞳紧缩,犹如冷水泼头。

为什么娘会问这个?最关键的是……他确实回想起了一些遥远的记忆。

例如那个贫困的农村,前世的父母辛苦一辈子,只为送他读书,出人头地。

他也确实不负期待,在最美好的年纪里埋头苦读,终于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毕业后成功被一家大企业录用。

家中还有一位弟弟,他头脑比自己差很多,总是闯祸,所幸自己那时已经有了一定的经济能力,可以照顾到年幼的弟弟。

一切都在变好……

再世为人之后,仿佛从梦中惊醒,过去的记忆如泡沫般破碎,只剩下零星片段。

但这几天死去的回忆忽然一点点浮现,逐渐拼合完整,曾经漫长的艰辛与微小的幸福化作一股苦涩的怅然萦绕心头。

“别想太多,睡吧。”梅芙兰的声音一如既往宠溺,安长香却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他踢开凳子,说道:“我回房了。”随后便匆匆离去。

清冷的晚风卷走倦意,安长香躺在屋檐上仰望星空,季冬抱着大氅跟来,贴心盖在安长香身上。

半响后,安长香询问道:“冬儿,你知道我那些表兄妹、叔姨们去哪了吗?最近好像很少见到他们。”

季冬悄悄侧卧,蜷缩在安长香身边,她的体质冰凉,没有交换来相应的温度。

“在准备祭祖大典吧,事情太多,忙得很。”

又过了一会儿,安长香再度询问:“冬儿,你是什么时候来安家的?”

“好久了……那时少爷还没出生,庭院里的树也没死去……”

季冬陷入了回忆中,她喃喃道:“没事的少爷,不管怎么样,季冬都会陪在你身边,直至腐朽成尘。”

……

夜晚过去,安长香难得睡了个好觉。

但也只有一晚,之后几天,蜜心仍然与他掏心掏肺。

在蜜心的折磨下,道种没成长多少,反倒是前世的记忆越来越清晰,逐渐将安长香拼合成一个真正历经两世的人格。

终于,祭祖大典如期而至。

清晨,漫天星光渐渐淡去,朝阳初生,紫气东来。

鸟儿落在荒草遍地的悟道崖上,翅膀震落晶莹的晨露,张嘴便是一阵嘈杂的叽叽喳喳声。

与之相对的,是下方沉寂的安家族人,他们身着黑色祭袍,低着头,大多只能看到青白的下半张脸。

悟道崖四方挂着泛黄的十殿阎罗画像,一张白玉桌放在场地中央,上面没有先祖牌位,仅仅孤单立着一块黑色石板。

香烛纸钱缓缓燃烧,不时有余烬被风带起。

安尘土首先念祭祖词:“惟新历壹贰柒陆贰年,弟子安氏仅以灵酒香肴馔庶品之仪,祭于十殿阎罗方位,跪而告曰……”

“宝幡幢幢前引路,路灯煌煌明兮,魂兮归其来兮……”

“香儿,过来。”

所有人忽然微微抬头,目光集中到安长香身上,其中绝大部分是一种跟随性的本能,另一小部分则是饱含某种热切的期待。

安长香踩过杂草与灰烬,牵动浑浊烟雾,来到白玉桌前。

“伸手。”

安尘土在安长香手掌上划开一刀口子,血液流淌而下,形成一股粘稠的细线。

做完这一切之后,安尘土退到一旁,缓缓跪下,随着他这一跪,所有安氏族人纷纷匍匐。

周围又陷入某种诡异的寂静中。

安长香放眼望去,

他心中已经隐隐有所猜测,却仍有诸多疑问,他艰难开口道:“这是为何……你们在做什么……”

安尘土声音颤抖回答:“师祖!救救安家!” 第四章 浮生若梦 不知多少年月前,一位上山砍柴的少年偶然间捡到一块黑色石板。

少年觉得其材质特殊,在大斧劈砍之下居然一点划痕都没有,便带回家研究。

果然,石板乃仙人之物,夜间发光,竟现出一副奇特的图案。

少年观想图案,魂游仙界,种下治愈道种。

他生性谨慎,踏上修炼之路后并未自满,反而处处小心,每一步都谨小慎微,考虑周全,在弱肉强食的修炼界中逐渐站稳脚跟。

治愈道种初期并不擅长战斗,但胜在生存能力强,不仅可以极速恢复伤势,还可以极大幅度延长修炼者的寿命。

这种特性被少年发挥得淋漓尽致,无数天才夭折在时间洪流中,他反而凭借水磨功夫稳步向前,突破根须境,成为一方老祖。

岁月匆匆过,少年终于突破参天境,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家族,在这片地区已经鲜有敌手。

但某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修炼都无法再寸进一步。

境界越高,进步自然愈发艰难,可他尝试了无数办法,于死亡中磨炼修为,又花费巨大代价炼成仙丹吞服,却未能有任何效果。

仿佛修为被固化,融成铁块彻底定型。

少年本是一介樵夫,能到这个境界可以说是已经死而无憾了。

问题在于……他还远远未到死限,治愈道种给了他过于漫长的寿命。

家族嫡系中修炼了治愈道种的人同样出现这种现象,他们到达某个境界之后戛然而止,前路断绝,只能红尘中享乐。

再往后,安氏族人逐渐淡漠麻木,仿佛肉体不朽,但灵魂已经逐渐被磨灭。

他们在山中避世不出,或是于崖边坐看沧海桑田,或是于林中漫无目的游荡,族内也不再有新鲜血液诞生。

最后,安尘土只得求助于当初捡到的黑色石板,希望能从中获取解决之道。

黑色石板给出一道禁术:转生术。

安尘土明白了,这一切都是石板……或者创造治愈道种的大修所安排的后手。

他希望复活自己。

于是安尘土选中了安无疆与梅芙兰夫妇,他们俩是安家目前人性保持得最为完整的人。

梅芙兰怀上了安家最后一位孩子,安尘土也联合几位族老施展禁术,将那位大修的灵魂碎片从九幽中勾回,投放进未诞生灵智的孩子身体里。

又过了十六载,对于安家族人来说只是眨眼一瞬间。

如今,预言之期已到。

“师祖!速速归位,再现世间!破除弟子安氏的诅咒!”

“……”

安长香迷茫了。他清楚记得上一世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而且还是个唯物主义大学生……和什么高深莫测的大修士八竿子打不着。

“你们……会不会从地府拉错人了?”

现场响起一阵骚动,安尘土坚定摇头:“不可能,这是石板选择的结果。”

黑色石板上沾了一层凝固的血液,没有任何异动。安长香无奈说道:“不管怎么样,我确实没有任何救你们的办法……”

话音未落,石板上的血液忽然涌动起来,拉出一条条细丝,丝线搅在一起,形成肌肉,将凸起的骨头包裹住并向上延伸,展露五指。

就这样,一只凭空生成的修长手臂一把抓在安长香的脑袋上。

安尘土激动到浑身颤抖:“石板不会错的……按照禁术中的记载,多次死亡刺激之后,灵魂印记愈发清晰,最后便能打开石板中的禁制……”

安长香眼前一黑,五感被剥夺,脑海中响起一道仿佛整个虚空震动发出的声音:“灵魂检测中……错误。”

“重新检测……错误。”

“重新检测……错误。”

随后,那道声音沉寂了许久,就像一直闪烁的下标符号,不知道是在沉思,还是在运行某种程序。

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

“魂归来兮,见得故人……”

“绑定成功,权限开启。”

手臂崩溃,散落成凝固的血块,安长香的意识重新归来。

“师祖……”尚有神智的安氏族人再次跪拜,等待着一个奇迹。

安长香已经不想再争执身份问题,从结果上来说,他确实知道了解除治愈道种副作用的方法。

“转生术……”

面前的老人缓缓抬起头,瞪大双眼。

“没错,就你和猜想的一样,唯有转生方可突破生命桎梏,继续修炼下去。”

治愈道种毫无疑问是极其强大的道种,它可以完全开发生命潜能,并给予修炼者治愈能力与漫长的寿命,这些容错可以让修炼者大概率修炼到自己潜能上限。

但凡事都有代价,修炼本是逆天而行,每一次死里逃生、每一次突然顿悟、每一次奇遇都有可能改变一个修炼者的潜能,而治愈道种会将这些可能性全部锁死。

当你种下治愈道种的那一刻,你的路便有了尽头。

对于当初构造出治愈道种的大修士来说这样的副作用显然是无法接受的,于是他想出了解决之道。

死去,再世为人,彻底摆脱生命枷锁的桎梏。

一个规划时间超过万年,算尽天时地利人和,真正实现逆转阴阳的禁术——转生术,由此诞生。

安尘土眼睛变得浑浊,失去光亮……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山下还没有城市,他独自穿行林中,然后在此地捡到黑色石板,修炼之路伊始。

不同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少年已然白发苍苍,他跪坐在地面上,修炼之路断绝。

再回首,路漫长,此生足够精彩绝伦,自己确实是该放下执念了……但,我还没死不是么?

都到参天之境了,再往上一步,就差一点,便能触及炫目日光下的道果……

沉默的氛围中,梅芙兰推开麻木的族人走出。

安长香心情复杂,不知道如何面对母亲,十六年的情感沉淀仍在,但他确实无能为力。

梅芙兰拉过安长香的手,果不其然,一股冰冷感刺入皮肤,比以往更甚。

“不就行算了,香儿……走吧,我们回家。”

听到熟悉的称呼,而不是“师祖”,安长香心中泛起一股暖意,比起身体,灵魂的温度更暖人心。

安尘土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回哪里去?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灵气堆积,一颗碧绿色巨树拔地而起,地动山摇。

安无疆拦在母子前面,怒喝道:“父亲!你疯了吗?!”

“师祖……再算计一次天地吧,给我一个转生的机会……”

悟道崖上狂风呼啸,纸钱余烬落叶般飘散,安尘土须发张扬,立于半空,平静空洞的眼神深处弥散着疯狂。

这种混沌的状态安无疆见过很多次,通常意味着族人的灵魂已经濒临崩溃,只会遵循本能与欲望行事。

既然已经无法沟通,身后就是孩子和妻子,安无疆毫不犹豫张开自己的参天之树。

安氏确实已然油尽灯枯,但长香还有未来!

比起安尘土遮天蔽日的威势,安无疆就像是一颗树苗,在风暴中摇摇欲坠。

好在蜜心也站了出来,第三颗参天之树出现,总算能分庭抗礼。

铅墨色云层汇聚而至,形成巨大的灵气漩涡,三位参天境对峙,仅仅是威压就让安长香难以喘息。

古老脆弱的悟道崖同样承受不住,发生崩塌,新土翻开,草与木的根系断裂,噼啪作响。

“师祖……救救我们……师祖啊……”族人发出阵阵哀嚎。

一只雪白的手臂抓住了安长香的脚踝,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白露。

她虽然没有修炼治愈道种,但其实已经早早夭折了,一身血肉都是蜜心在维持。她忘记了过去,面对死亡的恐惧转化为登顶修炼巅峰的执念。

“救救我,长香君!”

三颗参天之树碰撞,能量如沸水般波动,整座山终于彻底塌陷,大量泥土拱起,混杂着碎石滚滚而下。

安长香下意识抱住梅芙兰,将她护在身下。

“傻孩子……娘可比你厉害多了。”梅芙兰拍拍安长香后背,一股清凉的能量涌入,“活下去,香儿。”

数不清的石块砸在安长香的后背,眼前的视野逐渐缩小,就像整个世界在缓缓闭合,黑暗碎片一点点将光芒吞没。

最后,他的意识戛然而止,昏死在山崩废墟之下。 第五章 贪得无厌 不知过了多久,岩石缝隙中,一双尚显稚嫩的双眸睁开,零星红泥从睫毛上抖落,掉到眼球表面,泪腺受到刺激不自觉涌出咸水。

“咳咳……咳……”

恢复几分力气之后,安长香艰难挪动身体,腾出一只手臂,将头顶的石块推开。

花了一刻钟左右,安长香终于从土里爬出,他看着天空,一片纯净,没有聚集的云雾,也没有令人恐惧的树状能量。

然后他开始挖掘周边的土地,一直挖到夜幕降临,月光洒落这片废墟,远方传来灵兽长啸。

悠悠兽吟回荡山谷,余音未了,天光将亮,一束暖光打在枝头上,鸟儿追逐着光芒落下,叽叽喳喳,一如昨日。

树下安长香脸色苍白,满手是血,他扔掉别扭的长棍,徒手搬开石块,继续寻找家人的踪迹。

可越是坚持,结果就越是绝望。

他们如同人间蒸发般不见痕迹,连三位动辄影响天象的参天修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既然这里苦寻无果,那便回家。

匆忙赶路之下,他差点在密林里迷路,等再度回到熟悉的门庭前时,这里已经不再熟悉。

原本依山而建、富丽堂皇的建筑群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些碎瓦砾与爬满绿苔的石柱证明这里曾有过人烟。

十六载人生,黄粱一梦间。

安长香呆住了,如雕塑般许久未动。

他攥出血水,经历两世为人,安长香自以为有着超越常人的坚忍,但此时却心坠深渊,一股失力感遍布全身。

十六年来他时常会向自己提问:“我到底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现在他仍得不到答案。

“难道是让我再经历一遍痛苦么?

梅芙兰的音声犹在耳边:“活下去……”

“为什么?所以说这到底是为什么!我要怎活?!”安长香愤怒吼叫。

满腔情绪,却不知该发泄到何处,安长香无力倚靠在石柱上。

若能抽刀,他该向谁抱怨?虚无缥缈的苍天与命运么?还是那位算尽天地却算不到复活了个普通人的大修士?

倍感虚弱的安长香浅睡了一会儿,逐渐下降的温度又将他冻醒。

现实就是,无论你怎么逃避,已经发生的事不会改变。

绝望就是,活着的人必须面对现实。

山下亮起点点灯光,人间烟火依旧,安长香麻木地向光芒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安长香终于彻底失去意识,倒在灌木中。

……

“采蘑菇滴小姑娘,背着一个大竹筐~清晨光着小脚丫,走遍森林和山岗……”

一个靓丽的身影在林中穿行,她哼着歌,身手敏捷,蹦蹦跳跳便顺利避开了杂乱的灌木与树杈。

昨天夜里有小雨,清晨便有一堆冒头的小蘑菇,它们还远称不上灵药,但作为食材来说足够鲜美了。

夏妙妙收获颇丰,心情也随之变好。

忽然,夏妙妙听到周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根据她丰富的经验判断,大概率是松鼠或者獾等小动物,总之是盯着她的蘑菇来的。

看来今天还能添点肉。

她缓缓从箩筐中取出一条探路棍,快速返身敲了下去。

咚,声音如打在熟瓜上清脆。

一只毛茸茸的野兔悠闲走到夏妙妙脚边,扒拉两下草根,又慢悠悠离开。

等等……那我打到的是什么?

掀开灌木一看,是个人,衣衫褴褛的人。

“啊……好像闯祸了……”

在夏母眼中,女儿从小就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看到路边流浪的小猫会忍不住带回家,夏母对此行为也表示一贯支持。

但今天不一样,她捡了个大活人回来。

“所以……妈,怎么办?”

夏母皱着眉头,忍不住咳嗽,夏妙妙连忙给她拍打后背。半响之后,她才沉声说道:“这种人大概是个修士,不是我们能沾染的,扔了吧。”

“不行!她很虚弱,会死在外面的!”

平日里懂事的女儿难得出言反对,夏母犹豫之下,只好说道:“等她醒来之后必须立马赶走。”然后抱着小猫三财走开了。

夏妙妙原地沉思,决定还是先给这家伙洗个澡,不然伤口就感染了。

隔间内传来淅淅水声,小猫三财用毛茸茸的爪子试探摇晃的狗尾巴草,一会儿后,里面忽然传出一声怪叫,吓得它立马缩进夏母怀里。

随后便是一阵紧促的哒哒哒声,夏妙妙赤着脚冲出来,大喊道:“妈!有鸡鸡呀!”

“?”

“他是个男的!”

……

夏母见过许多大风大浪,一顿洗猫式的搓揉便料理好安长香,给他穿上女儿的旧衣服后扔在了床上。

不得不说,这男孩长得真俊,五官柔和,有一头乌黑长发,不细看的话还以为是一位落魄大小姐,也难怪夏妙妙没发现他的性别。

给安长香包扎时夏妙妙发现他手上一些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恢复速度惊人。

不知不觉,夜幕已经降临,安长香挣扎着醒来,夏妙妙听到动静连忙倒了杯水喂到他嘴边。

冷水入肚,安长香感觉好多了,只是后脑勺还隐隐作痛。

“这里……是哪?”

“我家。”夏妙妙回答。

安长香作揖道:“感谢姑娘救命之恩。”

“你呢,你又是谁?为什么倒在桉山里?”

经过安长香一番解释后,母女俩面面相觑,此事过于离奇,想必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

强大的安氏修炼家族、祭祖大典、三位参天境修士大战、最后被掩埋在土里……

两天前桉山确实有一场山体滑坡,但经证实那只不过是正常现象罢了,真要有参天境大战恐怕早就惊动城中的修士,大家能跑的跑,跑不了的原地死等。

可能是自己一棒子把他打傻了……夏妙妙心里多少有点愧疚。

“你先休息。”

夏母却严肃道:“既然醒了就走吧,我们家窝小,经不起风浪。”

“妈!”夏妙妙略带不满道,“人家这么可怜,至少把伤势养好了再说吧。”

“你怎么知道他品行如何?万一是个恶贯满盈的通缉犯牵连到我们怎么办?”

当着安长香的面夏母也是毫不留情,他只能尴尬摸摸鼻子,无法参加到母女两人的争论中。

待她们冷静一些后,安长香拱手说道:“确实麻烦两位了,明天一早我便离开。”

温黄的光芒从窗外透进来,安长香时常从屋檐遥望临山城的光,却很少真正近距离触碰过,他伸出缠满绷带的手推开木雕花窗户。

一只霓虹金鱼缓缓游过。

往上看去,城市流光溢彩,阵法构成的灯带顺着实木桥梁铺开,琉璃瓦高楼层层堆叠,悬挂着不停变换图案的巨大灯笼。

有修士飞檐走壁逃避追捕,有诗人醉醺醺提笔泼墨。

一群斑斓飞鱼在夜幕中游荡,组成某座酒楼里的舞姬投影,随着光芒间歇性闪烁,舞姬左右扭动起窈窕的身姿。

迷幻而瑰丽。

“现在是什么年代?”

“新历13060年。”

这和安长香认知的时代差了三百多年,岁月与记忆,对于他来说真如梦一般,抓不着,分不清,留不住。

他伸出手去,只摸到虚幻的鱼鳍。

“我要渡……”安长香的声音细不可闻,夏妙妙凑近了些才听清。

“我要渡过幸福的一生。” 第六章 卖药 夏妙妙的工作是采药人,到桉山采集灵药卖到集市上。

说是灵药,其实只是一些沾染上天地灵气的普通药草,真正拥有强大功效的灵药早就被修炼者薅光了。

这些药草对于修炼者来说聊胜于无,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效果超群,所以像夏妙妙这种“捡漏”的采药人就应运而生。

在夏妙妙的强烈要求下,安长香得以留在夏家继续修养,但是需要帮助她采摘药草还治疗费。

这个说法暂时稳住了夏母,没有再赶人。

夏妙妙当然有自己的小算盘,首先,修炼者的身体素质极其强大,如果安长香肯去采摘“半灵药”,对于其他普通采药人来说肯定是降维打击。

其次,她对于修炼很有兴趣,有一位已经踏进修炼道门的人在身边,她肯定不想轻易放走。

“总之呢,现在你需要帮助我采集大概……呃,十万龙门币的灵药偿还疗养费用,懂了么?”

安长香低头无奈一笑,现在的货币和三百年前没有区别,都是九门币。十万九门币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疗养费根本花不了这么多,但他没有反驳,一来人家确实好心救了自己,二来,以他修为想走就走,夏妙妙根本拦不住,十万九门币更像是一个不让他离开的借口。

“待会去一趟集市,把我这几天采到的灵药卖掉,你也跟着来认认灵药都有哪些品种,省得到时候摘一堆杂草回来。”

安长香点头。

夏妙妙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安长香,他现在还穿着自己的睡衣,长发垂髫,漂亮得像个女孩子,但比较宽阔的肩膀与喉结又凸显出了男性的特征,这么出门像个变态。

一通翻找后她找到了中性的工作服套在了安长香上身,然后束好头发,总算摇身一变成了翩翩美少年。

“不错不错,走吧。”

……

三百年后的临山城风格变化了很多,远方高楼林立,如贴着金箔的奇骏山岭,在朝阳下熠熠生辉,而安长香所在的区域房屋则更加平矮,而且毫无规划与设计,在原有的基础上层层堆叠,开拓新的楼层,容纳更多的居民,直到承载极限为止。

早晨店家开门,掀起蒸笼,一股好闻的面香混合着木头的潮湿味弥漫街头巷尾。

安长香很喜欢这种味道,有一种令人清爽的烟火气。

一位正在张罗摊位的胖阿姨看到安长香两人,不由得惊呼:“妙妙,什么时候找到的小男友,真俊呀!”

“没有没有,他是我……表弟!对,表弟!”

安长香招手道:“早上好。”

忽然,一阵“哒哒哒”连续的踩踏声靠近,修炼者对这种气息很敏感,安长香抬头看去,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踩过胖阿姨刚立起的棚顶,飞扬而去,紧接着便是另一人高呼:“巡守抓人!让开!”

本就摇摇欲坠的棚顶再被踩了一脚,顷刻倒塌,惹得胖阿姨破口大骂:“大早上奔丧啊!路这么宽不会走吗!哪个部门的我投诉你啊!”

安长香脚尖轻轻一挑,就将倒下的竹竿立好,轻松便撑起了整个小棚子。

“哎呦谢谢小表弟了,真是个人帅心善的好少年,啧啧,可惜被妙妙抢先一步,不然我家的丫头也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安长香连忙打断:“举手之劳罢了。”

继续前进,苏醒的城市愈加热闹起来,修炼者们飞檐走壁,而普通人则在地面过着安宁的生活。

这就是“自星”世界的现状,在世界树的荫蔽之下,所有修炼者都必须遵守不得伤害凡人的规则,若是违反,世界树的枝杈便会降下无法躲避、无法防御、无法免疫的“天罚”。

所以形成了这种凡人与修行者之间比较和睦的相处关系。

夏妙妙带着安长香走近一家名为“百草”的药馆内。

百草药馆是临山城最大的连锁药馆,业务范围涵盖凡人用的药草以及修炼者所需的灵药,是夏妙妙长期以来的经销商。

她从小挎包中掏出一捆捆药草:“白芍、小黄花石斛、蒲公英还有西红花……”

这些都是沾染了灵气的普通药草,药效得到了极大加强,但又未能到达灵药的地步。

柜台里的管事摸着卷曲的胡子,瞟了两眼,说道:“唔……行,收了,一共600九门币。”

“才600?上次不是1000么?”

管事平淡说道:“上次是上次,我们百草药馆只收精品,你这几味药品相太差,蔫了吧唧,有600就不错了。”

接着他又话锋一转,说道:“看在妙妙小姐长久以来供货份上,倒也能抬一些价格……只不过嘛,你懂的,只要和我们百草药馆签约成为我们麾下的采药人,不仅每个月有基础工资,还能根据所采药物的珍贵程度获得额外的提成。”

“上次我们家大少爷就亲自邀请过您,虽然被拒绝了,但大少爷并不在意,妙妙小姐,你要想清楚其中的利弊。”

夏妙妙气不打一处来,她的药草品质基本没变过,而且这些都是要晾干入药的,越来越少的收货价格摆明了是针对自己,逼她加入百草药馆。

“算了!我不卖了!”

她一把拿回药草,气呼呼走出百草药馆。

安长香稳步跟上,询问道:“你和这家药馆有什么过节吗?”

“哼,还不是那个讨厌的大少爷,准是看上了我的美貌,但修炼者又不能伤害凡人,就想用这些小手段逼我就范!”

安长香打量了一番夏妙妙,柔顺的黑发编织成鞭子垂落肩膀上,面容秀美,身材凹凸有致,一双大长腿特别夺人眼球。

确实算得上美女,遂询问道:“百草药馆的话事人大概都是什么境界?”

“那位老当家是蜕凡六阶,至于有没有更厉害的人我就不知道了。”

安长香点头,这家药馆以后可能是个麻烦,自己目前实力低微,只能先默默记下。

在三百年前,他所拥有的“治愈道种”是远近闻名的强大道种,其强悍的性能让修炼此道种的安家人很难死去,唯一的缺点是前期的正面作战能力不足。

对于资质普通的安长香来说,这枚祖传的强大道种是他目前唯一的依仗。

“唉……我们自己去把这些药草卖掉吧,希望能卖出一个合理的价格。”

夏妙妙来到集市,用麻布铺在地面上,摆了一个简易的摊位。

两人蹲守十几分钟,没有一个行人在摊位前驻足。

这里是修炼者聚集的集市,他们都是冲着灵药来的,对于夏妙妙卖的“半灵药”瞧不上眼,而普通人都会选择直接去药馆买成品,于是就造成了这种尴尬局面。

夏妙妙低头叹气,看来今天是注定颗粒无收了。

“回去吧。”她垂头丧气道。

“别放弃,吆喝一下吧,说不定人家愿意来看看呢?”安长香说道。

“你会吆喝么?”

“不会,但我会一点医术。”

“这有什么用?”

“我来试试。”

安长香起身,拍了拍衣袍,蜕凡三阶的气息缓缓释放出去。

在安家,他曾以为自己修为薄弱,进入弱肉强食的修炼世界肯定会瞬间被淹死,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经过一路来的观察,他发现并非如此,这个世界其实弱者才占大多数。

也就出门时遇到那两位追逐的修炼者在三阶以上,其余无论是擦肩而过还是远远察觉到的修炼者都是一、二阶修为。

当他这位三阶“高手”发出气息,其余人自然纷纷投来目光。

终于,有人忍不住发问:“道友,你这是在卖凡草么?”

“对。”

看着安长香毫无波澜的面容,那人犹豫道:“以道友的修为,摆出凡草叫卖,难道有什么说法?”

安长香淡定抽出几株药草放在掌心,说道:“我看那药馆售价实在昂贵,于是便研究出一套特殊的方子。这方子以‘半灵药’为基底,通过相互搭配,加之特殊的炼药手法,使其药效极大加强,不输真正的灵药,但价格却大幅度降低。”

这番发言使得围观的修炼者逐渐增多,其中不免有质疑声:“道友所言为真?”

安长香没有废话,捏碎手中的药草,以灵气托举榨出的汁液,旋转聚合,凝成一滴淡黄色的药珠。

这套手法看起来极为酷炫写意,众人从未见过此等炼丹技术,纷纷被镇住。

当然,安长香说是会一点医术,其实真的就是一点。他天赋的平庸体现在方方面面,修仙百艺炼丹、炼器、画符、驯兽、衍算……他都尝试过一遍,安家丰厚的家底得以让他随意挥霍珍贵的材料,结果却是每一样他都不得要领,难以精进。

他所说的特殊方子也不是炼丹技术,只是把他的治愈灵气混进药汁中而已。

这就是他的底气,强大到变态的治愈道种,其产生的治愈灵气真正作用是“将身体维持在最好的状态”。

若是受伤,治愈灵气会尽其所能愈合伤势;若是中毒,治愈灵气会尽其所能排出异常物质,同时附带静心凝神等功效。

将治愈灵气输送到别人体内,这种效果如无根之萍,只会持续一段时间,但很多时候一段时间就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