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 第一章:初—— 一

“嚣嚣之人,嚣嚣于世,喧闹之言不尽前。远望似虫行,近闻似鸦鸣,嘈嘈于耳乱于心庭。勿言偏执,勿言弃世,家人已散双亲去。情无根,心无念,晃晃无依行于闹市,世人冷

暖尽皆知。吾察人曰:污秽贪伪清正廉明;吾查人曰:背信忘义知恩德盈;吾查人曰:刚正不阿粗俗蛮横;吾查人曰:真诚无二拐骗无形……

“人心何而善恶相随,缠绵不定?常言行远则思广,偏隅则志穷,不从曾信人心叵测之措辞。即日心往既定,负囊远行,切无避世不恭,千里出逃之意。既亲人已逝,牵挂已失,必宿以四海,行以一生。

“…………

“十余年间,异兽突起,不知其源,不闻所属。作害四方,伤民无数。视民生疾苦,涉天南地北,求四方残术。二十年间,天下奔走,寻师学技,以平异兽。南峦习控火,遥东催衍生,滨晴沿水行,华京踏沙流,颜桑堆石积,武都赢格斗,提亭得置换,夕落作持风,千凌冰结凝,明壤望雷空,钪坚通体防,曜州道击空,巫处炼星尘,皇城噬金琉。驱魔十四术,集试一身,血战百场,屠兽千头,救民无数。

“虽是此,而苦于无方根除其祸。察其逝时,乃幡然醒悟:其躯体创破,而无血流,死乃化物,或水火,或金珠,或土石,或叶木。此乃五族,应五行之数。可作五行之阵,使其力暂封。乃大兴土木,重建村舍,时近年,成阵之形。吾大作法,司祭天鬼地魔,化异兽之力为五行灵珠,从此患终。

“…………

“民众感激不尽,为念吾恩,易五行之阵名以吾姓,曰库恩佐村。其民皆以库恩佐作祖源之姓,世代相承。

“自此,细思所往,可得人性之论。意不作虚,句句实属:心决外行,非无挂所依,厌世而已;千里求技,非救世所欲,好强而已;集兽为珠,非绝祸所求,利己而已。故人之所欲,无非趋利,此利或欲思,或欲物,欲定其所行;故人之所行,无非争利,此利或求思,或求物,行皆为足欲。此乃人之本性,趋利避害所属,实则与兽无异。

“…………

“此事之后,细思灵珠良久。谓其曰异兽所化,源力于单欲,噬之虽能大增其力,却易为恶所控,得无偿失。乃以相生相克之理封灵珠,并设三姓,曰:璃镀,授管金珠,后成金熔绝术,代代男儿相守相传;煅凝,授管水珠,教以冰火术,代传;蒙符,教以土石术,代传。火木二珠,因有他故,不可设姓授管,作另方以存。至其处何处,作机密守,后千年万代永不昭世,更兼无人可取。

“灵珠神力,必欲所求,乃设律于村,天下昭告:人有求珠之为,视同异兽,行害所为,罪合万死。

…………

“人性之论,神之所存,志之所往。为延吾心之所想,乃自号曰一代驱魔师,下传子弟以驱魔术,号二代驱魔师,再传子弟号三代驱魔师。周而复始至万代,生生不息。凡术之所成者,下发匕刃为证,月得财资,为生所需。若后世亦有异兽为患,全体驱魔师无论年岁,无论孤寡,持匕必战。或至战终,或至战死,不得私亡,违者格杀勿论。”

——《衍行书》(节选)

雨后的针叶林,充斥于一片寂静的声潮。

无形的水汽已将空气渲染得沉重而黏稠。挂在针叶上晶莹的雨珠慵懒地伸展着挪动躯体,在叶间某处悄然汇聚成一颗圆润的水滴,流畅的曲线下晶莹通体。透过他,很神奇地看到一个梦幻中扭曲的空间。当它挣扎着脱离叶的束缚,小小的世界都滚动在它广播的胸怀中。水滴溅在地上,击起几颗淤泥。而大地已经吸足了水份,无法再将它容纳。几十分钟的漂泊后,它终于停下了——在最低最低的一个洼地中,退净一路的尘灰,呆在那里静候。

数小时中,成千上万颗水滴以同样的方式出生,低落,流动,汇集,吐出裹挟的泥沙填平了崖底,最后,珠连成了镜——一个水洼,光滑,平整,于林间悄然伫立。

那像是游船的湖,水蚊张开六只肢桨,轻轻在湖面滑动;像是天空的镜,星光倒映在其中,如时空的扭动;水洼像是大地的眸,夜黑色的眼球,月白的瞳孔,其下映着黝黑泥土的影,其上纳下无边闪耀的繁星。地球的目光以光速移动在夜空与宇宙,月色映着星光的瞳,从湖的这一头,游向那一头……

忽然,寂静声中响起一片踏水声。

一个急促奔跑的脚步将水洼踏为泡影。

琨赋飞奔在山林之间,四处异兽嚎叫迭起。浩然声势回响在天地,不远处库恩佐村村民人心惶恐。

天空云雾飘渺,很快遮住了月光。山林立即陷入一片黑暗。小雨淅淅沥沥地倾泻着,潮湿的空气再也积不住水份,水汽漫溢,形成一片薄薄的雾霭。另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琨赋身旁,他的半张脸遮在雨袍中,薄雾下更加模糊不清的面容让琨赋不由得一惊。

“哈,这么警觉干嘛,异兽还远着呢。”

“你是……莫衡吧。”琨赋盯着他,但并未放慢脚步。

“你能记住我的名字?”莫衡说,“真是荣幸。”

“哪里……”

“哪里?璃镀家受一代驱魔师委任,自然在库恩佐村赫赫有名。我现在也算是跟名人并肩同行的一次,难得的机会。”

“……这没什么,每个四代驱魔师都很了不起,值得尊敬。”

莫衡不为察觉地笑了笑:“这样谦虚做什么。璃镀家虽有名望,对此的代价也不小。这一点于常人无异。只不过……”莫衡盯着琨赋琥珀色的眼睛,“璃镀家的每个人既然从刚出生就有相当的名誉,以后担当责任当然不会轻松。毕竟这样的名誉下,想守住金灵珠很难啊,不是吗?”

琨赋看着前方,没有说话。

“想负责任必须先活着。所以……”莫衡踏上另一条斜径,回首说道:“活下去——必须活下去……”莫衡略带些许微笑,又凝视了琨赋一刻,就再未回头。

琨赋望着他远去背影,低声说道:“你也小心……”

但这时,莫衡已经听不到了。

穿过几处山麓,可以看到远处林间不时划过一道黑影。根据嘶吼声判断,异兽已经很近了。琨赋汇集全身力量行至指尖,随着金琉汇聚,掌心处如金脂般浓稠的熔金越趋明亮。四周雨滴映在金光中,如金丝般连绵不断。

琨赋低声道令,熔金立刻凝为片状金琉,盘绕在琨赋四周。与此同时,一声尖利的呼啸划破雨帘,琨赋还未看清异兽的身影,几片箭矢般锐利的叶刃便急速飞来。琨赋立即后撤几步,躲过的木叶像利刃扎入泡沫般没入地面。琨赋刚抬起头,又一片叶径直飞来。躲闪不及之时,琨赋操控金琉截断飞叶,仅仅在他鼻尖前一点点距离。

“木族叶翼……”琨赋踏过两片金琉,耳边尖利的呼啸声飞速穿过。琨赋站定,不料身后阴风一起,他立即侧过身,左臂仍被划出几道伤痕。

剧痛使他难以站立,伤口的毒让他无力地俯下身去

叶潮涌动在琨赋面前,形成一道小型风暴。琨赋在伤口处回复一定熔金以抵抗体内毒素,随后艰难地支起身。前方叶翼已经显形。两重绿影同时向琨赋急速俯冲,带动四周无数飞叶如雨潮般涌来。

琨赋将金琉展开为薄薄的一层,如镜面般剔透平滑,形成一道屏障抵挡住叶翼无孔不入的进攻。风暴继续旋绕在镜的周围,尖利的木叶却无法在上面形成一丝划痕。叶风逐渐平息之时,两只叶翼相继现身。琨赋抓住时机,镜中飞出两片金琉,贯穿叶翼不成形的颈部。明镜随机破碎,刃的千万道弧光中,叶翼瞬间化为尘土。

“可恶,才开始呢……”

琨赋并没有久留于此,简单包扎伤口后,就继续向下一片山林进发了。

前方林木间隐隐散出些许烟雾,莫衡抹抹额上的汗珠,紧握刀柄,小心翼翼地进入丛林,凝神关注四周响动。但随机,紧握刀柄的手松弛下来,他望着几步外一闪一闪的火星:“……晚了……”

烧焦的草地上,躺着一具焦黑的尸体。

莫衡轻抚地上灰尘,跪在尸体旁边,双手合十,虔诚地为他悼念着。时间仿佛静止片刻,之后,莫衡郑重地取出这位驱魔师背囊里的命牌及腰间的驱魔匕,放入自己的背包中。他记下了尸首的方位——这是每个战场中驱魔师都要做的事情:带回死去的同伴能证明其身份的命牌及匕首,记下尸首的位置,撤退后将这些通报。如果随后的尸检证明其为异兽所害,这位牺牲者的名字将会永世为世人瞻仰。

“……逝去的,高贵而无畏的灵魂啊,你们的牺牲将为世人所铭记,你们的名字将为世人所瞻仰……”

此刻,莫衡默念《衍行书》中这段话,慢慢站起身,长舒一口气后,谨慎地向前方走去:那只异兽可能还未走远。

这时,他身后的草丛响动几下,映出一个矮小的身影。

“唉?真的跟来了啊……算了,还是不要惊动他比较好……”

琨赋手持琉金,连斩数百只火族杯焰,一路所向披靡。但很快,体力已行至下限,他刚想稍稍休息片刻,身边的岩壁忽然崩塌。他立刻扑向一边,定住脚步,望着石坡上一只形如狼犬的异兽。它有一个很形象的名字——岩齿。

那只浑身由泥土和石头构成的异兽并没有立即扑上前去,它稳稳地站在石崖上俯视着琨赋。琨赋站在原地,凝神关注四处异常。

岩齿突然双爪猛击地面,琨赋感到脚下轻微的震动。应不暇接之时,泥土中忽然冒出一尊石锥,猛然扎入他的腿部,将他提翻在地。琨赋大喊一声,忍住疼痛,并力支起身子。岩齿立即直扑而来,琨赋不由一惊,但迅速冷静下来,手置于面前石尊上,随即蓄力猛击。“格斗第三式,破土术!”石尊受击立即碎裂,仅剩下一块岩刺飞速而出,与岩齿剧烈撞击在一起。烟尘立刻弥漫开来,琨赋挣扎起身,望着尘雾中的残影,额角泌出点点汗珠。

烟雾即将消散,琨赋刚想松口气,一块巨石却飞速袭来。琨赋操控金琉斩断抛石,岩齿忽然从脚下腾出。琨赋立即扑倒一旁,受到震动的腿部血流不止。

岩齿并不给琨赋一丝喘息的机会,凌空释放无数石锥,琨赋使用镜护体艰难抵抗着。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到目前,只有破土术有些效果……”

面对随时可能碎裂的金镜,琨赋别无他法。他透过金镜紧盯岩齿,低声布令。镜中一部分金琉立即化为液状熔金。与此同时,镜上出现些许裂痕,并随着岩齿近似疯狂的攻击不断扩大着。

琨赋不敢耽误一分一毫,熔金立刻飞向岩齿,裹挟住它的“手脚”。就在这时,金镜破碎,异兽进攻停止,但余下的石锥仍在琨赋头顶和胸膛留下几处创伤。

熔金与岩齿如琥珀包裹蜘蛛,一同从天而降。琨赋踏过一片金琉直冲而上,随即中空反身,面向岩齿。“格斗第三式,破土术!”掌击正中其身。刹那间,岩齿崩裂,化作无数沙砾洒落山林。

琨赋立刻扑倒在地,他现在已满身伤势。靠金琉恢复会需要一段时间。

战场上小小的安宁弥足珍贵,琨赋当然明白。

而在不远处,一群群林鸟正被接连惊起……

“我叫库恩佐苏智来,衍纪114年3月23日出生在库恩佐村,今年十二岁了。我爸爸叫库恩佐莫衡,妈妈叫库恩佐易嘉。

“爸爸和妈妈都是驱魔师,我还小的时候这个职业好像不是很受尊敬。只是在这个大人们说的非常时期,包括爸爸妈妈在内的很多驱魔师一下就被看重了。也就是因为这个,他俩最近总是一起出差,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弄的我很生气。他们总说这是工作,让我耐心等他们回来。可一个人在家总是无聊了些,我白天只好去找奴娇玩,晚上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不知不觉间,爸爸妈妈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上次他们又一起出差了好久,可是最后只有爸爸一个人回来了。我问妈妈去哪了,他却告诉我妈妈还在外面工作,让爸爸先回来看看我。我觉得很奇怪,因为他们俩以前总是一起回来的。我想妈妈了,但他却不告诉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只是说爸爸的工作做完以后,可以在广场上的纪念碑上见到妈妈。那天我问奴娇,爸爸的话是什么意思,她说或许他们的工作结束之后,我妈妈会在纪念碑那里给我一个惊喜。听到这个我非常高兴,希望他们的工作早点结束,早点回来陪我一起。

“可恶的夙念,他居然说我妈妈已经被异兽杀死了,永远也回不来了。我不信,他还要跟我争,我就跟他打了一架,把他打跑了。

“奴娇也说夙念说是胡说的,就是,我妈妈怎么可能被异兽杀死呢。夙念只不过比我大一岁,就摆出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为了让夙念服气,我当下想了一个办法。等到下次爸爸出差的时候,偷偷跟着他一起去。等见到妈妈的时候,先给她一个惊喜。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奴娇,她夸我真勇敢。我心里很得意,但没有表现出来。因为我知道,她是喜欢我的,嘿嘿……

“这天下雨,我和奴娇一起去了南山上的石洞。奴娇的爸爸妈妈不是驱魔师,所以不用出差。她妈妈做的松饼很好吃,这一次她带了好多,她说剩下的我可以带回去,等跟着我爸爸的时候当作干粮。奴娇还问我会不会害怕,哼,怎么会呢,异兽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她这时候笑了,我以为她不相信我,就跟她发誓,但她好像不在意这些,对着我忽然站起身。这时候,我……吓了一跳,不看她了。她却在笑,还说我害怕了。这时我有些生气,但我当然不会对她像夙念那样,只不过撇撇嘴而已。这时,她忽然凑近我脸旁,弄的我一下跳开,她还笑嘻嘻地说我害怕得都满脸通红了……

“哼……谁说的,我才不怕呢!

“雨停的时候,我们就要回家了。她握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和爸爸妈妈一起平安地回来。

“……这当然啊,我会保护他们的!”

琨赋抬起头仰望天空,再不见朦朦胧胧的小雨,只有一片万里晴空。四处芳草连绵,还可以见到远处一缕缕的炊烟。他在阳光中半眯着眼睛,任风拂过草浪和指尖。他依稀记得儿时似乎来过这个地方,但却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但那股刻骨铭心的轻松与安宁感涌上心间,充斥着他每一处灵魂与血肉。他真想躺下,什么也不想,就这样沉沉地睡去。

但远处的炊烟仿佛变了样,薄薄的烟幕不再随风消散,而是厚厚地凝成一团。一眨眼,黑雾变成了密密匝匝的异兽,扑棱着翅膀,向这边飞来。琨赋心中一紧,同时面对着这么多异兽,根本没有胜算。而异兽持续增多着,像杯中溢出的水,遮住了大片大片的阳光。淹没于黑暗中的草地很快枯黄,土地崩裂,缝隙中钻出无数路行异兽,有杯焰,有岩齿,还有许许多多见过或没见过的异兽。它们铺天盖地地向这边涌来,大地随着它们的脚步不停地震颤着,琨赋的心脏也随之震颤。他遥望天际无边的困苦,不知所措。忽然,困苦在一瞬间支离破碎,化作驱魔师们宏壮的呐喊。他们举起手中的驱魔匕,像异兽飞奔而去。二者的交汇线上,鲜血在翻腾,骨肉在破碎。青年驱魔师,成年驱魔师,中年驱魔师,老年驱魔师,他们手中的匕刃在不停地折断,叮当一声掉在地上,化为尘埃,被血水冲淡。地上躺着各种尸体:烧焦的尸体,泡烂的尸体,腐化的尸体,刺穿的尸体……琨赋感到自己的身体也在被无情地扯碎,痛苦肆意流淌着。他闭上眼睛,想避开这一切,耳边却突然传来父亲的严厉呼唤:“琨赋!”他猛然睁开双眼,却见一把燃火的匕首飞速袭来,刺穿了他的心脏……

琨赋于梦中惊醒,天已经微微发亮。

“……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挣扎着起身。身上的伤痕已经结了痂,在金琉作用下勉强可以行动。“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此时,天空映出薄薄的暮色,几卷残云显出其黯淡的虚影,四处一片无声寂静。而琨赋却感觉不到任何安宁的气氛,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总有什么在蠢蠢欲动着。

忽然,不远处传来隐隐的惨叫声,其间还夹杂着异兽震惊天地的嘶吼。琨赋立即赶上前去。

沿着山路,可以看到几具倒在血泊或火焰里的躯体……

琨赋看着这血腥凄惨的场面,不禁干咽一口唾沫。他犹豫着要不要先收集他们的命牌和匕首,但很显然,他并没有时间去做这些。

前方灌木丛中,若隐若现地映出异兽闪着火星的庞大躯体。

琨赋立即闪到一旁。

“……这个异兽……好像没有记载过。”琨赋俯身在灌木低矮的枝丫中,抹去脸上的水珠,“没想到有这么多人……”不觉间琨赋挪动一下身子,手中紧紧握着的一根树枝忽然断裂了。

“不好!”

“喀”的一声响,异兽立刻朝着琨赋的方向猛一摆首,大片灌木立即化为无尽火海。橘黄色的光芒下,护体金镜像黄腊一般融化。

琨赋的衣服已经燃烧起来了,他立即翻滚到一边,扑灭了身上的火。被融化的金琉已无法进行控制。万分紧急之下,异兽飞扑而来,琨赋只能拔出自己的驱魔匕,准备进行殊死搏斗。

“雷空,千压流!”一道蓝白色闪电击碎暮色长空,命中异兽头部。它痛苦地咆哮着,在林间四处冲撞。与此同时,莫衡手持雷空刃站在琨赋面前。

“……你……怎么……”

“这么惊讶吗?我以为你料到我会来的。”

“……小心一点,有很多人已经……”

“就是啊,璃镀家的人差点栽在它……”话音未落,异兽便猛扑而来。琨赋与莫衡闪到一旁,异兽又一转身,喷出一团锥形火焰。眼见莫衡即将被烈火吞噬之时,琨赋逆流术瞬间移至莫衡身边,将他扑倒在一旁。

炫目的火光中,莫衡淡淡地说:“人情这么快就被还了,真不过瘾……”

“快走!”琨赋拉着莫衡躲到了一个山坡后面。

“有什么计划吗?”莫衡盯着还在寻找猎物的异兽,低声说道。

“先把熔金收回来,但是这只火兽能直接将金琉融化……”

“那怎么办……不能一直躲在这。”

“眼下也没办法,不能贸然行动……”

“逃走既是死罪,倒不如放手……”

“爸爸!”

身后忽然一个尖利的童声,莫衡大吃一惊,回首之时,只见异兽正向苏智来狂奔而去。而苏智来惊在原地,不知所措。

紧急之时,莫衡一个箭步飞奔到苏智来面前,手中雷刃挡过异兽爪牙,然后转身抱起苏智来闪到一边。

“你怎么可以带小孩子来这种地方!你不想让他活了吗!”琨赋边赶上前来边大喊着。

“我以为我甩掉他了……你怎么追到这儿来了!”

“……我妈妈呢!”苏智来大喊道。

莫衡横持雷空刃与步步紧逼的异兽对峙着:“……现在不是时候,你先去找你琨赋叔,我马上就带你回去!”说罢,他将苏智来扔给琨赋,并力大喊道:“我儿子替我看一会,我先上,你断后!”

“可是……”琨赋接过苏智来,看着莫衡向异兽冲去。

在刀刃接触异兽的刹那,莫衡突然想到了易嘉的遗言……

苏智来并不肯乖乖在琨赋臂弯里带着,他口中不断念叨着爸爸,一个劲要往条前冲,几乎要挣脱出来。

“……别动了!”琨赋这个样子只能一手抓着苏智来的衣领,只用一只手控制熔金凝固。

只见莫衡与异兽艰难地缠斗着,他不断侧身闪让着异兽的扑咬,并伺机用雷空刃刺向异兽头部,但异兽身上像是有一层石甲,莫衡的攻击根本无效果。躲闪不及之时,莫衡胸前被异兽抓出很大的一道伤口,伴之而来还有难忍的灼痛感。

异兽又喷出一团火焰,莫衡闪到一边,跳出异兽的攻击范围,此时他已气喘吁吁。

这时,他回首面向一旁。他看到苏智来已经不闹了,呆呆地望着他,琨赋正紧张地皱着眉头,手中依然不肯放下苏智来一分一毫。

“……妈妈呢……”苏智来依然在问。

他仿佛看到了已死去的妻子的身影。

莫衡低声一笑,拧紧眉头。他望着异兽,却隐隐看到了自己的内心。“易嘉已经死了……杀死她的也是火兽……”他撕下自己的一条衣襟,将它半缠在左手上,“我以为我们都能平安回来的……回来和智来一起……可是……怪我啊!我本以为……”他将雷空刃抵在了自己手心,刀刃对着虎口处,“……她死的时候还让我别把消息告诉智来,说智来会怪她……真是的,你怎么就总是想着儿子呢……”他逐渐握紧刀刃,让它逐渐扎进自己的皮肉中,紫黑色的血流满刀身,“没必要担心啊……你不在,我也会把把智来照顾的很好的……”莫衡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着妻子低垂下的手……

“雷空!血之剑气!”莫衡将手中刀刃猛然抽出,刃锋上闪着蓝白色的电光逐渐变得猩红。与此同时,刀身上的鲜血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瑰红色的剑锋。红光一闪,一道血红剑气飞速而出,拖拽着血尾横扫一切阻碍。眨眼间已正中异兽面部,硝烟立刻腾空而起。

莫衡这时抹抹额上汗珠,用那一段衣襟包裹住不断流血的左手。

苏智来呆呆地站在琨赋的臂弯里。此时他已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也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像对奴娇说的那样不会害怕了。

一切归于平静。

琨赋看到异兽被莫衡一刀斩灭,稍稍有些吃惊他的实力。但想到自己还有要紧的事,便慢慢松开了苏智来,双手全力操控金琉回到自己手中。

忽然,眼前的烟尘中逐渐散出耀眼的光,亮度强到让所有人不由闭紧双眼。一片空白之中,只有莫衡高声的喊叫:“小心!——”

强烈的白光逐渐消失后,四周蓝紫色的电光才显现出来。

眼前出现一只红中有些发白的火兽,像一团似有似无的火焰,有些缺乏生命的质感。在它身边是嵌着流炎的石板,显然是刚刚被莫衡击碎的岩盔。

莫衡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手中刀刃深深刺入异兽头部。而这一击似乎没起什么作用,抽出刀刃后,异兽头部仅仅出现了一个裂口,透过它可以看到里面像是凝固的火焰。莫衡再次挥了几下刀刃,但留下的创口依旧没什么效果。异兽像是死了一般,但莫衡明白,它没死,而且现在杀不死它……然而,他察觉到异兽体内的流炎忽然开始翻滚……

那一刹那,莫衡后撤一步,召引落雷劈开山岩,用碎石将异兽掩埋,同时回头大叫道:“快,跑!——”

琨赋发现事情不对,立即展开金琉镜保护苏智来和莫衡,可当金琉延伸到苏智来身边时,他发现熔金不够了……

也就是说……

那一刻,他有犹豫,后来琨赋回想这一幕时,却有些后悔这一瞬间的犹豫。

他一横心,金琉镜环绕过苏智来,形成一个安全的屏障。

碎石已被赤红的流炎冲散,随之而来的是可以吞没天地的的火焰。莫衡用刀撑着身体,看着足有十几米宽、奔腾咆哮着的火焰扑面而来。死亡之花绽放的时刻,他却缓缓回首,看着镜那边的苏智来。

面对这一切,他只露出一个笑容,带着深深的歉意,像是父亲无奈于不能给儿子买一个他喜欢的玩具而露出的尴尬的笑。

父亲在焰光中投下的阴影越来短,焰光步步紧逼着。

只一刹那,他的笑容被焰火完全吞噬。

苏智来无法控制地发出沉重的喘息。

莫衡的躯体在大片的红光中只是一个黑影。这个黑影随着火焰的涌动……慢慢倒下。

苏智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的双眼映出橙色的焰光,胸脯剧烈抽搐着。

即使蠕动双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火焰散去,只留下一具焦黑的尸体。

那一幕,映在他的双眼,终刻在了记忆深处……

……琨赋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这一刻他真的只剩下无措。

直到山林的火焰熄灭,苏智来跪卧在地,他将面庞埋在泥土里,任凭大地吸吮着他的泪水。

琨赋和随后赶到的驱魔师尽皆失言。

因为让一个孩子直面这一切,实在过于残酷……

天亮后,库恩佐村埋葬了此次行动中阵亡的二十一位驱魔师。

他们的亲人掩面哭泣着,将一支支洁白的鲜花供奉在他们的棺木上。送灵的队伍没有停留很长时间,因为下一波异兽不知什么时候会来袭,一切都要抓紧时间。

谁也没空注意到一个坐在角落的男孩,他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腿间,身体纹丝不动。一个小女孩沉默地站在他身旁,手中握着一支纯白的花朵。

两年后。

“四代驱魔师三年的浴血奋战,终于换来了今天的胜利。而为此献身的一百四十三位驱魔师,他们将永远活于我们的瞩目与瞻仰。”库恩佐村长翁叹天站在村中央向全村人宣布。他身后,是足有三十米多高的驱魔纪念碑。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一百多年之前。而上面的字迹丝毫未有磨损,站在远处仍清晰可见:

“自衍立驱魔之道,千百年来,百代匕刃之师躬行不懈,万死不辞。谨以此碑纪念献身沙场者……”

之后是二代和三代驱魔师的姓名,共三十二位。而现在上面将再添上二百四十三个令库恩佐村引以为傲的名字。

“请英雄们的亲友将他们的驱魔匕奉于碑前。”

一支长长的队伍踏上纪念碑前的台阶。队伍中有青年男女,有白发老人,有沉默的少年,甚至有八九岁的孩子。

苏智来也在队伍中,他手中捧着两把驱魔匕,一把手柄处刻着库恩佐莫衡,一把刀镡上刻着库恩佐易嘉。

他随着这支队伍将驱魔匕插入碑前的泥土中,随后他抬起头,很快在碑上找到他们的名字。

台下,璃镀琨赋和库恩佐奴娇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泥土上,每个驱魔匕形状各不相同,代表它们已逝去的主人。与驱魔师熟识的人看到这些匕首,就会回想起过去的光阴。

某一天,琨赋来到了村长处。

“……就是这样,我要离开库恩佐村了。”

“……”翁叹天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样看着琨赋。

一阵沉默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我知道霍南柒死了,环起也失踪了,你很难受。可你的孩子还小,将来铭金和竺钰在库恩佐村一定会被重待的。现在离开这里,我不明白……”

“村长,我想通了,才会这么做的。至于他们的出路,不一定要靠璃镀家剩余的声望才能走通。更何况,我已经老啦。只是怕继续待在这里,他们以后会更艰难。”琨赋说着,想起了以前一位并肩作战的伙伴对他的警醒。

“我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想想……煅凝家离开了,蒙符家也早已销声匿迹。你这么做一定也在情理中。我阻拦不了这些,也没资格这样做。一代驱魔师在上,我相信你们会记住自己家的使命。”翁叹天站起身,敬上杯中的茶水,“以茶代酒,虽然这应是永别,但愿以后仍可相见!”

琨赋连忙起身,也举杯回敬:“村长以后也多保重!”

深夜,琨赋离开村长家。路上,却遇到了苏智来。夜色笼罩下,他的身影模糊不清。而苏智来瞟了一眼琨赋,眼中却映出分明的仇恨。

琨赋站住了。苏智来很快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开。

月光清冷地照在他身上,让他回想起那位仅仅相处过几个小时的同伴牺牲的那晚。也许,正如苏智来坚信的那样,他死于自己的失误吧。

良久,琨赋只能叹息:“这孩子,将来怕要做出大事的……”

十六岁,奴娇和苏智来仍是要好的朋友。

他们仍会一起在村外的林中漫步,互相分享着日常经历,互相提供鼓励和帮助。似乎和以前没多大差别。

夙念经常来找奴娇,时常会碰见苏智来。他们没了儿时那般赌气,取而代之的却是相处不投机的尴尬。作为事务长的儿子,夙念自然会认真读书学习,以后会在库恩佐村谋得个好职位。而苏智来刻苦练习驱魔术,他会用父亲的雷空刃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五代驱魔师。

和他们俩在一起时,奴娇有时会很尴尬。她很喜欢和苏智来在一起,但她也不讨厌夙念。她也说不清内心到底期待着什么,或者惶恐着什么。

总之,日子仍在一天天流逝着。

衍纪139年三月十一日,万邦城。

琨赋仰卧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铭金走到床前,看着父亲瘦削的面庞。

“爸,喝药了。”

“铭金……”琨赋欲言又止。

他已想了很长时间。可以说从库恩佐村搬到万邦城考虑到现在,已想了足足六年。

现在到了不得不下定注意的时候了……

璃镀家人本并非如此短寿。只不过过度的战斗会使金琉磨损——而金琉就是生命。

他必须在离开前安排好一切。

……铭金只有十四岁,也许自己还能撑一年多的时间,但不可能等到铭金长大……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即使是最精锐的武器,过度地使用,刀口也难免会变钝,失去光泽。

而现在,能托付的只有环起一人了。教导铭金担起璃镀家重任的,也只剩他了吧。

琨赋相信,环起会回来的。

他要将铭金一起托付给环起。

他要将自己的生命传给铭金。

琨赋没有喝那碗苦涩的汤药,只是卧榻上响起低沉的声音:“铭金啊……药我已经喝了不少,没什么效果……而且它实在是太苦了,这碗我不想喝了。”

“可是……那样病会更重……”

琨赋嘴角微微上扬,握紧了铭金的手:“我是说……应该考虑,如果我不在……”

“不会的!”铭金立刻打断了父亲的话。

看着铭金焦急的眼神,琨赋笑中带了一些无奈,眼角映起了皱纹。

“记得吗?你有个叔父……他也姓璃镀……叫环起……”

……铭金不知如何回答——回忆太过模糊。

“他经常带你去捉牛仙……还给你买你最喜欢的零食呢。你总是和他一起做这个做那个,他最喜欢你了。”

“我好像……好久没见过他了。”铭金说到。

“是啊,好久没见过他了……”琨赋苦涩地笑了一下。

“现在有个事要交给你。壁炉……壁炉底,有一个块活砖,知道了吗?好……现在把它拿过来……”

铭金心存疑惑,但还是照办了。一块砖,很巧妙地嵌入壁炉底一个孔洞中,平时不可能想到这东西会存在这里。

“你叔父会有回来的那一天,那时候,你就把这个交给他……明白了吗?一定要记住,记住!把这个交给他,交给你叔父……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其他任何人都不要告诉,包括你姐……明白了?现在,把它放回去。”

“这个是做什么的?”铭金忍不住问。

“过来……把手给我。”琨赋并未回答。只是用自己的手握紧了铭金的手,手掌相接。

他仍然挂着笑容:“铭金……你还只有十四岁……但牢牢记住我的话……”一股股金丝不断从琨赋宽大粗糙的手掌中溢出,传进铭金的手心,涌过血肉,汇入心脏所在的地方。“以后跟着姐姐,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淘气了……你听她的话啊……”

“你……说什么啊……”铭金感到一股股热浪不断从手心涌入全身,让他每一毛发仿佛都要融化。“你不会……这样……就走的……”他感到前所未有地难受,像是体内的血液都烧着了一样。铭金不由自主地想挣脱父亲的手,但这只手从未如此有力过,如每一寸皮肤都嵌入了自己的皮肉。很快,他浑身被汗水浸湿……

“……你身上担着很重的责任……以后,我……如果离开了,你要撑住……现在……你不要问,记住我交给你的事……总有一天你会……你会知道的……”

最后一缕金丝涌进铭金身体,琨赋紧握的手便松弛下来,最后垂下去……

“爸爸!”

琨赋眼角流下两串眼泪,但全身已在无一丝力气,哪怕再睁开眼看看铭金……

这时,竺钰推门而入:“我回来啦!”随后,响起她尖利的哀鸣…… 第二章:续—— 一

万邦城起源很晚,严谨地说,它并不能称作“城”。而比起西面彗阳城、贺板店几个大市镇,万邦成则更有一些乡村的感觉,也许是因为接邻一片无垠的树林崖地,才会有这种说法。万邦城虽只是一个边陲小镇,却并没有显露出一丝破败的景象。而且相较于大城人忙碌的生活,这里的人倒也更显悠闲自得。

这里自六年前兽灾结束后,便是一直是一个安静祥和的好地方。夕阳的金光照耀在青苔石板上,原本的华贵也黯然朴素。就像那位从远方到来的暗黄发男人,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乘着马车静悄悄地踏入这片土地。女孩14岁,名为竺钰,她扑闪着双眼,将几缕深棕色鬈发拨向耳后。男孩只有8岁,叫做铭金,很是调皮,时常要姐姐牵着他的手在街上四处乱逛,再大一点,则要惹出各种麻烦。

而那位日渐苍老的中年男人,带着随和地笑容,语气讨好地对大家说:“我叫琨赋,以后,还请多关照……”微微褪色的驱魔匕晃动在他胸前,向人们显示着他的身份——一位老驱魔师。

万邦城人大都只记得这位异乡人几个怪异的行为。比如他刚到万邦城时,明明是一个酷热的暑夏,他却立刻请人建了一个壁炉。琨赋还特别喜欢打听本地富户煅凝家的事,好像和山义海认识一样……其他倒也没什么。虽然当地人很想打听到琨赋的过去,但他却从不会提起孩子的母亲。

万邦城的日子有时会很无聊,一天天像流水一样。很快,琨赋的两个儿女都在平淡的日子中长大了。而这位老驱魔师的生命,也终于燃尽了。

“待会,你跟铭金上学的时候。注意着点,别说错话。”周继超的母亲说道。

“知道了……铭金跟我有什么错话。”周继超起身离开。

万邦城九点钟,实际上驱魔院第一天十点钟才开课。街道上刚刚开始忙碌起来。

铭金和周继超提前来到驱魔院。

驱魔院刚刚建成,却是这一带最有标志性的建筑了。它整体木质结构为主,石料仅仅用于地基部分。主楼只有一栋,是一个环形楼,共三层。实际上第三层不是房屋,而是一圈回廊。主楼像是圈地一般,圈起一个中心训练场。大门在北侧,这样可以挡住训练场的大部分阳光。据说环形楼内部结构十分巧妙,不仅用料少,而且结构坚固。而驱魔院的设计者却不为所知,设计图来历不明。

铭金和周继超四处乱逛着,把很多地方都看了个明白。三层楼间两层楼梯却不是连续的,有时候会让人有点分不清方向。从二楼和三楼可以清晰地看到全部训练场。

好不容易找到楼梯,铭金和周继超向下走,突然,周继超刹住了脚步。铭金差点撞上,刚刚想骂,周继超却捂住了铭金的嘴,随后指指楼下。两个人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却看到三个人在谈话。

背对着他们的是一个女人,大约二十多岁。她身穿衍字袍,长发披到肩下,正平声说着什么。对面是一个暗蓝头发的中年男人,面目看起来很威严,双手背到背后,微微点着头。他右手边是一个黑色头发少女,着一身黑袍,约有是十四五岁的模样。她将面庞偏向一边,看着地板,似乎不太愿意听这样的谈话的样子。铭金探出半个身子。影子照到身前,似乎被她看到了。她忽然抬起头来,看到了躲在楼梯口的铭金和周继超。

两个人一惊,立刻把头缩回来。详装镇定地奔上楼梯。

“我们这么慌干嘛,又没有偷听。”周继超说道。

“你刚刚不是在偷听是干嘛。”

“切,你又不是没听……哎,你认得她是谁吗?”

“……哪个。”

“就发现你偷听的那个。”

“我没偷听!”

“你不认识?”

“……谁啊。”

“她,雏安亚啊。她你都不认识。”

……铭金当然认识。

刚搬到万邦城第二年的冬天,铭金在大街上见过她。

那时他和竺钰在街上走,忘记是去干什么,只记得印象很深的走来的三个人,最前面一个很有威严,路过的人都客套地向他打招呼,他则微微点头回礼。竺钰说:“他就是山义海。”然后把铭金向路边拉拉。铭金注意到山义海后面的两个人,一个蓝色头发的少年,大概十六岁的样子,面无表情地跟着山义海,步伐轻佻,而每一步踏在地上却又很重,透露出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概。后来铭金才知道,他就是山义海二子洛不群。他旁边走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就是雏安亚了,怯生生好像很怕人的样子,一直低着头,谁也不看。铭金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却感到她的一丝异样。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令铭金至今记忆犹新。

“也差不多了,先回教室吧,应该还能遇到几个熟人。”周继超说。

果然,刚进门,就看见孟天泽坐在哪里……和一个女孩聊天?周继超立马走过去,打断了孟天泽一直大吹大擂的发言。

“干什么!”孟天泽一回头,也看到了铭金站在哪里,就热情地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骂周继超。

旁边的女孩一直安静地看着,时不时掩口偷笑一下。

“铭金,到前面来坐吧。那位,识趣抓紧走远点。”

“那不行,铭金是我的,我和他是不能分开的。”周继超说着,便在铭金旁边坐下了。

三个人瞎扯了一会,孟天泽做了介绍。她名叫李至棋,多的他不知道。很显然,多的他不想说。之后,铭金时常能看到她单纯的笑容,当她转过头时,可以看到她扎成一束的栗色头发,发尾切的很齐,看着是和她性格相悖的锐利。

很快,教室进来两个人,周继超扯扯铭金:“雏安亚,和刚刚那个谁……”

她们两个是并排走的。她轻轻拍了拍雏安亚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雏安亚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面无表情地坐到了李至棋后面。

讲台上传来拍手声,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大家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珺黎。负责大家室内的课程,鉴于你们已有的一些了解,多的我也就不说了。至于室外的课……”

一个看起来很调皮的少男突然闯了进来。珺黎示以强装和蔼而不失严厉的微笑,他立即退出门外。

“怎么回事?”

“没什么……就是晚了一会……”

“不要再有下次。”

“……当然。”

“你叫什么名字?”

“……天山奇。”

“好。”珺黎摆了摆手。

他在雏安亚旁边坐下了。

“好了……什么来着……哦,室外的课由绸佩……老师承担。关于我的份内,我只阐述几点。”

“第一,六个月内,所有人必须对全部一百九十六种异兽的形态,特征,弱点,能力全面了解,然后组织笔试……”

“二者,追踪和配合是制胜的两个钥匙,我们有这方面专门训练和考核,要知道,你们的武器除了手上的驱魔匕,还有你们的同伴……”

“此外,克服怯懦,以后也会有相关训练……”

珺黎面带微笑讲完了所有要领,周继超已经昏昏欲睡。

“我不想说的太多,毕竟,由于话题过于无聊,有些人已经要……”

铭金戳了周继超两下。

“这些都很枯燥对吧,我也觉得。没人会对这些感兴趣,但你们要知道……”

珺黎顿了顿,似乎犹豫要不要说这些。“……这些知识来之不易,毕竟……对于未知的异兽,了解它们是以牺牲为代价的。以后,多一点对对手的了解,能救你们,或你们同伴无数次命。”

“终于下课了……”

“周继超,珺黎已经注意到你了。”铭金说道。

“多大点事,明明该好好练驱魔术,偏要憋在教室里背书……而且,珺黎的实力肯定没有那个绸佩强,不然,怎么会被排到室内呢。”

“那,我先走啦。”李至棋向他们挥挥手。

“拜拜。”

“拜拜。”

“拜拜……”

孟天泽看着李至棋的背影。

“你怎么不把李至棋留下多聊一会呢。”周继超窃窃地笑。

“是我能留得住的吗。”

看看后排,雏安亚早就不知道哪去了。只剩天山奇坐在那唉声叹气:“不好混了呀……”

“你们几个都在啊。”忽然,珺黎带着那不是风度的微笑走来,让人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刚拉来几车书籍,麻烦你们帮着搬到图书室里去。”

由不得几个人同不同意,很快都被珺黎威逼哄骗到了图书室门口。

一个带着眼镜,深蓝发色的青年男子正皱着眉头计数。

“瀑白松,怎么样了。”珺黎走上前问道。

“嗯,差不多了,让他们搬吧。我还有点事处理一下。”说完,瀑白松就直接往驱魔院大门走去。

“好了你们几个快点吧。等会我来检查。”说罢,珺黎直接离开了。

留下四个人气得肚子鼓鼓的。

一边搬一边聊。孟天泽问道:“那个,你是天山奇对吧。”

“对,之前还没打过招呼。”

“我是孟天泽,那边两个是铭金和周继超。”

“……好,我记住了。不过今天真不容易呀。”

“不就是迟个到吗。”铭金说道。周继超也应和:“……也就搬个书吗……”

“这倒也都无所谓,主要是被迫跟一个女魔头坐一起。”

“谁啊?哦,雏安亚。”周继超干笑了两声,“女魔头……倒有些过了……”

“本来我想跟她搭句话的。我打过招呼报了自家姓名,她直接瞟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不敢想。”

“刚刚那个蓝头发的在的时候,你要是这样说,你就完蛋了。”孟天泽说道。

“他是雏安亚的哥哥。”

“你不认得雏安亚,倒认得她哥。”周继超碰了碰铭金的肩膀。铭金转过脸去,不予理会。

“我怎么知道,反正煅凝家的人本来都不好惹,这下很难生存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闲聊中书籍很快入库。几个人刚完工,瀑白松回来了。他朝大家点点头:“你们可以走了。”

“珺黎老师要来检查的。”周继超说道。

瀑白松灿然一笑:“这么听话?我刚在路上看到她了,要等的话,估计要怪久喽。你们还是快点走吧。”

“……那个,老师,我看你这还有一摞书,我们帮你搬进去吧。”孟天泽伸手要去搬隐蔽在马车角落的一摞书。

瀑白松突然大吼:“不许碰!”

孟天泽顿时惊在那里。瀑白松走来,直接将孟天泽推开,略带生气地说:“让你们走就快走,我自己来就好……”

“咳,行了快走吧。”天山奇拜拜手。四个人一起走出了驱魔院。

“我看煅凝家的人都有毛病。”天山奇说道。

铭金暗自思索,总感觉有什么问题……却又说不上来。和他们三个分手后,正往家走,迎面来了一个人。

铭金感到那人的身影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否见过。疑惑之际,那个人影却又一闪不见了。

“怪事……”

第二天,在结束了珺黎整整三小时漫长而无趣的课程后,(一)班的全二十一位小“驱魔师”终于如愿来到了训练场地。

“唉,为什么木族那什么……叶翼是吧?一定要用刀去砍,放把火直接烧掉不就行了吗。真是麻烦。”周继超说道。

“你竟然没叫错名字。”铭金略带些嘲讽。

“李至棋,我看你全程都听的好认真,你是怎么做到的。”孟天泽说道。

“你一直注意我,当然就听不到课啦。”李至棋微笑着回答。

孟天泽尴尬地笑了笑。

“昨天珺黎老师说的那个绸佩,我姐说他人还不错……其他的见了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铭金说道。

“我猜是个……很高大,很勇武的那种战斗狂人。教我们准没错。”周继超说道。

“我倒是知道一些底细……”天山奇幽幽地说。

“讲!”

“这可不能乱说,情报是有价值的……”

还没说完,孟天泽指指远处两个人。“来了来了……快站好。”

两人中,一位是二十来岁的男青年。同样身着衍字袍,高高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下巴。步伐有些轻飘飘的,能透露内在的只有一双很空洞,很空洞的双眼。足以看出他一定是个无趣的人。而另一位,就是竺钰了。

周继超大失所望。

两人走到大家面前到大家面前,站住了。一瞬间的寂静。

之后,还是寂静。

有些尴尬。

竺钰带着假笑,手肘碰了碰绸佩。

绸佩抬起头来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再次低下头,嘴唇藏进了领子里。

“老师社恐。”周继超低声说。引起一小片哄笑。

竺钰坚持了一会,终于没忍住开口了。

“咳,那个,大家好啊!我是竺钰,这位是绸佩,以后由他来带领大家的室外课程。至于我吗……我带(二)班……然后……嗯……那个……你们跟老师好好相处吧……然后……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说罢,竺钰转身就跑,扑向在远处廊下偷看的珺黎,用拳头砸着她的后背,还叫喊着什么……听不清。

“铭金,你姐刚说的什么意思……”周继超小声问道。

铭金惶惑地摇摇头。

绸佩回头看了一会,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说话了。“……你们好……我是绸佩,接下来的半年,我将带着大家完成格斗术基础式部分的训练……”绸佩将全班的面孔扫视一遍,不禁有些冒汗。他瞟到雏安亚,目光不由在她身上的多停留了一会,随后的眼神略显黯淡。他接着说道:“训练……并不轻松,你们珺黎老师都说了吧……没说吗……好吧。那,我也不多说。先从最基本的开始,一般的闪避和出击,就是今天要学的了。”

绸佩做了几个动作,并要求反复练习,“如果这几个动作你们能顺利地做出,那就说明,你们能很好地掌握身体平衡了……另外,以后上我的课,不要穿裙子。”

李至棋尴尬地笑了笑。

“雏安亚,跟我来一趟。”绸佩将雏安亚带走了。

“不会开小灶吧,这么偏心?”周继超一边旋转一边说道。

“不知道还要跟她待多久……嘿,铭金你看!”天山奇一个转身,鞋底擦过铭金的鼻尖。

“切,谁不能呢,看着。”铭金也一个转身,鞋底蹭了天山奇一嘴灰。

“呸……”天山奇一遍吐口水一遍说到:“你没我高。”

“天山奇,我们也试试吧。”周继超和孟天泽围上来说道。

“都滚!”

应出一片笑声。

“基础式,你应该会的差不多了吧。”绸佩小声问道。

“嗯。”

“……那你这……很难办……”

沉默。

“……要不,你还是跟着大家一起练吧……进度的话,我会稍微加快一点。但是,半年的时间,不会加快太多……”

“……知道了。”

“回去吧。”

绸佩看着雏安亚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

之后的几天,雏安亚都对着格斗人偶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她已熟到不能再熟的动作,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机械。

“没想到,你也有敢对着这么多人说话的一天。”珺黎笑着说道。

绸佩转过头去,不说话。

“还不是我先开的头,要不,他怎么敢。你不知道,我在那,要尴尬死了。”竺钰说道。

“好,我知道……不过我还挺高兴的。回头请你吃顿饭。”

“一顿饭就完了?还是亏。”

“那你把你家铭金带上,两张嘴能吃回来。”

“得了吧,你这么严厉的老师父,他在你面前能吃下什么。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对了,马上二班的室内教师就来了,出去接下风吧。说不定能蹭到他顿饭。”

“……你给人接风,蹭别人的饭……”

“有何不可呢?”

“……行,那人叫什么……”

“夜鹊,很奇怪的名字。”

“怎么没姓,不会跟你们一样吧。”

“哈哈哈,跟我们一样的人哪有这么多,你说是吧绸佩。”

绸佩干笑一声。

珺黎翻开一信封,仔细看了看,“这个人的姓氏……倒和你一样,很奇怪。”

“我的姓有什么奇怪的,两个字的复姓也有很多吗。”竺钰说道。

“给你看看。”珺黎递过信封。

“……这个人,姓……库恩佐?”

“终于放学了——累死了。”周继超向着夕阳伸展腰背。

“你不是期待已久了吗,大驱魔师周继超?”铭金说道。

“哼,谁知道带我们班的老师是这样的。还不如你姐呢。”

“那是……因为你对绸佩还不了解。如果你像我一样知道的多一点,就不会这么说了。”天山奇一副鬼脸。

“所以,你到底知道什么啊。”孟天泽稍有点不快意。

“别急,我来说一个故事……”

“哦?”

“哦?”

“哦……?”

“那个故事……”天山奇一脸阴笑,“就要从十几年前说起啦……”

十来年前,也不是很久。那时兽灾还没发生,但一些事情总有先兆。有敏锐的驱魔师发现一些不正常的现象。比如说山体松动,滑坡事件频繁发生;近几十年没发生过的大火在一个冬天接连烧掉了三个村庄;一个夏天,所地区要么连着一片干旱,要么连着一片洪水……因此,驱魔师有所察觉:兽灾要来了。

当时驱魔师已传至第四代,从驱魔术被诞生已经过去一百多年,这个职业已有些没落。处于青壮年的战力严重不足。所有人都知道这样下去,兽灾当即不可能有胜算。所以就产生了一个计划。

收纳集中所有因为天灾人祸,或其他一切原因失去父母的孤儿,三年内将他们培养成驱魔师,供以参战。

当然,因为收集来的孤儿实在太多,不可能一个师父几个徒弟这样分配。基本上都是一个师父带十来个二十多人。至于养活这些孤儿的费用,由税务承担。

本来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保证孤儿不在灾难中饿死,待他们成为驱魔师后,还能为战场输送新鲜血液。

但现实总比理想残酷。

这个政策行使了两年多,才有人发觉一些惨无人道的秘密。很多,很多的“师父”为了谋取私利,克扣了分配来的粮食,以及其他生活物资,只提供给孤儿们最低量的饭食、最低劣的生活条件。后来这些事曝光,处死了四十多人,包括很多接受贿赂的检察员。

还原一下孤儿的生活状况,他们没有姓氏,被师父随便起了一个名字叫着。仅有的休息时间就是躺在潮湿阴暗,拥挤不堪的小屋里看漏风的天花板。每天吃不饱穿不暖,饿的皮包骨头还要参与高强度训练。

即使事件被曝光后,依然没有选择的权利,虽然不会再被饿死,但仍要被迫奔赴异兽战场。由于缺乏健康发育的身体和对驱魔术深入的学习,战场上,他们九死一生。能活下来的,据说都是精英,驱魔师中的天才。

当然,还有很多恐怖的细节。比如说坏师父被抓走后,那些孤儿们,总会少几个,人见不到,找尸体也找不到。只是在每个孤儿简陋的床板上,都有人身体各部分的骨头。还有,战场上,据说很多驱魔师不是被异兽杀死的,而是因为以前欺辱他人,或抢夺其他孤儿的饭食,而被暗中报复。战时点名总有几个人空缺,既没有阵亡的证明,也没有活着回来,凭空消失了一般。

“而绸佩老师,据说就是幸存下来的一员。怎么样,刮目相看了吧。哈哈哈哈哈……”

“前半段我倒也听说过……但是你那几个恐怖细节,怎么听都是假的。”周继超说道。

“……都是真的,我怎么可能瞎说呢……”

“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铭金问道。

“喏,就是这本……”

“《驱魔恐怖故事集》……”

“天山奇,你脑子没问题吧……”孟天泽说道。

“虽然……有些记录不是真的……但是这真的是根据历史背景编写的!相信我……”

“你那本童话故事集就别拿出来了。我看也就坑坑你这样的。”周继超说。

“不信拉倒。”

“老师什么样,那还是等他自己展现(或者说吧,没机会了唉)。”铭金说道。

“你这本书哪来的。”孟天泽翻阅着恐怖故事集。

“图书室借的……不信,我们去找其他资料。”

“上次见到那个瀑白松,你还骂他来着,怎么想起来找他借书了?”

“我是找图书室借书,也可以说找驱魔院借书,跟他有什么关系。”

“走吧,去看看。我倒觉得,那个瀑白松没这么简单。”周继超一脸邪笑。

“我看也没什么特别的吗。”孟天泽坐在书架的角落,看着性质勃勃的三个人。

“《驱魔术式大全》……哇,这也太帅了吧。”周继超翻阅着手中的薄薄一本,“要是有什么速成秘籍就好了……”

“天山奇,还没找到佐证资料吗?看来你不太适合考古。”铭金说道。

天山奇不理,依旧执着地翻找着。

“我说你们借书就快,有什么好翻的。”瀑白松走来,不满地说道。

“那个,我问一下,有没有那种记录十几年前,关于离奇的……”

“没有没有,不借书就快走!”

“你这态度……”

“老师……”背后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瀑白松一喜,随后心情舒畅:来这三天了,还是只有这个女孩喊我老师……

“同学,要借书吗?”瀑白松满脸堆笑。

李至棋不紧不慢的说道:“这本书我可以多借几天吗?我可以先把这本书还回来。”

“当然可以,登记下就好。”

四个男孩子哑口无言。

“还有,门外有人找你。”

“谁啊。”

“一个女孩。”

“……夏草荧吗,又来干什么。”转身人看了看身后四位,又转回凶神恶煞的态度。“你们几个,要看书可以,在我回来之前谁也不准带走一本书。”说罢,向门外走去。

“李至棋,你好厉害呀,把瀑白松玩爆了。”孟天泽第一个冲上去。

“好啦,这么说。不过我没想到,你们几个竟然会来看书?”

“对呀对呀,多多学习,多多学习。”周继超抱着书狠狠点头。

李至棋一脸纯洁的微笑说明她不相信。

“呵,其实……我们是来找……找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铭金说道。

“嗯?我们来不是见证历史……唔!”

“闭嘴……这么无聊原因也说的出来,你想让被鄙视吗。”孟天泽冲上去堵住了天山奇的嘴,小声说道。

“秘密?历史?”李至棋疑惑地看着他们。

“……对,秘密的历史,历史的秘密……”周继超说道。

“没想到……你们竟然知道。”李至棋若有所思。

“啊?”

“嗯?你们不知道吗……”

“知道……你……指什么。”铭金试探地说。

“禁书室……不是吗?”

片刻的寂静。

“对对,就是啊。所以……什么是禁书室。”孟天泽放下了快憋死的天山奇,说道。

“我知道……咳——咳咳……就是藏禁书的地方咳——我们就是在找禁书室。”天山奇立刻附和道。

“这样啊,但你们是找不到的。我爷爷过世以前是禁书守。然后禁书守转给了现在的瀑白松。爷爷的禁书室我去过。但驱魔院是新盖的,除了禁书守和那个匠人,因该没人知道。但如果你们找的话,试一下也无妨吧。”

“真的?太谢谢了。”天山奇说道,转而在铭金耳边低声说:“等着禁书来证明一切吧。”

铭金瞥了他一眼。

李至棋开始在图书室四壁寻找。

“瀑白松回来了怎么办。”周继超说

“应该不会,找他的那个女孩很难对付。”

“你怎么这么清楚?”

“夏草荧啊,我不是第一次见了。”

“看禁书犯法吗?不会被抓走吧。”孟天泽说道。

“看倒是不犯法,发行犯法。这些书一般都不许大范围传播,但是又有存在的必须。但如果去禁书室被看守逮到了,那问题就大了。”

“那,你是不是已经把禁书都看完了。”

李至棋一笑:“五年前我才九岁。就算有机会看也看不懂吧……在这。”

五人面前是普普通通的墙壁。

“这里有门吗?”铭金轻拍墙壁,但并没有拍出中空的声响。

“禁书室,一般人这么轻易找到,还叫禁书室吗。”

天山奇说道。

“你厉害,把门打开呀。”

“你怎么知道我打不开。”

“别吵了,看李至棋的吧。”周继超说道。

“孟天泽,帮我把这块,还有……这块,应该是吧,还有那块,按下去。”

墙壁是竖放的木板拼成的,每一块按下去需要使出全力才有轻微的凹陷。还有一块很高,孟天泽骑在周继超脖子上才够到。几个人尝试了几遍,终于,前面两块长木板被撬开,形成一个窄小的门。

“这里就是……”

“这么快就找到了,真不愧是一班第一的好学生。”孟天泽说道。

李至棋微微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刚进去,就看到四壁上都点着蜡烛。空间很小,里面只有一个放满了书的书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勉强够五个人站的地方。桌子上有一支很精致的笔和一本笔记,随意地放着几本摊开的书和一些饰品。周继超拿起一个小巧的花盆,里面是一株藤蔓状的绿植,藤端卷曲起来,像是一株仙草。“这里居然还能养花草。”

桌上随意放着一本《衍行书》,铭金注意到一旁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应该是瀑白松的记录:

“综合所有驱魔史料的记录和前人的研究,我觉得应该能够下一个结论了……人们观测兽灾,抵抗兽灾,研究兽灾,但从没有人提问:兽灾究竟为什么会发生。库恩佐衍说的很清楚,异兽之力来源于自然。而人类又为什么会受到自然的惩罚,我想,原因不过是~?~~(模糊不清的字迹,像是被重复写了好几遍)。

驱魔术也是自然的力量,却被人类所驾驭,使原本生于自然的人类获得了超越自然的力量。为了击碎僭越的叛逆者,自然化生出异兽和灾难。由此看来抵抗兽灾与驱魔师无关,如果不死人,它就不会停止。只有驱魔师数量下降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兽灾才会结束。也就是说驱魔师这个职业,乃至整个驱魔史都不过是个笑话……五十二年后,驱魔师的数量会再一次达到峰值,如果那时兽灾再一次发生了,就证明了我今天所推测的一切……”

“看来是个很狂妄的人。”铭金想。

天山奇一通翻找,并没有找出想要的结果。

“动作别这么大,不要让他看出有人来过。”孟天泽提醒道。

李至棋一边看着四周,一边若有所思。片刻后,她说道:“没关系,可以让瀑白松知道有人来过。”口气前所未有的阴冷。

“啊?”

她忽然意识到失态,随机又转回愉快的语调:“我们赶紧出去吧,万一他提前回来就糟了。”

“再见,李至棋。”

“拜拜。”

“嗯,明天见。”李至棋挥挥手,和他们分别了。

“铭金,你觉得李至棋这人怎么样?”孟天泽说道。

“嗯?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问问。”

“我觉得……挺不错的。”

“我也觉得,就是有点太好了……“

“你就是璃镀铭金?”黑发的男人用一只浑浊的眼睛和一只被头发遮住一半的眼睛死死盯住铭金,蠕动着双唇慢慢说道。

“是……你是……新老师夜鹊是吧……老师好!”铭金微微一鞠躬。

“你认得我?”

“哦,我姐昨天才跟我说你……”

“说我什么?”夜鹊那只露出的眼睛瞪得更凶了。

“说你……说你真好,刚上任就请同事们吃饭。”

“呃……被珺黎摆了一道而已……不多说了,我找你有重要的事。”

铭金极不情愿和这位看起来不好打交道的人多事,但又别无选择。然而,夜鹊接下来的句话却让他大吃一惊。

夜鹊缓缓蠕动着嘴唇:“你父亲生前,有没有让你保存什么东西。”似乎有一股腐朽的味道吹到铭金耳边。

铭金从没想过有一天现实中会有人提及这件事,父亲临终的遗言,应该不为人所知。虽然铭金也稀里糊涂的,但他知道应该是很重要的秘密。

然而……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顿时,铭金脑中一片空白,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看到铭金是这样的反应,夜鹊隐隐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随后,他从腰后拿出一个试剂瓶,大小正合适装进口袋里。里面盛了满满的暗紫色细颗粒。

“以后,你要把这个随身带着,一刻也不能落下,除非有你姐姐竺钰,或其他老师在你身边。如果你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就把这个瓶子掏出来砸了……挺好了,这是大事,要不然,你没法保住自己的性命。”

话语突然。铭金满脑子糨糊。

“听到了没?”

没有回答。

“听到没有!”

铭金一惊:“听道了!”

“那我就先走了。”夜鹊转过身去,视线没有一刻停留。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身,“还有……没事的时候,不要乱用。要不然……嗯……”

夜鹊那只眼睛转了两圈,才说到:“要不然,你也会没命。”

说罢,夜鹊转身就走。

留下铭金仍然一头雾水。

“莱西舅,今天怎么有空来了。”竺钰微笑着开门,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背着一大袋面粉进走进屋内。他鬓发间已掺杂了几跟白发,腮下些许青黑色的胡渣倒不显锋芒。

“有批货要送,正好经过你们这。来看看你们。铭金那小子呢?”霍莱西将面粉扛进厨房,抹抹额上汗珠,说道。

“驱魔院上课呢,中午才回来。”

“哦。”霍莱西转头望向窗外,隐隐看到一个人影一闪而过,他稍有疑惑,但又感觉自己看错了,“……那来的不是时候,我这还急走。”

“这么急,喝口茶再走吧。”

“哈哈哈哈,算了吧,你一个小丫头又不能陪我喝。要是你爹还在,倒是还有闲心坐坐。”霍莱西打趣着说道。

“哈哈……莱西舅还是讲的和以前一样开啊。”

霍莱西这才想起这话有些不合时宜,尴尬地笑了笑:“呵呵……我就是来探望你们一下,没别的意思……呃……算了……我这不是有点担心你们吗。哎呀,你们两个孩子,就怕遇到什么麻烦,家里又没什么大人……”

“没问题的,我不算大人吗?小孩也就铭金一个。”

“哼,你才多大呀,二十来岁,什么大人。”霍莱西一脸不屑。

“我也算是个驱魔教师了,就你那个镖师,也不一定能打的过我。”竺钰举起自己挂在腰间的驱魔匕,在霍莱西眼前晃了晃。

“是是是……就怕你们遇到什么麻烦。没事我就……不,要真有事,一定到彗阳城找我。”霍莱西小声地说道。

“能有什么事啊,过段时间,我和铭金去看你。”

“好,可不准忘了。”

“嗯,当然。”

霍莱西出门后,在门外扫视了一周,并未发现什么异样,才略带疑心离去。

屋内,竺钰摘下驱魔匕,凝视许久。

“母亲是驱魔师,这我知道。但我小时候明明记得莱西舅也是驱魔师的……哼……真是格格不入。应该是我记错了吧。”

“都怪你!都是因为你这么弱,涤川才会牺牲,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恼怒的塔穆将绸佩扑倒在地,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绸佩尽力挣扎着,但根本无法挣脱塔穆的手,他在强烈的窒息感下挣扎着,一遍遍用干哑的嗓子艰难地发出嘶哑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

“都是因为你!一定要杀了你!杀了你!”

绸佩虽然看不到,但却能感觉出塔穆那通红的、快要滴出血的双眼。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地重复着,但塔穆根本听不到,他能感觉到塔穆尖利的手指已扎人他的喉咙中,渐渐地绸佩已说不出话。只剩下眼角的泪珠不住地翻滚。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刻,那双掐住他脖子的手邹然间放松了。随后,塔穆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绸佩虽然看不到,但能感受到插在他后心上的驱魔匕,以及,鲜血像蛇一样顺着他的身体向四周开始蔓延。

“绸佩……绸佩!”

珺黎的声音。

“绸佩,又做噩梦了吗。”

绸佩脑中浮现出珺黎的身影。

“绸佩……这不怪你!别听他瞎说。”

绸佩艰难的睁开双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绸佩……绸佩!起来了!”

耳边传来的是极速敲击玻璃窗的声音。

绸佩忽然清醒过来,隔着窗帘,珺黎正叫他起床。

他愣了一下,快速穿上衍字袍,来到房门外。

“你都多大了,还赖床。”珺黎嗔怪地说道。

绸佩略有些不好意思:“昨晚……有点没睡好。”

“哦?做梦了?梦到仙女了?”珺黎一脸恶笑。

“……”

“不敢说,那就是了?”

绸佩顿了顿,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

“说吧,有什么好掖着的”珺黎有些不耐烦。

绸佩动了动嘴唇,低声说道:“……不是,是塔穆……”

珺黎身子邹然直了直,一阵沉默后,她故作轻松:“……唉,这么无聊……”

一路无言,绸佩走过进洗漱间,珺黎却在门口站住了:“绸佩,以前的事,还是忘掉吧。”

说罢,珺黎径直离开了。

绸佩举着洗漱杯在空中停了停,但并未太久。

“天山奇,明晚放学,没什么安排的话,跟我一起去看看你父亲吧。”天山奇的母亲未停下忙碌的身影,那双因操劳而变得粗糙的手在清理炉灰时附满灰尘。她被烟灰呛到了,不住地咳嗽。

天山奇坐在一旁,仍在发呆。

“天山奇?”母亲站直了身,抬高了嗓门。

天山奇抬起头,不耐烦地说:“不去不去,有什么可看的。”

“你这孩子……”母亲语气中含着无奈,“不管怎么样,他永远都是你父亲,你应该去祭拜他的。”

“他不过是个逃兵!”天山奇高呼道。那位老实的妇人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短暂沉默后,她只能重重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你父亲……就算他这样做也是无奈,也是为了这个家,你应该理解他。”

“切。”天山奇跳下凳子,向门外走去。

母亲追到门口,大声呼叫着:“你去哪呀!”

天山奇并未回答,继续顺着小道向城内走去。

此刻,他隐隐能够想起,在他七岁那年,父亲被处刑的场景:

衍纪132年五月,天色晴朗,阳光明媚,甚至有些晒人。但这明显遏制不住人群对公开处刑的期待。整个刑场被围了一圈又一圈,人们一边大汗淋漓,一边想象着人头落地的场景。

据说人血会喷出几丈高。

据说人头会在地上滚好远。

“来了!”几个刀斧手簇拥着被五花大绑的父亲,在嘈杂的人群中一步挨着一步挪动。父亲衣着褴褛,头发胡须留的老长,低着头,似乎对一切已失去感知。天山奇在人群中大声呼喊着,一个劲向前扑,母亲强忍着泪,死死拉住他。四处人群议论声越来越大,他们看着这母子俩,有人在嘲笑,有人在叹息。

法官开始维持秩序,人群逐渐安静下来。处刑刀即将落下,人群目不转睛地看向刑场中央,没人再在意天山奇母子俩。母亲捂住了天山奇的眼睛,艰难地挤出看热闹的人群,在路上茫然无措地走着。

那时,天山奇双目空洞,一片茫然,他还不知道接下来要面临的是其他孩子无情的嘲讽。

“看呢,他爸爸是个逃兵。”

“懦夫的孩子。”

“喂,你很怂啊。”

“跟他爹一样,那天也得上刑场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十岁。“我不是……不是。”天山奇缩在角落,一遍遍说着:“我不是……这样的。”

十二岁。“我要加入驱魔院,成为最了不起的驱魔师,杀掉所有异兽,我一定会证明我自己!我也会洗刷所有污名!”天山奇站在孩子们中央,声嘶力竭地宣誓着。

四周迎来仰慕的眼神,但也不乏嘲讽。

十四岁。他进入驱魔院,开始了自己反抗的道路。

他讨厌身边那位高高在上的人,不过还好,她已经好几天不来上课了。他也尽量使自己显得随和,让自己变得有趣,这样可以拉拢更多的人。

已经进入夏天了,蝉蜕下躯壳,叫声才会更加明亮。有人说蝉鸣很吵人,但是天山奇喜欢走在蝉鸣之中。

“李至棋,最近看你有些心事啊。”孟天泽看似无心却有心地说道。

李至棋依然是那温柔的微笑:“是吗,其实,也不是没有。最近回答了很多问题呢,有些累了。”

孟天泽尴尬地笑了笑。他知道最近自己话有点多,因为他一直觉得李至棋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想挖出点东西。但很可惜,每天都在多说废话。

“那……你有比较讨厌的人吗。”孟天泽说道。

李至棋转过脸,润红的嘴唇映出天使般的微笑:“其实,我讨厌话多的人。”

没法聊了。天山奇起身离坐,一把揽住铭金,悄悄发狠:“三天了,滴水不漏。我真没办法。”

“别放弃,只要你的直觉不错,你就已经是赢家了。”铭金竖起大拇指。

“是吗。”孟天泽学着李至棋的样子给了铭金一个微笑。

铭金转过脸去,马上变了语气:“那就是你的直觉错了!你整天瞎揣测别人,你变不变态。”

孟天泽锤了铭金两拳,铭金挣脱了便跑。孟天泽并未追赶,生气地趴在栏杆上。楼下,瀑白松正把上课要用到的教材交给夜鹊。

夜鹊低声道了谢,就离开了。瀑白松也转身回了图书室。

“瀑白松很喜欢李至棋呢,毕竟她比较乖嘛。”孟天泽想。

他转身想回教室,正恰好珺黎催学生赶快进教室上课。孟天泽忽然想到好像其他老师和李至棋都没这么熟络。如果问李至棋,她一定会说:“那是因为我经常去图书馆借书嘛……”

“瀑白松管禁书,李至棋她爷爷原来也碰巧管禁书。”孟天泽坐到座位上,看着认真听课的李至棋,“有什么关系吗?”

前桌铭金和周继超又在偷偷讲话了。孟天泽感觉很无聊。

“算了,不想了。好累啊。”

衍纪138年12月,贺板店牢城。

“好了,出去吧。你说,要不是你老想着越狱,你不早就出去了吗。还要等到今天。”看门的守卫将包袱和一袋钱币交给刚脱下囚服的男子。守卫并不敢直视他,毕竟他的模样太过骇人。

他的面部基本已没有完好的皮肤了,大火也已把他的头皮烧的稀烂,头发像冬日的野草一样东一处,西一片杂乱地生长着,露出的头皮是重重叠叠的肉褶。

因为他这幅模样,牢狱里基本没有犯人和他说话。牢狱的看手也从不正面直视他。就这样,他在牢中孤独地度过了二十个年头。也几乎很少有人能记住他的姓名:库恩佐箸士。

至于说他犯了什么罪,为什么会犯罪,似乎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如果有人肯收留他干活的话,他也不至于……就算是乞讨,也因为这副面孔而得不到任何施舍。那么偷偷抢抢之类的也没什么可吃惊的吧。

箸士一个人在路上走着,他没有欣喜,也没有悲伤。此刻他只想着应该去买一个面具,包裹住自己骇人的面庞。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脱下外套,暂时将它包裹在头上。然后像贺板店大街走去。

所有人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这位陌生人。然而即使是这么长时间只接触过监狱里的人人,箸士也早已习惯这种目光了。他走了很长时间,也未发现一家卖面具的店铺。渐渐天色已经晚了,他想了想,既然手上还有一些钱,就找个旅店住下吧。他走进一家旅店,柜台的小姐要求他退下绑在头部的衣服以确认身份。

随着一声尖叫响起,酒店的保安立刻拳打脚踢地把他轰出店门。其实箸士以前也是一位驱魔师,对付几个人并不在话下。但他不想,师父的教导从未在他脑海中消逝。

也是因为师傅的教导,他才会不忍心下手,才会被抓紧监狱,才会一次次越狱失败。甚至看守们都认为他只不过是虚张声势,根本就不会驱魔术。

箸士准备露宿街头,毕竟以前并不是没有这样的经历。他随便找了一个无人的街角,铺开铺盖卷。他拆下头顶的衣服盖在身上,但仍抵不过夜间的寒冷。这时他忽然想起监狱中他睡的那张床,起码在哪里,夜间是不会觉得冷的。也许他这种人,真的只有监狱是最好的归宿了吧。

夜色逐渐深了,箸士仰望着天空,只能依稀看到几颗忽明忽暗的星星。

四处已邹然安静下来,只是阴冷的地板偶尔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寒冷的夜空下,箸士终于有了些许睡意。正当他即将进入梦乡,箸士隐隐感到有人踢了他一脚。他爬起身,看到一名老妇人正顺着墙向前摸索着。很显然,这是个盲人。箸士刚想继续睡,但他又忍不住睁开眼睛看了看。犹豫一阵后,他快速收好铺盖卷,穿上衣服,飞奔着上前询问道:“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也许是过长时间未说话,箸士的声音有些嘶哑。

但老妇人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她絮絮叨叨地说道“年轻人,我找不到家在哪了,我看不见,你可以把我送回去吗?我家应该再主街旁的巷子里。你送我过去吧。”

箸士一愣,但随即把笑容映在那丑陋的脸上。“当然可以,但你腿脚还真好,走的挺远的。”

“呵呵,年轻人,你还真会说笑。”

箸士已记不清上次和别人这样正常对话是什么时候了。他不知道下一次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他尽量多问老妇人一些话,而对方竟然也很坦然地回答着。

他享受着每一次问答,渐渐临近主街。他甚至都不想把老妇人送回去了,他准备绕一些路。然而,前方传来了人声。

“是我儿子。”老妇人开心地笑了笑。

箸士心中却骤然空虚。

对面的男子走过来了:“谢谢你啊,你……”他看到了箸士,仿佛看到了怪物一般,脸色瞬间惨白,不由吓后退了两步。

箸士重新脱下外套,背过身绑在脸上:“你母亲迷路了,我把她送回来了。”

老妇人笑了笑:“多亏了他。”

“……好……很,很感谢你。”男子上前一把揽住老妇人,和箸士隔开了一段距离。

“我没有住处,今晚可以在你家借住一晚吗。”箸士说道。

男子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下,随即立马拒绝:“咳……这个……不太方便。”

“哎哟,人家是好人,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们家不是还有空床吗,你答应吧。”

听到母亲这样说,男子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箸士注意到男子仍在不时用疑虑夹杂着恐惧的目光瞟他。并始终牵着老妇人走在他前面很远的地方。

“……到了。”男子回头说道。箸士跟着他们进了院门。

“没,没什么好招待的,你见谅。”他看着箸士仅仅露出的一双眼睛,磕磕巴巴地说道,“那,那间工具间有张床,你今晚睡哪里吧……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随后他想身后有鬼一样立刻逃走了,并锁上了房门。

箸士长呼一口气。他拖着疲惫的身心走进工作间。还好,这里并不漏风。起码他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箸士躺在床板上,想着自己终将何去何从。这个世界上已不会有陌生人接纳他了。或许他可以去投奔师父或者师兄,还有那位,他从火中救过命的孩子……

天色微明时,箸士便早早起床了。他想快点离开这里。但他没想到,那位老妇人起的更早。

“年轻人,先别急着走。”老妇人叫住了他,“我儿子昨晚跟我说了……你的状况。不过我看不见,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子。不过……”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面具。“这是我丈夫生前那会演戏戴的面具,放在我这也没什么用了。你需要的话,就拿去吧。不管怎样,,你是个好心人。”

箸士接过那张银灰色的面具。双目的位置开了很大两个洞,其中一个孔洞有镂空的一道斜线,是一道长疤痕。一条墨线则穿过另一个孔洞,将面具隔成上下两个部分,其间有明显的色差。面具额上有一团红莲花图案的镂空,做工十分精细。面具是半包式的,刚好可以遮住箸士头顶的皱褶。

箸士不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将面具戴上。

老妇人笑着问:“还合适吗?”

“嗯,挺合适的。”箸士话语中并无波澜,“真是十分感谢,我要继续赶路了,以后有机会,我会报答您。”

老妇人挥挥手:“再见了,年轻人。路上小心。”

箸士走远了,再未回头。他已经有四十多岁,早已不再年轻。透过面具,他看到的世界有了一个不同的视角。他忽然觉得面具里十分幽闭。他停下来,有一把把它摘下来摔在地上的冲动。但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这么做。

在被面具隔开的另一个世界,箸士一个人孤单地前行着。

衍纪139年六月十七日凌晨3点,万邦城。

幽蓝如冰的地面向远处无限延展,墨黑色天空笼罩其上,铭金一个人独自在这里行走着。

四周空无一物,只有脚下发出黯淡的蓝光。望向远处,则是无边无垠的黑暗。铭金停不下脚步,现在他想做的,只是在这里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即使身边只有暗蓝的路面和黑色的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一块手掌大小冰晶突然出现在远处,隐隐闪烁着光。铭金朝它走去,像是感召到了它的召唤。随着铭金的靠近,冰晶逐渐显形。它呈规则的十二面型,晶莹剔透,发出明亮的浅蓝色光芒。铭金忍不住触摸它,触感冰凉,令人惬意。铭金能感觉到冰晶在融化,但没有一丝产生水的潮湿,奇怪的感觉。

冰晶顺着铭金手型逐渐凹陷,并且越来越冷。铭金只好将手缩回来。

然而,整块冰晶立刻从凹陷处开始崩裂,晶块落在地上,逐渐失去光芒。裂痕逐渐延伸到地面,并迅速向四周扩散着。铭金后退两步,而冰晶已经沉入地下,露出的,是下面炽热的流炎。地面飞速塌陷,火光飞涌。铭金转身要逃开,但裂痕早已将他包围起来,只一瞬间,他已被炽热的流炎吞噬。

铭金能感觉到自己的躯体正逐渐融化,他想大声呼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痛苦地挣扎着。绝望中他睁开眼睛,却看到了那颗冰晶,它也在炙烤中在融化、消逝。铭金已放弃抵抗,徒劳地望着那块冰晶。就在它即将消失的时候,耀眼的白光瞬间迸发。铭金被晃得睁不开眼,就在这时,冰晶破碎,一把燃火的匕首飞速袭来,刺穿明金的心脏……

铭金立刻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他摸摸心脏的位置,还好,心脏还在跳动。不知是因为梦还是什么原因,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湿。铭金跳下床,打开窗户。夏季的暴雨已经消散了,此刻的夜空十分晴朗,月色明亮,透着窗户照进屋内,映出棱角分明的倒影。雨后的蛙鸣时时响起,而虫鸣却都已销声匿迹,显出一片渺远和宁静。

清凉的风从窗外吹来,铭金早已睡意全无。他忽然有想出去走走的冲动。铭金回头看了看屋内,便就着窗子跳了出去。竺钰屋子里的灯光早已熄灭,铭金将双手背在身后,顺着出城的小道缓缓地走着。微凉的风不断摄走他躯体的燥热,让铭金十分舒坦。月光将路面照的一片明亮,水洼倒映着星空,又被波纹冲散。很快,铭金已出了城,野地的树影婆娑,山风习习,他来到了城外那片崖地。风吹得更加猛烈,并伴随着树叶晃动的沙沙声,甩下无数水滴。正路旁的高崖对着月亮,铭金抬头便能清楚地看到月上明暗相间的晕染。他踏上了这条小道。月亮逐渐下沉,忽然,铭金注意到,明月似乎被剪出了一个人影,并随着他的接近逐渐清晰。那个人影站在崖边,抬着头,似乎也在望着月亮。铭金一时停下脚步,他有些恐惧,不知是否该接近那个人影,还是鬼影?

一阵犹豫后,铭金还是悄悄地向崖边靠近,尽量不发出脚步声。近了……近了……铭金能看到那个人影的衣摆被崖边的风吹起,但她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是雏安亚。

她仍然出神地望着头顶那轮明月,似乎已经淡忘掉了一切,对所有声行已失去感知。她的衣服看起来有些沉重,像是已被暴雨浇透。铭金张望一会,有些手足无措。毕竟眼前这个人都已经这么长时间不来驱魔院了,更何况与他也说不上话。铭金转身想要离去,忽然,雏安亚向前迈开一步,几颗石子被蹬落崖底,发出单调的啪啪声,最后在黑暗中销声匿迹……

一瞬间,铭金突然想到了什么……使他停下步伐。随后铭金立刻转身向回跑,大叫一声:“喂!”

雏安亚邹然回头,铭金立刻停下脚步。

山间十分宁静,只有石子落地的几段声响。

铭金可以清楚地看到雏安亚泛红的双眼和她眼角的泪痕。她背着月光,在月亮上剪出身形。那一刻的对视,铭金能感到雏安亚紧皱着双眉,似乎有说不尽的痛苦。随后,铭金立即把目光移开了,但雏安亚还在看铭金,没有其他动作。

铭记注意到雏安亚的手上缠着纱布,此刻,她的双手悄然间,颤抖地握紧。

沉默持续了很久,她没有说一句话,铭金也不敢说话。

但很快,雏安亚渐渐迈开脚步,开始向山崖下走去。她走得很慢,但却带着一股风。铭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风从他身边拂过。

铭金没有动,他看着漆黑一片的崖底,月亮似乎又沉下去了一点。直到雏安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薄暮中。

他迈开脚步,开始向万邦城走去。

得挺好的,就是……有点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