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夜闯阴庙,长仙跟我借阳寿》 第1章 阴庙 “唐哥,醒醒!”

意识模糊得快要散掉。

身体像一叶扁舟,随着风暴跌宕沉浮,唐宁脑仁一阵剧痛,惝恍耳畔的喊声,也逐渐清晰起来。

“不能停,别让魂散了。”

“接着叫!”

“唐哥,回魂喽…”

吵什么?

“闭嘴。”

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唐宁费力地睁开眼,入目尽是昏黑,唯独头顶枯黄的火光,驱散掉些许黑暗。

石壁坑洼,山道裂璺。

山洞?

我怎么在这?

明明记得为了救人,自己溺水死了…

脑子疼得像被搅碎,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胡乱拼凑起来。

这个人也叫唐宁,乃松林县衙的小捕头…生逢诡异乱世,上有诸天仙佛,下有鬼怪邪祟…不久前,为缉捕一采花贼,带人夜闯坟山…

心头五味杂陈。

看看身上的皂色长袍,正是古代衙役的差服。

毋庸置疑,自己穿越了。

“唐哥?”

“你咋不说话,真把魂儿丢了?”

身侧青年差役打扮,方脸厚唇,面貌忠厚,正扶着他的头,摇着他的肩,眼里泛泪:“这可咋整?你瞅瞅,我早就说坟山有山神,不拜庙不行…”

按原主的记忆,这小子叫杨煜,是原主唯一的手下。

“边去!”

唐宁拄着地起身,警觉地环顾四下:“这什么地方,我怎么昏过去的?”

话刚说完,强烈的晕眩感立刻袭来,头眼昏花之际,几行殷红血字、变戏法般,在眼前徐徐凝聚。

【当前职业:无】

【搜集特定材质,开启职业】

这又什么玩意?

他揉揉眼眶,没等看个清楚,身后那团火光里,兀然传出阴恻恻的笑声:“差爷,您不记得了?”

“进山前,其他差爷都去拜山神。”

“您说自个儿从小上坟山,从来没出过岔子,这采花贼狡猾得很,得赶紧抓人,别让他跑了才是。”

唐宁转身,望向那团火。

不知哪来的阴风,打得枯火摇摇欲坠,一团黑影慢慢地凑近,火光映照下,衬出张脸的轮廓。

“可刚一进山…”

阴笑声再响,黑影中嘴的位置上,多了两排松散、残缺的黄牙:“您就中邪似的,从山阴找出这个洞,还非要领我俩进来。”

“然后,我就晕过去了?”

唐宁审视着那张老脸:“你不是县衙的人,你是谁!”

他浑身紧绷,如上了劲儿的发条。

右手悄然扣住佩刀,杨煜却连忙上前,拦下了他:“错了头儿,你咋连这都忘了?他是守山的嘛!”

守山人?

杨煜神情慌张,语速加快:“你刚才都没气儿了,多亏老人家说,这是长仙借寿,又教我怎么叫魂…不然再过一阵,你的魂儿就要让长仙吃了!”

长仙借寿,叫魂…

唐宁沉着脸,暗暗消化着这些信息。

他是个无神论者,从不相信什么牛鬼蛇神,但这里是另一方世界,诸般妖邪、诡异之事,塞满了原主脑子。

“差爷状况如何?”

老头脚下,响起石子摩擦的细响:“不拜山神,犯了忌讳,不如改天再来?”

“继续搜。”

唐宁略作思忖,沉声答道。

既然穿越了,那就该珍惜这个机会,原主生前未竟之事,也只有这么一件,自己怎么也该代他完成。

再者,临阵脱逃,不是他的性格。

“那好。”

老头盘腿坐地,放下火把,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老头子就代差爷,向山神问一问。”

艾草,羊骨。

他点着艾草,又用它炙烤羊骨…孔道窄而狭长,晦暗无光,恻恻阴风吹打山壁,好似野鬼哀吟,眼前的景象,也被衬托得更加诡异。

“这好像叫‘灼羊骨’?”

不等唐宁发问,杨煜满脸稀奇:“北边人说,灼羊骨能跟神仙问事儿。”

老头没有回答。

咯,咯!

喉骨磕碰,剧烈摩擦,古老、晦涩的音节,从他嘴里不断冒出来;缕缕黑烟升腾,艾草炙烤下,羊骨裂开细碎纹路。

不知何时起,耳边又多了一个声响。

好像是风,又像是…

鬼语。

“在里头。”

老头盯着手里的羊骨,面色愈发古怪:“要找的人就在山洞里,可怎么是凶兆…”

“怕什么?”

杨煜抽出佩刀,冲他努努嘴:“咱连长仙都不怕,还能怕个采花贼?他就是长了翅膀,差爷我也给他剁下来!”

言罢正要进去,又被老头一把拉住:“差爷,山神说这洞里…”

说到半截,那块羊骨轰然炸开!

骨渣、艾草搀着石子,溅得遍地皆是,扎进石壁寸许,杨煜惊叫一声,在自己身上摸索半晌,又抬头看看唐宁两人。

三人居然毫发无伤。

“羊骨崩碎,大凶之兆!”

老头呆坐在地上,眼底流露出惊惧:“差爷,这里头是长仙的阴庙,再往里走,山神也,管不了了…”

“你放屁!”

杨煜一个激灵:“山神山神,山里是它的地盘,它凭啥不管?”

“差爷,您真不明白?”

老头欲言又止。

杨煜很快反应过来,霎时间冷汗如瀑。

他们没拜庙,山神为什么管?

“头儿,要不咱撤吧?”

“等等。”

唐宁竖着耳朵,面色愈发严肃:“听见没有?”

哭声。

忽强忽弱、时高时低,像缕烟缥缈无迹,越是仔细分辨,越是听不真切。

羊骨炸了之后,哭声就突然冒了出来。

莫不是…

长仙?

杨煜面白如纸,声音已带了哭腔:“哥,咱快走吧,长仙咱可得罪不起…”

“什么长仙?”

唐宁却剑眉倒竖。

他大步冲向深处,口中沉喝道:“分明是采花贼!”

且离得不远!

“唐,唐哥!”

唐宁没功夫理他。

随着深入山洞,叽叽咕咕的哭声,也清晰了不少:“长命缕…腾格力…”

果然是男人!

“小贼!”

唐宁抽刀出鞘,脚下速度更快,孔道里黑灯瞎火,好在前方闪着一抹灼白,等离近了才看清,那赫然是两盏长明灯。

他心里一惊。

长明灯,是给死人用的。

再看前头,竟是一座红白两色的高庙,大红的槐木牌楼,花纹繁复;两根白玉石柱,雕蛇蜕龙变。

庙门前两座石雕,蛇头而人身。

牌楼底下。

一个男人衣着褴褛,五道细绳、或红或白,将他紧紧捆住。

双手附后,他以一种诡异的姿势,一次次叩拜着:“火烧长命缕,庙前灭两灯…长仙长仙,快快开门,小的拜寿来了…”

两眼无神,想必魂都丢了。

唐宁头皮发麻!

门前立蛇雕,这庙必是长仙阴庙,再看这男人,说什么火烧长命缕,灭了两盏魂灯…莫不是长仙过寿,这小子已成了寿礼?

抢长仙寿礼,会如何?

不对。

唐宁反应过来,我自己不也是…

送到嘴边的肉么?

他深吸口气。

小心地背过身,动作尽可能地轻。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小命要紧,宁可不抓人,也不能惊扰长仙。

但一阵脚步声,却不合时宜地响起。

“唐哥,这啥地方?”

杨煜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望着高庙、蛇雕,双目越睁越大:“阴庙,长仙…唐哥…”

“闭嘴!”

唐宁心急如焚,强忍着没骂出口。

妈的。

事已至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别愣着,快跑!”

啐了杨煜两句,他箭步冲到庙门前,大手扣住男人肩头:“小贼,跟爷爷走!嗯?”

大手底下。

那根缠住肩头的白色细绳,居然凉得彻骨。

触感滑腻,仿若泥鳅。

好像在动!

唐宁连忙抽回手掌!

那哪是什么绳子,缠在男人身上的,赫然是五条细蛇!他倒吸凉气,惊魂未定之际,眼前又出现了几行字迹。

【发现蕨蛇】

【收集蕨蛇,可激活职业‘木匠’】

呸!

坟山阴庙,蕨蛇,鬼知道有多邪性,收集这么恶心的玩意儿,才能当个小木匠?

“一定是疯了,才会有这种幻觉…”

话虽如此。

唐宁仍强忍恶心,凭着肉身的肌肉记忆,一刀刀精准地砍在蛇身七寸。

眨眼之间,五条蕨蛇收在掌心。

“走!”

身为捕头,拿人天经地义。

他使出浑身解数,硬是把男人拽了起来!

再看身后,杨煜还望着阴庙、满面痴色,唐宁心头,腾得冒起无名火:“看你娘,还不跑?”

“头儿…”

杨煜这才回过神。

他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仰望着那座阴庙,脸上血色潮水般褪去。

一种致命感应浮上唐宁心头。

长仙来了!

前所未有的恐惧,马上填满唐宁的脑子!

他机械而僵硬地转过身。不知何时,一根白皙、圆润的石柱,立在了阴庙前,它表面湿漉漉的,液体黏稠如痰,透明似水。

自上至下,咕噜噜滚落。

一对蛇眼竖在石柱顶端,正与唐宁四目相对。

且愈来愈近!

“唐哥…”

唐宁怒啸一声:“跑!”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竟将男人抗在身上,而后拔腿就跑!

巨大的影子从身后投下,掩盖了一切光亮,唐宁脑子里空空荡荡,直至逃到坟山底下,浑身力气顿时抽干一般。

扑通!

唐宁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你姥姥的,什么鬼东西?”

“长仙。”

守山老头站在身侧。

长仙?

并非山一般的庞然大物,但那种恐怖的压迫感,连前世濒死时都不曾有过,以凡俗之身,根本无法对抗。

对了…

他掏出四条蛇尸,心中思绪万千。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这蕨蛇绝非俗物,既然是开启“职业”的材料,想来所谓的木匠,并不寻常。

或许,可以试试?

“下来了!”

“命真大,你说…”

山下乃一座小村,听说县衙要连夜搜山,不少人都跑出来看热闹;见两人如此狼狈,村民们三五成群,神色怪异地偷瞟着。

“瞅啥瞅?”

杨煜喘匀了气,抬手点指着众人,神色不善:“不就少拜次庙吗,咱也没丢半根毛!”

村民们安静不少,眼神却更加怪异。

“今晚多谢。”

唐宁押着嫌犯起身,准备回县衙复命:“杨煜,送老人家回府…”

话音未落。

他忽然发现眼角余光中,守山老人方才的位置,早已空空如也。周遭再次热闹起来,他看着村民们怪异的眼神,那些窃窃私语,清晰地落进耳中。

“他跟谁说话呢?”

“老人,哪有什么老人?”

他们在说什么?

彻骨寒意弥漫全身,唐宁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从进山开始…”

“不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吗?”

打一开始,守山的老头就不存在!

他根本不是人。

他…

“瞅你干的好事!”

唐宁一把拎起杨煜,声音沉到了谷底:“什么守山人,你给老子说清楚,那老头哪找来的?”

“唐哥…”

杨煜早吓傻了,两条腿直打摆子:“人,人不是你找的吗?” 第2章 俗器,百岁索 我找的?!

扯他娘的淡,老子怎么可能…

唐宁的瞳孔缩成了核仁,村民、杨煜的只言片语,跟原主的记忆混杂一处,发酵成海量的信息,在脑子里不断炸开。

“山神庙!”

杨煜嘴角抽搐,努力厘清着头绪:“就是因为没拜山神,所以刚进山,唐哥你就中邪了,然后被长仙借寿…不对…”

“那个守山人,不是跟咱一块上的山吗?!”

“头儿。”

杨煜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你说他跟长仙,不会是一伙的吧?”

这老头到底是人是鬼?

为什么放我们回来,他们想干什么?

乱了。

全他妈乱了!

唐宁一言不发。他面沉如水,拼命搜刮着记忆,可根本找不出任何线索,直至一股巨力撞上肩头,身子随之侧倾、将要栽倒之际。

叫骂声终于钻进耳朵:“跟你说话呢,聋了?”

“敢跟唐哥吼,反了你们!”

杨煜本就焦躁至极。

此时快步上前,冲着那人破口大骂,但紧随其后,抽刀声此起彼伏,十来个差役面露凶相、手举横刀,将两人团团围住。

“畜生。”

方才推唐宁那人,狠狠剐了杨煜一眼:“老子给你脸了?”

“你,你敢…”

“不敢?你连唐宁都不如,老子杀你是为县衙除害!”

其他人围在左右,神情冷漠。

杨煜惊出一身冷汗。

此人名叫周生,松林县两个捕头,他正是其一,跟唐宁互相看不顺眼,已不是一两天了。

但如这般刀剑相向,还是头一次。

剑拔弩张之际。

冷静、沉稳的男声,从杨煜背后响起:“不搜山抓人,让村民看笑话是吧?”

“放屁!”

周生放下刀,箭步冲到唐宁跟前!

他怒瞪两眼,咬牙切齿:“当我傻是吧?三更半夜的,弟兄们搜遍了整个坟山,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你呢?”

“姓唐的,你他妈假装上山…”

“少废话。”

唐宁打断周生,又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采花贼在这。”

“剩下的事,交给你们了。”

之后调了个头。

朝坟山底下,依稀亮着烛火的小村走去。

“听见没?”

杨煜连忙跟在身后,回头冲周生叫道:“人我们抓到了,该干啥不用唐哥教吧?”

“一帮饭桶。”

妈的!

远远望着唐宁两人,一众差役怒火中烧,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唯独周生充耳不闻,他仔细打量着采花贼,眼中俱是震惊与疑惑。

“头儿?”

“就是他。”

周生的眼神,清澈了几分:“长得跟证人说的一样。看样子被姓唐的打傻了,押回去,直接签字画押。”

“弟兄们辛苦了,早点回去歇着。”

“得嘞!”

虽然惊奇于唐宁的本事。

不过得令之后,众差役都松了口气。

松林县坐落北部,纳入大周版图、不过十年时间;既是穷乡僻壤,又离边境不远,一旦发生战事,就要遭受冲击。

冲、烦、疲、难,他们一样也逃不过。

“长生缕…烧火熏天啦…”

“叫你娘!”

一路上,嫌犯不知嘀咕些什么,几个差役轮流教训,直到打得头破血流,那鬼动静才止住。

“这小子,不挺滑溜的么?”

“居然让唐宁逮住了。”

呵。

其他人暗翻白眼。

十八当差、至今七载,唐宁没立下寸功,也没捞着半点油水,也就是这次,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

差役们走后,村民也跟着散了。

坟山重归死寂。

山下小村,最后一缕烛光飘忽着灭掉。

“长仙爷爷,小的知道错了!”

跟唐宁出了村正家,杨煜哭丧着脸,心急如焚:“唐哥,咱明天就把人还回去,兴许还能活命…”

“抢都抢了,哪有还回去的理儿?”

唐宁面色阴沉,低声啐道:“什么长仙,不就是条大长虫?它要真有本事,咱俩哪有命逃出来!”

“那,那个‘守山人’呢?”

杨煜捂住小腹,肚子里咕噜直响。

守山人…

唐宁脚步微顿。

坟山的事,村里人最清楚。所以刚才意识到状况不对,他就立刻来找村正,按村正的说法,坟山的确有守山人。

但这人早就死了!

上次看见他,还是十年前。

隔着十年再次现身,恐怕并非余愿未了…而是当时死得蹊跷,这些年积怨太深,守山人已成了厉鬼,要出来害人。

“长仙再厉害,也有实体。”

杨煜凑到他跟前,瑟瑟发抖:“而且听村正说,有山神守着,它轻易不敢下山闯祸,可那老头是鬼…”

“唐哥,咱怎么对付它?”

“我有办法。”

夜色已深,白毛风刮得厉害,唐宁沉思半晌,脚下快了几分:“赶紧回城,别再惹出什么幺蛾子。”

他摸索着那五条蕨蛇。

这蕨蛇不是俗物,用这玩意儿才能开启的职业,还对付不了一个死人?

原主的记忆中,这方世界有武道、有方士,有千奇百怪的“路”,可包括原主在内,差役们也都只是普通人罢了。

开启职业,是唯一的法子。

说干就干!

回林城、到东街,钻进小巷里一处破院。

这就是唐宁的家。

几件皂服洗得发白,挂在院里槐树上,唐宁顾不上收拾,避开锅碗瓢盆,进屋点着了蜡,五条腾蛇摆上破烂、发黄的木桌。

“怎么开启呢?”

他一下子愣住,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吧?

一念及此。

又有两行字迹,显现在眼前,他照本宣科念了出来:“开启职业‘木匠’,需制作百岁索,将蕨蛇晒干,缠早夭孩童之颈、臂、胫、足…”

“吸收阴气,至化作彩缯状。”

晒干蕨蛇。

早夭孩童。

他深吸口气,瞥向屋东头、那架大红横衣柜。

口中喃喃自语。

“得罪了。”

烛火幽森,衣柜红得似血。

唐宁打开衣柜,其中赫然躺着一具女尸,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稚嫩的小脸毫无血色,仍保留着临死之前、惊愕恐惧的神情。

嘿哟!

死人比活人沉得多,费了好大力气,他才把尸体搬出来;又花了半个时辰,将五条蕨蛇架在火上烤。

这东西本来是蛇,可烤干之后,触感却如干草,又柔得像绳子,没花什么力气,就绑到了女尸的脖颈跟四肢。

接下来是枯等。

坐在炕头,端详着女尸,疲惫感袭上全身。

大脑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脑海里一阵僵硬的声响,突然将他吵醒。

【‘百岁索’制作成功,开启职业木匠】

【木匠壹级】

【可制作小料、圆作】

【消耗‘阴气’,可意念控制木作】

小料,即床柜桌椅、犁耙等;圆作,则指木桶、木橧等圆木器,唐宁看得怔怔出神,这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就在此时,海量信息涌进脑海!

“这什么玩意儿…”

脑子胀得生疼,让唐宁倒吸凉气。

那是大量小料、圆作木器的制作方式,但又与普通木器有异:木托可蕴养灵性,木罐能隔绝气息,木剑传递“阴毒”,木箱装大千世界…

“直尺量天地,墨斗断阴阳!”

他眼中生出一抹错愕。

这段信息当中,连直尺、墨斗这些器具,都生出了不同异处,这绝非普通意义上的“木匠”。

这些只是基础。

海量信息在脑中融会贯通,似乎生出了无限的可能:监视工具,信使,密码机,押镖…

“太多了。”

明明刚睡醒,唐宁却有些疲累。

再这么想下去的话,恐怕脑力都要耗干,他从女尸身上,取下五条蕨蛇,心中暗自思忖:“这个百岁索,也算木工么?”

【百岁索】

【俗器,可伤鬼怪,孤魂野鬼,触之即重伤】

由蕨蛇炼制,可…

“头儿,抓错人了!”

最后一行字尚未看完,杨煜惨嚎着推门而入,但看到地上女尸,他猛地怔住:“这,这不是小娟儿吗?”

小娟,就是最后一个死者!

那采花贼行踪狡诈,做事干脆利落,那些受害者的尸首,县衙半个月都找不到…换句话说,除了采花贼,没人知道尸体藏在哪。

唐哥为什么要私藏小娟儿尸体?

“是她。”

把百岁索缠在手腕。

唐宁转过头,而后起身,慢慢靠近杨煜。

“你怎么来了?”

他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这是我的秘密。”

“现在,你知道了。”

“唐,唐哥…”

杨煜咽了口唾沫,呆呆望着唐宁,颤着脚、偷偷退后。 第3章 还尸 唐宁才是采花贼!

否则发现受害者尸首,为何不上报县衙,反而藏在家中?本来发觉案子有蹊跷,杨煜才来找唐宁商量。

想不到,竟是羊入虎口。

“杨煜。”

那脚步缓而沉。

杨煜面白如纸,像被踩中心脏。

进退之间,他被逼到墙角,唐宁剑眉沉下,死死盯着他:“你可得帮哥一把,这事必须烂肚子里。”

“好,好…”

杨煜突然抽刀,朝着面前胡乱比划!

逼退了唐宁,他拔腿跑进小院,回过头破口大骂:“唐宁你个孙子!明面上假仁假义,背地里奸杀妇女,三婶五十来岁,你也下得去手?”

“禽兽,你给老子等…哎哟!”

咚。

院里不知何时、多了道人影,正跟杨煜撞了满怀。

那人摔倒在地,疼得呲牙咧嘴:“嘶…野小子毛毛躁躁,嗯,杨差爷?”

小娟爹?

林城不大,杨煜自然认得。

他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小娟爹怎么来了,难道我猜错了?

“隔墙有耳,进来再说。”

屋门前。

唐宁瞥了杨煜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小娟爹促狭地笑笑,就赶紧进了屋,杨煜紧随其后,等隔着门帘、望见躺在正屋地上的女尸。

“小娟?”

小娟爹如遭雷击!

冲进正屋、跪在地上,他拼命摇晃女尸的动作,就像在抽搐:“呜呜…都怪爹,都怪爹!爹带你回家…”

“节哀。”

憋了半晌,唐宁挤出两个字。

小娟爹抱紧女尸,抹干净脸上泪痕,两眼无神,像是没了说话的力气:“唐爷,麻烦您啦…”

“麻烦啥?”

唐宁侧过脸,不忍心看他:“各家有各法,你们的习俗,理应尊重才是。”

什么习俗?

刚要发问,杨煜猛地惊醒。

坟山小村…

好像是有什么习俗。

而小娟爹,不就是村里长大的吗?

“村民眼里,亡灵奔土如求金。”

他恍然大悟:“从停丧到下葬,不能超过三天;但按大周律,直到结案为止,凶案中的死者遗体、都要留在县衙。”

如此,便与村里习俗相悖。

所以…

“多谢唐爷!”

小娟爹右手抱住左肩,冲唐宁恭恭敬敬、行了村中的大礼:“唐爷放心,这事儿咱就是死,也不会让县衙知道。”

唐宁颔首不语。

正值小满,春日暖煦。

老槐上冒出花骨朵,暗香引来几只家雀,不时吱呀地啼鸣,等小娟爹裹了白布、用木车推走尸体,杨煜才彻底清醒。

“唐哥,刚才对不住…”

他面颊滚烫。

私藏凶案死尸,够掉脑袋的了。唐哥为了小娟爹,冒这么大风险,实在不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哼。”

白了杨煜一眼,唐宁大步出了屋子。幸好原主找到小娟后,没来得及通报县衙,他才有空子可钻。

“你刚才说,抓错人了?”

“是。”

杨煜跟在他身侧,声音轻如耳语:

“昨夜我回县衙,周生那几个狗腿子,正给那个嫌犯用刑呢!

他们说要把嫌犯膳了,可脱裤子一看…

这小贼还是个雏!”

“是吗。”

出了大门,唐宁心不在焉:“这么多妇女失踪,那些报官的百姓,不可能一块编出‘采花贼’的说法。”

“那帮狗腿子也这么说。”

杨煜跟他出了院,小嘴蹦豆子似的:“告状的口径一致,再加上还有人证,那就只剩抓错人的可能。”

唐宁冷哼一声,脚下速度更快。

杨煜见状,又补充道:“我听他们说,要告到县尉那去…”

按大周县制。

差役分三班,捕快即“快班”,正包含其中;唐宁跟周生是捕头,也算快班班头,而县尉统领三班差役,乃两人的顶头上司。

县衙里,唐宁最不受待见。

真让县尉知道。

这个捕头别干不说,恐怕还要论罪处置。

“无妨。”

沿街向北。

唐宁神色沉着,语气如常,似乎早有对策:“你刚才看见了,小娟已死,却穿得整整齐齐,连亵衣都没少。”

若真是奸杀致死,又连尸体都肢解了,那施暴的过程中,怎可能不破坏衣物,甚至亵衣都还在?

昨夜看过小娟尸体后,他就觉得奇怪。

“你仔细想想。”

“死者有城里的,也有城外的,”城门前,唐宁止步,“但报官的家属,甚至那个嫌犯,都有一个共同点。”

这什么意思?

杨煜隐隐抓住一条线索:“难不成…他们都是坟山小村的?”

没有采花贼,那些妇女并非死于奸杀。

所有报官的家属,口径也完全一致。

都是坟山小村…

莫非这些村民联手作案,杀害了自己的妻女?

可那个嫌犯,怎么会心甘情愿背锅?

“你准备一下。”

唐宁不置可否:“今夜酉时,村里抓人。”

而后抬脚走向城外。

按村子的习俗,死人要在入夜后下葬。

通常在酉时。

如果没猜错,小娟今夜下葬时,就能抓他们个现行。

“得嘞!”

杨煜猛打冷颤。

他戳在原地,目送唐宁离开,久久回不过神。直至小腹传来阵阵胀痛,杨煜背着旁人,撩开衣服看了眼,立刻惊出一身冷汗。

又是同样的幻觉…

“杯弓蛇影!”

“屁大点事吓成这样,让唐哥知道,铁定挨骂。”

唐宁不急着抓人。

【俗器百岁索】

【蕨蛇炼制,可抵御蛇毒,抵御阴气入体】

惠风和畅,春香馥郁。

有花光柳影、有嫩草新芽。走在城外,三五成群、嬉闹玩耍的孩童,与斜插道边、残旧的告示牌,对比鲜明。

他不是来郊游的。

那个守山人——

那只鬼,报复之前,要做好万全准备。

“百岁索。”

“孤魂野鬼,光是触碰就会重伤,够不够对付那老头呢?”

唐宁心中暗忖。

准备得多,总好过少。城北五里有家木匠铺,他讨了点木料,又借来直尺、墨斗,照着脑子里的“木经”,一遍遍做着小料。

木匠铺里木屑如雪,锯木声起伏倡和。

脑子知道,手不见得会。

即便各种小料木工的所有制作方式,都深深烙印在脑子里,但还是要多练,才能让这双手驾驭住。

“嗯?线画歪了?”

“削得不够薄…磨?又不是石头,没那么好弄!”

直至日薄西山,夕云如火,唐宁累了一天,总算赶出二十来样小料。

飞的鸟、跑的牛,木剑、木锁…

除却那件圆似罗盘、里外三层的机巧,乍看之下,全是小孩的玩物;但实际上,这每一件木作,都有其奇特之处。

“木鸢,可飞行三日不落!”

“木牛,速度虽慢,但能行百里路。”

唐宁挑挑拣拣,不时蹙紧眉头。

他也是头一回当木工,看似做了挺多,但次品也不少:比如那把木锁,“木经”里说可锁鬼魂,只有唐宁自己能解开。

可惜手艺不到家。

导致一旦锁上、就彻底卡住,到头来只能蛮力破坏。

“就你们了。”

挑来挑去,也就三件凑活能用,唐宁倒很满意:“万事开头难,第一天就做成三件,以后多练练,用不了多久,就能随心所欲…”

小料有小料的好。

对敌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暗地里借其悄然行动,或是深入险境;乃至制成“活”机关。

可能性太多了。

“差爷,慢走…”

在附近蹭了口饭,天色也暗淡下来。

算算时辰,小娟该下葬了。

昨夜没睡多久,今儿又劳累了一天,唐宁却精力充沛。趁着四下无人,他放下木牛,驮着自己朝北行去。

“还是要尽快找到‘阴气’。”

夜幕降下,四野昏黑。

唐宁摸索着怀里的木鸢。要是给它注入阴气,就能凭意念控制,让木鸢成为自己的眼睛,先抵达赤山村,看看具体情况。

“阴气。”

“鬼,一定有阴气。”

听说死人头七还魂,不知道小娟…

刚想到这。

前方坟山方向,惨嚎声突如其来,隔着数里、震彻高天!

“回魂啦!”

紧随其后,地面微震。

明明是人的脚步,怎么能重到这种程度?

唐宁跳下木牛,发足狂奔!

“怎么回事?”

“差,差爷救命…”

酉时的坟山脚下,众多村民骇浪般涌出来,好似一道道鬼影,呜咽声起伏如潮,这座村子如化身地狱。

被拦下的村民躲在身后、瑟瑟发抖。

到底怎么了?

唐宁大惑不解!

他此前已经推断出、根本没有采花贼,而是那些村民扯出的谎话,他想等小娟下葬、抓他们个现行。

便可知道真相…

但眼下情形,全在意料之外。

莫非小娟回魂了?

“救命啊!”

“小娟,爹错了,爹知错了…”

站在村子正中。

唐宁怔怔望着那口义枢,以及义枢周围拼命逃走、却又一次次栽倒的村民。

大脑彻底停摆!

“唐,唐爷?”

“小的错了,您救救小的!”

小娟爹倒在义枢旁,眼中尽是绝望,他一次次起身,又像被什么撞倒,嘴里也像灌满了水:“咕…拉我一把…”

“我,咕…我把小娟放进义枢…”

“本来要下葬,可打开一看,小娟就消失了!咕噜…”

唐宁头皮发麻!

他在说什么?

义枢的确开着,可小娟明明就躺在里边!

手脚冰凉,灵魂像是被剥出了肉体,唐宁不知道中邪的是自己…还是这帮村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正想照实说出来时。

“走。”

一个冷冰冰、没有半点温度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唐宁立刻回过头!

“跟你无关。”

那声音还在响。

可能跑的都跑了,背后根本没有半个人影!

是,谁?

唐宁吞咽口水,汗如雨下:“小娟?”

没有任何回应。

但他终于知道是谁在说话了。

他看到地上有一团刚烧烬的灰,阴风正穿过整个村子、钻进唐宁的衣领,也扬起那团灰烬,组成一个诡异的形状。

灰白的圆柱,歪歪扭扭…

唐宁眼前一片花白。

这样子似曾相识,昨夜刚见过,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咬紧牙关、问出另一个名字。

“你是…”

“长仙?” 第4章 金蛇 那团灰烬汇聚成蛇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皙、圆润起来,湿漉液体黏稠如痰、透明似水,附于其表,蠕动般滚落。

唐宁脑子里一阵嗡鸣!

这不就是…

长仙吗?

但那对竖瞳当中,却有一抹淡金色泽闪逝。

仅仅对视一眼,唐宁就像被通了电,自指尖到百骸,霎时间浑身上下、一寸寸麻痹!

“滚开,老子先来的!”

惊嚎声突如其来,猛地将他惊醒。

天色更暗,前方漆黑的村头,传出阵阵撞击声,原来那些村民不再逃命,反而争先恐后,钻进那口义柩。

“什么先不先,回娘胎讲道理去…”

“哎呀!”

义柩容不下几个人,先躺进来的,拼命把人推出去,又被后来者拎出来;十来人彼此推搡、拳打脚踢。

片刻功夫,众人争得头破血流,体弱些的,早被踩在脚下、气若游丝,什么同村之谊、几辈的交情,早被抛在脑后。

“狗东西,你敢打老子?”

“李家早该绝户了!”

那副义柩染了血,在夜色中隐隐透出凶光。

“噤声!”

唐宁心思如电,他死死盯住那条长虫,同时抽出佩刀,冲着村头怒啸:“你们瞪大眼珠子瞅瞅,小娟儿不是在里边儿吗!”

“放你娘的臭屁!”

村民间传出一道唾骂。

纷乱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性命攸关,谁还管你是谁?眼见情势更加混乱,一行人突然闯进村子,未及近前,为首之人便沉声道:“辱骂衙门捕头,你们活腻歪了?”

这帮人身穿皂服、手提横刀,正是县衙里的捕快;领头的则是周生,唐宁松了口气,就见杨煜钻出人群。

“头儿!”

“等等。”

唐宁厉喝一声:“先解决这条长虫…”

看向身后,那条白蛇横在半空,几近透明,他扬起横刀、正要劈落,却见杨煜满面狐疑地走过来。

“什么长虫?”

“神经病。”

几个捕快从他身边路过,肆无忌惮地奚落着。

又…看不到么?

唐宁诧异地扫视众人,那条白蛇明明就在眼前,杨煜却视若无睹,一众捕快拿人问话。

周生亦远远白他一眼,语气倒是温和多了:“姓唐的,你还真有两下子,你放心,等弟兄们问清楚,这头功…”

话没说完。

杨煜毫无征兆地蜷起身子,哇地吐了起来!

“杨煜?”

周生蹙眉,刚想问问怎么回事。

却突然双目陡睁!

“你,你他娘…”

随着杨煜躺倒在地,所有人视线齐聚,那团呕吐物里,白点密密麻麻、数之不尽,好似一粒粒米,又活了般晃动着。

黑暗中的“米粒”白得发光。

随着某个微不可查的脆响,白点一粒粒碎成渣滓,嘶嘶怪声从细微、到清晰,越聚越多,竟震得耳膜生疼。

“还看什么?”

面无人色的周生,突然抽出佩刀,盛着满目惊恐,向杨煜脚下砍去!

“快…”

逃!

那不是什么米粒。

那是无数的蛇卵!

当!

长刀劈落,黑土扬尘,沙子灌了满嘴,他虎口震得生疼,却连蛇尾巴都碰不着。

太快了。

脑子里刚生出这个念头,眼前夜色彻底黑了下去!

周生头皮发麻,这群黑蛇纤细如绳,密麻如蝗虫,眨眼已扑在他身上。

“周…捕头?”

捕快们早就吓傻了,眼睁睁看着周生被蛇潮席卷、裹成了虫卵,却呆立原地,动都不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影子快若闪电,倏地冲向周生,硬生生撞散了蛇潮!

啊?

众人暗暗吃惊!

那并不是人,而是巴掌大的木器,像只木鸢…方才与其说撞,倒不如说是飞的。

“还愣着?”

唐宁面色冷峻,大手一挥:“救人,疏散村民!”

那摔落在地的木鸢,竟奇异地飞了回来。

这什么手段?

他,还是唐宁吗?!

“是…”

“周头儿!”

众人更加吃惊,也不敢违背命令,当即冲上去拉出周生。就这眨眼的功夫,周生已皮开肉绽,浑身上下俱被咬伤,再没一处好地方。

幸好…

捕快们暗暗后怕。

错非唐宁这支木鸢,只怕任哪个胆子大的去救,也得被咬得浑身都是血窟窿。

“你们,不跑等啥呢?”

“饶,饶命啊!”

那些村民非但不逃,反而渐次匍匐于地,各个颤若筛糠:“金蛇息怒,村里准备了生祭,只是出了些小差错…”

唐宁双眉微沉,骤然看向那条白蛇!

金蛇么?

冷汗浸透衣襟,他的身子难以抑制地颤抖。

记忆中有人说过,那坟山上的长仙被唤作“金蛇”,古时候松林是它的地盘,此带先民皆是其信徒。

其名乃——

“哀心美螛…”

义柩前头,小娟爹跪在地上,两眼睁得像要碎掉:“哀心美螛生怒,赤山村死到临头啦!”

吼声歇斯底里。

哀心美螛,为当地语言的音译,意即金蛇。

螛,指龙眨眼吐舌。

金蛇,便是龙子!

村头像被点着了,那些村民哀嚎、抽泣,绝望蔓延之时,如潮的蛇群也向他们扑来!

咕。

唐宁死死攥紧的手心里,爆出空洞的闷响。

“保护村民!”

他强迫自己保持理智,眼前这条明显不是金蛇,只有双瞳中淡淡的金光…充其量,只是哀心美螛的“使者”。

毛都没长齐,装什么犊子?

唐宁摊开掌心。

那只罗盘似的木器腾空而起,里外三层顺逆飞旋,卷起簌簌风声,飞袭不远处的白蛇!

“臭长虫,受死!”

随着他一声爆喝,虚空中的“罗盘”好似烟火,一道道漆黑墨点,自其外圈层层绽放。

不错。

这小料木器看似罗盘,用起来像暗器。

实则内盛墨水。

唐宁知道,“木工”并不只有制造木料的手段,既然墨斗能断阴阳,那这“墨”必定非同小可。

鬼怪沾多了墨点,说不得要魂飞魄散!

“嘿。”

唐宁搀起杨煜,望着白蛇哂笑:“这玩意儿打不疼人,可打起妖魔鬼怪…”

墨点倾洒,如雨漫天。

打在村民、捕快身上,根本不痛不痒;蛇群中却爆出哀嚎,墨点一旦沾上小蛇,就立刻冒出黑烟,仿若灼烧一般。

嘶!

吐信声起伏不定,眨眼之间,义柩周围已尽是蛇尸。

唐宁心下稍安,又去看那条白蛇。

却猛地怔住!

骤雨般的墨点打在蛇身,虽然同样灼烧般冒起烟,白蛇却不闪不避,它行动仍旧自如,仅仅是将蛇头转了过来。

一双横瞳,对准了唐宁。

“多管闲事。”

那声音冷冽、漠然,突兀地响在脑海,好似直指灵魂最深处。

唐宁倒吸凉气!

墨…没用?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视野中却一片昏黑,冒死闯阴祠、开启职业,这件暗器是最强的杀招。

竟然伤不了它…

那下场,就只有死!

纷乱思绪在脑子里炸开,勉强维持的理智彻底崩溃,眼前雪花愈发得多,他看到杨煜从怀里直起上身。

瞳孔如蛇般缩成一横,手掌缓缓探向他的胸口:“那你们,都成为祂的活祭吧。”

呼吸凝滞。

唐宁的思维亦同时停止!

但仅仅刹那,一股刺鼻的烧焦味将他拉回了现实,他不自觉睁大了眼,看着杨煜那只探向他胸口的手掌…

被烧开了皮!

嘶!

那双蛇瞳缩紧,杨煜口中发出吐信声,那只手再未进分毫,像是在惧怕什么东西。

百岁…索?

犹如醍醐灌顶,唐宁顾不得他想,立马掏出百岁索,拼命按向杨煜脖颈:“兄弟,对不住了!”

“嘶!”

杨煜用力挣扎,吐信声嘹亮如哨,那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但这次多了丝明显的慌乱:“住手,你想杀死他吗?!”

“嘿…”

唐宁死死制住杨煜,脸上闪过一丝狠劲儿:“一条命,换这么多条命,他也算值了。”

他们不是百姓。

既是捕快,肩上就扛着责任!

嘶嘶。

吐信声愈发轻了。

有那么一瞬,杨煜的眼神好像恢复了正常。

“好兄弟…”

唐宁声音沉重、嘶哑。他竭力按住杨煜,杨煜当差这些年,也没干过几件好事。

他万分确信,那是安心的眼神。

终于。

怀里的杨煜不再挣扎,一缕黑气混入夜色、肉眼难辨,悄然钻进唐宁掌心。

【获得阴元(一道)】

【木匠壹级(满)】

耳畔尽是嗡鸣。

他看见周生强撑着一口气,口中呵斥着什么,或惊骇、或讶异的捕快们,随之奔走起来。

血水洇进黑土,遍地蛇尸与残肢,小娟爹趴在义柩上,至死满面惊恐。

十几个村民,已全数死光。

短暂的死寂后,怒吼终于撑开耳膜!

“你娘的!”

那是唐宁自己的声音。

暴怒之下,他拎来一个先前逃走的村民,声音响得可怕:“老子只问一遍,小娟她们咋死的,这帮人到底干了啥!” 第5章 古庆人习俗 “差,差爷…”

暗夜中,唐宁看到村民那对眼珠子极快地转了几圈,他拎住领口的大手,因而更用力了些。

“说不说?”

“说,我说!”

一股尿骚味儿钻进鼻子,那个声音颤颤巍巍,压得极低:“先有哀心美螛,后有松林人,松林人是哀心美螛的臣子…”

“放屁!”

松林县在大周治下,这番话已是大逆不道。

“差爷饶命!”

村民瘫软在地,冲唐宁连连磕头,带着哭腔道:

“小人…句句属实…

松林人都知道,坟山上有腾格力、有哀心美螛…山神为父,金蛇为母,多亏两位父母神,松林人才能繁衍至今。

小的听老一辈人说,每隔五年,就要为母神献上活祭,母神开心了,松林才会生机焕发,否则…”

腾格力,哀心美螛。

山神为父,金蛇为母。

唐宁听过一些传闻,与这番说辞不谋而合。

他微微颔首,嘴角噙着冷笑:“所以三婶、小娟,她们就是这次的活祭?”

“是…”

村民诚惶诚恐:“规矩大伙都懂,小娟这妮子答应得好好的,谁知轮到她那晚,她突然反悔。”

“差爷,这些人死就死了,可您们对金蛇不敬…金蛇绝不会…”

唐宁又把他薅了起来!

“妖言惑众!”

“什么金蛇?那就是条长虫,是蛇妖!”

唐宁怒目圆睁,野兽般咆哮着:“对两个妖怪顶礼膜拜,不惜搭上这么多条人命,你们这帮人,该当何罪?!”

“饶命,差爷饶命…”

眼前村民吓得崩溃。

整个赤山村中,惊呼声亦如潮般此起彼伏。

“治什么罪?”

“活祭是规矩,小娟她们也愿意呀!”

“就算按大周的规矩,杀人的也是小娟爹、三叔…跟其他人有何干系?”

所有人惊疑不定。

议论之间,村头乱成一团。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唐宁扫视在场众人,夜色中的一道道眼神,都显得诡异且难以理解。

“好啊。”

他眉头紧锁,气得冷笑:“为了信两个妖怪,小娟死了,三婶死了…”

连同他们的妻儿、爹娘。

连同周生,杨煜。

唐宁气得浑身发抖!这些人里,不乏赤山村人的手足,不乏他唐宁的兄弟。

可死了这么多人,这帮村民仍不知悔改。

愚蠢…

顽固!

“来人。”

横刀出鞘,捕快们先是一愣,随后迅速聚到跟前。

唐宁以刀代指,紧咬钢牙:“赤山村聚众作乱,害死村民、差役二十余。”

“全部拿下!”

话音刚落,高亢、严厉的怒喝,已从身后响起。

“谁敢?”

村外土道,播土扬尘。

漫天黄沙中,十几道影子急速靠近,为首者身披山文甲、手提龙泉剑,威风飒飒,气宇昂昂。

月悬高天,皓白洒落头顶。

他的双瞳绽放摄人寒光,此方黑暗、压抑俱被刺破!

如此威势,直如武圣降世,村民们立刻安静下来,只剩半口气吊着的周生,这时也勉强抬起手,向他行了一礼。

“秦,秦县尉…小人…”

秦风置若罔闻,灼热目光,尽落在唐宁身上:“好大的胆子,秦某一日不在松林,小捕头都要翻天不成?”

“属下不敢,”唐宁心头微凛,却仍不愿松口,“但赤山村闹出如此凶事,自然要按律治罪。”

“秦大人,莫非要包庇凶犯么?”

“大胆!”

秦风身周,十余人齐齐拔剑,直指唐宁!

“小小捕头,敢对秦大人如此说话?”

“凶案也好、妖邪也罢,秦大人自有定夺,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在场众人无不骇然。

这些捕快,往日里耀武扬威、吃拿卡要,如今却似老鼠见了猫,只敢瑟瑟发抖。

县尉掌一县六曹,更是三班顶头上司;尤其秦风年岁不大,却曾立下战功,天子亦有耳闻,就连县令都要退让三分。

更重要的是。

那些人手中兵刃,正隐隐逸散毫光…

捕快们听说过,功夫练到了家,体内便会生出真气,那时才踏破了门槛,算得上“入流”。

而唐宁更加清楚。

那点点毫光,正是开启了“武师”职业的象征。

开启职业,便与凡夫俗子彻底不同,才有了对付妖邪的本钱;所以有人说,秦风这队亲信,专职缉妖、追捕入流的凶犯。

乃仿照大周朝“缉妖司”创设。

“唐宁!”

周生艰难地抬起手,点指唐宁鼻梁:“敢顶撞秦大人,你小子活腻歪了!”

“还不跪下,向秦大人认错?”

惊惧中的一众捕快,也马上反应过来。

“唐…宁,快认错。”

“咱是自家兄弟,秦大人不会真把你怎么样。”

但那个被逼问的村民,却跌跌撞撞,跪到秦风跟前:“大人,大人要为小民做主啊!”

“是啊大人…”

只此一声,便引得村民遥相呼应。

眼见场面再度混乱,秦风扬了扬手,正要盖伦定论,却忽然听到一阵冷笑。

“周生,你还没懂?”

唐宁咧着嘴。

刚毅、削瘦的脸上,稳重已焕然消散,反倒多了些傻气。

“松林县,原本并不属大周。”

“松林归顺大周,是十年前的事了,换句话说,秦大人早在十年前,就知道活祭之事!”

周生瞳孔缩紧!

而后万分艰难地仰颈,不可思议地望向秦风:“秦大人,此话当真?”

“……”

足足半晌,秦风才颔首:“不错。”

“十年前,大周打下松林。”

“为了地方稳定,才从内陆调派人手、组成县衙,十年来始终如此。”

言及此处。

黑暗中罡风忽起!

唐宁反应极快,手中木鸢自主腾空,却被罡风碾作齑粉。

好强!

唐宁心头大骇,随意出手,就把木鸢击得粉碎,何止入流那么简单?而秦风方向,亦传出倒吸冷气声。

“他是唐宁?”

“不可能!”

“小小捕头,怎么接得住秦大人一招?”

秦风喝声,紧随而至:“唐宁,你觉得我有错,难道你就没错么?你私下里的小动作,瞒不过我的耳目!”

唐宁下意识看向小娟爹。

如今,小娟爹也只是具尸体了。身为捕头,私藏受害者尸体,明知周律而故犯。

非要论罪,他唐宁也不干净。

“此案人犯,如今已死光了。”

唐宁向秦风抱拳,眼中精光闪逝:“既然如此,小人斗胆请示,可否释放无罪嫌犯?”

案子,看似结束。

但因由此案产生的后果,以及这背后的种种…他看向奄奄一息的杨煜,又想到哀心美螛。

还有许多事,需要好生处理。

“随你。”

秦风背过身去,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第6章 木工壹·圆满 莽撞,愚钝。

在秦风眼里,这是对唐宁最贴切的总结。

错非如此,又怎会碌碌无为,被年幼几岁的他踩在头上?

“松林县,是锈掉的湖。”

秦风声音轻得像风。

若只看到湖面的风平浪静,没有手腕、没有左右逢源、没有坚韧意志…那涌动湖底的暗流,早晚要将人生吞活剥。

恰好,唐宁什么都没有。

“我们走。”

“查案可以,但若再生什么事端,我可饶不了你。”

是威胁,亦是告诫。

目送秦风一行远去,唐宁朝着遁入黑暗的背影,再次拱了拱手,眼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谢秦大人。”

低头看去,杨煜气若游丝。

他心里更坚定了几分,又见周生被捕快们搀起来,嘴里含混不清道:“你小子!”

“好话也不听,老子多余管你…”

顶撞县令、县尉,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唯独这次,周生愿意帮他说话。

“扛他回去治伤。”

唐宁搀起杨煜,径自朝县城方向走去:“咸吃萝卜淡操心,先顾好自己吧。”

…哼。

周生眼皮抽动几次。

悄然扫视四野,心头惊疑却愈发地重。

刚经历了虎口之厄,他当然明白唐宁让他小心什么。哀心美螛,阴庙…莫非昨夜、杨煜误入阴庙时,无意间“吸入”了蛇卵?

可唐宁怎么就好好的?

如果仅仅是处在同一片区域,就有如此风险,那被蛇潮淹没、浑身咬伤的他,岂非岌岌可危。

周生浑身汗毛倒立,再不敢细想下去。

无论如何,疗伤仍是首要。

木牛再慢,也胜过肩扛,唐宁带杨煜先回了城,借身份之便,找来城里最好的大夫。

“嗯?”

“差爷脉象正常,气息虽弱、但尚且平稳。”

老大夫惊疑不定,一时难以判断:“明明与常人无异,可却昏迷不醒,印堂也黑得发紫…如此奇怪的病症,小人实在是…”

“别管。”

唐宁抬手打断他,神情沉稳如往常:“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明儿晌午之前,把人给我弄醒。”

“这…”

老大夫喉咙里咕噜一声:“小人,小人尽力!”

出门,关门。

弦月高挂,黑夜将小城染作墨色,油灯熏出一丝烟味儿,混淆着冷气、被唐宁吸进肺里。

穿行街头,总觉得有什么跟在身后。

他忍不住眺望坟山方向,昨夜阴庙见过的大蛇,变得愈发清晰。

“哀心美螛。”

“我怎么没事,因为…百岁索么?”

唐宁抬起右手。

百岁索细密如绳,缠在手腕,方才以它对抗金蛇“使者”,如今定睛细看,已隐隐有开裂的痕迹。

这可是俗器。

比他制作的小料木工,不知强出多少,光是对抗使者就险些毁掉,若是换成哀心美螛,岂非以卵击石?

“天差地别…”

心跳加剧,唐宁呼吸亦变得沉重:“昨夜还没有百岁索呢!既然杨煜出事,老子早晚也是一样的下场。”

可就算拼命,也是死路一条!

重压之下,掌心忽然涌出一团黑气,这气息阴冷彻骨,像能将人冻成冰块…

难道是金蛇的手段?!

唐宁心头大惊,不等他回过神,一道声音已响彻脑海。

【获得阴元(一道)】

【木匠壹级(满)】

“阴元?”

木作灌注阴元,便可凭借意念、隔空掌控。

举例就是,一介凡人,却懂御剑之法!

唐宁瞳孔放大,手掌微微发颤:“满是啥意思?经验满了,升级?”

他屏住呼吸,脚步加快!

木匠一级,就能制作各式小料,且有种种神妙之处,若达到二级,还不翻了天?

至少对抗哀心美螛,总算有了一丝胜算。

“升级,阴元…”

回到家中。

来不及点灯,唐宁掩门关窗,依照方才脑海中出现过的法门,将那道阴元注入“罗盘”。

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

唯一能感受的,只有阴元的寒冷。

【阴元,阴气之精也】

阴气浓重之地,或鬼怪妖魔,一年可凝聚一丝,十缕凝为一道;阴元百年,方为实质,黄泉水,便是聚阴元而成。

“这样啊。”

唐宁消化这段信息的功夫,注入“罗盘”的阴元忽然凝滞半空,任他如何施为,也再难灌注丝毫。

这是…

满了?

他忽然怔住。

旋即屏气凝神,仔细感应掌中的阴元:“只用了一缕…他娘的,就一道阴元,居然这么经用?”

这是从未设想过的情况。

无论前世的网文、还是原主的记忆,都让他下意识地以为,阴元这种资源极其罕见,用一点就少一点。

“老子寻思不够用呢!”

狠狠拍了把大腿。

他跑到院里,又把阴元灌注其中;如今还剩八缕阴元,可木鸢已毁,也再没其他木作。

八缕。

唐宁砸吧着嘴,心里宽松了不少:“再做八件…不对,木匠二级制造的木作,会不会消耗也更多?”

集中意念,眼前浮起几行血字。

【当前职业:木匠】

【一级(满)】

晋升条件:制作独一无二的小料木作,需使用木材“寿香木”、金材“骨金”、石材“肉石”。

“寿香木,骨金?”

唐宁脑袋里嗡地一声,这他娘都什么鬼东西?刹那之间,夜风似鬼啼,老槐如骷髅,院里的一切都显得诡异、渗人。

好在最近两天,种种凶险更甚,他很快镇定下来,随着心神凝聚,眼前又出现几行字迹。

【寿香木】

【灵材】

【生长于阴气浓重之地,制成棺椁,可保尸体千年不腐,多产自…】

三种“灵材”,世所罕见。

这寿香木的产地,根本不在大周境内。

骨金,乃邪祟孕育,虽有辨识之法,但孕育骨金的条件极为苛刻;肉石乃阴邪玉石,其质地介于肉与石之间。

这玩意儿没有产地,更没法孕育,能否找到全凭运气。

奶奶的!

“不想让老子晋升就直说,拐弯抹角的干甚?”

唐宁气得破口大骂,但脑子却转得更快:“慢着!城里还有几个行脚商,听说每隔一月,都能带回来点稀罕玩意儿…”

“实在不行,就找他们试试!”

夜色静谧。

撇了眼木牛、罗盘,本来灌注了阴元,能够靠意念隔空驱使,如今居然也索然无味。

时间不等人。

也许明天,也许今晚,哀心美螛的报复就要来了,那时他跟杨煜必死无疑。

晋升条件如此苛刻,也将活的希望碾得粉碎。

但就此放弃,为时尚早。

……

“你,叫什么?”

“赤山村村民举行活祭,你为何甘愿给他们顶罪?”

“说!”

县衙牢房,狭窄逼仄。

几丝光线勉强透过铁窗落下,粒粒灰尘在其中沉降,与那些囚犯一般死气沉沉。

“嘿嘿…”

“腾格力…烧纸熏天喽…”

呼吸的功夫,鞭笞声响彻牢房。

“妈的!”

刑房差役膀大腰圆,每一鞭下去,必叫空气爆鸣:“装疯卖傻,老子问你话呢!”

人犯被打得抱头躺地,囚衣渗血。

“够了。”

唐宁拦下差役,炯炯目光,打在人犯身上:“你虽然没杀人,可同样是帮凶,装疯卖傻也没用。”

“县令老爷开恩,不愿见有人再死,否则绝不可能放你。”

“我问你…”

如今已是翌日。

他早早赶来县衙,就是想争分夺秒,尽快从知情人口中,把金蛇、活祭的事问个清楚。

“嘿嘿。”

人犯大口喘息,嘴角却不可思议地咧到耳根:“腾格力…”

“妈的!”

刑房差役气急败坏,手里钢鞭猛地扬起,唐宁暗叹口气,看来从人犯口中,什么也问不到了。

便在此时,牢房大门被狠狠撞开!

“唐捕头,大事不好…”

一个捕快步履匆匆,通红的脸上挂着热泪:“周捕头,头儿…死了!”

周生死了!

浑身血液好似凝固,唐宁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这么快?

“不可能,”唐宁稳住心神,呼吸却愈发急促,“昨夜你们扛他回来,不是立刻去救治了吗?”

那捕快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流越多:“咱,咱也不知道…我们走的时候,头儿还好好的…”

既然救治及时,怎么还会死呢?

唐宁两眼发黑!

金蛇…

能让周生暴毙的,只有哀心美螛!

“嘿嘿…”

悲恸、恐惧的情绪漫延之际,人犯忽然阴恻恻笑道。

“第一个。”

唐宁薅住衣领,将人一把拎了起来:“什么第一个,你他娘到底知道啥!再不说,老子…”

话没说完,他突然双目大睁!

“你!”

他无力地松开了手。

仿若不受控制,瞪着人犯、一步步退后。

他看到了…

拎起人犯的时候,他看见此人胸口上,有几颗并不显眼的斑点,如条块,如云雾。

暗红,或者发紫。

那是…

尸斑!

唐宁咽了口唾沫,颤抖地抬起胳膊:“你,你昨夜就死了…”

他们在审讯一具尸体! 第7章 破解之法 噗通。

那具尸体应声倒地!

“装死是吧…嗯?”

“唐捕头,他真的死了!”

“不对,他身上怎么有尸斑?”

短暂的死寂过后,惊呼声不绝于耳。

刑房差役面如死灰,眼神躲闪之际,作势就要逃出牢房,却被身后捕快死死按住!

“这,不是我…”

他乱作一团,求助般看向唐宁。

“不是你?”捕快脸上泪痕未干,眼里已迸出杀气,“那你为何要逃,嫌犯又怎么会死?”

刑房差役错愕地望着他:“兄弟,你恶人先告状…”

二人瞠目对视!

嫌犯被打死并不新鲜,往日从来没追究过罪责,只是此案关系到周生,如今人犯死了,快班就得另找个出气筒。

“够了!”

唐宁口中爆喝,脸色阴沉下来:“收拾尸首,厚葬。”

“可周捕头!”

“听不懂人话?”

捕快还想说些什么。

见唐宁狠狠剐他一眼,只能把话吞回了肚子。

“是…”

一帮饭桶!

大步离开牢房,唐宁心头惊怒交加!

周生怎么就死了?

杨煜也没醒。

“废物!”

他冲出县衙,火速赶往赤山村。

街道上的小贩、百姓,城外的杨槐、嫩枝,从眼前极快地掠过,心头怒火与惊疑,随着心跳上涌。

一次次冲击天灵盖,又被死死?在体内。

“全是废物!”

像有一千把刀子扎在心头,满腔怒火化作重压:“除了窝里横还懂个屁?”

“我也是个废物!”

那人犯说过,周生是第一个。

兴许阻止活祭的所有人,都得死…

唐宁不想死!

坟山愈来愈近,山下小村静的像死了,唐宁嗅着冷掉的春风,心中愈发不安。

难道?

“老李!”

他发疯般冲进村正家中,哐地推开堂屋大门:“是活的赶紧说句话,老子死到临头了!”

静。

静得离奇!

只觉得万分憋闷,唐宁张开嘴大口呼吸,他站在东间门前,明明再进一步、就能知道村正生死。

却迟迟不敢动弹。

直至——

“唐差爷?”

声音来自屋外。

浑厚而有力,绝非村正李老头。

“李敬!”

唐宁唰地跑到院子中,大手紧紧?住中年男人的双肩:“你爹呢,难道你爹…”

他没有问下去,双手也无力地垂下。

身着缟素,已经道出了真相。

“差爷果然知道,”李敬诧异地看向他,尔后点了点头,“昨夜我爹灼羊骨问山神,然后就说,他快要死了。”

“他还说,差爷今天会来问这件事,所以临死之前,把灼羊骨的结果,交代给我了。”

唐宁两眼再次睁大!

柳暗花明!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问的,是金蛇的事?”

“是…”

李敬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事关赤山村存亡,我爹不会眼巴巴看着。

他说差爷得罪了金蛇,本来应该第一个死,多亏山神开恩,愿意护你一回,至于其他人…

他还说,以差爷的性子,不可能看着兄弟死,幸好山神留了话,这事儿还有回旋余地。”

说完。

李敬垂下头,又抬起眼皮,偷偷去看唐宁的反应。

“山神怎么说?”

唐宁看在眼里,马上掏出几块碎银。

“差爷,误会,”李敬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我爹交代过,能办成这事的只有差爷您,否则赤山村也要遭殃…”

“快说!”

“我,我爹说,要是您愿意供奉山神,山神愿意降下神迹,帮您除掉哀心美螛。”

什么!

唐宁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我是周人…你们的山神,为什么帮我?”

“算了。”

“不就是祭拜山神吗,有什么大不了!”

祭拜山神,根本不必大动干戈。

掉不了一块肉,就能换他、换杨煜、换这么多条人命。

划算得很!

“差爷,小人还没说完。”

见唐宁要走,李敬连忙拦下他:“这次供奉不同以往,需要坟山里没有的稀罕石材。”

唐宁脚下一顿,眯起两眼:“它要什么?”

“山精。”

山精…

唐宁呼吸微凝。

他听过这件东西,所谓山精,即是“山之精华”,寻常人就算踏遍铁鞋,也见不着它的影子。

好巧不巧。

城里的行脚商,月前回来时说过,有人在松林县西、百里之外的三羊山上,见到过山精。

只是…

“差爷,您务必小心。”

李敬眉头紧锁,忐忑已写在脸上:“前些日子刚死了个行脚商,我听人说,是在城外五十里,遇上了‘鬼雾’。”

那是一片白雾。

鬼雾来无影、去无踪。

离开城池五十里,任何地方都可能遇见,凡夫俗子、一旦涉足其中,必定活着进、死着出。

变作森森白骨!

正因如此,林城外的官道上,才会有种种警示,才会只有小孩嬉闹。

“知道了。”

唐宁低头,掏出罗盘木作看了一眼。

然后把心一横!

什么鬼雾、金蛇?

“横竖都是死,老子跟它拼了!”

言罢,唐宁看向院里那匹老马:“这家伙,先借我用用。”

说话间来到跟前,翻身跃上马背,压得老马哀吟不止;随着他两腿一夹,老马也摇晃着离了院。

“差爷当心!”

李敬远远望着,连声喊道:“三天,您要是回不来,就再见不着赤山村啦…”

净说废话。

甭说赤山村,老子不也死了?

“吁。”

“唐捕头好雅兴,又来练木工活?”

“少废话!”

驾马到了五里铺,唐宁冲进木匠铺,立刻要来一些木料,趁着还有些时间,他得加紧功夫,多做些准备。

首先是木鸢。

以此物御敌绝非良策,但用以监视却是绝妙。

“成了。”

不消片刻,木鸢已制成。唐宁木工虽仍生疏,但木匠一级圆满,制作的木作也更为神异。

灌注阴元后,唐宁心念一动。

忽。

视野中的景象陡然生变,似乎一双眼睛,长在了木鸢之上!

“好。”

他自顾点头,心下稍宽:“就算出了城,我也能知道城里的任何事,另外,就是坟山了。”

万一哀心美螛下山,也能借木鸢提前预知。

如此,还剩六缕阴元。

唐宁早有打算,木牛脚程太慢,能载他飞天的“鸟”,一时也做不出,倒不如制作木马。

罗盘业已受损。

一个不够用,倒不如备上三个。

“还有最重要的…”

兵器! 第8章 出城 “既然是木匠,那就用木头做吧。”

一个普通的现代人,哪懂什么舞刀弄枪?

更加没有趁手一说。

徒手攥住一截桃木,唐宁用肉眼丈量着长度,又将木料放平,之后左右开弓。

直尺量定、墨斗划线,刀锯横切纵割。

片刻功夫,桃木已初具形式,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竟没出现丝毫差错,惹得铺子里的木工啧啧称奇。

“唐捕头,您真是天生的木工…”

“闭嘴!”

那木工说到半截,才意识到不对。

其他人急忙喝止,捕头虽也是下九流,可怎么也不是木工可比。

“嗯。”

多亏脑袋里的记忆。

没功夫理会,将桃木剑打磨抛光,唐宁握在手里,循着这副身体的肌肉记忆,随意比划了一番。

感觉就像儿时以树枝为兵,与玩伴们较量般。

“还好。”

木剑有刃,足以伤人。

虽然稍有些轻,不过注入一缕阴元后,木剑也沉了些许。

他大松口气。

“桃木剑可伤人、可斩邪祟,”他看了眼手腕百岁索,自顾盘算着,“加上百岁索、墨滴子…”

“闯三羊山,足矣!”

顺了条马鞭,旋即跨上马背。

驾!

“差爷,马…”

“啊?”

“木马,木马!”

吵嚷声集尘扬沙,远远传了出去。

整间木匠铺里,所有木工倾巢而出,痴痴望着艳阳之下、骑乘木马远去的男人背影。

…以及被抛弃的老马。

“送你们了!”

唐宁口中高喝,右手一扬。

两只木鸢展翅,各自飞向南北,他头也不回,终于消失在天地交接的一线之外。

……

三羊山,地处松林城西百里外。

正是春寒时节,官道开阔、绿草繁密,左右群山高低起伏,云与雾层层叠叠,遮住了世人的视线。

和风暖煦,拂过面颊。

“驾!”

没心情欣赏盎然春色,唐宁胯下,木马马蹄咯咯,如白鲢遨游青湖,向着西方疾驰。

木马日行千里,也因而极易受损。

虽然有一级圆满的加持,唐宁的木马更皮实些,但想来用不了两日,就要彻底报废。

“一来一回,两天足够。”

“否则没了马,速度慢下来,碰上鬼雾的几率也会增大,”唐宁心中暗忖,“说起来,三羊山也不是好地方。”

月前。

那伙行脚商回城,虽然也带回“山精”的消息,但也明确说过,但凡进了三羊山的,没一个有命出来。

“唯一的好消息…”

唐宁眼底精光闪逝:“越凶险、就越阴暗,越可能有邪祟。”

寿香木、骨金、肉石。

三样晋升二级所需的灵材,都出自这种凶险之地。

“找到一样就不亏…嗯?”

思索之际,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官道前头一闪而逝。

忽!

前方几里开外,大片白雾形如鬼魅、在唐宁的注视之下,突兀地弥漫开来。

鬼雾…

整条官道,彻底封死!

唐宁怎么也想不到,鬼雾居然来得这么快!

他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脑子里恍惚之际,突然有个声音,在耳畔冷冷响起。

“好饿…”

谁?

马蹄声未曾停止,怎么会有人跟在身后?

唐宁刹那惊醒,看向身侧,当下惊得双目圆睁:“你…”

这人蓬头垢面、披头散发,浑身散发恶臭,整张脸俱被长发遮住,只露出皮包着骨的下巴颏。

他跟在马后,却没有丝毫气喘。

等唐宁往下一看。

“你,你他娘…”

他根本没有下半身,而是凭空飘在马上…

显然是鬼!

“我饿…”

开口之际,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马儿不好吃,你好吃。”

唐宁脑袋里如雷炸响,手中桃木剑奋力刺出!

鬼?

原主记忆之中,这方世界邪祟丛生,唐宁也正面见识了金蛇,但遇见鬼,还是头一遭。

桃木剑可驱邪!

他在心里拼命说服自己,况且这不是普通的桃木剑,可眼见剑尖就要刺中时,那条饿鬼…

却骤然消失了!

“啊?!”

唐宁哪碰见过这种情况?

他瞠目结舌、脑子里一团浆糊,正不知如何是好。

一双湿漉漉的手,已搭在了肩头。

“你说,好不好?”

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唐宁咽了口唾沫,这饿鬼何时消失、何时出现,手何时搭在肩上,他竟察觉不到丁点。

对鬼而言,人的感知就像笑话!

“你…”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同时转动僵硬的脖颈。

回眸之际,快马带来的风,也掀开了水藻似的的头发。

那张脸烂了大半,剩下的小半只剩白骨,恶臭熏得唐宁发晕,他看到那张脸上渗出细密的尸油。

就快滴在他身上时。

细碎的腐肉先掉了下来。

啪嗒。

唐宁触电般后仰!

“找死!”

他头皮发麻,拼命比划着手里的桃木剑,那饿鬼却形同虚影,便是横扫都能避过。

偶尔劈砍到时,也仅仅斩下几根头发。

“嘿嘿…”

“吃了你!”

那张脸却在不断贴近,恶臭愈发得浓,唐宁鼻尖忽然发凉,原来已与饿鬼的鼻骨碰在一处。

四目相对…

一颗眼球毫无预兆、从眼眶里滚落,牵出密密麻麻、树根似的血管!

“我干你老母!”

眼见饿鬼张开大口,下唇碰在自己下颏,唐宁吓得破口大骂,桃木剑拼命挥砍!

理智近乎丧失殆尽!

可再怎么说,唐宁也死过一次。

“不对…”

极境之下,他反常地冷静下来:“这绝不是什么恶鬼,否则吃个人哪有这么麻烦?”

“那我这把桃木剑,绝对能应付!”

到底哪出错了?

前世看过的所有恐怖作品,瞬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仿若醍醐灌顶,他猛打了个激灵:“人死为鬼,任何鬼都没有理智、只讲自己的逻辑!”

换句话说…

鬼的行动,必然有规律可循!

眼前只剩无尽的黑暗,唐宁的整颗头颅,都已陷入饿鬼之口,他急切地回想起来,它说自己饿,说马不好吃…

为什么砍不中?

老子懂了!

唐宁倒吸口气,倒提木剑、反手扎向马屁股!

鬼没有实体。

但他分明记得,这鬼有影子…那极有可能,这副身体只是障眼法,影子才是它的本体!

它根本不是饿鬼!

太阳一照,影子就会偏移。

这就是它能瞬移的原因!

嗤。

木剑扎下,力道顺着木剑、传至掌心,震得唐宁虎口发麻,背后传出一道诡异的怪响,黑暗亦从眼前消散。

成了!

唐宁剧烈喘息着,眼前再没了饿鬼的影子,唯独马屁股上,留下一团黑漆漆的水草。

【水鬼精魄】

【水鬼吸收天地灵气,修炼之精…】

脑海深处传来一道声响。

但他顾不上听,四野山川、草木如批云霞,似春日混入了雪国,茫茫大雾好似云海。

唐宁亦深处其中…

鬼雾!

他像是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原来方才与水鬼缠斗的功夫,自己已闯进了鬼雾当中。 第9章 鬼雾之中 雾涌云蒸,氤氲叆叇(ai dai),头顶青天亦被染色,整个世界皆为雪白,而春绿沦为了点缀。

木马,不知何时停下。

呼,呼…

唐宁大口喘着粗气,紧张得小指也不敢动,唯独一对眼珠,快速扫视着四野。

他感受到了——

身处鬼雾、云白油绿的世界,目之所见皆为美好,但冥冥之中,似有无数道阴暗气息,一点点渗透进肌肤之中。

邪祟!

不能动。

唐宁强行稳住呼吸,一张脸因而憋得发紫。

更不能闹出动静。

或者说…

胯下木马、一动不动,明明灌注了阴元,却如同普通的死物。

早在发觉身处鬼雾的瞬间,他就尝试过了,但任凭他如何集中意念,也如泥牛入海。

他与木马的“连接”,被一种极强的力量阻滞。

“换句话说,”唐宁凝神戒备,心思如电,“光是在鬼雾中行动,就需要远超平日数倍的努力。”

而白雾的背后,还有不知几万万的邪祟…

冷汗如水,很快浸透了皂服。

唐宁一动不动、浑身紧绷,虽然能感应到邪祟,却久久不见任何一只冒出来。

为什么不动手?

恐惧之外,又添了层屈辱!

是了。

鬼雾,活着进、死着出。

跟方才的水鬼不同,鬼雾中任何一只邪祟,都能轻易要了他的命;正如猫捉老鼠,只需等老鼠自己踩上夹子。

就够了!

“妈的。”

如此高压,对精力消耗极大。

唐宁流光了汗,皂服湿得像洗了个澡,削瘦的脸颊亦显得苍白:“这么下去,老子早晚要被耗死…”

倒不如拼了!

唐宁翻身下马,右手提桃木剑、左手抓出墨滴子。

“你奶奶…”

喉咙里刚响出第一个音节,嘶嘶的怪响就钻进耳中!

什么动静?

他瞳孔紧缩,骂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那不是邪祟在动,因为听见怪响时,眼前的雾亦跟着动了。

或者说…

是组成“雾”的一粒粒纯白。

“雾”,是活的!

砰砰砰砰砰。

如有重锤砸在心口,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浮出来,前方的“雾”又动了!

他惊疑地凝视着那些白雾,似乎能看清每一粒白的轨迹。

而后,眼前雪白愈发得多…

直至盛满两眼!

“什么鬼东西!”

唐宁睁大两眼,但除了白、还是白,他惊恐地挥起木剑,正要砍下之际,一只手掌突兀地扣住手腕。

“嘘。”

有人?

“你疯啦?”那人声音细若蚊蝇,“鬼雾里别乱喊乱叫,就是引不来邪祟,这片雾也得吞了你。”

“雾?”

那人握住手腕,带他朝某个方向走着。

脚步极轻。

戒备了半晌,唐宁才稍微放心:“你是人是鬼,怎么也在鬼雾里?慢着,你是?”

这声音有些耳熟。

可足足半晌他才想起来,脚下也猛地顿住!

“钱孙…你是钱孙!”

那个死在鬼雾里的行脚商!

唐宁倒吸凉气,拼命扯开钱孙手掌,提剑正要去砍,却听钱孙又嘘了声:“差爷冤枉…小人是钱孙,小人没死…”

没死?

眼前尽是花白,唐宁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不可能,进了鬼雾,没人能活着!”

“错啦。”

他感到钱孙语气急切:“小人最初也这么想的,长话短说,鬼雾能出去。”

同时,那只手又扣了过来。

“哼!”

“那你倒是说说,既然能出去,怎么还在这里头?”

“不瞒差爷。”

唐宁跟着前进,钱孙则低声解释道:“小人月前误入鬼雾,本来也以为死定了。”

“不过…”

钱孙无意间发现。

无论鬼雾或其中的邪祟,都是看不见的。

“它们靠听、靠触碰。”

“就是没法直接看,所以无论鬼雾到了哪,只要地势不平坦,就总有藏身的地方。”

原来如此。

唐宁心中不安消却不少,他又接着问:“那,走出去就行了?”

“非也。”

钱孙答道:“虽说能藏身,可到处都是鬼雾的障眼法,不过差爷放心,小人已经知道大概…”

“差爷,您这是去哪?”

“三羊山。”

唐宁没有隐瞒。

虽有疑点,但如今目不能视,与钱孙结伴更稳妥些,钱孙也笑道:“好说,小人这就带差爷过去。”

“那我的马?”

“鬼雾里单是行走,就足够费力,”钱孙脚步加快,口中道,“差爷,木马虽然神奇,也还是扔掉吧。”

“那何时能看见?”

话音刚落。

春绿点在雪白之中,视野里已不再白茫一片。

见拉着自己的,的确是背着货箱、行脚商打扮的男人,那只手泛黑,糙得尽是破皮。

果然是钱孙。

唐宁心下宽慰不少:“这小子命真大,进了鬼雾,居然活到现在。”

“等到藏身之处,鬼雾的邪法就退了。”

钱孙头也不回。

唐宁却屏住呼吸,眼里闪过一丝惊愕,他不敢声张,反而问道:“都快一个月了,你怎么还不回松林?”

“嘿。”

钱孙笑了:“行脚商嘛!靠这个吃饭,自然得找点宝贝,才能回城换钱。”

“差爷,这鬼雾里宝贝不少…”

听他絮絮叨叨,说什么找到了珍惜宝石、数百年前先人的遗物,唐宁却笑不出来。

这钱孙…

没有影子!

他早就死在了鬼雾里,自己却全然不知。

默默跟在身后,唐宁心里犯难,钱孙是真要带自己出去?还是另有其他目的?

该不该…除掉他?

思忖之际。

两人已穿行白雾,到了一座山阴下。

“差爷,到了。”

到了?

站在山阴下,唐宁抬头张望半晌,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咱们还没出鬼雾,这地界儿也不是三羊山!”

“没错。”

钱孙上前,扒开山下蓬蒿:“到家了。”

一个矮洞露出,洞口里黑漆漆一片,似乎连光都透不进,唐宁还想看个清楚。

只听阴风呼啸、带着几缕悲腔,从中钻了出来!

唐宁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哪是到家了?

分明是到了阴曹地府!

“差爷,怎么不进去,”钱孙面露狐疑,脸色也显得阴暗了几分,“想避开鬼雾跟邪祟,这里边最合适不过。”

“等您眼睛看得见了,咱们就去三羊山。”

“钱孙…”

唐宁深吸几口气,步步退后:“别怪兄弟说实话,其实你早就…”

话音未落。

“钱孙,回来啦?”

矮洞里,忽然传出几道人声。

“这不是唐捕头吗,怎也来咱家串门?”

“呵呵,进来坐。”

那人声越来越多,黑乎乎的洞口中,似乎也勉强能辨认几个人影;不等唐宁反应过来,几个人已钻出矮洞。

正把他围在正中。

“怎么,差爷不给面子?” 第10章 鬼口脱险 “差爷,坐坐再走也不迟。”

这些人将他围在正中,全然没有让路的意思。

唐宁头皮发麻!

这么多人,都是死在鬼雾里的么?

“差爷,走吧。”

“呸!”

眼见一人伸出手,唐宁啐了一口,手中桃木剑当即斜刺,正中那人胸口!

“呃…”

惨嚎响彻,那人胸口冒起黑烟。

果然是鬼!

“差爷?”

“你,你杀人啦!”

其他人满面惊疑,钱孙更是抱住那人,满面悲戚:“姓唐的,我好心好意就你,你怎么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

唐宁退后数步,面色阴沉:“你们好好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人!”

“你说啥?”

“胡说八道,不是人还能是鬼!”

出乎他的意料。

那人胸口冒出黑烟、满面苦色,却久久不曾“咽气”,其他人也诡异地没发觉异样。

“那黑烟…”

罢了。

唐宁提剑在手,眼神转冷。

跟一群鬼解释个甚?

嗖地一声,藏在身后的左手向前甩出,一支巴掌大小、仿若罗盘的木作,已腾空而起。

正是“墨滴子”!

既然是鬼,久处鬼雾之中,那早晚要衍化为邪祟。

务必斩草除根!

刷刷刷。

墨滴子升上半空,里外三层顺逆飞转;注入阴元之后,不止墨滴溅出如雨,更在虚空中交织如网。

“看你们怎么逃出天罗地网!”

墨网罩下,钱孙一行惊慌失措,转身想逃入矮洞,唐宁却抢先一步,提剑拦在洞口。

所有人瑟瑟发抖!

唐宁并未感觉到,此时自身浓烈的杀意,正从浑身毛孔散发而出。

“差爷饶命…”

“啊!”

有人怔怔发痴,有人跪地求饶。

但墨网降落的速度太快,仅是呼吸的功夫,人堆里已黑烟升腾,惨叫声此起彼伏。

且极快地弱下去。

“这,这…”

钱孙运气不错,他个头不高、又站在人群中间,墨网降下时,其他人的身子,恰好成了他的保护伞。

事到如今,他似乎也意识到不对:“不是墨吗,怎么冒烟了…姓唐的,你怎对百姓使毒?”

那声音凄苦、悲怆。

瞬息之间,百姓被鱼肉欺凌的场面,在唐宁脑子里闪逝。

“你们早就死了。”

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说吧,还有什么遗言?”

“我,我们都死了?”钱孙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可,可我感觉还活着…我找的那些宝贝,可怎么办…”

唐宁摇了摇头。

手里桃木剑,轻轻递向钱孙。

噗呲。

黑烟扬起,钱孙如纸熊燃,整副躯壳化作飞灰,飘扬空气之中,转瞬消散。

“安心去吧。”

唐宁心头五味杂陈。

如果没意识到自己是鬼,那还可以算作人么?

矮洞前头,只剩下钱孙的货箱。

没有悲天悯人的闲情雅致,他俯身捡起货箱,准备检查一番,就在打开的瞬间,眼前又出现几行血字。

【获得寿香木】

【获得魏王杖】

……

“居然不是障眼法?”

货箱并不大,唐宁从中取出一块木料,手心已浸出汗水:“真是寿香木,不是障眼法,那这支货箱怎么处理?”

寿香木,仅存在于极阴之地,并不产自大周境内。

为何会出现在鬼雾中?

“鬼雾本身就属极阴,或许才能孕育出寿香木?”

唐宁摇了摇头,这不是他能解答的。

把寿香木放回货箱,他重新锁好,背在背上,心中默道:“心意不能白费,这些物件,哥先帮你保管。”

货箱里还有其他东西,眼下却不是翻看的时机。

唯一庆幸的是。

这矮洞似乎真有某种魔力,方才的种种动静,并未招来邪祟。

“三羊山,应该是这个方向。”

“必须尽快出去…”

在鬼雾中,任何消耗都重数倍,单是操控墨滴子、挥剑除鬼,已令他感到疲乏。

但他不敢休息。

虽然通过钱孙,对鬼雾有了些了解,但钱孙等人如何死的,仍旧是谜。

绝不能步他们的后尘…

唐宁尽量放轻脚步。

观察着周遭地势、山脉,又依照记忆辨认,朝着三羊山方向穿行。不知过去多久,前方白雾尽头,终于露出一座矮山的虚影。

矮山三锋。

中间高、两头短,如三只兽角。

那正是三羊山的标志!

唐宁呼吸急促,也重新有了精神,正要加快速度、赶过去,窸窸窣窣的怪响,却从四野响起。

密密麻麻,犹似虫潮…

白雾亦在急速扭动!

唐宁双目陡睁,难道自己动作太大,鬼雾和邪祟注意到了?

忽。

阴风如浪,猛地拍在背后!

唐宁屏住呼吸、止住脚步,那股阴风…亦骤地停下!他微张着嘴、大口呼吸,地上正有数个巨大的影子,从背后投下。

每一个…

都比阴庙里的金蛇更可怖!

光是阴沉骇人的气息,就足以令人肝胆皆裂,绝望随着时间急速累积,就要压迫他的理智。

邪祟?

与其说是邪祟,倒不如说是邪神。

唐宁无声地喘息着,一双眼珠瞪圆如牛,唯有神明才有如此威势,令人连反抗都不能。

他一动不敢动。

似乎在等他的下一步行动,那几道巨影亦是如此。

但邪神不会疲倦…

人却会!

“对了…”

“只要我不动,祂们就感知不到,”冷汗涔涔,唐宁急想,“再往前几步,就能脱离鬼雾。”

横竖是死,只能冒险一试!

他突然咬紧牙关,眼中挤出血丝、织成蛛网!

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注视中的数道巨影,却突兀地调转方向,瞬间从眼前消失。

就是现在!

顾不上疲累,唐宁铆足了劲,冲向三羊山方向!

咔嚓。

鬼雾里头极远处,木马被撕得粉碎,唐宁一只脚踏出白雾,但弥漫眼前的纯白,却一粒粒地积聚。

如云、如棉。

须臾形成一道雾墙,拦下那条腿以外、大半个身子。

“滚!”

性命攸关,唐宁口中爆喝!

桃木剑力劈而下,甫一接触雾墙,便寸寸粉碎;不等唐宁有所反应,手腕处的百岁索,就跟雾墙撞了个结结实实。

只感到手腕处一空。

百岁索碎裂之际,整面雾墙亦轰然倒塌,鬼雾如受指引,此刻齐齐向这里凝聚。

因而生出的巨大压力,似乎要将唐宁碾成渣滓!

糟了!

挤压之下,胸腹剧痛,似乎心胆都被碾碎;他强忍着没有呕出来,但心头亦只剩绝望。

但刚生出死的想法…

他忽然感到鬼雾之外、有人抓住他的手掌。

将他硬生生拽了出来! 第11章 三羊山 那只大手力道不弱,唐宁这样的汉子,也被一把拉了出去,但就在脱离鬼雾的瞬息。

强烈的失重感,也跟着袭来!

“嘶…”

唐宁措手不及,一个趔趄摔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我说你…”

清冷的风打在身上。

黄昏时分,西头的三羊山上霞光万道,映得大地一派赤红,他揉着腰站起来,眼神茫然地四顾。

之后打了个激灵。

没人…

像是血液被抽出体外,指尖的凉意逐渐渗入体内。

人呢?

唐宁仔细回忆着,虽然没亲眼看见,但无论温度、还是粗粝的触感,想来必是男人的手。

他忽然背过身!

茫茫大雾就在身后,距离自己不足寸许。

“呼。”

他松了口气,脱力般坐在地上:“命真大,还以为老子跟钱孙一样…不知哪位兄弟出手相救,唐某多谢了!”

身处鬼雾,危在旦夕,既是救命之恩,绝不能敷衍了事,唐宁双手抱拳,向着四方行了大礼。

饶是如此,四野仍旧静谧无声。

“总算到了。”

举目向前,唐宁喃喃自语。

坐在官道上,沙尘黄土随风飞扬,打得脸颊生疼;鬼雾距离后背仅寸许,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天地。

一线生、一线死。

官道前方不足一里,那座石山宽而矮、通体灰白;三峰鼎立,左右矮、中峰高。

远远望去,如三支骨白兽角。

又似长了三角的羊头。

那,正是三羊山!

时间紧迫,唐宁却没急着上山,等恢复了些许体力,他挪了个窝,到官道一侧、放下货箱。

而后仰头躺下,枕着野草,阖上双目。

三羊山“名气”不小。

月前回城的行脚商,其中一人贸然上了三羊山,因而暴死;也是因此,才传回了“三羊山有山精”的消息。

“三羊山的规矩…”

“秦风见多识广,既然是他说的,那准没错。”

……

再睁开眼,已是子夜时分。

咕噜。

“娘的。”

唐宁揉揉肚皮,又在怀里摸索一番,可除了两颗墨滴子,根本找不出半颗米粒。

低哼一声。

他咬了咬牙,背上货箱、挺起腰板,大步走向三羊山:“山上应该有吃的,等会先填饱肚子,再说山精的事。”

人是铁,饭是钢。

月前,行脚商死在三羊山的消息、传到了县衙,差役们议论之时,县尉秦风也有过交代。

所以三羊山的情况,唐宁还知道一些。

之所以叫三羊山,而非兽角山、石山,全因山下荒废多年的村子。

山脚下。

骨白石阶无斧凿痕、浑然天成,直通祭坛似的矮山山顶。

沉吟半晌。

唐宁俯下身子,手脚撑地,低下头颅,口中不时发出羊叫,匍匐着“踏”上台阶。

“妈的,什么破规矩?”

他面红似滴血:“不想死在三羊山,就得学羊,绝不能像个人,否则…”

就算大周境内,也有人都听过那个故事。

多年前,三羊山下有座村子,因盛产肥羊、积累了大批财富;但仅仅一夜之间,整个村子就离奇消失。

据说村里人以羊喂羊…

同类相食,居然令羊肉肥美可口,村民长期沉浸其中,也对这种事司空见惯。

夜风凄冷。

唐宁打了个寒颤,肚子又在咕咕叫了。

“怎么回事?”

好像上山之后,更饿了。

矮山不高,等他回过神,一月皓白洒在身上,人已站在了山顶。

与其说是山顶。

倒不如说,整个矮山,就是一座天然祭坛。

山顶浑圆、骨白,被月色照得发亮;正中是张石制供桌,即便多年无人祭拜,亦保留着白玉香炉。

供桌上,还有几块干瘪、黢黑的东西。

像是…风干的肉块?

三炷香静静躺着,似乎有谁知道、会有人再来祭拜;但无论供桌上、还是供桌后,并不见任何神像。

“奶奶的,秦风没骗人?”

唐宁手脚并用,来到供桌前:“都多少年了,贡品居然没坏…”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他也觉得匪夷所思,将“肉块”抓在手心,仔细端视半晌。

又放在鼻前嗅了嗅。

非但没臭,反而溢散着肉香…唐宁忍不住吞咽口水,这肉香分明很淡,可一旦进了鼻子,居然久久不散…

眨眼的功夫。

肉块竟褪下黢黑,鲜嫩得如刚被烤熟,甚至稍微用力,汁水就被掐出来,流到了掌心里。

唐宁只觉得嘴唇发干,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呜!

他把整块肉拼命塞进嘴里,恶狗般疯狂咀嚼,一对瞳仁逐渐竖起,嘴里咕哝着:“好吃,真香…唔…”

与此同时,几行血字在眼前显现。

【黑羊肉】

【黑羊与人诞育,对理智、肉身皆有重害…】

唐宁却视若无睹!

食欲被无限放大,脑子里只剩一个声音:好吃,全吃了…一瞬之间,秦风的告诫被抛在脑后。

他突然人立而起!

将剩下的黑羊肉抓进手里,用力塞在口中:“好吃,真好吃…”

嗡。

整座石山不易察觉地瓮动,供桌摇晃愈加剧烈,黑羊肉咽下了肚,石制供桌同时侧翻!

轰地一声爆响!

唐宁清醒了几分,额头冷汗如瀑而下:“奶奶的,我啥时候站起来的…呃啊!”

伴随着惨叫,浑身肌肉渐次疼痛,五脏六腑如遭火焚,他躺在地上痉挛抽搐,天灵盖都像被掀开了般!

体内像是多了一股意志,正在占据这副身体…

唐宁的灵魂,却在被剥离出去!

“到底咋回事…唔…”

石山瓮动剧烈,身下已裂开一道口子,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总算滚到了一边。

震动却猛烈了百倍,整个山体瞬间炸开!

“快!”

唐宁被轰到半空,眼见就要摔成肉泥,腰间桃木剑陡地飞出,硬是在落下之际、将他驮住。

木剑发出哀鸣,似乎随时都会断掉,好在虽然歪歪扭扭,仍旧将他安然送到了山下。

“呼,呼…”

“黑羊肉,羊跟人,什么玩意儿?”

直至此时,唐宁才注意到眼前字迹,心头一阵后怕:“幸好没立刻上山,否则…”

可脑子仍乱成一锅粥。

目之所及,哪还有三羊山?

夜色之中,山体崩裂、产生的骨白碎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拼凑,又缓缓站了起来。

从这里远远望去,就好像海面上扩散着的狂涛。

那是…

一头头石羊!

浑身骨白,密密麻麻、没有尽头,它们占据了三羊山原本的位置,齐齐看向唐宁。

身体突然剧烈痉挛!

唐宁抽搐不止,两眼翻白,那种灵魂被剥离的痛楚再次袭来,脑袋里亦多出一道意志。

“黑羊血祭…”

“汝乃黑羊之肢,再勿挣扎,回归本体。” 第12章 我们,都是黑羊 “黑羊,什么黑羊!”

唐宁疼得嘶吼,他抱紧头颅,拼了命对抗那股意志:“我不是什么血祭,给我出去!”

“吾等,皆为黑羊。”

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亦在无尽石羊中响彻!

吾等,皆为黑羊…

唐宁瞳孔放大!

望着无边无际、占据了三羊山的石羊,躯体的痛楚似乎消失,他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这些,都是你的身体…”

“然也,非也。”

石羊如海,向他靠近时如翻滚的海浪。

所有石羊齐齐张开口,一对对竖瞳发着光,将黑夜染得妖异:“汝即我,我即汝。”

“不是一样?”

唐宁扣住脑门,惊惧交加的心中,又腾起一把怒火!

敢耍老子!

脚下木剑离地而起,飞入五丈外的石羊群。

他用尽力气,嚎声嘶哑、响彻夜空:“本来就要死了…活不了,还在乎什么肉身?”

老子跟你玩命!

虽是羊的模样,但皆是碎石聚成,按理说木剑难伤。

但出乎意料。

“咩…”

桃木剑杀入石羊之海,竟如入无物、轻易刺穿;只只石羊遇上木剑,立刻化作一地碎石。

毫无抵挡之力!

什么黑羊?

唐宁心中狂喜:“老子还以为有多大本事,除了多了点,还不如那只水鬼。”

“非也。”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脑中意志立刻否定:“黑羊意念千万万,汝亦其一。”

冰冷,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大道即无情…

不等唐宁想通话中深意,脑子便如炸开一般、剧烈疼痛!

“你!”

视野模糊,一道道虚影与石羊重叠,唐宁头晕眼花,精力似在被掏空,连同木剑的速度,也慢下不少。

敢情这么回事!

好似醍醐灌顶,他终于领悟那道意志的意思:“伤及石羊,也会摧毁我的神魂…”

神魂薄弱到一定程度,黑羊就能轻易占据肉身。

“接受吧。”

那意志多了丝温度:“黑羊护佑子民,汝并非失去自我,而是与黑羊成为一体。”

成为一体?

眼前景象陡变!

一只只石羊背后,皆多出了人影;唐宁心中暗震,那些人跟随石羊,一步步朝他走来。

有些,被桃木剑斩作飞灰。

有些,已快到近前。

“滚开!”

唐宁拼命嘶吼,但身体却不受控制!

终于。

一道人的虚影来到面前,将手掌抵住他的掌心:“世间生灵,不过沧海一粟,再多的供养、修行,最终不过一抔黄沙。”

“唯有摆脱桎梏,才能超脱。”

超脱…

羊群与人同时重复着,这两字形成巨浪,一次次冲击着唐宁的心神。

“你,不是黑羊…”

他竭力保持着理智,脸上却没了人色。

“我,自然是我,”面前虚影声形高渺,如真正的神祇,“我们摆脱了桎梏,我们已到了黑羊的神国。”

“世间种种,只是幻象。”

羊群与人的背后,逐渐生出一个巨大的虚影。

那是一头黑羊,三支角与后方的三峰重合,但随着它人立而起,三峰亦显得渺小。

巨影遮蔽了天空。

又或者说,它与天地融为了一体…

它便是天地本身。

“……”

唐宁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幕,他的视线在不断拉高,好像魂魄离开了肉体。

他看到所有人消失无踪,自己则走入羊群。

面色冰冷,看不出一丝情绪。

“不!”

见自己双膝弯曲,就要跪向黑羊,唐宁仰天狂啸!

但,却无法阻止…

他绝望地俯瞰,在双膝即将接触地面时,肉身微微一颤,皂服里腾起一缕黑烟。

紧接着——

两颗墨滴子从怀里急速飞出!

“成了!”

随着肉身倒地,视角亦回到本体,唐宁不敢托大,当即控制木剑,斩杀群羊!

“咩…”

墨滴子一前一后,里外三层顺逆旋转,墨汁狂风骤雨般席卷,又在空中织成大网。

【黑羊肉】

【对理智、肉身有重害,亦是蕴养神魂之邪药】

方才只是出于本能,想尽一切手段谋求生路,想不到黑羊肉有如此功效,可谓有弊亦有利。

“汝,仍不信奉黑羊?”

“我信你娘!”

唐宁冲入石羊群中,飞身抓住半空中的木剑:“一介邪祟,还想让老子信?”

给爷死!

墨只对邪祟奏效。

是以肉身冒出黑烟之时,自然能推测出“黑羊”究竟为何物,他倒抓木剑,铆足浑身力气。

朝着群羊背后、黑羊的虚影狠狠掷出!

“装作神明,蛊惑村民。”

“令村民用自身活祭,不过是为了苟延残喘。”

“汝…”

那声音终于多出一丝波动。

恐惧!

木剑亦在此时刺入巨影!

唐宁心念一动,视野跟随木剑,来到巨影内部;向下俯瞰,一头干瘦、近乎光秃的老羊,正如人般直立。

肚皮上有个血窟窿,正不断洇出黑血。

果然如此。

剖下自己的肉,希冀着生灵的到来,但若真如这巨影般强大,又何必大费周章?

噗!

木剑劈下,洞穿老羊头颅!

又是黑烟冒出,唐宁视野回到本体,碎石一块块剥落,眼前如海的羊群,一只只轰然倒下。

“……”

举步,来到黑羊死尸前。

散发恶臭的羊尸下,是森森白骨;有羊骨、有人骨,其中一具附近,放着小小的货箱。

看来,是死掉的行脚商。

“安心去吧。”

唐宁默然,又把羊尸翻了个身。

刚刚眼前又出现了字迹,黑羊乃三羊山山神,曾经也极为强大,其体内孕育的妖丹,是世间难寻的至宝。

【黑羊妖丹】

羊尸连血水都不多。

开膛后取出妖丹,他又掀开白骨。

果然…

【山精】

【骨金,灵材】

【肉石,灵材】

三羊山的宝贝,全藏在此处!

“骨金、肉石,”唐宁抓在手里,心跳加速,“的确,黑羊也厉害着呢,孕育出这两样宝贝,也不算稀奇。”

除此之外,还有数样宝物。

唐宁顾不上一一查看。

在他打开货箱时,眼前的血字,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货箱】

【吸收黑羊阴气,成为俗器】

【可激活职业‘行脚商’】

“又一个职业?”

“老子木匠都没干明白…慢着,还能再多一个职业?”

唐宁两眼发光!

他分明记得,如果开启了两样职业,就能彼此结合。 第13章 晋升,灵材义肢 脚下,白骨累累。

月凉如水,浩渺光华洒下,骨海于黑夜中熠熠生辉,一人站在其间,犹如沧海一粟。

“山精、骨金、肉石。”

“寿香木。”

“魏王杖、黑羊妖丹…”

大概就这些了吧?

确认没有遗漏,唐宁才放下心。

任何一样,都是稀世之珍,这黑羊不知活了多少年头,就连骨金、肉石,都是摞放成堆。

原本死寂的三羊山,也终于多出几道虫鸣。

邪祟已被斩除,盘桓此地的邪气消散,似乎生机也会重新焕发。

把羊尸硬生生塞进货箱,又把两只货箱背在身后。

走出骨海时。

一路上发生的一切,都像大梦一场,唯独周身的阵痛、精神的疲惫,证明那些经历并非虚假。

结束了。

“只要安然回城,把山精献祭给坟山…”

他在心里暗想。

虽然返程没有木马、甚至再遇上鬼雾的几率不小,但经历了如此多的凶险,唐宁的心境也改变不少。

水鬼、邪祟、黑羊…

几度险死还生,让他摸透了自己的底:“水鬼没什么手段,黑羊早到了大限…正儿八经的邪祟,万万碰不得!”

水鬼、钱孙一行,可谓最弱的邪祟。

也许有些奇异手段,但若能看穿,就能轻易斩杀;要是碰上再厉害些的,墨滴子、桃木剑都不奏效,几乎就要等死。

“得尽快晋升。”

“他姥姥的,净给老子出难题!”

木匠晋升二级,条件是制作独一无二的木作,可世间木作千千万,三种灵材又宝贵得很。

贸然动手,谁知道会不会撞车?

老子还能发明不成?

自己几斤几两,唐宁心里有数:“唯一的法子,就是前世了,车?枪?慢着…”

不好。

虽然职业加持下、木作拥有神异能力,但现代化工业中,材质是很重要的一环。

寿香木做枪管?

就算能扛住火药爆发、瞬间的高温,但内部结构也不如金属牢固。

倒不如发挥想象力。

譬如偃甲…

或者赛博?

想着这些,人已到了官道上。

【寿香木】

【制成棺椁,可保肉身百年不腐】

心念动间,几行字迹在眼前显现。

除却制作棺椁,还有另一样:“制成木床,可延年益寿?就是说,这玩意儿得身体大面积接触。”

唐宁眼里精光闪逝!

思路这不就来了?

“不见得整块用…”

他索性盘膝坐地,把骨海里找到的货箱、平放于地。

这东西沾染了黑羊邪气,内部空间扩充了数倍,唐宁两手探入其中,将一大块寿香木掏了出来。

这一块,是黑羊的“藏品”。

品相虽不如鬼雾那块,但立直了比人高几头、足有一截拇指厚!

“偃甲?不行。”

盯着寿香木,唐宁盘算着:“时间紧迫,况且我才一级,想做偃甲,简直痴心妄想。”

“义肢,倒是绰绰有余。”

他旋即掏出另一块寿香木。

这块虽小,品相却远胜;右掌朝天,阴凉气息从掌心冒出,却是浓厚了三倍不止。

【阴元:四道】

【来源:鬼雾,黑羊】

足够了!

从货箱里翻翻找找,居然真有防身短匕,唐宁眼里放光,呼吸亦加快:“是铁的就行,大不了粗糙些…”

晋升二级,才是重中之重!

咔,咔。

夜风微凉。

松林城向西、百里外的官道上,锯木、砍凿声片刻不歇。

“形制,要像护手。”

“紧紧贴合小臂,平时不外露,”用短匕切割寿香木,唐宁嘴里嘀咕,“需要的时候,木手从袖口钻出,附在手背。”

指节、腕部,都要足够灵活。

而且不能因为长期使用,磨损得太过严重。

恰好。

“骨金!”

循着脑海中的记忆,唐宁在心里画好草图,将寿香木切成大大小小的零件,又从货箱里掏出几块骨金。

【骨金】

【‘大魔’邪祟,体内骨骼长期浸染阴气,方有孕育骨金的可能】

单看色泽,跟骨头区别不大,但蕴藏其中的阴气,却浓郁如实质,稍微催动,里头就隐隐冒出乌光。

黑羊活了不知多少年头,就连骨金都存了不少。

咔吧。

把几块寿香木拼成手指形状。

用短匕在相接处、小心地凿眼,再把碎如铆钉的骨金渣,嵌入其中,唐宁小心地控制“手指”活动。

眼里光彩越发浓郁!

可行!

“而且,骨金也能作为骨骼。”

“寿香木最里、贴合肉身,肉石最外,作为皮肤。”

骨金在中间,充当骨骼。

从未如此绝妙!

咔嚓,咔嚓…

锯木、打磨声彻夜。

换作旁人,只怕连设计都成问题,但对唐宁而言,有了脑子里的“木经”,草图、流程都显得轻而易举。

“不行。”

“你娘的,又废了!”

可惜木工经验着实太少,这一夜不知废了多少块寿香木,这只护手——亦或义肢,才总算做了个七七八八。

启明星起,月落参横。

东天显出鱼肚白,唐宁筋疲力尽。

一只手掌棱角凌厉,紧紧贴合在他右手手背。

其质地如血肉、色泽殷红,像是将活人手掌硬生生砍下、又剥去了表层皮肤,再嫁接到自身手臂。

景象竟透着几分诡异。

这即是唐宁——

晋升二级的答案!

【制作成功】

【‘唯一木作’条件达成,木匠二级晋升成功】

两行血字凝汇眼前。

天灵盖似被掀开,一道天光由此照进脑海,如同万象更新,唐宁眼里、脑子里…万事万物都变得不同。

世界,自然不会变。

但因晋升而降下的天光,却令他对世界的理解更加深刻!

【木匠:二级】

【补全‘木经’中大料、其他类】

【木经术:以木作为媒,方可施展】

【夜晚,可骑乘木作速度增加】

“原来如此,”唐宁目光深邃,揣摩着眼前字迹,“难怪会觉得通透,敢情那道光这么神奇。”

搜索记忆,木经果然被补全。

“这就是木经术?”

唐宁在脑中翻阅,咂了咂嘴:“跟蓝星流传的《鲁班术》,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的确很像。

一来媒介相似,《鲁班术》范围更广,还囊括了房屋、金石等。

二来,同样阴邪。

木经术其中一式,可令接触木作者、染上“阴毒”,从此精神萎靡、气衰体虚。

直至七日后,化为干尸而死。

“施展木经术,需要阴元,”唐宁摇摇头,又看向义肢,“但要义肢发挥应有的威力,也得阴元催动。”

骨金、肉石,若以阴气催动,可威慑生魂;假使阴气足够,更能产生共振,抽魂夺魄,乃至魂通幽冥…

自然是宝贝,可同样也是无底洞。

义肢刚刚造就,远达不到真实手掌的灵活度,唐宁还特地留下五孔,万一以后能找到什么奇珍异石。

说不得就能… 第14章 黄沙枯骨 “还有大块寿香木。”

“就算做整套装甲,估计也够了。”

心念动间,义肢倒缩回袖口,小臂虽有些鼓胀,但若不细瞧,决计猜不出藏了什么。

把东西收拾好。

春日初升,唐宁正打算上路,身后宽大官道尽头,忽然传来一声长喝。

“唐宁——”

天地一线间,男子胯白马而来。

他身披山文甲,手提龙泉剑,披风红艳、被风打得猎猎作响,远远望去,浑如武圣临尘,锐不可当。

“秦大人?”

唐宁怔在原地,望着急速而来的一人一马,满面错愕。

秦风怎会在这?

离得这么远,他就看见我了,莫非专程来找我?

“吁!”

心中疑问,尽在秦风勒马时得到解答:“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三羊山什么地界,岂是你能…”

话音未落。

秦风似发觉不对,目光略过唐宁,极快地扫了一眼,眉宇间立即生出惊诧之色。

这…

三羊山呢?!

“唔,莫非有高人…”

“大人?”

“你运气不错。”

秦风回过神,勒马背身,不再看唐宁:“本以为要给你收尸,既然没死成,还不随我上马?”

唐宁眼角抽动,张了张嘴。

“谢大人。”

半晌,才忍着没骂出来。

秦风这张嘴,还是这么毒。

不过也让唐宁安心不少,翻身上马,他忽然觉得奇怪:“秦大人,怎么不见其他人?”

秦风手下,另有一批人马。

这批人不在三班、六房内,只听命于秦风,松林县口口相传,都说是与“缉妖司”相仿的体例。

“笑话。”

“找个人罢了,哪需要那么多人手?”

驾!

秦风冷斥两声,其后扬鞭纵马,一路上惜字如金,只管朝松林方向疾驰。

唐宁亦沉默下来。

坐在马后,他悄悄打量着秦风,山文甲、龙泉剑…若是木作,他仗着职业之便、倒还能瞧出一二。

但其他物件,只能两眼一抹黑。

“怪了。”

他不动声色地窥视。

这张脸线条硬朗,因十四从军、多年奔波,是以秦风二十有三,肌肤却稍有些糙。

浓眉似剑,双目如炬。

浑身上下正气凛然…

“怪了!”

唐宁心头如擂鼓,却半点不敢声张:“秦风早先说过,若离城五十里,必须结队而行,就算是他的人手也不例外。”

城外五十里,极有可能碰见鬼雾。

是以秦风每每出城,总是带上所有亲信…

“秦大人…”

唐宁悄然握紧木剑。

附着右臂的义肢,已将要探出袖口。

此人绝非“秦风”,唐宁却看不出丝毫破绽,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某种极善于伪装的邪祟。

画皮鬼?

吁!

不待多想,秦风忽然勒马:“到了。”

嗯?

唐宁嘴角抽搐,朝前头一看,漫漫黄沙随风呼啸,一座小城屹立沙海,城门上正阳刻两字。

松林。

这…怎么到了?

大脑一阵紊乱,天地似在倒悬!

“不对…”

唐宁不断摇晃着脑袋,木马日行千里,但从松林到三羊山,都没有这么快。

“秦大人!”

“嗯。”

守城小卒迎上前,秦风收起马鞭,蹙眉瞪着他:“神经病,不想回城就滚蛋!”

“下马,本官还要回县衙复命。”

唐宁紧闭双唇。

人是假的,城是假的!

可更诡异的是,自己似乎不是这些邪祟的目标,那邪祟把自己引诱至此,目的又是什么?

“哼!”

等下了马。

秦风怒瞪他一眼,便牵马进城:“枉我出城救人,原来救了个白眼狼!”

愤懑神情,全不似装的。

“瞅啥?”

“不进城就滚!”

几个守城小卒闻言,亦对唐宁感到不忿。

唐宁懒得理会。

等秦风走得远了,他才默默进了城,心里也打好了算盘:“他刚说回县衙复命,莫非有什么说法?”

若是随意捏造,那会如此具体。

穿行城中,行人不多,叫卖声零碎,街上所见所闻,与松林城的确无异。

“哟,唐捕头?”

“嗯。”

略过取笑自己的小捕快,踏进县衙时,他总算察觉到异样:“周生死了两天,他高兴个什么劲?”

再说金蛇案后,自个儿人缘也没这么差了。

“不错。”

“这座城看起来是松林,却并非现在的松林!”

但。

怎么会有这样一座,活在过去的城呢?唐宁冥思苦想,人已进了公堂,前方高台之上,正有人端坐案前。

他一下子怔住!

这人不是县令,就连衣着都极朴素,而且竟很眼熟…

是谁?

脑子里一阵刺痛,好像尘封的记忆被打开,唐宁指着那人,瞪大了眼:“你,是你…”

“差爷,想起来了?”

老人身形佝偻,冲他阴恻恻笑着,那张脸形如枯槁,深深凹陷的眼窝里,嵌着两颗干瘪的眼珠。

就好像…

一具干尸!

“我,想起来了。”

霎时间阴风四起,刮得公堂嗡嗡作响!

脑子里的记忆一下子倒了出来,令唐宁错愕、惊恐:这干瘦老头,正是小娟受害时的“目击者”。

也是那个守山人!

“你,你早就死了…”

义肢刹那刺出袖口,唐宁却冷汗如雨:“你假装看见小娟被害,报案以后蛊惑我上山,进了金蛇的阴庙!”

妖孽!

唐宁不疑有他,右手背上,义肢已腾起乌光。

这老鬼作恶多端…

必杀之!

他瞬间冲上高台,义肢如肉手,眼见就要将其开膛破肚,那阴笑声却更响了。

“可差爷,您真找着小娟的尸首了。”

“你还想说什么?”

唐宁动作一滞,双目仍死死盯着他:“人都死了,找到又怎么样?功不抵过…”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老鬼,或者叫守山人,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奈。

他背过身。

“差爷既然出城,想必是受了山神法旨。”

“老头子别无所求。”

“只是多年前死在城外,恳请差爷不计前嫌,把老头子的尸骨,埋在坟山底下。”

这次,轮到唐宁冷笑了:“你做梦!”

可话音刚落。

眼前便是一花,偌大公堂、忽然化为黄沙,被风轻轻一吹,轰地散落满地。

什么街道、行人…

只剩下荒郊野岭,遍地沙土。

再看前方,守山人早没了影子,那里只剩一堆破布;唐宁飞快上前,才发觉那是一具枯骨。

毋庸置疑,这就是守山人的尸骨。

“装神弄鬼。”

唐宁蹲在近前,大皱眉头:“闹这么多幺蛾子,就是想让我带你回家?老子…”

也就在此时。

一种怪诞感浮上心头,他顺着这股感应、看向身后,只见白雾如海、遮蔽了来时路。

鬼雾?

唐宁一阵后怕!

伪装成秦风、把他带到此处的意义,就是帮他避开鬼雾么?那先前身陷鬼雾,将他救出来的那只手… 第15章 黑山北望 为什么?

“害我是你,救我也是你。”

将几节白骨攥在手里,唐宁心头五味杂陈。

怒还是恨?

尸骨埋在黄沙底下,想到守山人枉死城外,他的怒火也消去不少。

“罢了。”

“生前从未见过,又何必记恨一个死人?”

他把尸骨小心地搬进货箱,抬眼张望官道左右,心里粗略估算。

松林城已经不远。

约莫一时三刻,就能回城。

夕阳洒落余晖,官道东头沉入昏暗,那座小城孤立地平线上,随着唐宁不断接近,无垠的沙土,亦被葱茏草木取代。

初春,万物发荣滋长。

无论黑暗或沙漠,都无力阻挡。

“对了。”

唐宁心念一动,眼前景象陡然变换:房间不大,红木药架排排并立,几张病床之一,杨煜面无血色,仍旧昏迷不醒。

去三羊山前,他特地留下两只木鸢,以便掌握松林情况。

这一路上太过凶险,才来不及探查。

“还好,”松了口气,他加快脚步,“没死就算命大,等供奉了山精,就能彻底脱离危险。”

之后。

唐宁又控制木鸢、来到县衙。

县衙里人不多,两个捕快病恹恹的,他从两人交谈中得知,与金蛇案相关的诸多捕快,都染上一种怪病。

轻的便如这两人,浑身浮肿、肌肉无力。

严重些的,已经下不了地,只能卧榻在床,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唐捕头?”

“唐宁回来了!”

离松林城尚有半里,守城小卒们远远望见唐宁,一个个先后怔住,又争先恐后、传告他人。

短短两日,金蛇降罪、捕快们怪病缠身等诸多事,经过百姓口口相传,已经愈发邪乎。

“你们,都在等药?”

唐宁通过木鸢,早知道了这些事。

到了城门前,一个小卒头如捣蒜:“唐捕头出城寻药的事,早在城里传开了!”

“您居然回来了…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眼见唐宁不睬。

甚至转过身,没有进城的意思,正欢欣雀跃、猛拍马屁的小卒,脸色立刻就不对了。

“唐,唐捕头,药…”

“没药。”

唐宁背对城门,面色冷了下去:“你也告诉旁人,老子出城不是找什么灵丹妙药。”

以讹传讹,成何体统?

这歪风邪气,早该治一治了!

“你!”

“你说没药,你不是去找药的?”

可话落在小卒耳中,却如刀子剌开心口。

他怔立片刻,突然暴跳如雷:“姓唐的,你他妈还是人吗?惹出这种幺蛾子,害全城人活不成…”

“什么,没药?”

“狗改不了吃屎,老子就知道他是这德行!”

几句话功夫。

城门前的所有人,都知道唐宁根本没找药,一时间骂声四起,连同种种旧账、都被翻了出来。

蠢货。

唐宁翻了个白眼,并未理会。

那种怪病,仅针对参与金蛇案的捕快们,这些人安然无恙,纯粹是胆小如鼠,自己吓唬自己。

蠢病,谁也治不了。

“该去山神庙了…”

三天时限,而今正是第二日傍晚。

绕过松林城,又借了匹马,唐宁火速赶往赤山村:“不知道这次供奉,需不需要特殊准备,还是先找李敬问清楚。”

李敬说过,供奉山精,山神便会帮他镇压金蛇。

“差爷,您回来了?”

“嗯。”

到了赤山村,李敬就坐在村头大石,怀里抱着一块点着的羊骨。

“您…”

看着唐宁下马,李敬反复打量,眼里惊疑愈发地多:“小人刚还想灼羊骨…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唐宁默不作声。

鬼雾弥漫,不知何时突然降临。

三羊山上,亦有黑羊备下的陷阱…城外邪祟之多,便是他这种“入流”之辈,都疲于应付。

想到多亏守山人,才两度逃出鬼雾,他长叹一声:“山精我拿到了,什么时候去供奉山神?”

“差爷莫慌。”

收起满脸惊奇,李敬掏出艾草点着。

又用艾草烤羊骨,随着黑烟腾起,骨香味丝丝缕缕,钻进唐宁鼻腔。

叽噜咕噜…

像是喉骨撞击、摩擦,李敬口中吐出诡异的音节,天色跟着暗淡下来,也许是心理作用,唐宁竟觉得有些诡异。

但不知为何。

他真的感应到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意念,如同鬼魅般忽然降临。

忽。

火光诡异地灭了。

那股意念蕴含着强烈的威势,好像整座坟山压在肩上、整片天不断逼近,唐宁汗如雨下,身体竟止不住打起冷颤!

是山神吗?

似乎降临的一瞬,自己连同灵魂都被看穿…不能反抗,更逃不掉…如同天地般的威压,连鬼雾中的邪祟,都不能比拟。

唐宁脑子里一片混乱,却忽然听到李敬的笑声。

“行了!”

李敬抱着羊骨,激动得跳下大石:“差爷,山神说您做得很好,咱们现在就去山神庙!”

“这么快?”

唐宁满头雾水,望着李敬跑向坟山,心里疑问却越积越多:灼羊骨,真的能和山神沟通么?李敬跟山神到底说了什么?

山神…

为什么说我做得好,难道他亲眼看见了?!

“差爷,咱走吧?”

“唔…嗯。”

那么多人处在生死边缘,唐宁没时间想其他事,等他回过神,就立刻扬鞭拍马,带李敬来到坟山脚下。

西侧背阴处,蓬蒿遍迹、小庙残破。

天色暗淡,阴风呜咽,山神庙宛若黑洞,像是有孤魂野鬼,寄居其中。

“走。”

经历了这些天的凶险,唐宁对此心静如水,他大步踏入山神庙,从货箱里掏出山精。

里头,光线极暗。

山神像残破不堪,根本无法辨认原貌,仅能模糊地分辨出:

祂具三眼,四只手各持宝具;身后火焰蒸腾,昭示着祂无边的生命与法力,坐下祭品,似为人头制成的骨碗。

“坟山山神,庆人山神。”

山精乌黑如煤,隐隐散发乌光,人肚大小,却重逾百斤。

唐宁恭恭敬敬,将山精供奉于山神像前:“我们虽是周人,但也在保护赤山村民,金蛇以献祭为名,残害如此多人…”

“身为山神,身为守护神。”

“保护松林人,也是你的责任…”

“差爷,您不要命啦!”

李敬跟在屁股后,听到这番说辞,吓得倒吸凉气:“腾格力是天神,是庆人的父,怎能出言怪罪!”

但话音刚落。

眼前石像瓮动,山神庙忽然巨震,庙顶毫无预兆、忽然从头上砸下! 第16章 孔洞 “小心!”

唐宁反应极快,拽着李敬小臂、飞身避过庙顶!

“父神息怒,父神息怒…”

庙顶倾塌,头顶只剩个破烂的窟窿,寥寥月色降下,反倒令庙里亮堂了几分。

险些血溅当场,李敬吓得跪倒在地!

他冲山神像拼命磕头,人已抖成了筛子:“周人不懂礼数,请父神千万莫怪…”

“呸!”

唐宁一把将他拎起来,眼里怒火喷薄:“既然是父神,怎么救你的是我?”

“既然不能护佑子民,那不如——”

话音未落。

李敬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颤!

“父神…”

刹那,他黯淡下去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父神降下法旨…差爷,您快看!”

随着李敬手指看去。

山神像前,那块山精竟突兀地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黑乎乎的孔洞。

孔洞周围,篆刻了一圈文字。

扭曲如蚰蜒,大多已经磨得无法辨认,他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天…死,祭…民…魔?”

这什么鬼东西?!

孔洞手指粗细,凭空虚浮、与唐宁胸口齐高;里头黢黑一片,月色却像被吸引过来,聚在孔洞周围。

形成一道模糊发虚的光环。

如有神助,唐宁忽然想到了什么:“灵气…它在吸收灵气?”

难道?

但灼羊骨时、那股强烈的意志,并未降临此间,换句话说,根本没有邪祟或人操纵,这是孔洞天生的能力。

那孔洞里…

有什么?

一种强烈的好奇突然迸发,脑子里有个声音回响着:“伸出手指,塞进去。”

伸出手指。

塞进去。

伸出手指…

“啊!”

唐宁惊叫着回过神,但不知何时、右手食指已探入孔洞!

他瞬间毛骨悚然,本能地想抽出来,一对眼珠却像被嵌了钉子,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从孔洞上挪开!

情急之际,那孔洞忽然开始发光。

丝丝毫光极快地盛满视野,随后愈发地亮;无垠的白光中,又诞生了点点黑斑。

最终凝为一道黑影!

他知道…

唐宁吞咽唾沫,心脏狂跳:“你,你是山神…”

没有回答。

似乎置身另一片世界,他听不到任何响动,但一段记忆,却强行灌入大脑!

草木遮体,茹毛饮血…

原始人狩猎野兽,进入黑山下的万丈深洞,向一个巨大的影子供奉;战火、硝烟,妖邪气息浸染大地,巨人护佑了子民,却靡靡倾倒。

久久无法醒来。

这些记忆仅停留了一瞬。

眼前景象再度变换,那是一座雄浑黑山,草木繁茂、孕育生灵,清风拂过面颊,唐宁缓缓阖上眸子。

阴暗背后,居然是如此美景?

他轻轻地呼吸,浑身毛孔舒畅地张开,像是迎接山风的洗礼,身体都变得轻盈。

他想起黑羊说过的话。

世间种种,皆为虚假。

唯有摆脱桎梏,才能超脱…

这种感受,便是黑羊说过的“超脱”么?

“差爷?”

肩头被用力拍打,耳边传来李敬的呼喊:“您看见啥了,山神怎么说,怎么对付金蛇?”

唐宁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同时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现在明白了,孔洞可以连接山神的意识,但山神陷入沉睡,很可能永远醒不了。

“不过。”

感受着身体的轻盈、与皓皓月光,他又有了新的想法:“祂好像教了我什么,感受山风,感受自然…”

是了。

那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景象,而是极为玄妙的手段,唐宁再闭上眼睛,似乎能感受到天地灵气。

正朝着自己体内涌来!

“莫非是‘呼吸法’?”

据说方士有引导术、呼吸法,可吸收天地灵气、滋养身与魂;如此,方可延年益寿,修出一身灵力。

“差爷莫开玩笑!”

李敬听得稀里糊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赤山村这么些人,眼看着都要玩完了…”

“急什么?”

唐宁稍加思索,马上觉得不对。

他立刻放下货箱,打开后仔细搜查。

吸收灵气,肯定对自身大有裨益,但一下子身体就变轻,怎么想也太快了些。

果然。

有样东西莫名消失了。

守山人的尸骨!

“守山人,”种种思绪,在唐宁心头捋顺,“他为山神做事,却横死坟山之外,如今终于魂归故里…”

他心念一动,意识来到城中木鸢身上。

而后心里一紧!

杨煜呢?

控制木鸢飞上半空,这才发觉不知何时,杨煜已经醒了;再飞到县衙,早先那两个病恹恹的捕快,同样满面红光,气色大好。

“哼。”

原来这一时半会,山神已经出手。

唐宁仍不放心。

坟山里,同样有一只木鸢,他的意念进入其中,又悄然探入金蛇阴庙。

“什么!”

眼前景象,令他大吃一惊。

不止哀心美螛…

连同那座阴庙,也一并消失了!

洞中连长明灯都没有,最深处阴庙所在的位置,有碎石、有蛛网,似乎根本没有过什么阴庙。

“李敬。”

意念回归本体,唐宁深吸口气:“山神出手了…”

“阴庙,不存在?”

把方才所见告知后,李敬也惊愕万分,但话风却是突转:“差爷…您说有没有可能…”

“从一开始,那就没有什么阴庙?”

强烈寒意涌上心头!

唐宁怔怔望着他,竟有些不知所措:“你,你说什么?”

“阴庙不在那。”

李敬的语气忽然平静下来,连同身影都在发虚:

“那是一段古老的往事。

作为父神的仆从,哀心美螛却定下规矩,让一部分人永享富贵,一部分人永世为奴。

最后一部分人,成为哀心美螛的血祭…

作为两位神明的仆从,历代守山人也从中分羹,如果照此运转下去,无论哀心美螛与守山人,都有永生的可能。”

“所以呢?”

唐宁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些,这跟阴庙毫不相干。

“所以,”李敬的身影,已经不真实了,“早已永生的腾格力,不会是无名坟山的神。”

黑山!

脑海最深处,那个流传于庆人中的故事,一下子跳了出来:

松林人之所以叫庆人,是因为松林属于庆州,而庆州以北、屹立着一座耸入天际的黑山。

那里居住着庆人的神明。

正因对神的供奉,庆人才能无往不利;正因黑山的隔绝,北海诸国才无法入主中原。

“那你…”

唐宁回过神,李敬已经消失了。

那道虚影愈发模糊,在彻底消失前,终于还原成本来的模样。

“差爷。”

守山人注视着他,笑得令人发毛:“哀心美螛死了,但觊觎这里的,还有无数。”

“祂们,就快来了…” 第17章 更多的谜团 它们就要来了!

天地似在倒悬,山神像、李敬、庙…眼前一切狰狞、混乱,无数的疑问在脑子里越搅越乱!

“等等…你到底是谁…”

精力像被瞬间抽干,唐宁面无血色、一屁股跌坐在地:“你不是李敬,你也不是守山老头!”

它们,它们是谁?

邪祟?

这方世界邪祟千万,那些大妖大魔,哪个会看得上小小松林,看得上一座坟山?

山神收下了尸骨,守山人的鬼魂,更不可能在世间游荡。

“难道是老李?”

唐宁双目陡睁,立刻隔空控制坟山木鸢,飞到山下小村,村正家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一个人影。

彻骨寒意席卷全身!

他如置冰窖,身体都在颤抖:“连李敬都是假的?不,不可能…老李媳妇走得早,就剩李敬一个儿子。”

“老李一把年纪,要没这个儿子,到冬天连柴火都搬不动。”

松林坐落大周东北。

入冬时候,光是在外边走两圈,都要冻成冰棍。没有李敬,老李活不到现在。

“李敬,绝对存在!”

唐宁飞速起身的同时、调了个头,他瞪着残缺、面目难辨的山神像,心里惊怒交加:“是你搞的鬼?”

“一介邪祟,装神弄鬼!”

它真把自己当神了?

山神像破烂,刚被庙顶砸了个破洞,孔洞亦不见踪影。

方才种种神异,如今业已消散,除了风声,没有任何人会回应唐宁,也就在这时,庙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

脚步声细碎、错乱。

唐宁转身之际,两道人影恰好闯进来,为首之人声音急切,更是万分耳熟。

“差爷,您咋自个来了?”

“糟了!”

那人大步上前,毫不迟疑地跪在山神像前,随着月色打在身上,他的面貌也清晰起来。

唐宁睁大双目,惊疑不定:“李敬?!”

“父神恕罪!”

李敬张皇失措,来不及理会唐宁,只顾着一遍遍磕头:“周人不懂规矩,不知者不怪…”

这番话,唐宁早听过一遍。

他微张着嘴,不可思议地端详着李敬。

如果这个人是李敬本尊,那先前冒充李敬、带他过来的“东西”,也实在太了解李敬了。

至于另一个人——

唐宁看过来时,那人也开口了:“头儿,听说你出城了…不说这些,情况紧急,周大人让咱们赶紧回去。”

杨煜!

“你,你怎么?”

唐宁惊愕万分!

从松林城到坟山虽不远,但也不是几步路;他刚才还借木鸢、观察到杨煜人在城中。

怎么眨眼的功夫,杨煜就跑这来了?

“我醒了,”似乎是感动,杨煜笑里带泪,“走吧头儿,咱路上再说。”

“嗯。”

迟疑片刻,唐宁还是答应下来。

最后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李敬,他跟杨煜先后出了山神庙,快马加鞭、赶回县衙。

“唐哥,你真出城啦?”

“沃日,真有鬼雾!”

“所以带你找到小娟尸体、进阴庙的,都是那个老头…”

这一路上。

杨煜问东问西,唐宁倒也不觉得需要保密,就把如何去三羊山、几次遇鬼的经历,全都告诉了他。

当然。

也从杨煜口中,得知周县令为何急着让他们回去。

“你说…”

“除了染上金蛇怪病,还有别的怪事?”

两人共骑一马,进了松林城,唐宁倍感意外:“既然惊动了周大人,那绝非小事。”

所谓周大人,便是松林县令周泰安。

多年前,周大人也是朝堂重臣,天子身边的红人;只是不知为何,直接被贬到如此偏远的松林。

许是打击极重。

周大人上任之初,还乐意做些政绩,后来干脆当起甩手掌柜,把一切事物交由属下打理。

“唐哥。”

县衙门口,两人下马。

杨煜握住腰间剑柄,两条眉毛拧成麻花:“周大人连金蛇案都不闻不问,咋会对这种小事?”

唐宁默然。

他有一种直觉。

周大人不问政事,只是一种“策略”,既然那些怪事能让周大人上心,说不得要闹得松林大地震。

“唐捕头!”

“头儿,您这也没三头六臂,咋突然…”

县衙院里、公堂之外,快班统共三十捕快,已列为两队、分立戒石左右。

见唐宁带杨煜进来,全都一股脑围了上来。

捕快乃下九流。

他们都是粗人,也没那些弯弯绕绕,不会拐着弯骂人、讥讽,这话是佩服,也是调侃。

“拐着弯的放屁。”

唐宁冷着脸,心中没有半点波动:“你们咋样,身体好些了?”

“好,好!”

王富贵五大三粗,小小的皂服撑不下他的身,像是要被挤爆:“多亏了唐头儿,要不咱今晚就没命啦…”

要说捕快们说话直接,王富贵却不在其中。

这小子是周生亲信,是整个县衙、最看不上唐宁的。

杨煜也满眼稀奇,抱着胳膊,昂首调笑道:“哟,王捕头喝了啥迷魂汤,咋还谢上唐哥了?”

“哈哈!”

院里爆发出齐齐的大笑声。

王富贵大脸憋得通红,他干咳一声,凑到两人耳边,压低声音:“那都是放屁!唐哥,小人有眼无珠,您别往心里去…”

“好说。”

唐宁语气平淡,心下却暗翻白眼。

都是兄弟,他当然不会跟王富贵计较,只是这小子跟周生混久了,在县衙里消息灵通。

今夜周大人急召快班众人,说不得要宣布什么大事,而王富贵,必定提前得知了内部消息。

“都来了?”

却在此时,背后大门方向,一道苍劲、沉重的声响,冒进众人耳中。

笑声瞬息止住!

所有人恭恭敬敬地垂下头,唐宁亦不例外,这声音饱含威严,那是常年身居高位才能形成。

这种人,除了周泰安,松林再无第二。

“唐宁。”

垂着头,只看见乌青官服的下摆、与护在前后的四条皂色长裤;身着官服者,到了唐宁面前停下。

“是。”

唐宁的头更低了些,周泰安并未迟疑,直接甩出一个爆炸消息:“即刻起,升你做快班班头,这些都是你的人手。”

什么!

所有捕快脑袋里轰地炸响!

唯独王富贵双手抱拳,向唐宁行大礼,口中恭贺道:“恭喜唐捕头!”

“恭喜…”

道贺声零零碎碎。

唐宁正要道谢,周泰安已提前出声:“行了。唐宁,我且问你。”

言至此处。

周大人的语气之中,忽然多了一丝愠怒。

“我侄子周生,怎么死的?!” 第18章 宿怨 周生,是周泰安的亲侄子。

周生还能怎么死?

唐宁仍垂着头,恭敬答道:“那晚在赤山村,村民给逃掉的活祭下葬,周兄为了救我等,被蛇潮咬伤…”

此事,县衙里人尽皆知。

人证更是充足。

“放屁!”

但不等唐宁说完,周泰安忽然暴怒!

唐宁微微抬首,那张苍老、布满沟壑,却颇具威严的脸上,一双眸子已是彻红。

“我问你。”

周泰安怒不可遏,似是顾不得粗鄙,他抬首点指唐宁,一字一顿:

“那蛇潮因何而来?

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周生在场,蛇潮就杀来了!

我问过秦县尉,周生当时还有救,且明明第一时间送医,为何会在次日暴毙!

还有…”

周泰安前前后后,数出七八个疑点。

唐宁静静听着,并未反驳。

其他人起初还觉得奇怪,后来也听明白了:周大人膝下无子,对周生这个侄子视如己出,如今只是过于伤心,想发泄一番。

曾几何时。

周大人还说,将来回了朝堂,要求圣上、赐周生一官半职。

如今,全化为了泡影。

“……”

“好了。”

许是意识到失态,周泰安质问之后,沉默一阵,语气也平和下来:“唐宁,金蛇案你处理得很好。”

“谢大人。”

“不过其中的蛛丝马迹,还是不可放过,”周泰安自顾点头,“你想想看,周生的死,到底有没有蹊跷之处?”

“是。”

“另外,最近接连三日,都有人报官,称在城里遇见了鬼,城中百姓人心惶惶,不少人都吓得失心疯。”

听到这里。

唐宁与杨煜对视一眼,两人这才明白,所谓的“怪事”指什么。唐宁再次躬身,毕恭毕敬:“请大人放心,小人…卑职一定尽快查明。”

“嗯。”

周泰安脸上,再不见一丝余怒:“夫人最近身体抱恙,我就先走了,县丞…唐宁啊,好好做。”

啊?

所有人心头再次大震!

等周泰安走后,吵嚷声仿若波涛,冲刷着县衙大院。

“县丞,不是空着么?”

“唐哥,以后您可得多照应…”

县丞一职,仅次于县令,比县尉还要高一级;周大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特地提及此事,其用心已然不言而喻。

“嗐,八字没一撇的事。”

唐宁随口应付,之后看向王富贵:“王捕头,我记得那晚周生就医,是你跟几个弟兄在照看。”

“是。”

王富贵肉眼可见地瞳仁缩小,额头亦沁出汗珠,他颤巍巍道:“小的在房里守了一夜,也不记得…周捕头有何异样…”

他声音愈来愈小。

直至最后,细若蚊蝇,都快听不见了。

“王捕头,该不是你做的吧?”

“哈哈!”

其他人笑作一团。

谁不知道王富贵没啥本事,在松林纯靠周生混,换做其他人,很可能会做些什么。

唯独王富贵,对周生绝无二心。

“胡,胡说八道!”

王富贵却像被抓住了尾巴:“你们说话小心点,我王富贵对周哥忠心耿耿,就算唐宁…总,总之!”

“好了。”

唐宁斜了他一眼:“我没怀疑你。不过周大人有令,那这件事交给你去做,谁都放心。”

“就是!”

“怎么王捕头,现在连玩笑都开不得?”

王富贵瞪圆两眼,扫视众人,却迟迟没有发作;直至半晌之后,他才向唐宁抱拳。

“就,就听唐哥的…那我先去医馆!”

言罢。

逃也般冲出县衙!

“嘿?”

“这小子咋回事,该不是…”

王富贵的举止,着实可疑了些。不过刚有人怀疑,就被其他人打断,因为仵作检查过,周生外伤皆因蛇咬,体内亦验不出毒。

根本没有人为痕迹。

“唐哥。”

杨煜凑在唐宁耳边,小声耳语道:“我看这小子不对劲,要不?”

“我就是这么想的。”

唐宁望向县衙大门,微微颔首:“跟着他,好好查查,什么都别遗漏,也算给周大人一个交代。”

“得嘞!”

王富贵先行一步,杨煜也立即动身。

剩下诸多捕快,唐宁两两分组,要求今夜开始,彻夜巡查城中街道,如再有怪事,立刻传告众人。

“唐哥放心!”

至于唐宁。

“怪事,碰见鬼?”

哼。

出城两日,虽然收获颇丰,可也实在筋疲力竭。

唐宁回到家中,终于有空放下货箱,又找来几块木料,打磨出三只墨滴子。

“这方世界,妖异频出。”

“遇见鬼,算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万分不解。

一般而言,邪祟不会入城,偶尔出现这种情况,也会上报朝廷、由缉妖司镇压。

“不上报朝廷,不让秦风出手。”

唐宁对周泰安的观感,已降低了几分:“周生都没这么大权力,我就说好事轮不着我,这是故意难为老子?”

“周大人肯定想不到…”

又做好一只墨滴子。

他放在掌心,一缕气息阴郁、冰冷,从掌底钻出,又如烟被风打乱,这气息像发生了某种变化。

随后,浸入墨滴子中。

嗡。

墨滴子被阴元浸润,表层闪逝淡淡乌光。

唐宁嘴角衔笑,满意地将它塞进怀里:“木经术最简单的一式,一旦触碰,就会染上阴毒。”

方才,他已将此术运用在墨滴子上。

未来碰上棘手的邪祟,一旦沾上了墨网,邪祟的实力也会被削减。

夜色正浓。

院里除了他,再无一人。

“你,你竟然背着我…”

“你不也一样?”

此处偏僻,左右破院没人居住,唐宁靠着老槐,却听见一阵若隐若无的争吵声。

左右四顾。

相邻两间小院里,根本没有一丝光亮。

怎么回事?

看来“遇鬼”,是真的…

刚想到这,院门忽然被轻轻推开,唐宁看向那里,当即起身:“咋跑这来了,王富贵呢?”

是杨煜。

但他呆呆站在院门前,两眼无神、仿若木偶。

“杨煜?”

意识到不对,唐宁快步上前!

难道杨煜碰见鬼了?

难道…

周生的死真有什么蹊跷,否则杨煜怎会在医馆遇见鬼?

“杨煜,你还好…”

到了跟前。

唐宁刚抬起手,正准备要拍拍杨煜脸颊,小腹却忽然一凉;他低下头,一只匕首扎进小腹寸许,溢出的血被夜色染得漆黑。

“杨,杨煜?”

他单手扣住杨煜手腕,准备夺过匕首,却见杨煜僵硬的嘴角,忽然微微上扬。

挤出一个诡异的笑。

“唐宁。”

“你害我死,现在…”

轮你死了。 第19章 死 “你不是杨煜!”

唐宁浑身汗毛倒立,大手一把攥住刀刃,掌心被划开细而深的口子,义肢已如箭离弦,刹那抓向杨煜虎口。

当!

义肢里层、虽是木制,但寿香木质地坚硬,与匕首撞在一处,爆出金铁交鸣之音。

尔后迅雷不及掩耳。

匕首被义肢狠狠钳住,杨煜手掌咔吧脆响,已然脱臼。

“你是谁?!”

唐宁右手松开,义肢抓住匕首、朝前一递,刀尖正抵在杨煜脖颈。

再进一寸,便要刺出血来。

杨煜却嘿嘿怪笑,也不见喉结滚动,声音就从口中传出:“你,敢吗?”

唐宁面色转冷。

双目紧盯杨煜阴恻恻的脸,就算杀了杨煜,也除不掉这只邪祟,更得不到任何线索。

要是能诱导他曝光身份,兴许…

但未及细想,杨煜两眼翻白,身子摇晃着就要倒下。

“杨煜!”

“唔…唐哥…”

被唐宁搀住,杨煜满面痛苦之色,嘴里咕噜着:“我怎么在这…不对!唐哥快跑!”

啊?

唐宁将他按住,若有所思:“不是让你跟着王富贵吗,你看见啥了,到底是谁做的?”

“我也不知道…”

杨煜呼吸粗重,面色泛白:“我偷偷跟着王富贵,到了那个医馆,看见他进了周生死前的房间…”

“然后就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

“他说…”

“唐哥你跟周生得罪了他,那就都得死!”

周生,是第一个!

冷风忽起,彻骨凉意弥漫全身,唐宁瞳孔微缩,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但他立刻摇了摇头:“你这话说的,就算我从来没要过好处,那也天天得罪人。”

捕快,就是个得罪人的活。

他得罪的人不计其数,连周泰安、秦风都看他不顺眼。

“罢了。”

唐宁清空思绪,转而问道:“这东西奈何不了我,那王富贵那边呢,查到什么没有?”

杨煜张着嘴,傻子似的摇摇头。

“废物。”

唐宁叹了口气,背过身去。

“看什么?”

“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街道,来到周生死前所在的医馆;杏林医馆规模不大,但在小小的松林城,也排得上第二。

虽入了夜,仍有百姓进进出出。

“两位差爷…”

“咱们奉县令之命查案,闲杂人等暂且回避!”

不待杂役说话。

杨煜跟着唐宁进来,已扬声道明来意。

“这?”

“大晚上的,莫非是…”

不消片刻,馆里病患面色骤变,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尔后呜呜泱泱,潮水般退却。

“大人…”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医馆上下有苦难言。

“走。”

唐宁不管这些,领着杨煜直奔后院,馆里大夫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见两人站在后院,面色有些不对。

大夫连忙解释道:“两位差爷,最近城里不太平,没人在外边过夜…”

城里闹鬼,人心惶惶。

哪怕是医馆,也不安全。

两人自然知道。

但诡异的是,后院所有房间都没亮灯,可王富贵明明来过,他还能摸黑调查不成?

糟了!

唐宁暗道不妙,当即箭步冲进房间!

“在这!”

没等一间间搜完,杨煜的惊呼声,已从隔壁传来:“唐哥,王富贵他…”

嗖!

等唐宁进来。

杨煜正呆愣在房门前,几缕月色照进房间,只能依稀看到地上躺着模糊的人影…

与洒了满地的血。

“死,死人啦!”

医馆杂役年纪不大,当场吓得屁滚尿流。

大夫亦出了一身的汗,更是紧紧捂住他的嘴:“乱叫什么,闭嘴…”

咔。

进了屋子,唐宁点着火烛,将尸体翻了个身。

其实单从体型就能判断,此人正是王富贵无疑,可真看到那张脸时,他仍感到一丝莫名的惊骇。

“致命伤在心口。”

仔细检查后,唐宁沉声开口:“浑身上下、没有其他伤痕,也看不出被下过毒。”

“就,就算被下毒,也不会这么快生效,”大夫陪在身侧,小心应道,“差爷,这跟医馆可没关系呀!”

“行了。”

唐宁止住他的话头,又拍拍仍愣着的杨煜:“赶紧想想,你被附身之前,王富贵有什么异样?”

“没有…”

这就怪了。

无缘无故,怎会突然自裁?

更令人不解的是,周生绝非被人杀害,无论怎么怀疑、都怀疑不到王富贵头上。

他何必自杀呢?

房间中一阵死寂,医馆杂役却张皇失措,哆哆嗦嗦地自语着:“是鬼,是鬼…一定是它干的!”

“之前有个人说过,他走夜路的时候…听见有人让他…”

大夫亦倒吸冷气,满面惊恐之色:“你小子说什么鬼话,根本是两码事!”

他像是知道什么隐情。

更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稍微冷静些后,这才说道:“两位差爷,这种事人可解决不了。”

“两位要查这种案子,真得找人好好问问…”

“少放屁!”

杨煜正要呵斥,唐宁却拦下他:“找谁?”

“城北。”

宋明。

……

片刻,两人将王富贵自杀的事,告知了其他人,尔后马不停蹄,赶往城北。

黑灯瞎火,街道上不见一丝光。

“真够乱的。”

钻进一条小胡同,破烂泥泞的土路,堆砌满地的污垢,让杨煜捂紧鼻子,直皱眉头。

唐宁亦有同感。

住在这一带的,尽是穷苦百姓,连耕田都没半亩,更没有其他营生;往日里提及松林城,城北都会被下意识忽略。

宋明。

如果真如医馆大夫所说,能帮他们解决这件事。

又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思忖之际,两人已深入胡同,最里头的这一户,连门都没有,完全是靠树枝拼成栅栏。

往里看看。

小院里种植瓜果,尚未成熟,荒草痕迹还很明显;最深处的土胚房露着几个窟窿,根本遮蔽不了风雨。

“谁!”

院子主人警惕性极高。

两人根本没出动静,他却提前预知般厉喝。

这声音暗含惊恐,唐宁略作思忖,有意和善地答道:“宋先生,我们是县衙捕快,并无恶意。”

“原,原来是差爷…”

声音里的惊恐,当即变作畏惧。

吱呀一声,屋门洞开。

青年走出来时,却让两人暗暗吃惊:这人锦衣华服、身姿挺直,唇红齿白,浑身透着温润的书生气。

翩翩公子,怎么住在这种地方? 第20章 招魂 宋明手忙脚乱地拆开树枝,又点头哈腰,那副姿态,与他的衣着、气质截然相反。

“多谢宋先生。”

唐宁一眼看出这是装的,但也不好拆穿,他还想看看这个宋明,到底有什么本事。

“两位,莫非是赵老?”

“正是。”

“好说,好说!”

陪着唐宁两人进了房中,昏黄灯光映在脸上,宋明急忙端出茶壶、破碗。

一边给两人倒茶,一边赔笑道:“那赵老一定说了,小的略懂‘招魂’之法。”

杨煜不疑有他:“正是。”

“既然用得上小人,那小人定当全力而为。”

泥墙塌陷,房顶漏着大大小小的洞,奇怪的是并无土炕,反倒是张干净的床榻。

烛光昏黄。

唐宁一时分不清,那是红木还是更好的材料,床单被褥虽有洗旧痕迹,但没有一丝褶皱,整洁如新。

这个宋明,太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

杨煜没有端茶,反而指着屋里靠西的红桌:“那个,这是啥玩意儿?”

桌上,端放两副牌位,点着香火。

“这个,不重要…”

宋明神情忽变,以极快的速度收起牌位,又从红桌底下,挪出一张积灰发黄的屏障。

与一只红木箱子。

“差爷,咱们开始吧。”

他把屏风架在床与桌之间。

又打开木箱,里边整整齐齐、摆放着人偶与提线,杨煜来了一丝兴趣:“这不是皮影吗,你还会这玩意?”

“咳!”

宋明干咳一声,脸上有些难堪。

唐宁给杨煜使了个眼色,杨煜急忙捂上嘴,话却没停下:“宋先生恕罪,咱没往那方面想…”

那分明是招魂工具,跟正常皮影必定有不少区别。

宋明眼色闪过一丝一样,但显然不敢怪罪,只是一边穿线、布景,一边问询具体事宜。

“城里遇鬼,捕头死的离奇?”

“周生,王富贵…”

唐宁大概讲述一番,宋明默默记在心里,尔后架起皮影:“两位,稍等。”

咯咯咯咯咯咯…

屏风背后,宋明两手提线,底下皮人小巧、可爱,脸颊涂着腮红,他双臂颤动幅度愈发地大,皮人也跟着上下跳动。

像是盯着两人,咯咯笑着。

等布景也震起来的时候,离奇、诡异的景象,也让杨煜屏住了呼吸,好像进入了皮影戏里,剧烈瓮动下,山石正块块砸落,皮人越靠越近…

“啊!”

烛光陡然灭掉,杨煜吓得惊呼一声!

不等喘口气,他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屏风方向悠悠响起:“唐宁…杨煜…”

杨煜瞳仁缩成了小孔。

这是…

“王富贵!”

他唰地起身,瞪圆了眼珠,面前屏风之上,正映着某人上半身的影子,这影子粗壮有力,肌肉隆起堆成小山。

正是王富贵!

经历过种种凶险,唐宁镇定得多:“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自杀?是你自己不想活了,还是跟其他事…”

他能感受到。

屏风背后,有一股不算强烈的怨气。

想必正是王富贵的冤魂。

所谓招魂之术,看来是真的?

“是,是你!”

王富贵却像被踩住尾巴,那原本虚无缥缈的声音,竟充斥着惊恐、愤怒的情绪。

“唐宁…周生…”

“你们害我好惨!”

声音陡落,一股阴风穿堂而过,屏风咔地破碎,那道人影快得出奇,眨眼就到了唐宁跟前。

唰。

唐宁剑眉微扬,右掌向着黑影喉结探出!

他坐在原位,手臂展开、仍差了尺许距离,义肢却猝不及防,突然从袖中伸出,狠狠扣向黑影脑门。

嗯?!

这一变故突如其来,黑影也全未料到,被义肢狠狠钳住,唐宁两眼眯缝,忽然明白了:“你,不是王富贵。”

鬼没有实体。

“怎么是你?!”

杨煜点着火烛,错愕地看着眼前之人:宋明被义肢钳住额头,手里短匕,仍拼了命刺向唐宁。

模样极其狼狈。

“好小子!”

杨煜撸起袖管,箭步跳到宋明跟前,扬手就要打:“想跟当差的动手,那咱就试试…”

啪。

唐宁松开宋明,拦住杨煜:“清醒点,他被控制了。”

啊?

杨煜又看向宋明,这小子两眼泛白、动作僵硬,嘴里音节含混不清,犹如行尸走肉。

这副模样。

跟方才杨煜中邪时完全一致。

“说…”

机不可失,唐宁正要发问,宋明身子却一阵抽搐,翻白的眼珠转瞬恢复。

“有邪祟,有邪祟!”

宋明倒吸冷气,啪地扔掉匕首!

“不敢了…小的不敢了…”

他拼命摇着头,整个人装若疯魔,忽然伸出双臂,使出浑身解数、推搡着两人。

“差爷,这事儿小的帮不了…”

“两位另请高明吧!”

哐。

将两人推出门外,宋明用力合上房门!

“妈的!”

杨煜怔了片刻,旋即暴跳如雷:“这小子有病吧?也不说清楚咋回事,就把人往外撵?”

“官府不管,还有谁能管你!”

“慢。”

拦下准备强行进门的杨煜,唐宁思索片刻,背过身去。

“头?”

“走吧。”

唐宁并未多说,心里却千头万绪。

宋明,一定知道了真相!

否则不会无缘无故,吓成这副样子…

一面离开小胡同,他一边理清思绪:“招魂时间太短,既然他这么快就弄清楚了,说明并不是招魂。”

但那道怨气,却是实实在在。

换句话说。

宋明懂其他法子…为什么不说呢?进屋的时候,他问过赵老,主动提了“招魂”一词…

“被他诓了!”

唐宁一拍大腿!

急忙转身,又冲进胡同里:“你去通知其他弟兄,今夜必须找到宋明!”

“啊?行。”

这个宋明,绝对知道许多事。

之所以要试探,就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可能害怕灾祸落在自己头上,也可能怕殃及无辜。

“但他不见得知道周生的事。”

“否则打一开始,就不会让我们进去;也许他真的见到了王富贵,也知道了始末,又被那邪祟抓住空挡…”

唐宁豁然开朗!

那宋明现在,很可能已经跑了。

不抓住他,线索就彻底断了,可仔细想想…

他站在破院前头,一下子想通了所有的事:“没错!要是周生之死、百姓城里遇鬼都是同一邪祟所为,那我跟周生,肯定都得罪它了。”

而且金蛇案嫌犯说过。

周生是“第一个”…

不是金蛇所为,而是这邪祟做的,那所为的“第二个”,就不是杨煜、不是其他捕快。

而是他唐宁! 第21章 邪戏 他已经知道,自己究竟得罪了谁。

那是周生死的前几天。

同为捕头,唐宁就杨煜一个弟兄,周生手下却极多。

县衙居于城正中大街、靠北一侧,正对面没商铺、亦没民居,而是一摞堆成三尺高的石头。

恰好。

周大人从庆州、请来戏班子,要为夫人唱一月的戏,可松林不似其他地方,根本没有戏台。

若在自家后院唱戏,难免被人说闲话。

尤其秦风,向来正气凛然,必定要拆他的台;周大人就派唐宁、周生,把县衙对面捯饬干净,建一座戏台。

戏台,如今已经搭好。

“问题就在这。”

唐宁恍然开朗。

夜深,他站在篱笆前,望着黑洞洞的院子,里边早没了人的动静,想来宋明如今,早已逃之夭夭。

但有了头绪,他也不再执着于抓人:“当时,我们还没收拾那堆石头,就有人拦着我们。”

说什么这是先人的地盘,碰不得。

现在想想…

什么先人的地盘?

那分明是石头搭成的坟头!

“戏台都搭上了,再想还原也没用。”

唐宁背过身。

一面钻出胡同,一面暗暗思忖:“再说有墨滴子跟义肢,就算是什么邪祟,也奈何不了我。”

正面硬刚,不见得真会死。

但这邪祟不以真面目示人,手段颇为诡异,若是不尽快平息,只怕事态严重,愈发难以收场。

已是戌时。

从城北折回时,杏林医馆正要打样。

“差爷,您说那摞石头?”

大夫赵老并未睡下,听唐宁说完,他捋着白须,沉吟道:“小人倒是知道一二。”

他小时候听人讲。

那石头底下,埋着数百年前的先人,听说当时就成了气候,是以哪怕正对县衙,也没人敢碰。

唐宁沉着脸:“照你这么说,得罪了成气候的邪祟,就只能等死了?”

“这倒不是…”

老赵连忙赔笑,继续解释道:“只是先人怨气极深,寻常的供奉难消怨气。”

“是神是鬼、都爱听戏。”

“必须得请最好的戏班子,连续唱上七日,等先人亡魂消了气,自然无碍。”

恰好。

整个庆州最好的戏班子,如今正在松林。

天色已晚。

庆州戏班刚给周大人唱完戏,又被唐宁拉到戏台,好说歹说,才愿意再唱一台。

“差爷。”

“半夜唱戏,最容易招来孤魂野鬼…”

松林城正中、大街以南,戏台上灯火通明,戏班子敲锣打鼓,老生、花旦已登台。

戏台底下。

戏班老板愁眉不展,唐宁却早有打算。

“放心。”

右手揣进怀里,他摸了摸那两颗墨滴子,感应着紧紧贴在小臂的义肢,心里安心不少。

“就算台下坐满百鬼,我也能保住你们。”

老板长吁短叹,显然并不相信:“但愿如此…差爷,要小的说,咱不如白天再唱…差爷?”

“嗯。”

唐宁思索着什么,只是淡淡应道:“唱吧。”

一言既出。

戏台上锣鼓喧天,戏声传遍空荡荡的大街;台上热闹万分,大街上却凭空掀起白毛风。

一遍遍拍打着台下两人。

老板脸上已没了血色,突然听见身后成排的梨花木椅上,忽然传来咔哒的细响。

来了!

冷汗洽衣,他心弦紧绷。

咔哒声接连响起,却又自然地像被风吹响,唐宁暗暗感应,只觉得一道道阴气或轻或重,不断朝着戏台积聚。

他知道。

那是一只只野鬼…

“这么大动静,总不能白演,”唐宁挑了把椅子坐下,“要是能把那邪祟引来,倒也不亏。”

不错。

给邪祟赔礼道歉,岂是他的行事作风?

唐宁要的,是邪祟现身…

再暴起杀之!

“坐,坐满了…”

老板凑在唐宁耳边,声音都在哆嗦:“差爷,待会见势不妙,咱就各自逃命吧!”

“怕甚?”

唐宁翻着白眼,口中安抚:“这些鬼高不高兴,跟咱俩无关。”

全看唱戏的人怎么样。

“是,是…”

老板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们是庆州最好的戏班子,往日红白事、祭拜神明没少掺和,但单独给鬼唱戏,还真是头一遭。

好在戏子们极快找到状态。

这出戏,才没出什么差错,不知何时,耳畔也多了欢声笑语,唐宁仔细去听,戏声咿咿呀呀,什么都听不见。

“怎么还没来?”

孤魂野鬼也是高兴,他越是烦躁:“它要是不来,今晚上就白忙活了。”

老子又没疯。

凭什么为了一只邪祟,老老实实听七天的戏?

“嗯?”

“差爷,你快看!”

似乎发现了什么,戏老板身子绷紧、指向街头方向,眼里尽是惊惧。

那是…

一群人?

步履虚浮,走起路歪歪扭扭。

好似一群僵尸…

“杨煜!”

唐宁忽然一怔,大步迎了上去!

他看得清楚,杨煜就在里头!等这行人靠近,他终于看清:这些脸一张比一张眼熟,赫然是去寻找宋明的捕快。

“杨煜?”

碰。

他们像着魔一般,僵直着身体、将唐宁撞开,又在众目睽睽之下。

悍然登上戏台!

一曲未罢,则必须唱完。

否则鬼神怪罪,必出凶事,老板见诸多捕快冲上戏台,马上急得扯住唐宁:“差爷,这什么情况?”

我哪知道!

唐宁根本拦不住人,只见众人登台之后,马上抢过戏班子的话,一个个在众目睽睽下,又唱又跳。

“这,这干什么?”

“差爷,万万乱不得呀!”

老生亦停下,急匆匆扬声道:“戏唱不完,鬼神…”

因为未落。

他突然被人踹了一脚,疼得龇牙咧嘴;唐宁更是如坠云里,完全不明白杨煜等人,怎么突然跑来捣乱。

唯一的线索…

是众人翻白的眼睛。

他们,被那邪祟附身了!

呜。

砰!

“不好!”

来不及反应,台下诸多椅子接连爆响,老板一把拉住唐宁,就要躲到一边:“鬼神生气了,咱可承担不了后果…”

唐宁却立刻挣开他!

一只桃木剑从背后取出,他望着台下空座,眼里泛着凉意:“既来之则安之,既然不满意,那也别怪我下手无情。”

言罢。

他右手一扬,两只墨滴子立刻飞上高空! 第22章 哈赛腊 嗖。

夜空之中,两只墨滴子如同蚊子,里外三层却顺逆飞转。

一张由墨织成的网,旋即出现在诸多座椅之上!

“收!”

哗。

墨网降下,罩住诸多座椅,呜咽声接连响起,但亦有怒哼声,唐宁同样心头暗震。

怎么会有鬼,承受得住墨网之威?

来不及细想。

“嘿嘿…”

道道阴风刮着脸颊,那些座椅上,戾气越发地重;身后戏台上,众多捕快忽然安静下来。

他们没唱过戏,更不懂怎么配合。

如今却齐齐停下!

那邪祟…

来了!

“受死!”

唐宁双目陡睁,瞬息闪身、正要冲上戏台,但一条腿迈上台阶,整副身子却如泥牛入海。

动弹不得!

周遭空气里,忽然有什么在笑。

笑声让人心里发毛,却连个鬼影都看不着,唐宁心跳剧烈,仰天大喝:“诸位,咱们无冤无仇,等我除了这邪祟…”

“有事好商量!”

他能清晰感应到。

在自身周围,道道阴冷戾气浓如实质。

唐宁出了一身的汗,这些野鬼的实力远在他之上,若选择正面对抗,必定付出惨重代价。

噗通!

戏老板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诸位神仙…我们无意挑唆,请放我们一马…”

戏台之上,接连响起跪倒之声。

所有人吓得大气不敢喘,死寂持续片刻,空气中才有隐约的哼声响起,紧接着是诡异的音节。

似有似无。

越是仔细听、越是听不真切。

但若不经意,就能听到类似咒骂之声,戏老板颤若筛糠,一张脸已没了人色,眼泪更是噼啪直掉。

“对,对不住…”

唐宁感受却不一样。

他知道这些鬼不解气,那怨气虽未加重,却好像要浸入身体似的,他连忙催动义肢,肉石制成的血肉逸散乌光,将这些怨气点点吞噬。

这才安然无恙。

三更半夜,戏台里灯火通明,却连一丝人声都没有。

直到又过了一阵,那骂声才总算消失。

呼…

不知是谁松了口气,戏老板终于承受不住,瘫软在了地上:“差,差爷,你害死大伙了!”

“挨鬼骂,走霉运,这戏班的生意…”

“慌个屁!”

唐宁翻上戏台,冲向杨煜等人时,口中咆哮道:“有周大人请你们,谁能让戏班子倒台?”

手臂义肢,并未退回袖口。

有了!

他从一张张脸上,窥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诡笑!

但动手之前——

砰。

一众捕快两眼翻白,纷纷昏死过去。

怎么会这样?!

“妈的!”

唐宁扶着杨煜的脑袋,拳头将戏台砸得瓮动,眼里怒火喷薄欲出!

窝不窝囊?

真有这么大本事,怎么不敢堂堂正正地比划比划!

“哎哟…”

“头儿,咱咋都跑这来了?”

不多时,众人渐次转醒。

戏班子早收拾东西,趁早跑了,唐宁下了戏台,身影逐渐融入黑暗,只留下一道低沉的声响。

“一群饭桶。”

“明天,继续找宋明。”

这邪祟来无影、去无踪,但一定要什么法子困住它;宋明知道那么多事,肯定要知道它的弱点。

当然。

黑暗中,唐宁目光如炬。

“还有他…”

李敬。

……

子时已过,街上寒意更甚,左右商铺如一个个魔窟,街边摊子前空无一人,却像被鬼经营着。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死寂,让人像是泡在水里。

若说诡异经历,他绝对比常人多出百倍;但了解得越多,他对“邪祟”也是恐惧。

呼,呼…

就是这了。

他绕着戏台、里外走了几圈,身子也抖得更厉害:“是它,就是这股气…怎么这么强…”

我知道了!

它在地底下…

他惶恐地望着戏台,两腿打着摆子、艰难地后退,曾经可以吸食天地灵气,可以积聚阴气,时间跨度拉长,百年来许多人祭拜过它。

那是它的口粮。

如今,戏台搭好,它的生路被彻底断绝。

这就是他的能力。

被动地感受万物,得到所有人的记忆;无关“入流”,他走遍了大半个大周,从未听闻过类似的功法。

这是上苍赐予的神通…与劫难!

“嘶!”

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他倒抽冷气、无力地坐在地上:“不对,不对…”

“不是它,它不是源头…”

那个家伙不会如此!

“为什么!”

泪水让眼前以前变得模糊,宋明不敢出声,就这样无声地抽泣,任由绝望与痛苦撕裂心脏。

爹,娘,孩儿对不起你们。

早知如此…

早知道自己逃到天涯海角、也一样要死,当初就不该让你们…让你们也死。

……

翌日,清早。

唐宁睡得并不踏实,几段梦里,总有一团黑影缠着他。

他用墨斗在家里划线,用直尺封死窗子,让两只木鸢守在屋顶、老槐上,饶是如此,仍旧忧心忡忡。

“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周爷的死,与哀心美螛无关?”

赤山村。

老李头一死,村正的位子,也传给了李敬。

如今,唐宁就坐在李家炕头。

李敬裹着厚厚的棉袄,像是受了风寒,本来并不厚重的嗓音,掺了浓浓的鼻音。

“差爷是说笑吧?”

“咱们得罪了哀心美螛,看到的也都是蛇,怎么会是邪祟所为?”

果然。

唐宁早猜到李敬的反应,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哀心美螛,根本不在坟山。”

“啊?”

李敬错愕地打量着他,唐宁并未理会:“你懂灼羊骨,可以问问山神,我也不太明白。”

“不说这些。”

“早些时候,县衙铲了这邪祟的坟头,搭了戏台,我跟周生主事,它因为这个,才记恨上我俩。”

“坟头,戏台…”

李敬低下头,揉着眉心。

片刻,他忽然叫道:“县衙正对的坟头?差爷啊差爷,您别的不挑,怎么挑那个地界?”

果然有戏!

唐宁站起身,紧紧盯住李敬:“到底怎么回事,难不成又是庆人的神仙?”

“什么神仙!”

李敬后退两步,舌头打结:“那是妖魔,是鬼…庆人供奉它,只因它锱铢必较,酷爱折磨生灵…”

神明不可怕。

得罪了神仙,还有挽救的机会。

但邪祟不同。

“它生前为牛,死后也没被磨灭,它生性好斗,最喜欢将得罪它的生灵,活活折磨到死。”

它,被唤为“哈赛腊”。

不知为何。

唐宁忽然觉得脊骨发痒。

恰好李敬满面惊恐,盯着他的背后:“差爷,您照照镜子…” 第23章 魔纹 “大老爷们,照个屁!”

唐宁瞪他一眼。

庆人的习俗,镜子不能摆在大面儿上,李敬硬把他拉到偏房,又手忙脚乱、翻出一面铜镜。

“差,差爷。”

经久不用,镜面尽是污泥,李敬颤巍巍地擦擦,从身后照着:“您看…”

唐宁大翻白眼,脊骨却是极痒。

这镜子,不得不照了。

他心里一惊,旋即撩开皂服,眼珠转向镜面;随着李敬挪动铜镜,满是污泥、模糊的镜子里,也总算倒映出唐宁脊背。

脊背正中…

不知何时多了道花儿似的纹路。

唐宁呼吸凝滞!

“这,这他娘什么玩意?”

这东西乍看是文身,稍加辨认,又像青紫的胎记;所谓的“花”,实则每一瓣都是细密的毛发。

聚在一处、呈花瓣模样,隐隐透着几分邪气。

啪嗒。

李敬吓得没了力气,铜镜摔在地上,他大口喘着气,声音却愈来愈小:“差爷,这叫牛魔纹…”

“哈赛腊有仇必报。

寻常人遇见哈赛腊,也就是被吓一吓,可身上要是出了牛魔纹,那就是被哈赛腊记恨上了…”

什么?

唐宁摩挲脊背,头皮发麻!

“不可能啊,”他刚毅的脸上,已尽是呆滞神色,“至少要接触过…就算没接触…”

他也完全记不起,背后何时多出了这东西。

“那,它是要老子的命?”

唐宁回过神,脸色已恢复沉静。

感受着藏在袖中的义肢,他紧咬后槽牙,喉咙里怒哼着:“老子倒要瞅瞅,这牛妖多大的本事!”

连哀心美螛,都不能让老子死!

木匠二级,有木经术,有寿香木、骨金与肉石打造的义肢,有施加了木经术的墨滴子。

虽然不清楚有多大胜算,但至少有搏命的机会。

“错了,错了!”

李敬不清楚他的手段,此时惊慌失措,摇头如拨浪鼓:“差爷,小的也是听我爹提过几句,牛魔纹害不死人,只会把人折磨到自己死。”

“等牛魔纹彻底清晰,人会彻底疯掉…”

到那时候。

理智全无、六亲不认。

虽不至死,但伦理道德全部丧失,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就是自己不想死,也要被天下共诛。

妈的!

唐宁心头愤懑,体内血液直通天灵盖,脑门上青筋毕露。

砰。

他一脚踩贬铜镜,削瘦、刚毅的面容,也变得扭曲:“没法子了吗!老李就没说过咋办?!”

“行啊,老子…”

言至此处。

唐宁作势要冲出屋子、找哈赛腊玩命,但右脚迈出,动作又戛然而止。

上哪找?

他攥紧了拳头,只觉得有劲没处使,李敬也吓得直哆嗦:“小,小的倒是听说…用艾草敷住牛魔纹,可以延缓、甚至根除…”

“早晚两次…”

“李敬,你没诓老子?”

唐宁唰地回过头。

如电目光,刺得李敬不敢直视,只能拼命点头:“真、真的,小人哪敢…”

艾草!

又是艾草?

唐宁头也不回,用最快速度冲出赤山村!五月初,漫山遍野尽是艾草,在庆人眼里,这乃是一种神草。

“哈赛腊也是庆人的说法。”

到坟山脚下,他四处搜刮艾草。

在山路上跑得太快,不多时已汗流浃背:“灼羊骨,要用艾草,庆人还有‘熏天’的说法…”

能对上。

这艾草平平无奇,激活不了任何职业,却有种种神异功效。

平凡,又不凡。

艾草漫山都是,并不稀缺,唯一麻烦的在于,采摘是个体力活;唐宁花了半个时辰,直到双臂夹满了艾草,这才总算放心。

他已达“入流”境界,想来就算发疯,也不会被旁人重伤。

可要是错手伤了弟兄,又怎么过意得去?

……

半晌,人已到了家门口。

“头儿?”

杨煜站在破院前,大门上则停着一只木鸢,他指着木鸢,满眼新奇:“这小东西挺好玩,你做的?”

“进来再说。”

唐宁双臂夹着艾草,用脚踹开门,大步进了院。

时间紧迫,没去县衙找人的功夫,他才用木鸢,把杨煜引到自家;也正如他所料,杨煜这小子看见稀罕玩意儿,绝对挪不开眼。

“拿着。”

进了屋。

唐宁褪下皂服,递过一抔艾草:“看见那东西没,敷上边。”

“头儿,你还有文身?”杨煜抓着艾草,另一只手碰了下牛魔纹,“诶,好像是花…”

“废话真多!”

片刻,总算敷好。

让杨煜摁住一炷香时间,背上痒感的确削弱不少,唐宁暗松口气:“果然有用…早晚敷两次,应该差不多了。”

“等牛魔纹彻底消了,再找哈赛腊算账!”

……

是夜,杏林医馆。

“什么!”

后院之中,两个捕快奉命勘查,无意间说起唐宁的“文身”,赵老在一旁伺候,忽然大惊失色。

“那不是什么文身,分明是牛魔纹,”赵老惊魂失魄,语速极快,“两位差爷,速速告诉唐捕头,万不可再用艾草去敷…”

“嘿?”

“你个看病的,不懂就别掺和。”

“差爷…”

赵老颤着手擦汗,急得皱紧眉头:“两位仔细想想,牛最喜欢吃草…艾草,怎可能克得住牛魔纹?”

此时此刻,唐宁家中。

唐宁掀开皂服,杨煜手里抓着艾草,正准备仿照上午、如法炮制。

只是…

杨煜望着那牛魔纹,忽然觉得它在发光:“不对啊头儿,这纹路怎么深了…”

不止色泽。

连纹路都多了,似乎要连在一起。

唐宁,却一动不动。

“头儿?”

杨煜又问一声,唐宁似乎回过神,只是回头的动作,显得格外僵硬。

终于。

两人四目相对。

灯光枯黄,随风摇曳。

灯影下一团黑,呜咽声从中响起,像是藏着什么怪物,唐宁那双赤红的眸子,格外地亮。

“唐哥,你…”

杨煜并不清楚实情,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唐宁右臂之上,义肢陡然探出、覆盖了手背。

尔后五指荠张,电般抓向杨煜头颅!

“哈赛腊,受死!”

唐宁双目赤红,口中爆出怒喝!

但那动静万分诡异,似乎喉舌不受控制,力气全用在脸部肌肉,吓得杨煜侧摔在地。 第24章 弱点 “唐哥,是我呀!”

杨煜摔了个狗啃泥,劲风擦着头顶掠过,义肢五指锋利,硬是斩落一截头发。

吓得他屁滚尿流,发狂般跑出屋子!

“哪里走?”

唐宁两眼通红,视野中亦尽是赤色。

方才转身时他分明看到,杨煜不知何时、变成了人身牛头的怪物,想不到凌厉一击,居然被它避过。

总算抓住机会了!

哈赛腊,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正要去追,小臂与手背却传出死死凉意。

嗯?

好似醍醐灌顶,唐宁身子微颤,忽然意识到、视野中的一切事物,尽是通红一片。

什么时候…

“呃!”

似有两种诡力冲撞,大脑都快要炸开!

唐宁捂住头颅,躺在地上打滚、痛苦挣扎,不过片刻,已出了一身的汗。

“头儿!”

杨煜听见动静,也赶紧跑进屋子,可看唐宁这副样子,他只能呆立原地。

很快,眼眶通红:“头儿,你这是咋了?”

“快,货箱…”

大脑晕眩,已然到了昏死边缘。

唐宁用尽力气,嘴里才吐出几个字。

杨煜连忙抓起一个货箱,一边递过去、一边顺手打开:“头儿,你要找啥?”

没工夫回答。

唐宁瞪圆两眼、勉强没有昏死过去。

两手拼命翻着货箱!

寿香木,寿香木…

两个货箱中都有寿香木,唐宁翻出一截,紧紧贴在牛魔纹上,那种诡力冲撞的痛楚,立刻在那里绽开!

果然。

果然是寿香木!

剧痛令他呼吸剧烈,但他拼着死,一刻不敢将寿香木挪开。

“呼,呼…”

“唐哥?”

杨煜傻乎乎站在一边,声音哽咽:“你到底咋了?对了,我这就去找李敬,他一定…”

“别去。”

唐宁紧闭两眼,有气无力。

就是他!

唐宁心思如电。

按李敬的话说,艾草能延缓牛魔纹发作,且上午敷用后,痒感的确减轻了。

他现在才知道,痒并非发作的前兆。

“我,没事…”

许久。

剧痛逐渐减弱,寿香木散发的凉意,一点点渗入肌肤,视野中的赤红,亦随之退却。

“唐哥!”

“杨煜快停下,艾草…”

两个捕快冲进院子。

撞见眼前一幕,双双目瞪口呆,手足无措:“杨煜,唐哥难道是?”

“你们来晚了。”

杨煜抹了把脸,声音仍带着哭腔:“哪个天杀的,居然让唐哥用艾草,落在我手里,我非得!”

“可恶!”

“到底是谁,敢害唐哥?”

经历了金蛇案,快班众人都对唐宁敬佩有加。

两人气得捶胸顿足,要是唐宁出了岔子,往后再有棘手的情况,他们可应付不来。

“行了。”

等感觉好些,唐宁松开寿香木,人都快虚脱了:“这邪祟能附身他人,别瞎做判断,至于应付的法子…”

寿香木,一定能克制。

“你们。”

唐宁整理着思绪起身:“先去停尸房,把周生尸体再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文身。”

“这…”

两捕快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查过了。”

杨煜抽着鼻子:“周生身上也有,之前都以为是他自己文的。唐哥,还有一件事。”

唐宁颔首,却又抢先吩咐道:“你们,言称遇见鬼的百姓,立刻请到县衙问话。”

“嗯!”

“唐哥,那咱先走了。”

两捕快不傻。

唐宁刚刚说过,那邪祟可附身任何人,若有什么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而唐宁知道,必定好过他们知道。

“说吧。”

两人走后,唐宁披上皂服,在炕头虚脱般躺成了“大”字,杨煜吞吞吐吐,半晌才道:“刚才,牛魔纹里…”

“有只牛蹄子。”

牛蹄子,牛魔纹里?

唐宁挺直上身,跟杨煜反复确认,方才他两眼通红时,还有只牛蹄、想从牛魔纹里探出来。

“不过,”杨煜一边回忆,一边推测,“好像是牛魔纹不完整,那只蹄子试了几次,就缩回去了。”

原来如此。

整理着已知线索,唐宁心里暗忖:

“也许,这也是哈赛腊的手段。

目前已知,哈赛腊能随时附身、能通过牛魔纹出身;但后者有条件,需要牛魔纹完整。

蛇潮是真实出现过的。

那就是说,我跟周生出现牛魔纹,大概率是在拆哈赛腊坟头的时候。”

其他参与者呢?

“走!”

唐宁并未说出自己的推测。

带着杨煜来到县衙,除却正在巡街、闻讯百姓者,其他人挨个检查了一遍。

“牛魔纹?”

“日,你身上也有!”

果然。

戏台盖好前、去过坟头的,无一例外,全部出现了牛魔纹;唐宁跟周生最先到场,牛魔纹也更加完整。

其他人或深或浅,总归都很模糊。

“唐哥,这咋办?”

“瞅你那怂样!”

“唐哥都没怕,你怕个啥?”

唐宁牛魔纹发作之事,大伙全听说了。

既然众人距离发作、还早着呢,大多数人自然不怎么怕。

“唐哥…”

唯独一人例外。

杨煜穿上皂服,面似蜡白,声音发虚:“我是不是要死了…唐哥,我还没娶老婆,我不想死!”

“聒噪。”

唐宁撇他一眼,大步离开县衙。

“巡街、问话。”

“找宋明的事,也别落下。”

“得嘞!”

这些并不紧要。

对唐宁而言,如今巡街、找宋明等,都只是避免计划泄露的说辞;既然知道牛魔纹的弱点,或者说哈赛腊的弱点。

也就有了除掉它的法子!

“唐哥,我到底咋办?”

“你给个痛快话…要不我死了算了!”

趁着夜色出城。

杨煜哭哭啼啼,絮叨得像个娘们,唐宁一言不发,只是挥着马鞭,加快速度。

五里铺,木匠铺早已关门。

“哭个屁。”

唐宁下马,一脚踹开了门板,嘴里嚷嚷着:“老子不比你严重?我既然没说,就是有我的法子。”

杨煜是他唯一的下属,更是他的兄弟。

当初拆坟头的时候,杨煜是跟着唐宁、周生一起去的,如今一个死、一个疯,说不得就快轮到他了。

“放心!”

点亮油灯,翻出木锯、墨斗。

唐宁把背上货箱,平放于地,在杨煜震惊的注视下,从中扯出一人多长的寿香木。

“那邪祟怕这东西。”

他嘴角斜钩,终于道出自己的计划:“我就是靠这个才挺过来…要是拿这块木头,造一间木屋,你说会怎么样?”

哈赛腊绝不会放过自己。

那只要造好木屋,等牛魔纹再次发作… 第25章 准备:木作·寿宫 造房子?

木匠铺大门方向,杨煜望着寿香木,两眼发直,口齿不清:“咳,那敢情好…不过唐哥,这是不是…”

有点扯淡?

杨煜不敢说。

这哪是有点,简直是太扯淡了!

牛魔纹一旦发作,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周生直接嗝屁,唐宁差点摘了杨煜脑袋,且随着牛魔纹加深、补全,发作势必更频繁、更剧烈。

现在,你才要盖房子?

“你去门口守着。”

胡思乱想时,唐宁手持油灯、打量着寿香木,神色郑重、一丝不苟:“事关重大,绝不能让第个三人知道。”

“…行吧!”

杨煜撇了眼右肩,之后把心一横,快步出了木匠铺。

这神神鬼鬼的,不“入流”者全不能应付,秦县尉事务繁忙,唐宁是所有人的倚仗。

“唐哥说行,那肯定行。”

“就算别人不信,我也必须得信!”

他守在门外,嘴里嘀咕着:“造房子有点扯,我也帮不上,不如多做一手准备…”

要是房子没造出来,两人就牛魔纹发作,自相残杀、双双惨死,岂不是让快班看了笑话?

丢人事小,不能让唐哥丢面。

杨煜心里想着,自行朝木匠铺西、官道方向走去。

就算只是个小捕快,但缉盗捕贼五年有余,他的脚步、动作,多少比常人更轻,耳听目视,亦更为敏锐。

夜色昏黑,阴云如铁。

刚走出不远,他忽然听见官道对侧,几株树影下传出窸窸窣窣的异响。

吱吱…

忽。

嗯?

杨煜心头大震,莫非装上邪祟了?!

他凝神细听,那声音总算清晰一些,竟是两道压到极低的人声:“三更半夜,你说他俩跑这来干啥?”

“鬼知道!唐宁这小子思路清奇,别让他再坏了大事。”

大事?

杨煜暗惊,就听那两个声音又说道:“我听快班的说,唐宁最近学了手木工…”

“那有啥用?府上布局缜密,就是秦风都得喝上两壶。”

“他还能靠木匠手艺,对付哈赛腊不成?”

哈哈…

两人的笑声,并未传进唐宁耳中。

早在掏出寿香木时,“木经”便在他脑中翻开。

晋升二级,木经中补全了大木作,种种木建筑结构、零件构造,语嫣既详、枝叶无遗。

“不同建筑,亦有不同效力。”

【木屋:体力与精力恢复速度增加】

【宫宇:汇聚气势】

【楼阁:凝聚天地灵气】

【亭台:长期停留,可提升心性、理智】

当然。

任何建筑、具体功效如何,都与材料干系极大;除却这些之外,其他阴、阳宅亦在脑中。

【阴元:五道】

要发挥最大的潜力,阴宅无疑最为合适。

“那。”

目光似能穿透墙壁,唐宁抬眼,瞥向坟山所在,心里已打定主意:“就造一间阴宅…地下行宫!”

【陵宫:汇聚阴气】

因龙脉、风水不同,可能诞生不同神异之处。

很好!

木匠二级,若按照阳宅中的“宫宇”建造,就很难拥有更多效用;但若造成阴宅,就能最大程度地利用龙脉。

“木作宫殿,最大的优势就是轻便、可移动,”唐宁打着腹稿,木锯切割,“时间紧迫,地基什么的,能省则省。”

再小的宫宇,也不是这么一块寿香木就足够的。

是以寿香木为主材,他又在木匠铺里外,摸出数十块硬度合适的木材。

“华栱。”

“檐柱、内柱…”

与小料木作相比,大料、建筑结构复杂,小到檐椽、斗拱,大到壁板、檐柱…

每个部分,尺寸都要极其精确。

才能严丝合缝。

正常的宫殿建造,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载。

凭一人之力,时间更久。

依照唐宁的打算,这木作陵宫无需太大,除却这次对付哈赛腊,今后还能当木屋居住。

一物两用,不算白干。

省却和泥、地基种种工序,又有脑子里的种种经验,唐宁制作木宫的效率,自然极高。

不知不觉,天色已是大亮。

“唐捕头?”

“您…”

木匠到了自家铺前,却被杨煜拦在门外,连门都进不得:“废话少说!县衙办案,闲杂人等外边恭候!”

“好,好!”

“唐宁,我等本以为你还算个好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来这小子,也是个鱼肉乡里的恶棍,一个个嚷嚷着报官,乃至要反出大周。

唐宁没时间理会。

“十两!”

跟杨煜吩咐了几句,再出了木匠铺,杨煜色厉内荏,心里发虚:“你们尽管放心,咱在县衙当差,少不了你们一文…”

“呸!”

此言一出,木匠们情绪更为激烈:“区区十两银子,你们寒碜谁呢?”

“不。”

唐宁擦了把汗,微微抬头:“我们说的,是金子。”

嘶…

金子?!

海啸似的吵嚷声当即止住!

“咳。”

“大伙尽管放心,咱也是为了办案…”杨煜小脸煞白。

不知是熬的,还是吓的。

“理解,理解!”

“咱都听说了,前两天赤山村有什么妖怪,还是唐爷出手。”

呆愣片刻。

溜须拍马之声,在铺子外起伏不定;恍惚间一道声响,高亢、颇具威严:“既然如此,怎么还看着啊?”

声音略微苍老。

正是木匠铺老板,亦是木匠资历最老的董师傅。

“唐爷。”

董师傅早已观望多时,如今上前一步,微微眯缝的老眼之中,有精光、亦有诧异。

“要是唐爷不嫌弃,可否让弟兄们打打下手?”

啊?

一言既出,所有人心头大震。

唯独几个木匠并不吃惊,这几人当了半辈子木匠,实则早已看出,唐宁手底下有真功夫。

如此“天赋”…

用不了几年,别说是他们,就连董师傅都要被比下去;兴许“匠师论”上,这唐捕头都有机会、赢上一回合。

“那,多谢了。”

一夜不休,唐宁早已筋疲力尽,董师傅眼里精光更甚,连忙更进一步:“那唐爷是要?”

“好说,只是差几道工序…”

不愧是资历最老的木匠,唐宁稍加解释,董师傅便心知肚明。

“弟兄们,干活。”

“好嘞!”

五里铺木匠一呼百应。

“唐哥,可真有你的,”杨煜瞠目结舌,“木屋有着落了,那咱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

在木匠铺外歇了一阵,唐宁又赶紧起身。

进屋拿出货箱,在里边翻出几样东西,这才踏实了些:“还得留个后手,万一出了意外状况,咱们也能应付。”

杨煜虽然不懂,但也觉得有道理:“也是,那这几种玩意…”

“我早有打算。”

唐宁掌心,握着一颗妖丹。

【黑羊妖丹】

黑羊存活了无数年头,错非年老体衰、只能靠诓骗生灵维持性命,这妖丹也不会落在唐宁手里。

“咱们身上,牛魔纹都不浅。”

唐宁神情凝重,告诫杨煜:“要是牛魔纹同时发作,就必须有外力介入。”

若是以前,这“外力”只能是秦风。

但现在…

唐宁嘴角微翘,有了这妖丹,自主运转的神兵,亦不在话下。 第26章 坟山恶斗 【‘木宫’建造完成】

【木匠:二级(贰拾)】

陵宫造成之际,“自主运转”的兵器,亦被唐宁打造完成。

【打造黑羊机巧】

【木匠:二级(肆拾)】

忽。

头顶如开天窗,接连两道玄妙气劲,照进脑海深处;仿若醍醐灌顶,唐宁对木工职业的领悟,隐隐加深了许多。

“多谢董师傅。”

“多谢诸位。”

皂服已被汗水浸透。

木匠铺前,唐宁向众多木匠躬身道谢。

这并非虚词,若是只靠他一人之力,只怕三天三夜,也难以将木行宫建好。

“不敢!”

董师傅粗糙大手,急忙托住唐宁双臂,言语万分真挚:“要不是唐爷,咱也不能造这么快。”

“唐爷真是天才…”

“如此细致入微,换作我当年,几乎不可能做到。”

其他木匠更是敬佩之至。

早先几日,他们就有所感受;但大料、小料天差地别,这大大小小的部件,唐宁自然做不到分毫不差。

可他才干过几天木匠?

满打满算,不过五日。

可惜啊!

所有人暗自感叹,董师傅同样长吁口气,话踟蹰在嘴边:“唐爷…咱木工虽上不得台面,不过若能参加匠师论,赢上一个回合…”

“多谢董师傅。”

不待说完,唐宁已向他微微拱手:“咱们还有凶案处理,别的事回头再说。”

“告辞!”

言罢。

唐宁将组装之后、又拆成零部件的木行宫,一块块装上木车。

不错。

一天一夜,他不止造出木行宫、黑羊机巧,又另外制出其他木作;这木车由两头木马拉着,行进速度不慢。

至于剩下的木料,全是为了对付哈赛腊。

“唐爷慢走!”

“哎…”

目送唐宁二人北去,董师傅等人暗道可惜。

唐宁却没时间想这些。

“就这了。”

坟山脚下,唐宁跳下木车,钻进人高的蒿草间,在山阴处,找出一座矮洞。

正是众人曾经以为、金蛇阴庙所在的山洞。

“唐哥,非要在这?”

“我看换个地儿吧,要是那长仙再冒出来,咱俩绝对玩完!”

“唐哥…”

嗯?

杨煜心急火燎,可跟着唐宁进了最深处,脑子却如断弦似的:“那,那阴庙呢?”

“你记错了。”

唐宁并未解释。

阴庙为何离奇消失,究竟处于何地,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倒不如暂且不去想。

进进出出,取来一块块部件。

又在山洞最深处,重新恢复为木宫,先前阴庙所在的空间,完全足够容纳。

呼…

“够用了。”

带杨煜进了木宫,唐宁四下打量,心里暗忖:“柱梁、壁板、格子门…寿香木占了三成。”

一旦牛魔纹发作,就把人往寿香木上引。

就算做不掉哈赛腊,但被寿香木克制,至少人不会出事。

“既然是寿香木打造,那就叫寿宫吧。”

“还有你。”

唐宁又取出黑羊机巧。

先前制作义肢时,还剩下部分寿香木。

此外还有“魏王杖”。

【魏王杖】

【俗器,使用需注入阴元,可容纳或传递意志】

魏王杖小臂长短、手指粗细,通体乌青,似是某种异石铸就。

唐宁懂得山神的呼吸法门,同时拥有八道阴元,曾经尝试以灵气催动,却只感到大脑刺痛,记忆都跟着模糊。

同为俗器,却比百岁索更特殊。

动用魏王杖,需要“牺牲神智”,若是用得多了,很可能变得痴痴傻傻。

严重些的,极可能暴毙而亡。

“幸好,还有黑羊妖丹。”

以黑羊妖丹为核,嵌于魏王杖底;寿香木虽然剩得不多,但足以包裹住杖身。

黑羊妖丹中,本留着黑羊的一缕神识。

当然,长年累月之下,这缕神识早已失去记忆,成为了唐宁发号施令的工具。

“使用魏王杖的代价,也由它来承受。”

“在魏王杖被催动时,寿香木也会作为‘暗器’,射向哈赛腊。”

如此,便成为一件自主运行的兵器。

黑羊杖!

唐宁挑了个犄角旮旯,将黑羊杖藏好。

又在怀里摸索一番。

他悄然窥视杨煜,心里踏实了不少:“还有最后的后手…哈赛腊不止能靠牛魔纹移动,更可随时附身。”

“还是不让杨煜知道为妙。”

一切,安排妥当。

离开五里铺时,董师傅还送了些口粮,两人填饱肚子,坐在寿宫之中,闲得发慌。

日夜操劳,唐宁很快昏昏欲睡。

“唐哥?”

“唐哥…”

杨煜的喊声愈来愈远,自身像被潮水冲向了对岸,昏沉之际,他勉强睁开眼皮。

尔后倒吸凉气!

“杨煜,你…”

不知何时,杨煜已到了跟前。

他双目逸散赤光、圆瞪如牛,皂服之下的右肩不住鼓动,似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咕咕咕咕咕——

像气球被扎漏了,一截如锥白骨、沾着血水,从杨煜肩头冒了出来!

哈赛腊…

“来得好!”

唐宁后撤数步,既然来了,那就受死!

但正要动手,一层赤红在眼前闪逝,瞬息间身体竟不受控制,视野中的万物,也骤然生变。

糟了!

唐宁心头一紧,一旦陷入疯魔,必定敌我不分,根本不是自己能够控制。

想不到…

两个人会一起发作!

杨煜左肩,又一截如锥白骨钻出,他眼里红光愈甚,似乎神智已被彻底蒙蔽。

出乎唐宁预料。

杨煜抠下壁板寿香木,以此为刀,陡然刺了过来!

好快!

唐宁矮身、堪堪避过,心中却是毛骨悚然。

饶是懂得呼吸法、体内蕴藏着几丝灵气,但牛魔纹发作、失去神智后,速度却远超过他。

更何况,自己也…

眼前尽是赤红,即将失去意识!

那接下来,两人都陷入疯魔,无意识地互相厮杀…最后关头,唐宁口中爆喝:“黑羊杖!”

呼。

寿宫中劲风大作!

角落里,黑羊杖泛起乌光。

寿香木屑如针,向着唐宁疾刺;无形的意念则更快一分,先一步刺入杨煜体内!

杨煜肩头,白骨微微沉下,底下的牛魔纹黯淡不少。

“唐,唐哥?”

他眼里赤红减淡几分,似乎将要清醒过来。

成了!

唐宁暗松口气。

幸亏料到了这种可能,关键时刻,还是靠着黑羊杖,逼退了牛魔纹带来的疯病。

但就在此时,杨煜身子忽然猛颤:“完了…唐哥,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昨晚…”

“噤声。”

唐宁打断他。

那块寿香木屑刺入体内,唐宁头脑清醒了几分,一对眼珠则死死盯住牛魔纹。

哈赛腊想要他们自相残杀。

既然单凭牛魔纹不行,那它就该现身了…

杨煜肩头的两截白骨,就是最好的证明!

噗!

但出乎唐宁预料,那两截白骨并未钻出来,反而急速沉入牛魔纹中,爆发出剧烈声响。

不…

与其说回到了牛魔纹,倒不如说——

“噗!”

杨煜体内鼓胀,像是有一只大虫要穿膛而出!

唐宁怔怔看着他吐出一大口血,响彻耳畔的嗡鸣中,有一个熟悉的声响、似乎从极遥远处落下。

“谁说我的神纹…”

“不能‘进入’?”

那声音。

在杨煜肚子里! 第27章 惨烈 唐宁如置身冰窖,浑身血液冻得凝固。

那声音在杨煜肚子里…

哈赛腊通过牛魔纹现身,但从未有人说过…现身在体外一侧…还是体内…

“杨煜?”

他感觉声音不属于自己。

等血液重新流通,唐宁整个人已化为火炉!

“你把我兄弟怎么了!”

“嘿嘿…”

杨煜弓着身子,双臂向下耷拉,脖颈诡异地向上扭曲,扬起早先垂下的头颅。

他两眼翻白,下巴垂落,肚子鼓鼓囊囊,传出发闷的诡笑声:“忘了吗,我从不杀人。”

“尔等贱奴,岂能脏了我的手?”

“放屁!”

唐宁双目如炬、身形如电,义肢钻出袖口,他瞬息冲向杨煜:“你不杀人,周生怎么死的!”

他知道杨煜刚才想说什么。

杨煜一定发现了牛魔纹的秘密,猜到当初周生没有外伤、却突然暴毙,是哈赛腊通过牛魔纹,从内部重伤了周生。

“……”

极短的沉默。

唐宁已杀到近前,杨煜腹中,诡笑再响:“贱奴,他是死在你手底下。”

咚!

义肢扣住杨煜头颅,唐宁却如遭雷击!

他睁大眼睛,整条右臂剧烈颤抖。

动手?

还是…

“我懂了,”唐宁紧咬槽牙,声音从牙缝里钻出来,“难怪王富贵那么怕,都是因为你!”

从周生当初被送医、到周生暴死,王富贵始终侍奉左右。

他跟周生,一定发现了牛魔纹的秘密,之后并不难推断,周生暴死,王富贵亦被这手段震慑。

“王富贵要是说出来,恐怕会害死所有人。”

“所以,他宁愿死…”

嘿嘿。

“放心。”

那声音并未响在杨煜腹中。

而是在…

唐宁背后!

唐宁瞳仁猛地缩紧,那声音令脊骨震动,又像贴着肌肤,令他不寒而栗。

“你,会跟他一样。”

牛魔纹!

他要进入我体内!

唐宁倒吸冷气,但生死关头,大脑亦转动如电,他扣住杨煜头颅的大手,竟在电光火石间,朝着背后抓了过去!

噗呲。

他的瞳孔缩成了核仁。

抓到了!

手掌竟通过牛魔纹,将一只好似牛蹄的东西,紧紧?住;但牛蹄的巨力超乎想象,又令他不受控制、上身扭转。

险些转成了麻花辫!

咔地一声脆响,胸腹挤压内脏,他猛地呕出一大口血。

糟了。

自己钻进自己体内…莫非要被他玩死?

“错了。”

思路错了!

唐宁?住牛蹄,义肢闪电般探出,他拼命向义肢灌注阴元,义肢表层、肉石形成的“肌肤”,一点乌光闪逝。

同时以义肢为媒,施展木经术!

牛蹄上的力道,在此刻极速衰落,他清晰感应到一阵抽动,哈赛腊竟在畏惧这种诡力。

挣脱也更加迅猛!

如此一来…

哈赛腊绝对要逃!

果不其然,虽然仍在进入牛魔纹,但唐宁上身并未扭转,大手亦跟着牛蹄,探出牛魔纹内部。

那种感觉,就像把手伸进了肉质的墙壁。

泥泞、濡湿。

触感细腻而软…

不待他仔细感受,眼前已是天旋地转!

电光火石间,牛魔纹似从背上脱落,从视野里一闪而逝;紧随其后,眼前一黑、一白。

他头脑朦胧,什么都看不到。

身处一片黑暗之中,呼吸间有股霉味儿…

强烈的窒息感忽然袭来!

“滚出去!”

哈赛腊怒啸之际,呼吸也突然顺畅,唐宁睁大眼睛,惊觉自己又回到了寿宫当中。

刹那。

感应到右手仍攥着那只牛蹄。

他当机立断,将更多阴元灌注义肢!

噗!

义肢表层乌光大盛,竟?住牛蹄,将哈赛腊的半截身子,从牛魔纹中扯出。

两股巨力拉扯之下,牛身应声断成了两截!

吱吱吱…

剩下半截速度奇快,眨眼钻进牛魔纹,同时传出一阵尖锐、刺耳、好似老鼠的叫声。

【获得阴元三道】

【获得魔纹原胚】

牛魔纹中,那股气息愈发虚弱。

他模糊地感应到…哈赛腊的妖丹,以及某样发着光的奇物…

砰!

唐宁坐倒在地,小脸发白。

疼。

腰倒是好好的,可稍微一动,喉咙里就尽是甜味;肋骨也像是断了几根。

“杨煜!”

他狠狠喘了几口气,顾不得伤势,急忙抱起杨煜:“醒醒,别睡!”

“……”

即便怎么拍打,杨煜亦没半点动静。

唐宁心底一凉。

杨煜死了?!

“没死,没死!”

小心地探了杨煜鼻息,虽然气若游丝,但还没彻底断绝,他立刻把人背在身后,同时心念一动。

哒哒。

两只木马拉着马车,从山道上疾驰而来!

“唐,唐哥…”

把人放上马车,唐宁正要赶路,忽然听见杨煜哼了两声。

“兄弟!”

“坚持住,咱这就去杏林医馆…”

杨煜气咽声丝,面如金纸:“我,我活不成了…唐哥…”

“噤声!”

唐宁奋声咆哮,马车亦发狂般冲向松林城!

为什么还要说话?

五脏六腑、血肉筋脉,俱被碾成了渣…不知不觉间,唐宁泪如泉涌,他不明白有什么话好说,怎么还有这种闲心!

他哪来的力气?

“唐哥,咱们被骗了…”

杨煜却顾不了那么多。

“有人跟踪咱们,本来昨夜就想跟你说…”

“忙糊涂啦…”

他的声音愈发地弱,直至最后,只有嘴唇在极微弱地动。

“当心…周…”

“废话少说!”

马车驰于官道,唐宁热泪盈眶,用尽了力气怒吼:“有什么事,到了医馆再说…”

——还能到医馆吗?

他不知道。

他心里乱作一团,原主庸庸碌碌、毫无作为,在县衙受尽白眼,唯独杨煜跟随他、信他。

不敢说感情深厚。

但这些天来,他也把杨煜看作手足,视为兄弟!

能信的人,才是兄弟。

要是杨煜死了,还有谁可信?

“唐捕头…”

“让开!”

夜色深沉,铁云积聚头顶,黑压压悬在城池上空,马车疾驰、进了松林城,狂雷亦在此时炸响。

隆!

电光劈开黑云,照亮唐宁半张狰狞的脸。

杏林医馆前,唐宁抱着杨煜下车,一脚踹开大门:“赵老!快…”

“啊?”

“唐爷,这?”

所有人大惊失色,饶是见惯了病患、死人,医馆杂役也被吓得瑟瑟发抖。

这一路上,杨煜嘴里溢出的血,竟将皂服浸透。

“唐爷,恐怕…”

赵老上前探了鼻息,又颤巍巍缩回枯手,欲言又止;其他人默不作声,任谁都看得出,杨煜必然活不成了。

寂静。

医馆里五六个人,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多少次险死还生,唐宁却从未想过,这副场景竟比邪祟更恐怖。

他的心凉了半截。

眼前尽是花白,强烈的无力感袭遍全身,抱住杨煜的双手愈加颤抖。

他慢慢低下头。

不甘与哀恸在心里搅动,最终化作一道哭声。

“兄弟…”

“哭什么?”

背后,一行人突然闯进医馆,那声音苍老、颇具威严:“谁说他活不成,本官还有办法。”

唐宁呼之欲出的情感极速收敛!

周大人?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没说出口。

杨煜刚才说过。

要小心…周… 第28章 邪法 小心…周?

周,是指周大人么?

种种思绪堵塞着脑子,周大人知道什么、做过什么?整起事件之中,根本没有他的影子…

以唐宁此时的状态,根本无法立刻分清。

“唐宁,你怎么想?”

周泰安的询问声,忽然将他拉回现实。

“我…”

唐宁怔在原地,根本不知该作何回答,好在赵老沉吟道:“大人,伤成这样,恐怕就是灵丹妙药,也无力回天…”

“哼。”

周泰安冷笑一声,身后四个贴身护卫,已然上前几步。

他想干什么?

唐宁心弦紧绷,抱住杨煜的双手,更用力了些;但与想象中不同,四人并未抢人,周泰安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傲气。

“好了,人交给我。”

“庆人只知自己的神仙,却不懂大周威震寰宇,自然有的是能人干将、神仙法术。”

周人之法…

唐宁忽然明白了什么。

庆人求山神、拜金蛇,周人亦有相似习俗,如拜二郎真君、如供奉城隍。

庆州有呼吸法门,有灼羊骨。

大周,也有大神、招魂、扶乩…

“唐宁。”

思忖之际,周泰安背过身,语气平淡之中,威严更甚,似不容他人质疑:“你若不放心,就跟本官到府上候着。”

“大人…”

唐宁稍微踟躇,杨煜已被四个护卫,恭敬地抬走。

“多谢大人!”

他只得恭敬行礼,跟在四人身后。周泰安方才一番话,根本没问他同不同意,完全是以长官身份,知会罢了。

周大人虽是一县之长,此前都是和和气气。

从未如此过。

莫非真如杨煜所言…周大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他跟哈赛腊又有什么关系?

“谢什么?”

“周生都死了,我不能再看着你们出事…”

上了大轿,周泰安口中呢喃,犹如自语:“唐宁啊,杨煜跟你情同手足,我多少也该尽一份力。”

随后。

四个护卫将杨煜抬进轿中,周泰安缓缓撂下车帘。

大轿启程。

八人抬轿,唐宁跟四个护卫紧紧跟着。

他反复捉摸着周泰安的话,周大人虽是个甩手掌柜,可正因凡事主簿、县尉都能做主,才更显得周大人对权力的无谓。

“我知道。”

“周大人韬光养晦,希望有朝一日回到朝中,”唐宁心中暗想,“是他命我等铲除哈赛腊的坟头…”

莫非这是什么契机?

哈赛腊并非庆人的神明。

若掀起风浪、朝野震动,再由他亲手终结,算不算大功一件?

“总之,确有这个可能。”

望着前方的大轿,唐宁目光逐渐深邃。

“唐大人,在想什么?”

身侧一名护卫,态度恭敬地低声道:“大人尽管放心,老爷在府上说过,不日您就将接任县尉一职。”

“杨捕头绝不会出事。”

什么!

唐宁心胆皆颤,将声音压到最低:“兄弟,这话当真?”

“千真万确,”那护卫笑道,“大人,夫人听闻过您的大名,待会到了府上,也正好能见一见。”

“那,有劳了。”

“大人客气,今后还望大人提携…”

两人窃窃私语时。

其他三个护卫,也已凑到跟前。

唐宁心里有了着落:“老子猜对了!一定是周泰安搞的鬼…他借我的手招惹哈赛腊,等事态闹大,再出手解决…”

哈赛腊的所在、如何应对,周泰安必定早就想好。

想来他并未料到…

“老子跟周生一块种了牛魔纹,周生却是第一个死的!”

再往深了想。

兴许在事发前,周泰安就写好了奏本,提交给了大周朝廷。

现在,应该怎么办?

杨煜会死吗?

必须小心戒备…

如此想着,几人已到了周府。

周府三院两进,与县衙仅一街之隔,轿子直接进了红木大门,唐宁则跟随四名护卫,径直来到后院。

“夫人,唐大人来了。”

周大人正室、李氏门前,护卫轻声禀报。

房中点着一根火烛。

火光熹微,仅看得到一个躺在床榻上的影子,唐宁站在门外,恭敬地行礼:“小人唐宁,拜见夫人。”

不多时。

房里传出虚弱的老妇声响:“进来吧。”

“谢过夫人。”

唐宁道谢后,一个丫鬟从里侧开门,冲他盈盈一拜。

与想象中不同。

房里竟比外边看上去更暗,那火苗飘忽、断续,像是有一股冷气,随时要将它扑灭。

四个护卫也没走。

反倒靠在两侧,将他夹在了中间。

“大人,请。”

嗯。

唐宁心里陡然一紧!

冥冥之中,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但直到进了房间,他倒吸凉气、恍然大悟!

“慢着,这里是…”

“不错。”

纱帐皎洁,如月色织成。

背后床榻上,老妇虚弱的声音,又响了:“你刚才来过,换言之,是我…”

“养着它。”

砰。

一样重物从房梁掉在脚边!

是哈赛腊剩下的半截身子!

又是砰地巨响,白毛风从里向外、忽地带上房门,守在身周的四个护卫,手中横刀不知何时,已全部出鞘。

“夫人,你!”

唐宁大惊失色,四道刀光错落地在眼前闪过,他急忙抬起右臂,义肢瞬息探出袖口。

当。

金铁交鸣之音炸响!

四把横刀砍中义肢,巨力之下、刀口卷刃,义肢表层的肉石却丝毫无损。

“好手段!”

四人纷纷冷喝,语气与声音齐整,仿若被同一道意志控制;但之后,又各自使出不同招式,封住唐宁上下三路。

不留丝毫余地!

唐宁心头一凛,墨滴子已从怀里飞出。

嗖。

墨滴子里外三层、顺逆旋转,大半洒在四人身上,四人却毫发无伤;小半在半空结网,尔后急速落下。

“邪祟受死!”

唐宁口中爆喝,大手向前探出。

阴元灌注,义肢表层乌光闪逝,三柄横刀自脖颈、左臂、小腹分别袭来,却因义肢稍长几寸,被一并斩断!

同时向后一跳,避开扫堂一刀。

哗。

墨网刚好落下。

“哼,几滴墨有什么用?”

四人毫发无伤,但再要出手时,力道、速度却弱了不少。

“嗯?”

“这,什么邪术…”

“我倒想问问你们,”唐宁紧贴房门,同样惊诧,“豢养邪祟,你们是人是鬼?”

墨,必能伤鬼。

只是程度高低之分,但四人却毫发无伤。

四人戳在原地,死死凝视唐宁,却并不作答,似在等待李氏的命令。

终于。

床榻之上,竖起一道影子。

“他们,自然是人。”

唐宁呼吸凝滞,两眼发直。

那影子慢慢变高、变粗…像一滩软泥,又似盘起来的大蟒,足足占据了整张床榻。

甚至更多!

“我,则是神。” 第29章 黄雀在后 “我,是神。”

那摊软泥像是生出了腿,但比起硕大的身子,两条腿又粗又短,因为太过笨重,“李氏”下地时,竟令地面跟着颤动。

咚,咚。

终于,她在唐宁面前露出真身。

高逾八尺,体宽如树、腰围足有几人合抱…肌肤白嫩,好似剥开的鹅蛋。

里边软趴趴、像是没有骨头;但肌肤下急速流动的“血肉”,又无间歇地变软、变硬。

这让她的肉体与脸,都在时刻鼓胀、扭曲。

虽然仍具人形,却又很难与人联系在一起。

更像是被一层表皮困住的血水…

“放你娘的屁,”唐宁胃里作呕,忍不住啐了口,“这算什么德行,也敢说自己是神?”

分明连邪祟都不如!

李氏似乎笑了。

整副身体也随之软下,瘫在地上:“此乃神明之形,区区凡人,又怎么会懂。”

“我劝你听话些,不要自讨苦吃…”

呸!

唐宁双目圆瞪,霎时间身形如电,欺近“软泥”跟前,右掌向她头颅探出。

义肢五指箕张!

已然更快一分,割断了李氏的发丝。

“快!”

“保护夫人。”

四个护卫这才反应过来,欲从四面围困唐宁;但木经术发作,四人体内阴毒更加剧烈,竟是连刀都拿不稳。

当啷。

四把刀跌落在地,唐宁大手也扣在李氏头顶!

他怒喝一声:“受死!”

李氏却不慌不忙。

就在义肢五指扣下时,那软如烂泥的脑袋底下,血肉流速突然加快,李氏的头颅,竟肉眼可见地有了棱角。

坚硬触感,自掌心传递给唐宁。

什么?

他心头巨震,手上使出十成力气,却丝毫不能撼动头骨…不,与其说是骨头,倒不如说…

是铁!

“哼。”

李氏口中冷哼,硕大眼珠足有手掌大,正死死凝视着他:“区区凡人,怎么伤得了神?”

“放屁!”

唐宁怒骂一声,掌心忽然冒出丝丝凉意。

阴元灌注!

这个是神,那个是神…

现在连你也自称为神?

岂不是痴人说梦!

呼吸之间,一道阴元灌入义肢,其中心一层、作为骨骼的骨金,硬度又上了几个台阶。

但闻咔吧一声脆响——

李氏的天灵盖,就被硬生生扣开一道裂纹!

“夫,夫人…”

“唐宁,你敢!”

四名护卫大惊失色,但如今已丧失战斗力,一个个只能站在原地,试图恐吓。

“你,你…”

李氏声音也终于发颤,那道裂纹顺着天灵盖、一寸寸剌开头骨,额头、太阳穴…

表面那层皮肉,更是早被碾破。

“什么神?”

唐宁与她四目相对,嘴角冷笑愈发明显:“老子不管你练了什么妖术,可你身上,根本没那种气味儿。”

“懂么?”

气息。

邪祟有邪祟的气息,神明有神明的气息。

虽然唐宁也分不清,但先前与坟山山神接触时、那种强烈到无法抗拒的威慑,至今仍印在心头。

至于哈赛腊、哀心美螛、鬼雾里的邪祟…

邪祟气息,李氏身上也没有。

“你只是练了什么妖术,”义肢继续发力,唐宁口中,字字分明,“还不成气候,比小鬼也强不了多少。”

怎么敢妄称神!

“你,你胡说…”

李氏张开大口,眼神明显地慌乱:“我是神,我早已不是肉体凡胎,这不是明明白白的事吗!”

唐宁目光微凝。

在三羊山时,他听过类似的说辞。

但没时间想这些,他的面色逐渐冷了下去:“我刚才来过这…是你在供奉哈赛腊。”

“供奉?”

李氏眼皮一跳,声音回复高亢:“邪祟罢了,岂能由神供奉?”

不是供奉,又能是什么?

再怎么说。

李氏也只是凡人,若哈赛腊动怒,轻易就能将她杀死;正不明所以,唐宁忽然注意到,那裂开的头骨里,流出来的血水有些古怪。

嗯?

这血怎么这么浑浊?

而且白花花的,仔细看看,像一粒粒…

他忽然瞠目结舌!

那哪是血水,分明是脑髓!

刹那之间,唐宁联想到一种可能:“食髓…大周以南、蛮荒之地,有些族群有这种习俗…”

食骨髓、食脑髓。

但不能同类相食,最好是囚禁鬼神,或求神明赐予。

因为太过天方夜谭,连发源出食髓的族群,都将这种习俗舍弃了。

“没有供奉哈赛腊…”

他忽然明白了李氏的意思。

哈赛腊…

是李氏吸食脑髓的工具!

“嘿嘿…”

“你总算明白了。”

那平平无奇的笑声,却显得阴邪至极。

李氏像是逮住了机会,那只软趴趴的左肢,忽然抬了起来,她白嫩的掌心里,像是有什么在发光。

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唐哥。

唐哥?

冥冥之中,像是有谁在叫着唐宁,他凝神细听,尔后倒吸冷气。

杨煜!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某个阴魂正在那只手掌中凝聚,李氏笑了:“你也不想杨煜死吧?”

“我要的不多。”

“本来你是个好苗子,帮我突破这副皮囊的好苗子。”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帮我找更多的骨髓、脑髓…”

砰!

话音未落,房门突然被重重踢开!

“说什么鬼话?”

那声音苍老但颇具威严,赫然是周泰安!

“夫君?!”

较之方才,李氏的语气更为慌乱,嗓音居然也收敛许多,好像个刚出阁的姑娘。

锵。

周泰安身后,跟着十数个差役。

他面冷如冰,踏入房中时,从身边差役腰间、抽出一把刀。

“我都听见了。”

周泰安步步逼近。

但离得越近,脚步就越慢、越沉重。

他眼里溢出极其复杂的情绪,甚至像在强迫自己、面对李氏:“原来城里的邪祟,是你豢养的。”

“松林刚刚变好,竟险些毁在夫人手里?”

哈哈!

笑声凄惨,重重落在房中。

软泥般的李氏,忽然泪如泉涌:“毁在我手里?你怎么不想想,咱们的孩子…”

周泰安动作一凝!

“我这么做,不都是为了你吗?”

“够了!”

周泰安痛苦地闭紧双目。

他紧紧咬着牙,嘴里渗出一丝血,手里的剑亦奋力扬起,狠狠刺向李氏心口。

噗呲。

这一剑,比想象中要顺利。

李氏根本没有抵抗的念头。

“夫人…” 第30章 肉球 “既然…你希望如此…”

李氏声音愈发虚弱,硕大的躯体亦如扎破的气球,极速瘫软下去。

沉默。

良久。

“夫人!”

周泰安扔掉横刀,跪在地上、抱住死尸,老泪纵横。

“你们四个!”

片刻,他回头看向四名护卫,眼里有哀、有怒:“夫人病重,我命你等守护安危,你们…”

他忽然摇摇晃晃,险些昏死过去。

“大人?”

“等什么,推出去砍了!”

房外,十数差役鱼贯而入,将四人一并拿下,而后众人散尽,只剩唐宁留在房中。

他困惑地望向周泰安。

以及李氏的死尸。

如此说来…

杨煜让我小心“周”,很可能是昨天夜里,他发现了蛛丝马迹;周大人不可能亲自动手,也就不会留下把柄。

到底是大义灭亲,还是做戏给我看?

情感上,唐宁更愿意相信前者。

但…

“周大人。”

义肢缩紧袖口,唐宁朝他拱拱手,故作困惑地问:“夫人这副样子,未免有些奇怪,难不成这副尸体?”

“你想说什么?”

周泰安抱着李氏尸体。

目光如电、刺在唐宁身上:“夫人随我到松林,足有十年光阴,十年来主持家事,寸步不离周府,怎么可能被人掉包!”

“大人言之有理。”

唐宁微微颔首。

但紧接着,他又假装迟疑,撇撇李氏的肚皮。

人,已经死了。

李氏也从“软泥”恢复成人形,只是小腹仍高高隆起,周泰安眼里,积聚着怒火:“那是我周家的孩儿,与你何干!”

“大人。”

唐宁眼中精芒一闪:“方才听夫人的意思,公子早应该…”

嗯?

周泰安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周县令无子,此事县衙皆知;夫人去年怀胎,弟兄们都送过贺礼,换做谁都知道。

既然夫人说孩子没了,那肚子里早就只剩一滩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周泰安频频颔首,枯手颤抖着伸向夫人小腹:“这孩子早就没了,肚子里,肚子里是…”

手掌贴在小腹。

他起初不敢用力、只敢轻抚。

但他忽然瞪大老眼,呼吸也一并凝滞,随后才更用力些,去仔细感受。

这是…

“快!”

周泰安吓得扔下死尸,连退数步,这才敢擦拭汗水:“快切开,这里头还有东西!”

唐宁眯缝两眼。

能让他切开夫人遗体,恰恰说明周大人对此一无所知。

亦说明。

这东西了不得!

手起刀落,划开肚皮,其中没有一滴血水,反倒是流出骨液、脑髓;李氏小腹中,也不见婴儿。

反倒塞着一颗手掌大小、黑不溜秋的肉球。

噗通。

周泰安栽倒在地,早已没了人色:“唐,唐宁…这什么东西,怎么在我夫人肚子里?”

“属下也不清楚。”

把肉球拿在手里,唐宁反复打量,本来已经不抱希望,准备带回县衙,再找李敬、赵老等人问一问。

但他突然注意到掌心的血。

怎么有血?

李氏修炼食髓妖术,体内都是骨液、脑髓,那这血…他把肉球在手里翻了个,终于注意到肉球底下,有一个血窟窿。

血,就是从这流出来的。

血窟窿快要愈合,从痕迹来看,足有大腿粗。

慢着…

唐宁忽然一怔!

“哈赛腊,”他左右扫视,口中呢喃,“果然,我刚才来的不是这间房,只是这里有哈赛腊的气息。”

“我被气息骗了。”

那时在寿宫,他抓住哈赛腊一只蹄子,穿过牛魔纹、到达的位置。

是…

那这颗肉球,实则是哈赛腊的另一截肉身!

“竟然是这样。”

唐宁倍感匪夷所思:“李氏修习食髓妖术,又不知怎么、找上了哈赛腊;但哈赛腊也不是吃素的,反过来吞噬胎儿,鸠占鹊巢。”

用这种方式,把自己逐渐化成肉球。

只是并不彻底。

化险为夷,唐宁把肉球收好,又连忙问道:“大人,不知杨煜如何了?”

“这…”

“大人,唐捕头!”

周泰安沉吟之际,一个差役冲进后院,远远喊道:“人犯宋明已经找到,何时提审?”

话音刚落,院外就响起一阵叫嚷。

“你胡说!”

“唐捕头,我知道有差爷身受重伤,所以特地来帮您。”

这声音有些耳熟。

宋明?

任唐宁如何想,也料不到宋明会自投罗网,他大步冲出后院:“那你倒说说…”

“哈赛腊!”

周府三进两院。

前院里,宋明被两个捕快押着,白衫沾满泥土,发丝缭乱,哪还像个儒雅书生:“你既然没死,那一定有办法对付哈赛腊了?”

“住口!”

“黄口小儿,竟然对唐捕头不敬?”

两个捕快张口便骂。

唐宁使了个眼色,又看向宋明:“继续说。”

此人不简单。

他本以为,宋明只是知道内情。

但如今,连他们能否对付哈赛腊、会不会出事,宋明都了如指掌…说不得杨煜的生死,就看宋明愿不愿意说。

“能对付它,就好说了,”宋明松了口气,“它被困在地下出不来,一定会想办法…”

困在地下?

想到坟头被除、搭建戏台,唐宁恍然大悟:“戏台阻断了出口,所以哈赛腊才如此恨我们,才会甘愿被李氏食髓。”

他取出肉球,递到宋明身前。

“你说的,是不是这个?”

嘶。

宋明双目圆瞪,诧异地盯着肉球,嘴里喃喃自语:“的确是它的气息…它怎么变成肉瘤子了,你居然找到…”

唐宁默然。

都说母子连心,李氏会算计到他头上,也许真和哈赛腊有关。

都是运气!

“那就简单了,”震惊之余,宋明连忙说,“这是哈赛腊为自己蕴养的肉身,堪比灵丹妙药。”

“就算差爷受了再重的伤,也能活过来!”

“此话当真?”

“唐爷,信我一次。”

唐宁点点头,转身又进了后院:“我凭什么信你,凭你跑得快?这样吧,要是杨煜真活过来,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多谢唐爷!”

宋明连声道谢。

唐宁却暗暗好笑,诚如赵老所言,这人的确有几分本事,日后早晚还会用到,绝不能轻易放他走。

“背后又没长眼睛。”

“杨煜是死是活,你还能算出来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