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逢知己》 第一章 竟是...女子!? 刺客不敌,尽数倒下,相柳的心空也似的漠视着这一切,司空见惯,却是忠义的又一次朝圣,每当心中的那道缝隙裂开——选择大义、选择付出的时候...岂非早已舍弃了这副肉身?这是信仰的献祭...

由来冷峻的眼眸中竟闪过一丝自怜的神情,相柳微摆了摆头,就在此时一名刺客凌空杀了过来,来者灵力高强、内力深厚,刚才的半晌里相柳竟无一丝察觉...一柄与相柳所持成对的弯月刀骤然砍落,相柳忙双手托刀,即刻迎了上去,兵器相击的铿铮之声竟似和鸣,将刀锋的灵力收入振频,随声波的震动反弹了回来,两人皆被自己反弹的灵力冲退了几步。

弯月乃妖蛇族毒齿所化,不是赠予即是盗取,九命蛇族何曾向神族亏欠过这么大的人情!想必是后者,想到这里,相柳心中大怒,不作转圜径自提起一口气力使尽浑身妖力冲向对面,将来人直震向远处的一面墙,将那面墙都撞碎了,那人瘫倒在颓垣里,没了声息,相柳眯眼盯着看了看,似是轻哼一声,猛摔了下袖袍正准备转身离去...

“可敢与我肉搏?”微弱但极具穿透力,是用内力传送而出,气息惊人地平稳...相柳心中一顿,身体僵了一刹,转瞬恢复常态,嘴角微扬,不屑地轻哼一声,道“有何不敢?”之间远处碎石瓦块中的那句瘫软的身躯慢慢支撑着挪移了出来,待那人站定,轻轻地深呼了一口气,调理了一下内息,目不转睛地盯着相柳,侧腿随意地把近处的弯月刀踢向一边,相柳随即摔臂猛地一掷,月色下,一道银光闪过,弯月刀戳穿不远处的木梁。

双方武器所在之处以内的这方寸之间,两人各据一侧,似形成了无形的边界,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声嘶怒吼,眼前只有生死,相柳想起了当时自己沉重的呼吸,只剩自己的呼吸声,只求一息尚存——斗兽场...许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自从他的妖身成形,斗兽场便再无他的敌手,只不过要在一次次精疲力竭的时候再蓄起最后一番力气,拼命地挥出力气,永不停歇地,甚至撕咬,浇筑一般地不松口...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不会输...

相柳峻白的面孔上顿时燃起两团刺眼的火眸,如同野兽要撕碎猎物一般地灼烧,凝视着对面那人漆黑的生铁面具之上,一对精亮的瞳仁,映着月光闪烁着惨白凛冽的光芒...

篪篱第一次直视这样眼眸,但内心却躁动着一丝兴奋...数不清多少次,她总是这样面对着一个又一个人,不一定是人...冲向她,取她性命,眼神对视的一瞬间,双方了然于心: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从来没有细细去回想,究竟经历过多少次的厮杀才从那个阴曹地府般的地方走出来的。她活下来了,可又总不确认自己活着,也许只在那样的时刻,性命悬于毫发的一刹那里,她从死神的眼皮子地下一次次地惊险逃窜时,才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如今,她又可以确认了:我还活着吗,我活下来了吗...而对面这个...不,ta们都是野兽...

刀口舔血,鬼门关夺命,两人不约而同在心中暗想“是个对手”

两簇眉头皆是一紧,随即二人赤手空拳向彼此扑将过去,迎面的铁拳直怼到面上,两人都没有要躲的意思,面颊顿时变形,随着拳头的力道身体飞起,两人腾空打挺向后翻了个身,重重落地,下肢全力撑稳,嘴角火辣辣地,滴下几滴鲜血,篪篱扬起手随意在嘴角一抹,周身血液腾沸,相柳则任凭鲜血滴在莹白的战袍上,混在其他几处血迹里,一如往常,是汗是血,他早已不作分别...

相柳猛哼一声飞冲过来,一只手反手紧握蒙面刺客的手臂,一手翻掌托起那人的腹部,欲将其整身摔翻在地,就在他翻身要对即将着地那人的胸口再补上一道狠拳的刹那,刚刚握紧的拳头却忽地被一只手牢牢拽了去,那人竟是臂力惊人,又借着摔地只势硬是由相柳的一直胳膊把他整个人向前狠狠摔将去,在那人仰躺着地后,相柳也仰面落地,背部重重砸向地面,只见相柳还未来得及重新蓄力,篪篱的双腿已剪上相柳的咽喉,死死钳住,相柳抓住喉前刺客的腿用力掰扯,憋气又使力之下脸上竟无一丝血色,愈发惨败,映衬得妖眸也愈加狰狞,他大吼一声,凝聚全身气力挣脱,篪篱眼看再也钳制不住,干脆就势撤下双腿,旋转身形,腾身扑来,换用双臂再番死死缠住相柳的脖颈。

就在她要用尽最后气力将脖颈扭断之时,她竟看到那一双妖瞳中的一丝温情,明明是妖异闪烁的火红,灼烧的核心处却是暖的,时间彷佛静止了一般,她竟然想要仔细再看个究竟...相柳看出那人眼中的杀气,心底却有些放弃了挣扎:也许这是解脱呢,现在的他已经不属于自己...但是那人的眼神竟然柔和了一些,仿佛是看到了什么稀世难见的珍宝,小心着不要伤及分毫...相柳的心经顿时一紧,竟兀自咚咚地急跳了起来...

不知怎地,篪篱再下不了手,陡然抽开了胳膊,起身转头就走,相柳也立即坐起身凝神片刻,站起来默默向反方向走去...两人皆眼眸低垂,各怀心思。

不知迈了有几步,相柳忽然停住,讷讷自语道“竟是...女子?!”突然又意识到什么,面具重又生到脸上,“是何时...” 第二章 身世 篪篱来到五王府附近,清零月光下,她一袭黑衣竟是千疮百孔、惨不忍睹,但实际并未伤及要害,只是皮肉筋骨疼痛乏酸。就要走到正门时,她见四下无人,一个转身隐入石狮背后,催动灵力覆于石身,显出一个掌纹印记,与篪篱的掌心正相吻合,中间一处长形见方的石块缓缓挪移了下去,竟是一道暗门,篪篱侧身步入暗门,石门旋即缓缓升起复位。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篪篱的脚步也毫不迟疑,这是她走过无数次的地下台阶,再熟悉不过,过了片刻,隐约可以看见远处有火把的光亮,这里的面貌才逐渐清晰起来,阶梯的尽头是一处不大的圆形空地,在空地的对面一侧则是一条上行的台阶,而空地两侧似有别的所在,只是没有照明,黑洞洞地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寒气逼人,篪篱经过空地时稍微皱了皱眉头,径直朝向对面的台阶走了过去,这里通向内院里五王书房的密室。

这间密室不大,一半的地方是一方石炕,上置一张围棋盘,棋盘之上尚余一片残局,看来不久前曾有人在此手谈,篪篱只瞟了一眼,走到石炕旁的空地上,看向墙边一尊笑面甬,甬人的头此刻低垂着,“义父不在”,篪篱思忖着,斜对墙面立身站着等候,拇指不自觉地在弯月刀的刀柄上来回摩梭着,思绪立时飘出开去...

她很少刻意去回想那个场景,因为支离破碎,她分不清这到底是真实的童年记忆的残影,还是为了填补空缺所生的想象...眼前是一片茫茫雪地,地上有点点血迹,“是父亲的吗?是母亲吗?”篪篱的心中很是担忧,希望不是自己的亲人在自己的眼前受伤,可又每每不知全貌,真相难寻...每想及此便会头痛欲裂,雪地中一双脚走到了近前,步履沉缓,她拼命想要抬起头,看看面前到底是何人,却只在一片模糊中似看到一只手伸了过来,那人的面庞更是不得窥见,眼前忽然一黑,篪篱差点晕将过去,记忆中的画面也便戛然而止...篪篱回过神来,赶紧调理内息,终是扶墙站稳了。

篪篱不知,导致她此刻感受的,便是“裂魂”,一味抹去记忆的猛药,说是药,实则是一种极难豢养的蛊虫,它会在宿体的记忆最为强烈时,顺着记忆激活的经络游走到脑中的经络核心之处,生生将经络隔断,导致记忆断裂,平时不去记忆便已,一旦尝试回忆,就会催动经络,进而触及断裂之处,疼痛难耐...

篪篱从来没跟义父提过这事,不知怎地,她总感到不安,彷佛一旦告诉义父,他就会让这丝仅存的记忆彻底消散...不,她不想,在她确认前,她不想冒险...忽然间一阵机械转动的声音,篪篱一惊,回过神来,是笑面甬的头转动着仰了上来,擎着的一张笑脸在暗室的烛光里明暗交替,略显诡异...篪篱毫不迟疑地走过去,伸手将甬头转向室内一侧,旁边地墙壁旋转开启,篪篱旋即从一侧走了出去,暗室的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甬头也跟着自动转了回去。

室门的另外一侧是一面书架,五王正背对书架坐在书桌前端详着什么,篪篱站到五王身后的一侧阴影里,双手默默做了个揖,五王合起眼前的札卷,道,“就你一个人?”

“是”

“九命...”

“我败了”,说着又做了一个揖,却没有起身。

五王没有发话。此刻,他的脑海中浮现了篪篱幼时的画面,那时的他奉命前往边地郓城巡视,“你个小兔崽子,你父亲那个短命的就只配做孤魂野鬼!”,五王闻声在马背上看向远处,一个衣衫褴褛身形瘦弱的小女孩儿竟使出了极为霸道的神力,将一众看守的士卒尽数掀翻在地,原来是士卒议论辱骂女孩儿的父亲,还将其父亲的遗体曝尸荒野不予善葬,五王暗自惊叹,心里道,“楚家竟有这等后辈,可惜”,忽想到夺嫡之争手下堪用之人荒芜,如能悉加栽培,必然成器,为我臂膀啊,只不过...他似做了一个决定,转身向随身暗卫唇语道“裂魂,还有么?”“仅存一枚,配制的蛊师焚祭了”,暗卫同用唇语应答,“嗯,给她用”,接着五王头也不回地向营地走去。

那名得令的暗卫悄无声息地隐匿在了近旁的树林里,待大队人马折返,这才向那个小女孩儿施以一道暗器,击中穴位,女孩儿随即晕倒在地,暗卫上前将女孩儿抱走。

回到营帐中,五王屏退左右,刚才那名暗卫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营帐,怀里是那个小女孩儿。

暗卫将女孩儿平躺放置在一侧的地榻上,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催动灵力,竟是在自己心口剜了一个窟窿,让心头血滴在药丸上,随即催动灵力将药丸推入女孩儿唇内,暗卫此时早已唇色发白,毫无血色,却又撑着最后一口气力催动灵力,愣是在自己的颈间划下,整个身体瘫倒在地,再也没了气息...而女孩儿体内的药丸此时却莹莹大光,一只蛊虫破壳而出,借陨去的一命复活了过来,凭借本能寻向那处记忆最强烈的所在——【一命唤生,裂魂绝往】

女孩儿缓缓醒来,双目空空,似是刚刚才来到这个世界一般...她看向身边的这个人,看向那人平静无波的双眸,耳中传来那人同样淡淡的一句话“你名篪篱,生于蛮荒,父母双亡,为我所救,安葬乃亲,日后随我,为我义女。”女孩儿眨了眨眼睛,睫毛上下忽闪着,似是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一字一顿地说道,“篪·篱”“义·父”。

五王半晌方从记忆中回到现实,轻叹道,“毕竟是相柳...盯守”

“是”,篪篱应声时仍是良久前作揖的姿态,这才挺身立起,丝毫不显疲惫之色,她回身走向书架,转动书架旁的机关打开暗室转门,重又回到暗室,又从暗室侧门进入地下暗道,走回到中间平地处时,停下来驻足望向一侧的黑暗处,她转向那一侧,向前走了两步,在明暗的交界处停顿,漆黑的瞳仁像是与黑暗融为一体,看不到一丝涟漪,如同深海深处最为幽深黑暗的海域,只见弯月刀上的手握紧了些,她转身走上了台阶,身影再次被黑暗吞没,很快又传来石门滑动的声响,蓦地一束月光映出上方门洞间挺拔的身形,一个侧身闪过却是消失在了门前... 第三章 轵邑相逢 相柳和小夭走到弓箭铺子时,前脚刚从店铺中走出一名衣衫翩翩的公子,戴着帷帽,面貌不甚分明,周身泛着清冷之气,让人不禁止步不敢近身,待其走过身侧,却不曾留有一丝痕迹,只似初春一丝清冽的冷风吹过...

相柳微顿目,瞥了一眼铺门前的那处空地,好似察觉到些什么,但又彷佛什么也没有,便没有放在心上,旋即恢复如常,小夭并未察觉到异样。

而方才离开的清冷公子,却在二人进店后,在不远处停步,微微颔首,然后向两侧的街店扫了两眼,一枚银镶玉蛇挂配收入眼中,他走上前去,拾起玉佩细细打量,玉体晶莹透亮,泛着荧荧青光,盘曲的蛇身温润丝顺,似是生来这般,而蛇额和蛇尾处又匠心独运地嵌上了软银掐丝,像是套上了称身的铠甲,显出英武之气,与周围放置的物什摆件截然不同,虽则其他物件也都是金银玉器等名贵饰物...

只见这位公子在指尖轻轻地摩挲着,似是十分中意,却先开口问道“哪里得来的?”店家却面露尴尬之色,应道“这位公子,这件其实是别人抵钱的,那人是个酒鬼,约定的日子也没来赎,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如今只好卖掉了,当时看他可怜就给了他一锭银子,您如果不介意,我们不折本就行”

这公子听言没有作声,却是从袖袋里捏出一粒金珠,放在店家面前,拿着蛇形玉佩转身离开了,店家捏起金珠如获至宝,满口叠声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这位公子边走边将手里的玉佩挂在了腰间,与他的青衣长衫和悬于腰间另一侧的银柄折扇甚是相配...

只见他走到街角一面墙壁前停下,走上墙壁前的石柱,抬掌拂在石柱一侧,用灵力驱开了巴掌大的一块方形的障术,露出了两排平行的齿轮,只见他用灵力催动两派齿轮转动,然后停在了一个位置,接着,面前的墙壁竟是动了起来,中间一面两扇门大小的墙壁向下方降落,同时侧面也有一块窗户大小的墙壁向一侧移去,中间的墙壁落下时,竟是露出上方的一方匾额“妙书先生”,而一旁的“侧窗”则是自内移出了一架木制机杼,刚好堵住了“窗口”,而机杼中间则有一个凹槽空洞...

原来,这便是街头巷尾人人知晓却又神秘莫测的妙书先生的店所了...

传言妙书先生妙笔生花,但凡家中有红白喜事或是私事有书要需求的,只要将需求写下来甚或不识字的涂鸦下来,塞到机杼的凹槽里,就能传给院内的妙书先生,并得到一个号牌,三日后,凭号牌便可来取书要...

据说,妙书先生笔下的书要效用神奇,喜事可聚福纳祥,招致五里十乡的庆贺;白事能令逝者安息,生者安心;有情愫萌动的男子求取情书的,必能令梦中女子笑颜欢展,好事将近;也有遥寄思念的家书,尺素传情,令咫尺天涯的亲人天涯变作咫尺...如此种种,不胜枚举...而求书的人却不必对付钱金,只需拿家中寻常物产来换即可...

只见那位公子径直从中间的门洞走进了室内,两侧各有一扇木雕画门移出并闭,这样看上去不过寻常店铺模样...

透过木门镂雕的缝隙,依稀可以看见里面是一处繁花簇锦的庭院...听闻妙书先生开张的街民此地赶来求书,不一会儿,窗前聚来五人,这条街的人都知道,妙书先生一旦开张,一天里只接五单生意,

只见这几人怀里各自捧着不同的日用物产,有一个抱着一篮子鸡蛋,有一个捧着一叠粗布,有一个是几把青菜,有一个手里抓着一只绑好的活鸡,还有一个怀里抱着的是一只乳猪仔...

他们一个接一个上前,将求书的纸条或者布条放入空洞,待从洞中取到三日后取书的牌号后,又将手中的物什放置在“窗台”之上,待木窗打开,向内推入,继而木窗关闭,完成“交易”,求书的人便满脸或欣喜或欣慰地回家去了...

进店后的公子绕过前院的花园径直来到院后的书房,脱下了帷帽,露出了面孔,右侧脸颊上却是一道赫然的刀疤,很是扎眼,但是细细看去,这道疤所在的面容却甚是棱角分明,鼻梁高挺,面色白皙,俨然一名清逸俊朗的少年...不,只见少年挥掌拂面,用灵力褪去了面色的遮掩,露出了健康细腻的麦色,特别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衬得少年的面庞竟显得有些锐利的英气...

这张面孔平素里多佩戴着一副生铁面具...妙书公子,便正是篪篱...

此时天色尚早,篪篱写好了五份书要,交给书童打点后面的事情,

书童实则是木机人,靠灵力驱使行动,店中共有三名“书童”,一名负责对外交易往来,此时便来取了书要整理布置,一名则负责打点院落,此时也来取了了蔬菜、猪仔、活鸡去院子中分别种在地里和喂养起来;还有一名则主要服侍起居烹饪。

此间的事情料理好,篪篱便去内室更衣,待出来时已是换了一身束衣,仍作男子装扮,腰间依然悬着玉蛇挂配,只是折扇此刻却是别在了腰间。取了帷帽重又戴上,篪篱便从后门离去了。

篪篱走到后街上,抬眼看了看天色,“尚早”,径直朝城外走去。

她一路走到城外的一座野崮,手脚并用,攀爬了上去,山崮高耸入云,顶部极为开阔,是练习箭术的绝佳之所...

篪篱试了试额间的汗珠,许久没有这样筋骨疲累了...只要有机会,篪篱并不喜用灵力,肉身的知觉让她更真切地觉得自己是活着的,四肢躯体的强健也让她更感踏实,

明明是神族,她却更喜欢生活在人族中间,对仅凭一副无丝毫灵力且寿不过百的躯身随日初日落作而复息的寻常人族生活竟是有一些羡慕,这次的任务虽然繁重,篪篱心中却觉得难得轻松了一些...

她在这四周转了转,在一处停下,看向对面远处被云雾笼绕的群山,篪篱眼神一亮,深吸了一口气,从腰间抽出折扇,解封灵力,竟是化作了弯月刀,

只不过,刀柄和刀尖的凹口间多出了一根陨铁丝线,是方才在弓箭铺做的改装,以弯月刀刀身为功,以世间至硬的陨铁经岩浆中凝结的晶石炼化而成,晶石亦本是耐得岩浆高温的硬物,同时性极寒,凝而不熔,却能用来将陨铁炼作韧丝,可见世间万物,过犹不及,正过而枉,可谓神妙至极...同时,陨铁弦丝还保留有陨铁的磁吸属性,凡质属金石皆吸附其上,非蛮力不能脱,又加之陨铁炼后实则刚硬之气化入韧力,要将一支箭射出更是难上加难,可一旦射出,则是借了磁吸、钢韧之力和灵力,所经之处,远至10里,金石不阻,篪篱名之作—“云驰”。

篪篱左手佩戴玄铁掌套,握住刀锋箭弓,右手自刀柄中抽出一支玄铁箭,箭矢自行吸附于箭弦上之上,

她蓄力拉弓,松指间箭已没了影子,只听见箭指方向的远处一声尖锐的箭鸣,

不一会儿,篪篱将手伸出,突然间握住,竟是将那只箭握在了手里,箭尖则是勾回了对面山上的一根松枝,

篪篱凑近鼻尖闻了闻松香,对自己的第一箭很是满意。

她松开了手,手中的箭重又吸回到了弦上,可就在她准备蓄力射出第二箭时,她突然屏住了呼吸,手搭住箭却是猛地向后转身,

顺着箭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却是站着一个人,绸缎华服,金镶玉坠,面白如雪,正是一位翩翩佳公子,神情却是慵懒迷离,嘴角微扬,似笑非笑,毫无惧色。

只见那人旁若无人一般缓缓地伸了个懒腰,这才将眼睛睁开一些,看向了篪篱,篪篱也对上了这对双目,原本凛起眉顿时宽舒了下来,道,“是你”,旋即松开了右手,左手持弓垂落一侧。

那名男子见状神色如旧,彷若意料之中,他开口道“想必你此行也将我监视在内?”

篪篱不作声,也不理会,但似乎默认了男子推测,男子微微哂笑,又道“正好我今日闲来无事,原本约好一起来练箭的伙伴也弃我而去了,正愁闷无聊呢,一觉睡醒看见你在这儿,既然你也喜好箭术,我防风家的箭术自是不逊的,不若我们在此比试一下,如何?”

篪篱听到他说自己是防风家,微微一怔,却是轻哼了一声,待那男子说罢,她调转身去,抽出箭支,把弓搭箭,凝视着方才取回松枝的那座远山,说道“怎么比,相...邶..公子”她故意加重了“邶”字,似在嘲讽,

相柳并未在意,被识破也并不感到惊讶,手中幻出一把无甚稀奇的牛角长弓,挥手用灵力取了缠绕树上的一只藤蔓,化作一只藤箭,也搭在了箭弦上,他微微一笑,却是问道,“敢问公子作何称呼啊?”

“卿画,无根无凭,无室无家,四海漂泊,九州游走,不比贵公王孙锦衣美食,温软玉香”

“公子甚是文雅,锦衣玉食不过空有皮囊”,篪篱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见篪篱没有作声,相柳也看向了远处,道,“蝶”,篪篱便应声擎起了弓,相柳也同时张开了弓,

两人几乎在同时间放出了箭,只见两只箭疾速飞驰,几乎重叠,一阵山峰吹过,两只箭叠撞旋即分开,凭借各自的韧性保持着原先的轨迹,

篪篱和相柳就这么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多言,只专注地看着前方远处,篪篱帷帽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相柳却是面色温和,嘴边挂着笑意,恰似从前那般风流公子的模样,

两人几乎同时自空中握住了飞回的箭矢,只见相柳的藤木箭尖上,一只鹅黄色的蝴蝶缓缓地扇动着翅膀,篪篱的玄铁箭上却是空无一物,

“你赢了”,篪篱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相柳没有作声,只见他掌中的箭突然啪地全身劈裂,散落在地上,而那只歇憩的蝴蝶便款款飞走了,“好箭”,

篪篱没有理会。她看了看天色,向相柳道,“天色不早,告辞”,做了个揖,相柳回揖,篪篱转身离去,只听见身后传来相柳的声音“后会有期”,而此刻的相柳正怔怔地看向那枚玉蛇... 第四章 故人 篪篱回到城中,经过一处巷口时,从巷子里冲出一个破衣烂衫的男子,差点撞到眼前的这位“公子”身上。篪篱正准备离去,不料此人伸手扯住了她的袖袍,死死肯不松开。这人看起来十分瘦弱无力,挣扎了几番才都站不起来。

巷子里追出来一个夫人,大老远地冲倒地这人嚷嚷“臭叫花子,敢偷我家东西!?滚远点!”说着狠狠地啐了一口,转身气吼吼地离开了。

倒地的男子还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大口喘着粗气,却频频跌倒,嘴里还断断续续含混不清地叫着“公...公子...公子...“篪篱地袖袍都快被他扯破了。

篪篱从身上取出几个铜板,准备割断袖袍把铜板给了他便抽身离开,正在此时,那名男子看见了篪篱腰间的玉佩,伸手去抓,被篪篱闪将开,扑了个空,连带拽住袖袍的手也松脱了。

篪篱得以脱身,她扯下一片袖袍,包裹住铜钱,放在了距离男子不远的地上,却听那人提高了声调,大声冲她喊“小姐,小姐!亦然!蛇...蛇...”

篪篱看了看玉佩,摘了下来,拿在手里,走上前去,放在那人眼前,问道“你知道这玉佩的来历?”

那人听到篪篱变声后的男子声音,猛然反应过来,面前是一名男子,突然支支吾吾,不做应答,“你便是当了这玉佩的酒鬼了?”

“我是要去赎的,我说过会去的,我...我...可是我...”那人看起来情绪很是激动,紧接着声调低了下去,手足无措起来。

篪篱见状说道“这玉佩我是从当铺那里买来的,你若告知我它的来历,我便归还于你,如何?”

那人顿时显得非常为难,篪篱又道“如果你不将原委告知,我亦没有道理将玉佩给你,你拿这些钱去吃顿饱饭,我们就此别过吧”说着将玉佩坠回腰间,转身欲走,

那人在身后赶忙说道“好,好,我告诉你,我说,我说”

篪篱走回那人面前,将他搀扶起来,带他走到一处饭铺,给他要了两碗肉面,对他说,“你先吃点东西,慢慢吃,吃完慢慢说”那人点点头,把脸埋进面里狼吞虎咽起来,不消几口就把面全部吃了个精光,他拿脏手摸了摸嘴角,拿手上还沾着方才倒地沾上的沙土,店铺小二来取空碗时忍不住捏住了鼻子,这人满身一股馊臭味道。

篪篱想了想,对他说,“来,我再带你去个地方,洗个澡,换身衣服”,她带着他去了汤池子,又去衣铺庄帮他买了一身素净衣服。

待他洗净换好衣衫,他们同行去了一间茶肆,篪篱坐下,沏了一壶茶,说道,“就在这里说吧”。

那人也坐下来,只见他清洁梳洗后是一副憨厚老实又略带书生气的模样,一看便知并非奸恶之徒,只一双眼睛衰弱无神,他愣愣地透过帷帽看着篪篱,似是想要看清楚她的脸,“怎么?”篪篱问道,

那人慌忙道“没...没怎么,公子,敢问公子何方人士?今日多谢公子相救,原本我差不多是亖人一个了,大恩自当铭记”他说着埋头作了个深揖,

“无妨”篪篱看了那人一眼,“机缘如此,不必挂怀,你是否有什么疑虑?我不过是这街上一个开铺子的寻常店家,不足挂齿。我看这玉佩甚是精巧,倒不似中原之物,是否有什么特殊的来历?”

那人接着道“你当真从未见过这玉佩?”

“从未”

那人长叹了口气,说道“实不相瞒,此玉乃故人之物,我在此处一直寻访故人,却遍寻不得。我亦无相识在此可以投靠,无奈之下流落街头。”

“你要寻之人可是中原人?”

“额...并非如此,是...是边地结识的一位友人,听闻她来到了中原的轵邑,我便来此地寻她。”

“哦?既然并非中原人士,那先生可是边城人?”

“不..不...不是的,uhhh...公子,您可听说过中原楚家?”

“我知道,家主叛逆,全族株连流放,难不成先生要寻的是楚家人”,

见那人沉默不语,篪篱又道“可是楚家人已悉数流放边地,难不成...是逃...”

那人连忙打断,道“不...不是不是,她是被人掳来的”

“ta?ta是谁?不管怎么说,擅离边地可是死罪,先生莫非也是...”

“公子,公子聪慧,瞒不过公子,但求公子放我一条生路,我也是实属无奈...”

“我并非无情刻板之人,如果你信任我,可将原委告知于我,如果确实情理中然,说不定我还可以帮你,毕竟,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那人激动地想要起身向篪篱磕头,

她忙拦住了,说道“不必,如果事出无状,我也不会姑息,不管这里的事情了还是未了,先生都需返回边地主动告罪,或可减轻处罚”

“是,是,我说,我说,公子,我其实是楚家老奴,十三年前,楚家被降罪,我便随楚家全族被流放至郓城,楚大人膝下有一孤女,但是只有四岁,也跟着去了边地,后来楚大人耐不住边地气候恶劣,染病早逝了,留下小姐无依无靠,大人在临逝前托我务要照管小姐,我定当尽心竭力啊!可是后来,自从一位王爷去了边地巡视过后,小姐就突然不见了!我找遍了边地整个流放营都找不见小姐的踪影,只在那位王爷巡视时扎的营帐外不远处拾到了这枚玉佩,这枚玉佩是小姐的贴身之物,是一次大人带着小姐外出采药偶得之物,大人嘱咐小姐贴身带好,似是对小姐十分重要!可这玉佩还在,小姐却不见了!我想一定是那个王爷将小姐掳走了!不然怎么可能活不见人,亖不见...哎!”

篪篱心中一动,却故作镇定,那人并未发觉异样,只见那人整个身形松垮下来,好似十分泄气,嗫嚅着继续说道,“我遍寻不到小姐,有负老爷的嘱托,十三年了,我是不是该放弃了...我...无能为力...?”

篪篱听闻反劝慰道,“山重水复,峰回路转,许是机缘未到。既然这块玉佩于你来说意义重大,那就归还于你,保管好,勿再轻易遗失了。”

那人急忙道,“不不”,只见他略有迟疑,继而说道,“公子既得此物,想来是有缘,况且我在此无人相识,要寻得旧主实在力不从心,公子见多识广,如果我家小姐还活着,说不定他日有缘见到,一定能识得此物,到时,还望公子告知,我也算无憾了...我一定立刻回边城领罪!”

那人慌要作揖,被篪篱拦下,对他道,“也好。既然你在此地举目无亲,想必日后生活愈加艰难,先生对旧主一片忠心令人感佩,想来必定是重诺可信之人。今日相识一场,恰好我的铺子缺人手,先生如果愿意,可以先且在我店里帮忙料理,食宿就不用发愁了,生意好的话,还可以领月钱,如何?”

那人听罢半晌没有说话,待他反应过来,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忙欲磕头道谢,“谢谢公子救命大恩!”

篪篱连忙扶他起来,道,“不必行此大礼,既然先生愿意,如今你我就是雇用关系,并无上下尊卑分别,这便随我去店里,将一应事宜交代与你吧”

那人忙站起身,连声应道,“好,好,但听公子吩咐”

篪篱的店铺其实不需要更多“人”手,木机人足矣,但能有个信得过的人管理者总归更牢靠些。篪篱交待给那人需要料理的活计,叮嘱他只得在前厅走动,不可去往后院,那人一一应下。

交代完活计后,篪篱方才想起尚未不知如何称呼这人名姓,便问道,“还没问过先生如何称呼?”

“鄙人姓薛,我叫薛大”

“那我然后唤您作薛叔可好?”

“好好,好好,公子称呼,无有不好,”只见薛叔红了眼圈,忙用衣角抹住了眼泪,接着道,“以前我家小姐也是这么唤我的,如果公子是我家小姐就好...啊抱歉抱歉,公子见谅,公子见谅...敢问如何称呼公子啊?”

“无妨,薛叔唤我卿画便好”

“好好,卿画公子”

“薛叔,刚好有件事情要交给你,你照我方才交待给你的去办就好,东西我去后院让木机人给你送来,以后我大约每两个月来一次前厅”

薛叔忙应下,篪篱便离开前厅去了后院。

不一会儿,一个木机人从后院走了出来,手里托着一个木盒,交给了薛叔。

薛叔接下盒子,转身走到前厅中间的那棵樱树前,按下树干上的鬼纹,眼前的树干现出一扇弧形圆门的形状,他推门走了进去。原来树干也是一个木制机关,机关内部有一个平台,刚好有木盒大小。

薛叔把木盒放到平台上,只听咔咔两声,木盒嵌入平台的凹槽中。接着,只见平台立时越过地面,降入地下,地面的平台见方的空洞出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薛叔这边走向一边的,点了一只烛台,映出了墙壁上密密麻麻的七七四十九枚木钮,随着木盒在地下水流中的游走,第一个木钮突然被衔接的木棒推了出来,这时木盒在游走的水道中触动了第一个关节处的木制楔形传动按钮。

这是一套信息传送装置,一条隐秘的输送管道从此处直深埋入地下,通往城外的湖底,一路延伸至五王府。整套装置利用虹吸将活水汲取上来,源源不断地在管道中流动,借着管道的势差自发前行,在整条管道中共设置有四十九处传动按钮,一旦木盒行经,就会触动按钮,又借由传动装置将樱树密洞中的木钮推出,直至最后一个木钮推出,以此确保木盒已经送达。

借用这一装置,从轵邑传动消息到五王府不消一个时辰便可送达。 第五章 真相? 已经有几日了,近日探报繁多,篪篱无暇到城外去。这一日,她只是看向远山那边的方向愣愣地出神—相柳也无踪迹。篪篱只觉心中空落落的,无暇公务,但公事繁多又抽不开身,就这样耗坐着,干脆抬脚起身在院子里溜达。

薛叔早看在眼里,却悄没声地去了后厨。他示意木机人停下,上前亲自操起了厨具,一阵有节律的哐哐当当,不一会儿,院子里飘起了阵阵香气,就连樱树上路过的松鼠都驻足好奇地张望,毕竟在这棵树上也没落着什么果子吃,肚子正饿着呢。

薛叔跟一个木机人一起从厨房的方向走向了书房,他们一人手捧一个精致的木盒,木盒中的香气最为浓郁。薛叔将两只木盒摆放在书桌一角空出来的地方,桌上堆得满当当的卷扎,他怕弄乱了就没有上手去收拾。刚掀开木盒的盖子,篪篱就一脚踏进了书房,连声赞道“好香好香好香,要不是闻着这香味儿,我都不知道自己饿了”说着撸起了两只袖子,一副蓄势待抓的架势。薛叔看这景象瞬时像看到一个馋嘴的小顽童,不由得轻拍了一下篪篱的小臂,转头取了一双筷子递给“他”,不由感叹道,“哎,我家小姐如是平安,也应是公子这般年纪,小时候就乖巧懂事,真希望能陪她淘气几回,可惜...哎呀不说拉,快趁热吃!“,

薛叔话音刚落,篪篱早就动起了筷子,夹了一块糕点一口塞进嘴里,把嘴填得鼓鼓囊囊,像几个胖和尚打架似的忙不迭想要嚼完咽下去,还发出含糊不清的几声“好....吃,好(ao)ch”,一个大噶嗝屯咽了下去,差点儿噎着,薛叔见状赶紧给递了一杯茶,一边碎碎念着“这是我家小姐最喜欢吃的黏米糕,要把糯米碾得碎碎的,蒸出来又细又软又韧,还不太粘牙,我在府里的时候专门跟厨子学做的,后来到了边城没有条件做了,哎,可惜了的,这个是片嫩豆腐卤浇白,咱们现成的卤子味有点淡,回头我专门做,这回我是掺了些咸菜疙瘩丁提味,这个呢是红烧...慢点慢点”随着薛叔一道菜一道菜地念叨,篪篱风卷残云般一道菜一道菜地清盘,就差舔汤汁了,其实“他”在忽然间鼻头是一酸,怕眼眶里珠子掉出来,借着吸溜饭汤的劲儿硬是给憋了回去。身边这个质朴又啰嗦的老叔,让他感受到久违的“亲切”,“他”早已不再问自己从何而来、家在何处,“他”就是从来处来,就是现在这个“他”而已,然而薛叔却冷不丁地唤起了许久尘封的情绪,这时“他”才发现“他”自己施加的“封印”有多不坚实,简直一触即塌,但是坍塌的“废墟”,“他”却庆幸地看见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眼神清澈空灵,不知丑恶,不知凶险,不知权谋,不知算计,...即使身处废墟中,也满怀希望地期待失散的亲人回来跟她团聚,她一直都在乖巧懂事地等待着...然后薛叔来了,“他”看着那个小女孩儿露出了笑容,“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会回来找我的”,“他”真羡慕那个小女孩儿,永远充满希望,永远抱有希冀,然后真的,如愿以偿了...可那原本就是“他”自己啊。

“公子!公子?醒醒”...篪篱只觉得脑袋昏沉,嗡嗡作响,眼睛挣扎着也还是睁不开,像是做了一个深长的梦,陷在梦魇里醒不过来,隐约听到似有什么人在唤“他”,眼皮终于抬起来了一些,眼前似乎是薛叔焦急地望着“他”,薛叔的身后还有来来回回几个忙碌的“身影”,应该是那些木机人。篪篱好不容易清醒了一些,开始感觉到了左边脑门火辣辣的,有点痛,但身体还是麻的,痛觉不甚分明。“他”觉得气力虚弱,好像一只瘪了的米袋,要一点一点填充回去...

“怎么...回事?”“他”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哎呀,公子,你可吓死我了!方才瞧你狼吞虎咽吃得正欢,谁知道一眨眼的工夫你就突然栽在地上,昏迷不醒了!你看...这...”薛叔瞅了瞅篪篱的脑门,“头都磕破了”,他的表情很是担心,好像恨不得嗑的是自己的脑门才好。

“不是吃坏了肚子就好,不然我真该千刀万剐我”

篪篱见薛叔这样懊恼,忙劝慰道,“不用担心,我肚子皮实,东西坏了吃了也没事的,想来是我吃得太急了,饿昏了头了”,“他”摸了摸脑门磕到的地方,不禁咧了下嘴,心想“还怪疼的”,嘴上说道,“皮肉伤,没两天就消了”。说着“他”觉得身体麻木的感觉已尽数消散了,恢复了往日的轻盈,于是不由得身子一弹跳下了床榻——还有公务要处理。

“额...”是身后薛叔的声音,似在迟疑,于是篪篱转身看向薛叔,

“薛叔,还有事吗?”

薛叔面露难言之色,于是篪篱静作等候。

薛叔这才吞吞吐吐地缓缓开口道,“公...公子...,还有一件事...,只是不知道说出来合适不合适...呢个...我有一事想要请教公子,如果公子不方便说就算了的,但是事关我家小姐...公子还请帮帮我”薛叔显得既急迫又犹豫,十分纠结。

篪篱乍听有些摸不着头脑,心想“怎么就事关他家小姐呢”,但还是开口说道,“但问无妨,我若知道,一定如实相告”

薛叔忙道,“谢谢公子,谢谢公子,...其实也不是别的...就是...公子在昏迷时口中反复喊着的...公子您还记得吗?”

篪篱心想“我难道说了什么关于我自己的身世...?”“他”也不想节外生枝,于是问道,“我不记得了,薛叔,我在昏迷时都说了些什么?”

薛叔连忙道,“哦,哦,就是公子反复在喊,‘阿达’,‘阿达’”此时薛叔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了,热切地向篪篱补充道,“公子可能不知,‘阿达’是我家小姐小时候呼唤老爷时常常这么喊,我家夫人是西域外族人,家乡称呼父亲叫‘阿达’,老爷为免夫人思乡之苦,全府上下遵从了夫人家乡的习俗,也包括这个称呼...我想着,咱们中原这块地界上,应该不太了解外族的习俗,这样称呼的应该也不多见,所以猜想...公子是否见过我家小姐?”

篪篱心中暗暗在想,“阿达,父亲,难道我的生身父母也是外族?也许会是这位小姐母亲的同族吗?”万一这位小姐的家世真的跟自己有任何关联...“他”也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世来历。

于是篪篱向薛叔说道,“薛叔,实不相瞒,我对自己的身世也不甚清楚,虽然我已不记得了,但是既然我在昏迷中喊出了‘阿达’,而这又是少见的外族称谓,那么也许我与你家小姐之间确实存在某些关联。你放心,我会专门查一下相关线索,我也想弄清楚自己的来历,如果有关于你家小姐的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告知于你。”

薛叔的表情顿时安心松弛了下来,“有公子这番话我就放心了,多谢公子,公子大恩,感激不尽!”说着就要跪下来,篪篱连忙扶住了。

这时,薛叔的表情却突然有些异样地看向篪篱,陡然说道,“待寻到我家小姐,要是能与公子结亲,我就再也没有什么可操心的了”,说着用一种丈爷看理想女婿的赞许眼神郑重地点了几下头,篪篱被这突如其来的赞许搞得有些慌乱,红晕倏地就泛上了脸颊,活脱脱一个抹了胭脂粉的书生,显得窘迫又滑稽。

篪篱连忙推搪道,“薛叔您先别想有的没的了,我去忙公务了,您也歇着吧,厨房让木机ta们打扫就好”,撂下话匆匆就“逃”向了书房。

远远在身后传来薛叔连连几声“好好好好好“。

篪篱叹了口气终于重新坐回了公札堆里,专心校阅了起来,不同的札见里上报的是不同的事项,乍一看毫不相干,只有篪篱知道,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信息可以组合出什么样的惊天秘密,因为在任务下达之初,正是由“他”亲自将核心机密任务进行了“拆解”,以使得原本的任务本身对不同的执行者来说也是“加密”的,这样就又多了一层隐秘性。这是由“他”独创的,只能由他“破解”。

不知不觉中,日头已经落向了西边,映出了浅浅的彩霞,天色微微暗了下来,篪篱伏案良久,感觉腰背僵硬,正欲伸个懒腰,却忽然神色一凛地顿住了,“他”看向院子,樱树的显眼位置上赫然钉入一支穿云利箭,仔细看那箭头上还顶着一朵百花。篪篱二话不说,起身抄起了面纱,顺带提起弓箭和箭筒,又急速在柜子中翻找出一把“弩”样的木具。只见“他”穿戴好面纱、弓箭和箭筒斜背上身后,将那把“弩”外展开来,两侧伸出“翅形”的羽翼,每只“羽翼”的展长足有三尺,“他”一脚踏上“弩”干,一脚稳住“弩”尾,将连接在“弩”首的一个金属质地的管套套在了右前臂,右手向前伸出,顺势抓牢了“弩”首的一个环形把手,旋即腾空而起,如飞鸟一般煽动者羽翼飞了出去,飞向了远处那座山的方向...

这是篪篱的“秘密武器”,“他”为ta取了一个名字,叫“飞弩”,连五王爷也未曾知晓,是“他”在几个月前方才锻造好的,以备不时之需。这次行走匆忙,篪篱也不知为何会如此心急,但是未免暴露,“他”降落在了距离山顶还有几丈距离的巨石下面,连忙收起了飞弩,运力用轻功择路跳了上去。方在山顶站稳,就迎来一束凌厉的目光,夕阳的余晖下,那两束红光与彩霞交相辉映——此刻的相柳充满了敌意。

原本相柳也只是想邀篪篱一同射箭游玩,却没想到会目睹刚才篪篱飞来的那一幕,“那不是人类的内力...第一次交手时就觉得气息...”相柳忽然就对眼前这个他断定不是人类的“人”警惕了起来,这大概是“动物”的本能。

“你到底是什么?”相柳冷冷地放话问道。

篪篱一愣,心想,“我还能是什么...呢?”

就在这一瞬,相柳竟径直冲了过来,露出寒光凛凛的爪牙,似欲一击毙命。篪篱挡避不迭,再加上头伤未痊愈,此时反应不及寻常敏捷,尽全力躲闪却还是被相柳一把抓住了右臂,眼看相柳尖厉的獠牙就要把“他”的前臂一口咬断,可就在獠牙刺破皮肤的一刹那,见血的獠牙却瞬间刺痛了起来,相柳正惊讶迟疑间,篪篱顿觉身体从右肩胛到整个右臂右手一阵火烧一般的灼热,也万分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整条右手臂先是变成了灰色,继而透出绿色,竟是瞬间硬化突起了满臂满手的鳞片!而那些鳞片,竟不次獠牙那般锋利!并且还齐刷刷地迅速外延冲向了相柳!

相柳立即跳将开了,他忍受着獠牙锥心疼痛的慢慢缓解,同时警惕地注视着篪篱那条变化的手臂,那手臂上的尖刺鳞片像是只想将危险因素驱赶到一定范围之外,随后便又自行收敛了回去,原先的手臂的肤色也渐渐恢复。可是与此同时,篪篱之前却是觉得整只手臂火烧火燎的,现下恢复了也是酸软无力“他”痛地昏厥了过去。

待睁眼醒来时,篪篱发现天色已是全黑了,可不远处那个伫立的白色身影依然非常显眼,甚至像在发光。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远处那人的声音传来。

“怎么回事?”篪篱也想知道。

“那是...我的护心鳞的...一角”相柳的语气非常平淡,但似乎仍能听出一丝悲戚。

“你...到底是谁?”这次的问话不像先前那样直扑篪篱而来,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谁”篪篱在心中默想,可“他”嘴上却说,“我是谁并不重要”,一面失落地准备转身离开,身体还有些许晃动。

相柳却一闪身来到了近处,默无声响地掺住了“他”,篪篱亦无话,两人就这么默契地沉默着,步履教以往更慢,像是在等谁先着开口。半晌,相柳开口说道,“我...有一位故人”,此事他从未向旁人提及,就连夭也不曾知晓,此刻他像是旁若无人一样,继续说道,“我跟这位故人,亦敌亦友,ta...曾经伤及我的...”,“护心鳞”,在说出这三个字时,相柳仿佛再次感受到那时的疼痛,不由得护了一下胸口。

篪篱倒吸一口冷气,心想,“力量霸及世间的九头蛇妖,竟然也会被伤到...竟还是护心鳞...”,同时“他”莫名感到一丝慌乱,隐隐有种难以言喻的担忧,虽然深觉不可能,但还是狠狠在心中希望那个伤到他的“不是自己”。

“你的...手臂,你们...”

篪篱连忙打断抢声说道,“我对此毫不知情,我可以对天起誓”,“他”连忙伸出三根手指,又觉得有些滑稽,便又收了回去,然后接着解释道,“今天的飞弩,就是我骑来的那个,是我自己造的,我也只是在偶然间发现我的右臂...似乎有股奇怪的力量,有次任务偶然寻获一块陨铁,我发现我运力竟可以另陨铁飞起,于是把陨铁重新锻造,连同凤凰木造了这把飞弩,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使用。如果...这也是你的...那个的力量...放心,我以后不会再用了。“

“这个...”篪篱顿了一顿,瞟了眼自己的手臂,

“还能否还你?”

相柳的神色看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气,语气也不似之前那般紧张,说道,“没必要了”

篪篱有些失落,“他”还是希望能做点什么的。

不过,“他”也开始沉思,“为什么会这样呢?从没有人对我说起过,是谁对我的右臂做了什么吗?难道...”“他”恍然大悟一般正大眼睛盯着相柳,失声道,“难道!?”

相柳应该已经猜到“他”说什么了,对篪篱的反应并不惊讶,他缓缓说道,“没错,那个人就是想要对付我的”。

篪篱还是失望了,尽管不是“他”,可“他”却成为了针对他的工具,这又有什么两样呢。

“我想要取出来”,篪篱眼神坚定。

“取出来你的手臂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这回轮到相柳猝不及防,篪篱也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感到吃惊万分,

两人瞬间有些微妙的尴尬,都不再作声,

过了一会儿,还是相柳先行打破了沉默,说道,“不必。我看这个东西也没让你好受多少。你要是真想杀我,恐怕还是要费一番功夫的。我自信没那么容易死,呵”

“我不会杀你。”篪篱说道,其实“他”心里还有半句,“永远不会”。

相柳的表情不知可否。

接下来,两人沉默着并肩走到了街角,相柳抛下一句,“走了”,径直离开了。篪篱心领神会,不远处的那间就是“他”伪装的铺子了,被附近的暗桩发觉相柳的踪迹、还是跟自己在一起的踪迹,就比较麻烦了。

篪篱回到院内后,顿觉疲惫不堪、头痛欲裂,和衣沉沉睡去...可睡梦里却也不得安宁,女孩、荒漠、大树、奄奄一息的男人、獠牙、血红的目光、地牢、打斗、护心鳞被劈下...“啊”篪篱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紧捂着胸口从梦里痛醒过来,天色未明,听街上传来的更声,方才巳时,“他”支起上半身,瘫靠在床上,刚才的一幕幕,支离破碎,不知所云,这些难道跟自己的身世有关?是自己“丢失”的记忆吗?

“他”太累了,已无力细想,不觉间又睡了过去...

【作者声明】续写暂停一段时间,需要休息,另外还有别的相对优先级更高的事情需要吸收和思考,不确定续写时间,也可能是在碎片时间拼起来。故事情节已经在“脑海”里了,只是需要时间逐字描述出来。 第六章 梦魇 皑皑白雪,视线模糊,脚步沉滞,拼尽气力拔脚向前,不远处,一颗树下,似是有人,心中焦急,想要近前,似乎慢一步就要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要赶快,要快,快呀,可是脚深深陷在雪泥中,鞋子掉了,脚蹭破了,忽然摔倒倒在地,拼命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人的方向,“父亲,父亲,父亲!”泪水更加模糊了视线...

身体凭意识在挣扎地前行,早已麻木地感觉不到...

渐渐开始清晰了,一只手,一只带血的手,软弱无力地向自己伸来,伴随着那人含混不清的声音,““亦....亦然,亦然...”父亲,父亲,不要!”那人已奄奄一息,浑身衣衫破烂,沾满了血迹,倚靠树干瘫坐在地上,另一只手臂已全然没有生气,此人命不久矣...“父亲!”终于走到了近前,那只血手抚在脸颊,温热地像要把心融进去,真希望这感觉天长地久下去,不要冷去,不要消逝,“不要!父亲”身体在抖动,好悲伤,泣不成声地呜咽着,这温暖要被无情地抽走,好害怕,好无助...

那里有一个小姑娘,满身泥血,在那人面前无助地痛哭,那哭声如此悲怆,使得闻声之人皆心有感戚。

朦胧之间,似是卧榻之上,只见那只手,勉力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小挂坠,奋力紧紧攥住,颤抖着擎到眼前,那人挣扎着说道“带着...(它),护...护你”那声音里已有明显的颤抖,他一定冷极了,原先尚有温热的掌心,也已经冷得惨白,指尖也已显出紫黑,未及反应,那人的手已失力摔落了下去,而此时自己的手心一阵抽筋剔骨的麻痛,渗出莹莹的绿色...紧跟着胸口猛地一痛,竟是痛晕了过去。待到苏醒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那是个怎样的坠子,那人什么模样...却如残简一般遗失了,只觉头痛欲裂,心伤不止,如同最重要的什么失去了,再也找不回了,苍茫天地之间,只剩孑然一身,孤寂、悲怆,又痛又累到虚脱,分不清是梦魇还是现实,便又昏厥了过去...

醒转过来时,篪篱只觉头痛欲裂,四肢麻木酸软。待身体渐渐恢复了一些知觉,她感到右手掌心隐隐疼痛,才发现手里面紧紧握住了什么,她勉力将手抬起,竟是不知何时将那枚玉蛇挂坠握在了手里,力道太大,玉蛇的镶银棱角几乎要将手戳破。篪篱这才卸掉了浑身紧绷的力气,一下子又瘫回到床上。头痛的感觉再次袭来,她不由得用掌骨紧紧扪住脑门,想要将这疼痛的感觉强行按压下去,此时她方察觉,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抽搐,心中的悲伤竟不由地再次袭来,滚热的眼泪沿着先前干涸紧绷的泪痕径自流了下来,她干脆放任悲伤的流泻,似乎可以将头痛的感觉一并带走......

又是一觉醒来,天色已大亮了。头已不再痛了,现下只觉得浑身酸软,但意识却是清晰异常:又是那个梦,比先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尘封的记忆从裂隙流将出来,又被强行截断,再怎么努力回想,也只剩那些破碎的残片。

那个人是谁?那个小姑娘又是谁?为什么我会梦到这样的情景?这是我的记忆吗?我在那样的年纪时,已被义父带回了王府,此前发生过什么全然不记得了...会不会...?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篪篱收敛了思绪,整饬一番准备去书房处理近日的机要事务,不想在走廊撞见薛叔,她一下愣住了,薛叔来为她送早膳,想必看她半晌没有起身,神色有一些担心,她思忖片刻,抢在薛叔开口前说道,“薛叔,先前说过走失的你家小姐,你唤她做,亦然?”

“是是是,楚亦然,公子,是有小姐消息了吗?”

“还没有。不过...不知怎的,我昨夜梦到一人,奄奄一息,口中唤一个小姑娘做...亦然,不知是否与薛叔口中的小姐是同一个人”

“那...那人还说了什么啊?”薛叔一脸焦急,巴不得这人就是他家老爷!

“没有多说其他...”薛叔瞬间露出泄气的神情,彷佛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线希望又溜走了...

“不过...”薛叔眼睛一亮,“不过什么??”

“那人交给小姑娘一枚挂坠,但是挂坠上沾满了血泥,看得不甚分明。挂坠交给小姑娘之后,那人好像就咽气了,两人似是父女....薛叔,可否告知楚大人离世的详情?”

“具体情况我们都不知情,我们发现大人的时候,他浑身血迹,气息奄奄,没几日便离世了。至于身上的伤,大人只字未提。小姐原本是与往常一般随老爷去往山中采摘野菜和药草,听小姐说,是因为自己贪玩,在山中与老爷走散了,老爷经历了什么,因为什么受伤,小姐也一概不知,不过...”

“不过如何?”

“依我看,大人一定是遭受过毒打!大人离世前,身上皮开肉绽的,伤痕累累,绝不只是山中摔伤那么简单!”

“发现楚大人时,周围是否还见过别人?比如,与你家小姐年龄相仿的...孩童?”

“并未,当时发现的就只有老爷和小姐。公子,老爷和小姐常年进山,不会这么容易意外丧命的...老爷身上的伤,分明是人为啊!”篪篱暗自思忖:莫非,我就是...

“那楚大人在郓城是否与人结怨?”

“不曾啊,楚大人为人和善,又懂医术,不少郓城百姓都受他恩惠,怎么会结怨呢!”

“不过...”薛叔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过如何?”

“那一年...五王突然来了郓城!”薛叔露出愤恨的神情

“五王?此事与五王有何干系?”篪篱心头一紧

“当然有干系,老爷一家被流放,就是因为那个五王爷!”

“此话怎讲?”篪篱想要解开心中疑惑

“当年五王密谋造反,是我家老爷大义揭发,没成想,却被五王反咬,反成了谋逆叛臣,一家老小悉数被流放”篪篱暗想:原来如此,继而问道,

“那五王那一年去郓城又是怎么回事?”

“那一年,听说是五王要巡视郓城,但是私下里听人说,是寻宝”

“寻宝?”

“没错,他们一行军马,并未在城中巡视,而是在附近深山中搜寻月余,也正是在我家老爷过世后没几天,那帮人就撤离了,我家小姐也找不见了,本来以为是小姐进山走失了,不料只捡拾到小姐遗落的玉蛇挂坠,又有人曾依稀看见是中原装扮的人带走了小姐”

“薛叔可知五王一行人寻何宝物?”

“这我属实不知。郓城三面环山,山深莫测,老爷也从未敢深入山中腹地,山的外围已经布满了毒虫毒草,里面更是深不可测呀,传言说,那山里曾是百年蛇妖的老巢”

“蛇妖?”

“不错,不过传言罢了,并未有实据”

“嗯,我已知晓。薛叔放心,有新的情报我立时转告与你”

“欸,欸”薛叔望向篪篱的目光满是信任

自从那日与相柳交手,篪篱的感觉就有一些异样,她不想伤害他,他不应被伤害。从此,关于相柳的情报,她都会一一详加过目,明显的软肋处,她都会悄悄遮掩,特别是他与小夭...

在没弄清楚真相之前,她下不了手。

而一直以来梦魇中的情境和薛叔告知的情形,已使她产生了一些猜测,只不过,她尚未忆起儿时发生的事,很多事情还有待证实。

她很清楚相柳军的难处,断粮是常事,西炎山中瘴气环伺,军士染疾卒逝者亦众,如今的高辛王姬曾是小六时相助于相柳的事情...她亦知晓。未成想,相柳竟如此情深,令她更为不忍。也许这便是蛇妖一族,何况,他还是九命。

从小夭相助筹粮那次来看,她怕是也自身难保的。于是,篪篱便假借粮草行车过山路远崎岖的遮掩,暗自令少许粮草车马途径相柳驻军近边时,滚落山崖些许,暗中运灵力护住,这样,相柳军山中巡视时,偶也能“拾”得些粮草。

篪篱知道,相柳会专程前去教授她射箭,在那人面前,即使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相柳也满心满眼都是她,其他不过是做戏而已,只要她安好,他便安心,只要她有需要,他就会在,就会替她兜住一切,即使她对此一无所知。

篪篱的胸中隐隐作痛,他的那颗心,也需要被守护,也会有脆弱,有伤痛,也希望被抚慰,可是高辛王姬、大家眼中的小夭却无法全然顾及,他只好默默承受着许多。

他不曾知晓,每每那样的时刻,其实也有一人,默默随他心伤而心伤,随他孤寂而孤寂。不过也好,至少他是心甘的,至少他可以聊解孤寂,至少他因此有了念想,可能就不会孤注一掷了。在与小夭逢会相娱的时光里,他是放肆恣意的,不必担忧粮饷,不必顾及军士,不必惦念恩情,不必虚与委蛇假意应酬,除了一切相逢总似别离。

不过他还是要时时忧心眼前人,他还并不全然只是他自己,天地间自在无拘的自由灵魂。也许这便是羁绊,即使纠缠无果,也无悔当初。

“如今我的这般心境,便是如相柳一般吧”,篪篱几于无声地自言道,不知所起心牵念,自是从前往一别,就是那一晚的凝视,篪篱陷入他的心底深处,不可遏制地挂念了起来。

九命相柳,向死而往,决然大义,自不待言。

篪篱暗自作下决心。 第七章 九命 相柳自龙骨狱归来,进了西炎山瘴界,才顿觉松懈了下来,衣衫上的嫣红的血迹愈发浓重,他斜倚在一颗树下稍作喘息。

篪篱无声地闪现在相柳面前,一步步走到近前,每迈出一步,心中就多一分笃定。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淡然却注视地看向相柳,似是对他的一身伤痕无动于衷,声音低得如同唇语一般说道,“值得吗”相柳听来却是字字清晰,

闻言微微苦笑,似是无可奈何,

“需要我...”篪篱却是自行打住了,她知道,他可以,不需要帮助,

想问的已经问了,其他的,无需多言,篪篱转身,离去前,还是忍不住道了别,“走了,保重”

相柳自是支撑着回到了军帐,疗伤歇息片刻后,方才回过神来:在她面前竟是没有防备...

这个最初为了刺杀自己半路闯出的人,就像阔别多年的旧识,毫无生疏之感,即使两军对垒、敌我有别,似乎也无甚关碍,相柳暗自思忖,也许...是因为都是久经沙场的亡命之人吧

篪篱离开西炎山后,径直前往郓城,那里有她想要解开的秘密。

她来到郓城,除了替薛叔看望楚家尚滞留此处的一府老弱,最主要的是前往城外的深山中探查。

此山深不可测,果如薛叔所说,不过步入十几丈,便毒虫横行,瘴气弥漫,遍地妖异鲜艳非常的毒草毒花,篪篱一一采集,以备日后留作他用。不过,寻常毒物通常不会轻易伤及到她,这是她自有记忆起就有的特殊体质,已经习以为常了。

又走过十几丈的瘴气后,竟是豁然开朗,空气变得异常清新,灵力丰盈,水汽也极其充沛,凝结在浓密的花草树叶上,青翠欲滴,没想到大山的最深处竟是一道深洼狭长的山谷,山谷的腹地有一汪水雾萦覆的巨池,山谷的两侧则是高不见顶悬绝的峭壁,峭壁呈弧形由最低处最开阔向上一路收拢过去,真是个隐世的好地方。

她沿着一侧的峭壁走向那汪水池,沿途四处张望,奇怪的是,这么幽谧的处所,竟没有一声鸟鸣,一声虫啼,这么说来,谷外的瘴气将那些毒虫蛇蝎尽皆阻挡在外了。

她忽地注意到峭壁上一面光滑的黑青色巨石赫然凸起,不禁后撤了几步想要看得更分明一些。只见在那峭壁之上,凸起的是一圈圈的巨石,光滑坚实,与峭壁的岩质色泽却是分别鲜明。仔细观察那凸起的巨石,正像是两条巨绳一般,交错盘结在了一起,只不过,其中的一条沿着峭壁斜垂在了远处的峭壁脚下,不似另一条“盘收”得那样齐整。

篪篱不禁伸手去摸青石在自己身前凸起的部分,好奇青石的触感,可是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青石的一刹那,她的胸口却突然一阵闷痛,心脏抑制不住地急剧跳动,像是要跳出来,篪篱感到头晕目眩,意识模糊中,她似乎听到一位老者的声音,“吾儿”,待心神稍定,她才发觉,这声音竟是来自自己的胸心深处,与此同时,脑海中一股脑闪现出无数的情景画面,有碧海,有蓝天,有丛林,有破壳而出的幼蛇,有凌空俯瞰的场景,有面对野兽恶斗的场景,还有...剜心疼痛,一次又一次...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身前,那人反被抽打的场景...

这是谁的记忆?是我吗?那人是谁?篪篱心中满是困惑,

方才那个声音似乎听到她心中的疑惑,竟是回应道,“这些都是我的记忆,我是九命”

“九命?是相柳?”篪篱心中仍然困惑,

那声音再次回应,“非也。世人皆知九命相柳,却不晓九命一族。九命一族,乃是上古妖族,九命蛇族世代更替,繁衍不息,每一世代只有一名现世,为人知晓,但人类却知之甚少,加之九命蛇族寿限极长,是神族数倍,故此,凡现世族类,世人皆唤做相柳,以为是上古妖兽生长至今。”

“原来,是相柳的同族。想不到,九命非独一人”,篪篱心中这番所想,似是都能被那声音“听到”一般,她听到那声音接着说下去,“不错。原来你并非吾儿。只不过,你的身上有他的强烈气息,想必也是一番机缘。”

未等篪篱反应,那声音又继续道,“此刻你能听到我的声音,想必你定是那人的女儿了。你的父亲曾舍身救我一命,作为回报,我将护心鳞化作灵力封入蛇牙,幻为蛇形,赠予你的父亲,想要护佑他的安危。他在奄奄一息的时刻还惦念着你,想是他后来将护心鳞交给了你。护心鳞的灵力,在触及血液时便会从蛇牙中解封,融进血液,涌入心脏处合二为一体。但是人蛇殊类,护心妖力在保护你的同时,也带有毒性,想必你也因此吃了不少苦头。”

篪篱想起梦中那钻心的剧痛,看来护心灵力就是在那个时刻强行与心脏融合了。

接着,她又想到和相柳在山上发生的古怪,

那个声音像是也知晓了那时的情景,便继续道“护心灵力尤其可以防止同族的伤害,相柳是绝然伤不到你的。”

“原来如此。那么...您又是为何会在此处...?”

那声音回答道“我们九命一族,在繁衍出下一代后,便会潜藏在这样的深山林泽中,不再化形,等待寿终。母系会在孵育出下一代后便潜藏起来,父系则会等在下一代化形之时,再前往母系潜藏之处,共生共灭。”

“可...九命蛇妖不是居于海底的吗?”

“没错。不过天地循环,阴阳轮转,万物相克相生。九命诞生之初,化形之前,必要承受九道天雷,九命超出世间循回极限,必要承受相应的劫难才能保持平衡。而作为水生妖族,四海为家,临终却要回到地面,入土为墓,化石为身。相克相生,方能生生不息。”

“我明白了。世间万物,生死循回真是幽远深邃,不可浅道。对了,那时前辈被我父...被人搭救又是怎么回事呢?”

“那时我正在山中休眠,却无端被神族一众人搅扰,他们是为我九命一族的心脏而来”

“心脏?!”篪篱心中一惊,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所谓九命,乃是我们一族的心脏再生能力,心脏被摘取八次,均可再生。而九命作为妖蛇一族,心脏是全身剧毒之所在,可以炼化至毒兵器”

“兵器...难道说?”

“应该是用来对付你口中的相柳,也就是吾儿。寻常兵器和毒药,极难伤及我族,除非...”

“除非是同族之毒!”

“不错。他们将我的八颗心脏尽皆一一剜去,在等我的最后一颗心脏生出之时,恰好你的父亲在山中寻人迷路,误入此地,撞见这行人作恶,于是上前护住了我,让我得以趁乱逃走,躲了起来。带头的那名王爷竟命人抽打你的父亲,打到他奄奄一息才作罢,将他弃在了山里。我趁他们去别处寻我之时,将你的父亲拖拽到了山外树林里,我担心我的最后一命心脏再被贼人利用,也为了报答你父亲相救之恩,于是便赠予护心鳞,自毁心命,拖着残区回到了这里”

“前辈...您受苦了...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篪篱感到痛心不已,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她绝不能,她必须阻止...可是怎么做,要怎么做...此刻她满心想的都是如何阻止未来那场阴谋的屠杀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但明显微弱了很多,“我遗留此处的灵力所剩无几了,你带我的护心鳞来到此处,将我唤醒,我也可以安心离去了,就此别过。”

“我如何救他???!”篪篱像牢牢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那声音微弱飘虚,“在你心中,自有...”

“前辈何意,我该怎么做?前辈!”她屏息凝神,生怕错漏了一个字,可是那声音已不再应答,

只见先前垂落的原本是九命前辈的蛇尾,此刻竟是也与另一条蛇的遗骨缠绕在了一起,终于相依相偎,此前没有留意,其中一条是九头,而另一条则只有一头的,想必正是前辈了。

篪篱不禁垂目,向这位命途舛坷的九命前辈道别,愿他自此得以安息。

她走出瘴气时,远远看见丛林掩映下远处氤氲的霞光,已是旁晚时分了,这一天太过漫长,像是过了一辈子...

篪篱忽地脚步一顿,拳头狠狠砸在树上,“可恶!” 第八章 阴谋 借助云驰,全力之下,连夜便可赶回轵邑,相比寻常车马省时不少。为免王爷生疑,篪藜还安排木机在她离开期间先行料理部分情报,与相柳有关的情报则待到她赶回之后连夜亲自处理,希望赶得及。

回到轵邑已是四更,两日接连奔波下来,篪藜甚觉疲累,然而她顾不上歇息,径直去往书房,薛叔在书桌上留了些晚膳,细心用在食盒里裹了棉布保温,大部分的情报已经送出了,幸好今日关于相柳的情报不多,无甚要事,不一会儿就料理好了,不出意外,明日晌午前便可送抵王府,不过是较往常迟了几个时辰的光景,避免节外生枝,篪藜附信谎称正是对情报寥寥起了疑心,大战在即,不得不防,所以专门前往相柳军中秘密探查,确认果真无事方才将情报送出。

五王对篪藜向来倚重,他深知篪藜心性,忠一不二,又视自己恩重如山,自然是可信可倚之人,加之篪藜年幼失意,不曾知晓自己生身父亲与他之间的恩怨,可能因此便觉更加放心吧,于是至关重要的情报搜集任务便全权交付于她。

至于刺杀任务,则主要交由其他杀手去做,事成事败,看结果便知,不必担心信任的问题,失去信任的,处理了便是,也或许,是因为自己曾经陷害篪藜生父蒙冤,心中有愧的缘故,故而不遣篪藜刺杀自己的无辜政敌,但是篪藜就不得而知了。

而刺杀相柳的任务,只有出动篪藜才有得手的可能。相柳太强了,又有九命加身,如果连篪藜也无法得手,那五王麾下也便没有更可堪用之人了,于是才彻底放弃了刺杀的计划。只是万万没想到,他竟在十多年前藏下了阴狠的杀招...

篪藜此刻最为担心的,是那八枚阴毒的兵器炼化成功,可是该如何阻止武器炼化呢?又是在何处炼化呢?看来此事是绝密,就连篪藜也丝毫不曾知晓...等等,

往日并不见王爷好弈...可那日在密室中看到的残局...显然王爷曾在密室中与某人对弈,这人会是谁呢?是什么人,王爷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相见呢?回忆那残局的棋风,与其说是对局,不若说是手谈,每招每式都从容和气,你来我往,我不触你锋芒,你也避我尖锐,似乎最终目的就是共同促成和棋,但是显然,和棋未成,共识已经达成了,必然和棋的残局也就无须进行了。

对了,篪藜忽然想起,当时密室中还有一股淡淡的刺鼻味道,不过那个时候头痛得厉害,就没顾上留意这些,现在想来,正是在身体虚弱刚进密室时受到这味道的刺激,才突然诱发了头痛,继而记忆开始错乱。

那个味道虽然刺鼻,但细细回忆起来,还夹杂着一丝草香,还有别的难以识别的气味...难道...是药?应该不是毒药,否则不会出现在密室里,但是这么刺鼻难闻,不像是寻常药材,会是别的什么东西呢...?

药...什么东西跟药相关吗...以往,每当篪藜头痛发作或者出现梦魇的时候,虽然篪藜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似乎头痛和梦魇总会戛然而止,待她醒来,往往已经是第二天了,王爷似乎对此也并不感到讶异,从前篪藜从未多想,但此番想来,难道是王爷给自己服用了什么药物,止住了头痛吗?后来疼痛发作得越来越不频繁,直到一年前开始,已经有一年没有再发作,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五王派她来到来了轵邑。

如果能问清楚就好了,可是怎么才能让王爷不起疑心呢?特别是关于相柳...

篪藜还在失神苦思的当口,一只虎雕忽然盘旋在了小院上空,一声长啸让篪藜回过神来,“是王爷”,如果不是极要紧之事,王爷不会派他亲养的虎雕来送信。

篪藜吹响了只有她和王爷才会吹的哨声,这哨声虎雕能听懂,之间它瞬时俯冲了下来,径直落在樱树上,尖利的硬爪稳稳抓握住树干,眼睛斜睨,似是不屑这是一颗假树。虎雕似乎不愿意近身,篪藜已望见它腿上系的密筒,就催动灵力解了下来,虎雕旋即飞走了。

只见密筒里是一张王爷手书的字条:速回。

篪藜心想:也好,那件事情找机会弄清楚。

安排好木机人、交代好薛叔后,篪藜就快马加鞭上路了。

这次不是执行暗杀任务,而是扮作了府里卫士,不用走密道,直接从正门入了府。

想着五王必是如往常一样在书房后者,就一刻不停地走向书房的方向,却是在半路遇着了。五王正在端详院中的水车,还不时顿首,露出满意的神色。那水车正是连通轵邑的信报渠道,在王府这边的接收端口,顺流而来的信报盒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由水车轮转着传送到一方案几上,有专人正负责擦拭盒上的水,将情报取出后,再一一呈送到五王的书房中。

五王这时也远远看见了篪藜,冲她微微点头,示意她跟上,接着转身走向书房,篪藜加快几步跟了上去。

五王在书房坐定,篪藜也已立在身前等候。下人前来呈了两盏茶,继而撤出房间,将里间和外间的房门尽皆关闭。

篪藜将茶一饮而尽,五王倒是没有理会茶杯,转身打开了密室,篪藜心照不宣,跟着走进了密室。

待密室门关闭,五王终于开口,道“大战在即,我想命你为前部将领,率军剿贼”

篪藜感到十分意外,她从未参与过战事,更是未有领兵打仗的经验,为何会派自己领兵?何况...还有相柳,想到此处,她连忙道,“王(爷)...义父,我来应付相柳”

“不必,我自有安排。”

篪藜更觉慌乱,声音里不免有了几分焦急,“可是...我未曾参与过战事,也绝无带兵的经验...恐不能胜任”

五王略感惊讶,“篪藜,你平日里可没有这么多言,一向是听命办事啊”

“此战关键,属(下)...我...恐有失误,坏了义父大计”

见篪藜一字一顿,神色凝重,五王反倒慈蔼一笑,心想,是啊,再怎么稳重干练,终究还是个孩子嘛,

“呵呵,莫要担心,做做样子罢了,军队调拨自有林霄,但是军队大权交给你,我才放心呐”

篪藜不敢再继续追问,恐五王生疑,于是只好就应下了,“是”

五王轻叹了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道,“相柳那帮贼人,倒是忠义,可惜啦,如若能拜入我麾下,前途不可限量啊,就跟楚炎那老头子似的”五王突然停顿,似是不经意间般,不动声色地瞟了篪篱一眼,看她没有反应,方才继续道,“都是硬骨头!”

“好了,到时候,等清剿了那帮叛军,林霄会同你说明下一步的计划。我还要去趟西边,你在府里休息一晚就回轵邑去罢,大军会陆续前往轵邑汇合的”

“是”篪篱不再多言。

五王打开了密室,篪藜做了个揖,接着径自走出了书房,从小路转向了后院她的专属角房。

她回到房间后,忙灌了一碗冷水,平复情绪的起伏。清剿?王爷似是满腹信心,他要拿什么对付相柳?难道就是那八枚武器?他已经炼成了吗?到底在哪?还有下一步的计划?下一步有什么计划?这次对阵叛军,五王这边的军事力量是具压倒性优势的,这次对战的结果几乎是没有任何悬念的,要说最棘手的,也就是相柳了。那么这么大批的军马接下来又会去做什么呢?难道是...一定是!先前楚大人(虽然真相差不多知晓了,但是因为记忆还没恢复,将楚大人当作父亲还是会有些别扭)就是因为揭发五王谋反反而被诬陷,看来五王是谋反之心不死,且如今正好又借着手握大军的机会,起兵谋事更加有利。

其实权谋争斗篪藜想来就不关心,如果可以选择,她也并不一定会选择降生在一个权臣之家,何况她的生身父亲恰好因此遭难,致使全家流放,异乡殒命,妻离子散。

她此刻真正关心的,是如何阻止他们对相柳...

不过刚才王爷说,他要去西边办事,战事这么近了,他去西边做什么呢?定是要是,还极有可能是与战事相关之事。

可是西边多是荒原沼泽,还有一座西嶺山,山耸入云,倒是无甚稀奇,因为过于高耸,山上依海拔分布着不同的气候和植被,不过也多是些粗疏的乔灌木,连动物也甚少出没。那里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所在吗?

篪藜打算暗暗跟踪五王,前去查探究竟。

若论跟踪,篪藜在王府中也是无人能及的,何况这次她借用护心灵力催动云驰,远远地在上空跟守,为了躲开虎雕的视线,她更是用灵力隐匿了周身气息,并驱驾云驰飞在了更高处。一路上,她的眉头发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碴。

她远远地望见五王的车架停在了西嶺山脚下,待五王下车后,车架旋即驶进了附近的密林,而五王的身影很快在山脚下消失了。

虎雕在空中盘旋巡视,篪藜无法直接冲下去查探究竟,一旦有风吹草动,虎雕立刻就会示警,五王立时就会发觉,她就什么也查探不到了。

不若等五王离去再做查探?眼下只有如此了。

篪藜小心地远离了虎雕的巡查地界,悄悄地找到一处五王返回时必经的密林,为避免被虎雕查探到,她找到密林深处一处洞穴钻了进去。洞穴里一片漆黑,不远处可以听到滴水的声音,想是深处连接了一处地下暗河,洞中湿冷,倒也让人清醒。

她不由得将手覆在胸口,心里想道,“如果...实在没有办法...那我可不可以...”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相柳对她来说竟如此重要,只要他能活着,她自己也会觉得心满意足,可是她对自己的这些想法,满心无奈,所以只好随自己去了,也许...她不过是想对得起自己这颗心吧...

五王的马车声良久才远远传来,望望外面的天光,又是夕阳西下了...轵邑那边都由她事先安排好了,如果两日未归,就将她实现写好的手书送出,手书上写的是“已归”,另有她提前处理标注好的几份情报,也一并送出,这样,五王应该就会认为她已回到了轵邑。此外,她今日出府前,预先纵马赶往了轵邑的方向,走了很远过后,才折返回来跟踪,故而府中也应不会有人猜疑。

等五王的马车走远了,直到再也听不见声响,又过了半晌,篪藜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密林中走出来,朝向西嶺山脚走去。

方才五王消失的地方,周边是一整片光滑的石壁,定是有什么机关,可是四处都查找不到痕迹,篪藜确认四下无人,然后朝向石壁催动灵力,果然,显出一个掌纹印记,可这里的印记必定是与五王相合的。幸好她留心在五王开启密室之时摄下了他的掌纹,她想着,若要探查五王机要的所在,十有八九离不开他身上的特殊身份标识,所以收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此刻,她用灵力取出封存的掌纹,继而又催动灵力按压在石壁掌纹印记之上,之间光华的石壁上竟是显现出石门大小的方形缝隙,原来是石门是向内推进的,篪藜赶紧侧身穿了进去,石门也立时外推关闭了,从外面看去,仍是不留一丝痕迹,此地甚是隐秘。

篪藜方侧身进入,周围的火光就瞬间自燃了起来,将整个内室照明,篪藜现在可以看清,这是一个隧道,不远处停了一辆木轮的石车,隧道深邃地一眼看不到尽头。篪藜试着跳进了石车,忽然,石车自行启动,向前驶去,篪藜一刻也不敢松懈,时刻保持警戒。随着石车的前行,隧道里的火光也递次点燃,而身后的火光也渐次熄灭了。

石车这一路行驶了约有百余里方才停下,前方则是一个岔路口。篪篱跳下车来,仔细看向两个岔路口,表面看去,两个入口没有任何区别,但假如只有一条路是对的,那么另一条必定机关重重,并且极有可能是死路,还须好好分辨。

这时她忽然听到其中一条通道中传来交错的脚步声,应是有人朝这边来了,听脚步声,少则五人,篪篱连忙躲进另一条通道中。她隐约听到来人的交谈,

“哎,最近连忙赶工简直累得够呛”

“等再过几天,那玩意儿炼完就好了,咱就发财了!”

“加把劲儿吧”

“哎”

“欸?这车怎么在这儿啊,自己跑回来了?”

“六儿,你去,把车推回去!”

不一会儿,听见一个人闷喘着粗气,像是在推那辆石车,看来这个六儿是这帮人里的实在人。

与此同时,篪篱还听到了石门移动的声响,随后,一行人的脚步声就再也听不到了。篪篱侧身出来,四周空无一人,想来是有什么机关石门通向别处吧,她顾不得那么多,连忙走进另一条那帮人走出来的通道。

这通道在不远处拐了一弯,然后七折八拐地,突然,她突然感到胸口闷痛,心跳加速,心脏像是要跳出来,她只得停下来,捂紧胸口,却不敢大声喘息。不一会儿,这种感觉减轻了,她方再继续往前走。越往前走,有种刺鼻的味道就愈加浓烈,正是那时在密室闻到的气味。果然是这里。

又拐了一个弯,突然眼前豁然开朗,灯火通明,眼前是一方巨型坑洞,篪篱险些踩踏下去,注意到下方坑洞中人头攒动,篪篱连忙退后了几步,退入通道的阴影中,避免自己被暴露。她悄悄俯下身子,匍匐着向前微微探头查看,之间坑洞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焰炉,焰炉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熔烧,而整个坑洞的四周则密布着许多火坑,无数工人不停地推动着翕鼓,焰炉的火焰也随着众人的推拉而越来越旺,原来坑洞下面是个巨大的加热灶。而焰炉的旁边还站着两个道士模样的人,手持拂尘,口中念念有词,一齐向焰炉中催动着灵力,焰炉中熔烧的那件东西随着灵力的催动不停变换着绿色和红色。

篪篱扫视着坑洞的周边,想看看会有什么新的发现。她在坑洞边缘专注地趴着,不知不觉脖颈有些僵硬。她缓缓起身,略微抬头,却不想猛地发现坑洞顶部的四周齐整地排列着几个巨型的洞龛,每个洞龛内,则是一根有几尺长的长箭,奇怪的是,这些长箭浑身墨绿,四周泛着寒气,似是被封印了一般。突然,她的胸口又是一阵闷痛,这是怎么回事?她蹲下身,侧身向下看去,焰炉中的东西不再变色,似是被克制住了,而且继续被那个老道人的灵力克制,而篪篱的心跳也是越来越快。

她害怕露馅,于是连忙撤回了通道里,直到心跳渐渐平息下来。

她心情慢慢平稳下来,思绪也渐渐清晰了起来:那必定是九命前辈的心脏了...洞壁上必是已经炼成的,她回想了一下,一、二、三、...是七枚,他们是要用这些长箭去刺穿相柳的心脏,让他不得复生!九命同族是无法互相伤害的,

如今焰炉中的那颗,应是正在炼制的第八枚,炼成只是时间问题,得想办法阻止。

她见两个道人停止了灵力催动,看他们喘息的体态,应是灵力消耗得疲惫了。只见他们盘坐了下来,其中一位道人说道,“就快大功告成了”

另一道人道,“只不过,即使炼成了,统共也只有八枚”

“是啊,不过胜算也够大了,大不了,最后再把那个相柳锁起来,只剩下一条命,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不过,清岚道长先前说的那件事,是怎么回事啊?”

“哦,那事啊,据说是五王身边的一个义子,幼时练武搏斗的时候,五王曾经从斗兽场抓来一个当时实力最强的兽人给他练手,他那个义子是真厉害啊,连斗兽场的连胜者都能打败,听说是单手差点贯穿了兽人的心脏了结了他!不过结果他自己却昏厥了过去,心里衰竭,长睡不醒,一直梦魇,满口胡话,所以五王直接命人取了那兽人的心脏,给义子疗伤,随后就把兽人丢弃在乱葬岗了”

“那跟咱们炼这个有啥关系呢?”

“据说啊,取出的那颗心脏,也是绿色的!”

“什么?”

“没错!这世上,除了九命蛇妖,还有谁的心脏会是绿色的”

“兴许是寻常蛇妖呢?”

“寻常蛇妖能有那兽人厉害?不过,清岚道长确实也只是猜测”

“那五王的义子呢?用了兽人的心脏真能醒转?”

“谁知道呢,后来倒是还真的好了”

“不是说...蛇妖的剧毒非常人所能忍受,那蛇妖的心脏,能与人体融合?”

“可不是,还真就融合了,要么就是他体质惊人,耐力超常,但是那得有多超常啊,你说得对,兴许不是相柳,要是那个相柳,这九命的毒,谁消受得了啊!再说了,看那相柳文气绉绉得,一副翩翩公子模样,料也不会是那么个斗兽场里青面兽牙的兽人啊”

“是呗,欸,我还听说啊,五王的那个义子,醒来就把那件事给全忘了,你知道这是为啥么?”

“为啥?”

那名道人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裂·魂”

只见另一名道人身体一个激灵,声音中明显有些慌张,“那个东西不早就绝迹了么”

“你有所不知,那是世间最后一只,裂魂蛊虫”【裂魂蛊虫】,这四个字一字义子刻进篪篱心里,

继而她又听到提及裂魂的道人继续说道“【一命唤生,裂魂绝往】一命唤生,蛊虫苏醒就要折一人性命啊,而且,那蛊虫专食记忆,特别是痛苦的记忆,所谓裂魂绝往,便是蛊虫在种下的那一刻,就会将过往一切记忆尽皆吞噬,继而陷入沉睡,除非受到危及性命的刺激,否则永远不会醒来,记忆也就永远被吞噬了”

“那如果蛊虫苏醒呢?”

“一旦蛊虫苏醒,便要吞噬记忆,一旦吞噬了痛苦的记忆,便会继续陷入沉睡,但如果没有吞噬到记忆,就可能...吞噬脑髓,最终与宿体共亡”

“所以一旦被种下裂魂,终生就无法摆脱了吗?除非是...死...?”

“听说都是这样的,要么带着蛊虫一直到死也缺失着种蛊前的所有记忆,要么就在蛊虫醒来时被吸食脑髓至死,所以,清岚道长那些年一直在帮五王炼制催蛊虫入眠的丹药,每当蛊虫蠢蠢欲动之时,就炼制出来给五王的义子服用。不过...”

“不过什么?”那道人似是极为好奇

“不过,传说是有解法的,只是这解法只见于上古密书记载,世间从未发生过”

“解法是什么呢?”

“就是蛊虫异化成蝶,性质就完全转化了,并且,由裂魂所化的灵蝶,不仅会修复记忆,还会治愈人间情感,而且还会终生伴随原本的宿体,使邪祟不得近身”

“这简直就是从毒虫变成了灵宠啊”

“差不多吧”

“那怎么才能完成转化呢?”

“这就不得而知了,古书中也并没有记载。嗨,这跟咱有啥关系啊,能够炼养裂魂的最后一个巫师已经殒命了,世间再无裂魂了。好了,休息得差不多了,咱俩继续吧”

说着,两个道人站起身,继续向焰炉中催动灵力。

篪篱此刻内心百感交集。那间地牢里恍惚的感觉,难道就是彼时在跟还是斗兽场兽人的相柳搏斗时留下的?那感觉里是有心痛和懊悔的。所以,正是在那个时候,五王府众人皆不识得这兽人正是相柳,以为被取走了心脏的相柳是必死无疑了吧。想必,共工就是在那时,从乱葬岗里将相柳捡了回去,他的看顾,催生了相柳内心深处忠义的萌芽,也正是为了这份忠义,相柳决心以死相报吧。

而此刻自己胸中跳动的,是否有当时相柳胸中的那颗心脏?之所以融合得这么好,应该是护心鳞的缘故吧,所以,那人必是相柳无疑了。

相柳,他还记得此事吗?

也许...即使相柳因这些兵器殒命,自己兴许还能帮他保住这一命吧,还有一线希望。

不过那些兵器始终是个威胁,最好想办法毁掉。

可是这帮人如果是要连夜在这里炼制,篪篱根本找不到机会...

她突然心生一计,她跑到岔路口的入口处,向另一条通道催动灵力,触发了通道中的机关,但因为没有实体通过,机关只能互相攻击,结果导致通道逐渐被机关损坏,造成局部坍塌,发出了微微的震动响动,篪篱连忙赶往坑洞,果见众人察觉后由洞底的一个入口鱼贯而出,应是朝响动的地方去看个究竟了。

想来平日里并无外人进出,众人连同两个道人都没有设防,整个坑洞现下竟空无一人,也无人值守,焰炉还在燃烧加热,炉中心脏仍在炼化,如今心脏已经被完全克制了。篪篱顾不了那么多了,催动护心灵力使云驰飞进炉中,由于云驰周身充斥着护心灵力,因而在熔炉中激化了心脏,只见心脏渐又显出绿色,而此时由于少了灵力的克制和护佑,原本的心脏单纯在焰炉中被融化灼烧,只能是被逐渐灼烧殆尽,而云驰也已熔尽了,不留一丝痕迹。

这时,陆续有人赶了回来,两个道人打头跑回来查看焰炉的情况,却惊讶地发现焰炉中原本克制熔炼得好好的心脏,此刻却是快要被熔尽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大意了!”

“莫慌莫慌,这武器的炼化本就极难,变数极大,况且前面几枚都是因为有清岚道长护法才会那么顺利,何况今日还发生了突发情况”

“是啊是啊,对对,我们就说是通道机关失灵,导致通道塌毁、震动,干扰了了焰炉熔制”

“事已至此,只好如此了,况且,已经炼制好的七枚,应该也够用了,第八枚本就是用于以防万一的”

“那我们得祈祷内七枚能正中要害了”

“走吧,此间事已了,赶紧去王府复命吧,早点交待兴许还能得些轻饶”

“对对,走吧,赶紧走,欸,你们这些人,也都散了吧,看好这里!”

说着,两个道人就匆匆离开了坑洞,大部分劳工也都离开了此地,只剩两人在坑洞里值守。

值守的那两人见众人都走干净了,在坑洞里嘀咕起来,

“这儿可也太热了,咱们出去透透气吧”

“可是道长叫咱看着呐”

“哎呀,没事儿,没别人,再说了,那东西那么坚牢,不会出差错的”

另外一个人稍作犹豫后,也被说动了,毕竟坑洞里温度太高,实在难熬,于是两人一起出了坑洞,不知去哪里躲清闲去了。

篪篱见两人走后,连忙攀上龛洞查看,那枚长箭的四周寒气逼人,篪篱试着伸手去抓,方一接近,未及触碰箭身,立时就被冻灼,她看着手上的伤口,这是万年寒冰,难怪会在西嶺山,西嶺山顶峰冰冻万年,就地取材自是便利。可惜篪篱自小畏寒,修习术法也偏火术,一时竟找不到破解万年寒冰之法。

加之...即使破除了这万年寒冰,恐怕自己也是无法损毁内里的箭矢,因为护心鳞,还有...心脏...

正迟疑间,她听到了人声和脚步声,又有人往这边来了,她连忙撤回到了通道中。

此地不宜久留,她循着来时的路线,一路返回到洞口,走出山体后,她立即隐身进密林中,确认确实没人发觉后,方才从小路斜穿,一直穿行到了去往轵邑的官道。 第九章 救赎 回到“妙书先生”的小院,篪篱忽有恍如隔世之感,薛叔如往常一样在院中忙碌,见公子回来仍是慌慌张张亲去料理膳食,遗失的记忆中的自己,是个与薛叔甚为亲熟的小女孩楚亦然,院中的木机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是那个名为妙书的公子打造了它们,还有樱树机关,整个院落的机关布置,还有那个被五王收为义女,被五王赐名的篪篱,作为五王的亲信,替他办下明的暗的差事,助他铲除敌对,清扫追逐权力的障碍...

而如今回到这个院落中的,没有了楚亦然的记忆,空有妙书之名,又背弃了篪篱这个五王手中利器之名的人,究竟又是何人呢?不知所来,不知所往,什么都不是,心中仅存一个念想:救他。

往事已矣,她不再多想。现下她需要休息片刻。

可是方才回到内卧,她便又觉胸口疼痛,接着头也跟着痛了起来。如果此时晕倒过去,想必又会重归梦魇。她已知晓头中那只蛊虫,此刻必又是蠢蠢欲动。

“相柳”她不禁心中苦涩,大概也有一丝怨念吧,

若说幼时发作只因蛊虫尚未稳定沉睡,自从来到轵邑之后的频发发作,大概是与他与她的情人蛊有关吧,毕竟,自己这里也有他的一颗心,她方才已不由自主地揪住了胸前的襟衫。

胸痛的感觉很快就减弱了,蛊虫在这种程度的刺激下不会轻易苏醒,随着刺激的消退,蛊虫也平静下来,篪篱扶住额头的手松懈下来。相柳抑制住了,他不想让那人发觉,实在用心良苦。

只要他愿意,随他受些小折磨倒也无妨,篪篱这样想着,很快便沉沉睡去。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篪篱足不出院,除了料理些情报,则是更加勤勉地处理书阁的生意,并频繁修缮木机人,修正完善后的木机人可以自主参与的生意流程也越来越多,最后,几个木机人配合之下,生意料理得竟与篪篱亲自处理得几无二致。

薛叔对此是又惊又喜,每天都对着木机人赞不绝口,就像木机人这能听到真能听懂似的。他见这段日子里篪篱渐渐地蓬头垢面,满身木屑、墨汁混杂,看起来都快成了木机人了,便更加勤快地在后厨进进出出,生怕篪篱忘记进食给饿着,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忽一日,薛叔去工作间给篪篱送吃食时,只见篪篱不修边幅地背对自己蹲坐在地,发簪也歪了,发髻有些散落,乍看上去,差点会认成女子,薛叔不由心中一酸,想起他家小姐还不知流落在何地,是不是在受苦...“薛叔”篪篱一声男子化声的轻唤,让他回过神来,他连忙上前把食盒递给篪篱,“公子,歇息歇息,吃点东西吧”

“好”

薛叔见他打开了食盒,方才放心地走了出去,不多做打扰。

那日见薛叔对着木机人手舞足蹈,篪篱觉得甚是好笑,心想若是木机人如果可以打趣薛叔,肯定更有意思。不错,可以一试。为此,篪篱重又钻进工作室,对着木机人又是一通改造。

“薛叔”,一日傍晚,薛叔听见公子的唤声,却是一惊,方才公子不是说要外出吗,怎么这会子就回来了?他四处打量,却是并未看见公子的身影,正在这时,他又听到公子的声音,“薛叔”,这次的声音是更近了,可是也没见着人啊,他猛地发现一个木机人朝他这边走了过来,“薛叔”,原来是木机人发出的声音,薛叔惊讶地一时说不出话来,“薛叔”,木机人还在重复,薛叔试探着回应道,“我...我在”,

“送信”

薛叔这才看到木机人手里捧着情报木盒,忙道,“我去发”,

木机人将需要发送的情报交给薛叔后,转身离开继续忙了。

薛叔抓耳挠腮,感到费解,这木机人怎么就开口说话了呢。

此时篪篱又来到西炎山,高辛王姬即将大婚。一袭白衣蹲坐在山崖边的一颗巨树之上。

“九命军师现下还有如此闲情逸致”,篪篱仰头向树上的相柳说道,

“两军对垒,卿画公子,啊不,篪篱·大人,此番莫不是来刺探军情?”

篪篱并不意外,相柳实则也并不在乎她的来意,

“胜负已定,何须刺探,何况,”篪篱盯着相柳,稍作停顿,

然后继续说道,“你们是义士”,声调却是低了下来,她把将欲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我们实是胜之不武的”),

相柳似是意会,神情坦荡,道,“各由其命罢了”,说罢肩身一松,躺靠在树干上,

篪篱留意到他手中的水晶球,看那光色、质地,心想:是雪山冰魄,

她转身斜立,也靠在了树上。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着天边的月亮出神,各怀心思,沉默了片刻,

篪篱似无意般轻描淡写地说道,“曾有人告诉我,相克相生,方能生生不息”,她的脑海中浮现起九命前辈的身影,她接着说道,“扶桑神木,本属火性,木质高温,几可自燃”,

相柳眉尖微微一挑,心中似是一动,眼神移向手中的冰晶。

篪篱忽然问道,“遇见共工,你可有悔?”

“悔与不悔,一心而已,事已至此,惟奉此心”

“嗯,是我多此一问。如果可以重新活过,你是否愿想情形有所不同?”

“既已决议无悔此世,如若重新活过,倒真希望有些不同”

“嗯”,愿无几多世事纷扰,篪篱心中默想,

她接着道,“可惜,你我并非战前对手,不能一较高下了”

相柳的神色转为凝重,

篪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篪篱踏着星月回到了小院,发现书桌上一方小巧的冰晶信盒,信盒上有朱雀标记。她连忙坐定,灵力护法将信盒打开,这是她以卿画之名委托江湖中最擅追踪的朱雀一族追踪相柳那37年间踪迹所得的消息,

里面是一封扶桑木树皮炼制的信纸,原来朱雀一族早已谙熟此道。她仍是催动灵力,隔空逐字读来,看来朱雀一路追踪到了海中鲛人,她将那37年的陪伴看在眼里,眼中透着悲戚,九命深情,她不是早已知晓的么。

可是看到末尾处,她的眉头却顿时紧蹙了起来,“舍命”,

她此时方才得知,相柳原来为小夭已折掉一命,那么对她来说,他生还的胜算就便又少了一分...

她收回灵力,冰晶盒与扶桑木纸的平衡瞬间打破,信纸自燃,冰晶盒也便溶解汽化了,仍是不留一丝痕迹,

她抚助胸口,难道...只能如此?

下月就将决战了,轩辕的王军已尽皆集结在此处,这次作战,几位王爷均不直接参与领兵,只不过,可以各自举荐属意的将领,想来轩辕王也是在提防诸王,以免诸王借着此次战事大涨军威,危及轩辕山。

而五王得以举荐的是前锋将领,恐是引起猜疑,所以才举荐了篪篱,表面上看来,她毫无带兵经验,在其他王爷权臣眼里,充其量不过是个摆设,并且五王还可以借此将林霄安插进军营,看起来只是个不起眼的偏将。轩辕王也觉得五王识趣,顺理成章地安排了自己手下的得力将领,担任实际的统领职责。表面上看起来,却是轩辕王大度让贤。

而实际上,林霄才是五王的醉翁之意,因为世人不知,林霄明面上虽然只是王府的一介护卫,实际上则是实力仅次于篪篱的第二得力暗卫,他此行任务,大概就是趁着战乱秘密执行对其他势力将领的暗杀,从而趁乱夺取军权。

即使推知实情,篪篱也并不在意,她向来就是五王的一把利器而已。而现如今,她更是毫不在乎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正好,她也不需要去军营练兵,到了那日,她只管拼杀便罢。

于是决战前的这些时日,她便日日把自己关在了一处很少用到的密室里,对各处采集来的毒虫毒草进行炼化,几日几夜不眠不休,她要将这些毒物的毒性融进自己的心脏,这些毒物来自天上地下五方五行所处,汇集各处毒性之精,对寻常神体来说,极难承受,即使有护心鳞护体,加之九命心脏的毒性,亦会有噬心之痛,方才炼化融合,篪篱忽地突出一口黑血,这便是毒物侵蚀的心脏血肉了,接下来,她还需几日修养,心脏才可慢慢自行修复,可是恐怕来不及了。

薛叔见篪篱终于从密室里出来了,方想松一口气,见篪篱脸色煞白,唇角发黑,瞬时又担心了起来,他真希望公子后日就不必上战场了,瞧他这副模样,万一出点什么意外...

篪篱瞧出薛叔的心思,便宽慰道,“无妨,歇息两日便好,后日胜负已定,军力太过悬殊了”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那...公子还是赶快歇息吧”

篪篱也觉支持不住,又是沉沉睡了过去。

决战当日,篪篱血气已是恢复了八分,唇色已不再泛黑,只是脸色细看去还是微微有些苍白。

她乘战马立在大军阵前,向西炎山遥遥望去。此刻,轩辕大军已将西炎山围了个水泄不通。

天降大雨,雷鸣电闪,似是上天也在为共工军鸣冤。

林霄使了个眼色,篪篱只好下令进攻,擂鼓阵阵,四周的大军齐冲上山去。很快,两军就正面遭遇了。

相柳只身潜入轩辕军后方,意图捣毁轩辕军军需供应,篪篱面对的,便是西炎军共工主力军士。

篪篱在战前特意换下了神鼋金甲,她每在砍杀一名军士之前,都会故意身着这名军士一剑。奋力作战,是她最大的敬意,身背一剑,是为自己为五王不义之举的尽力赎罪,也是对义士以血献祭的哀悼。

篪篱身上的铁甲沾满了血污和泥水,只有斑驳渗血的几千道剑痕赫然在目,她手中的刀剑已斩灭几千义士的英魂,余下的西炎军士也很快就要被尽数剿灭了。

篪篱握剑的手臂抖动不止,终于是无力地丢下剑,整个人俯身摔在了泥水里。她听见远处传来巨兽凄厉的吼叫,是相柳。

原来相柳偷袭未能得手,便扮作共工引诱轩辕军到了一处海岛。五王对此早有准备,只见三名道长协护七方长约数尺由玄铁打造的铁匣,铁匣内泛着森森的寒气。只见三名道人灵力齐发,七方铁盒尽皆开启,七枚裹着万年寒气的莹绿长箭赫然齐发,第一枚,正中相柳胸口,贯穿而过,相柳一声痛吼,脸色瞬间被刺骨的寒气冻到惨白,显出交错纵横的青黑色血脉。

相柳一声怒吼化作原形,众人皆是头一次亲眼看到传说中的九名蛇妖的真身,俱是一惊。九命在真身状态下心脏修复速度加倍,三个道人眼看九命即将回转过来,便连忙催动第二枚长箭绕过蛇身和蛇首,直取九命的胸膛,原身反而让他们的目标变大了,长箭刺透蛇妖铠甲般坚韧的皮肤,向深处寻去...一枚又一枚,相柳真身的蛇头一个接一个地瘫倒、坏死、黑化,海岛上渐渐泛起了黑气,散发出刺鼻窒息的气味,比西炎山的瘴气更胜百倍...

很快,七枚长箭无一枚虚发,尽皆刺入相柳的胸口,那副庞然的身躯颓然倒下,仅存的一具蛇首却是没有瞳仁,毫无生气,几百名来不及撤出的将士也被那黑气瞬间毒死了,那些死坏的蛇首,尽皆化作漆黑的毒水,所过之处,尽皆腐蚀,相柳化回人形,胸前千疮百孔,渗出的殷红血水也瞬间变作了黑色...

包括道人在内的众人唯恐方才那庞然巨怪再次复活过来,慌忙不迭地向此刻凡人之躯的相柳狂射箭矢,便是将他的躯体也射成了筛子,相柳此时仰躺在寸草不生的海岛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空,不知是否还有任何一丝生气,他地嘴角似是在微微上扬,他是否在最后一刻感到心满意足?他终是不负共工、不负将士,又或者,他在那苍穹之上,看到了自己翱翔的模样?最后的时刻,他终是可以卸下所有的重担,灵魂得到自由了。

毛球在这海岛之上盘旋、哀鸣,突然俯冲向海岛,将相柳的尸身抓了起来。众人欲将它射下,却发现方才惊慌之中早已将箭射尽了。这些人已经无计可施,只有呆呆地看着海岛,紧张地注释着相柳,听天由命。此次无法完成任务,回去也是个死。

却只见相柳周身开始发黑、融化,毛球抓住尸身的利爪也遭毒血腐蚀,可是毛球执拗地不肯松爪,但ta终究是再也没能抓住...雪色的衣衫早已被腐蚀殆尽,相柳的尸身,此刻已化作浓浓的黑血,掉落在海里。众人方才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终于放下了,连忙撤出海岛,回去复命请功领赏去了。

而毛球仍是不死心地在海上盘旋、哀鸣。

篪篱听到那声巨吼时就已感觉不妙了。她胸口的痛楚也清楚地告诉她相柳正在承受的痛苦。事不宜迟。她用尽最后的灵力和力气,在胸口处应生生地将相柳那颗心脏剥离了出来,那颗心脏的周身,此时正包裹着篪篱前几日由毒物炼化的黑液,这些毒液对九命的心脏来说,却是极好的护养。接着,她猛吐一口鲜血,昏厥了过去。

林霄一众人在清理掉所有叛军赶来时,发现篪篱满身剑痕,血肉模糊地倒在泥水里,上前去探视鼻息和劲脉,皆是没有了生息,于是便带众人撤离,回去向五王复命了。

对篪篱的性情,五王是再清楚不过了,也料想到她会这么做,所以并不感到惊讶,而且事前也叮嘱过林霄,待战事结束,确认篪篱是否身死,即可回来复命。篪篱的身世对他来说也甚是麻烦,所以他并没有命林霄将尸身带回来安葬。

从始至终,她都是五王的一把利器,利器锋利,便冲锋陷阵,利器折毁,弃置不用便罢。只可惜,篪篱却是是他最得力的那把利器。不过,成就大业,需要的是势,如今损一人而得势,也不枉他悉心调教多年。况且,葬身西炎山,对篪篱来说应是死得其所了。

西炎山附近方圆几百里连下了几天的连绵阴雨,天色一直是阴沉的,不知是不是天色的原因,下的雨远远看过去像是黑色的,整座西炎山阴气弥补,瘴气较以往更甚,越来越多的毒物聚集到这里,再也没有人敢靠近那里。但就是在这样一坐死气沉沉的山林中,却有一只泛着紫蓝色荧光的灵蝶穿行来去,成了这林中唯一的一抹亮色,却衬得几分妖异。

过了半月的光景,在西炎山瘴气环绕的密林里,在蛇虫出没吞食的遍地腐肉枯骨中间,突然一具尸身抽动了一下,篪篱倒吸一口气,突然醒转了过来,接着,她又猛咳了几下,这半个月来她已经瘦得皮包骨,身体也觉无力支撑。放眼望去,遍地尸骸,毒虫钻行,亏得她炼化的毒物,毒虫因此都不得近身。她没想到自己还能活过来。她奋力想要爬起来,一个趔趄却是仰面摔倒在地上。她发现手里还紧紧护着什么东西,心脏还在。

她原本以为,要么她会因为蛊虫噬髓而死,要么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再不然,光是瘴气大概也会令自己窒息而死...但是只要心脏还在,她的这副躯体兴许还能派上用场,她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她也只有尽力一试了。

但是她竟然没有死。那她就要想办法恢复体力,救他。

此处的毒虫在尸体的滋养下体型硕大,这已经是篪篱所及范围内最好的补给了,她毫不犹豫地抓起虫子...

长期瘴气毒气的侵蚀下,篪篱的周身血脉竟也与各种毒物的液汁融合在了一起,她业已是深度中毒,然而在毒液的作用下,她这副残躯也才能苟延残喘。

可是他在哪里。篪篱已经可以站起身,她踉踉跄跄地朝向哪个曾经熟悉的军帐方向走去,可是那里早已空无一物,只剩下地上烧焦的几处痕迹。该去哪里才能找到他...

一只灵蝶围绕她旋转了几圈后,飞到她的眼前,她伸出手,灵蝶停在了她的指尖,方才竟是没有注意到这个小灵物。接着,灵蝶又离开她的指尖飞了起来,朝密林东南方向飞去,见篪篱无动于衷,又飞了回来,继续围绕着她转圈,“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灵蝶扑闪着翅膀,像是在做肯定的答复,继而又朝向刚才的方向飞去,篪篱这次跟了上去,灵蝶往东南方向一直一直飞去,篪篱也一直紧跟在后面,直到快要走出整片林子。从西炎山向东南方向望去,可以看见那座海岛,整个海岛像灼烧过一般焦黑,散发着黑气,四周的海水也都是黑色的,她心想,是了,是那里了。

她感激地看向灵蝶,“谢谢你”,

灵蝶扑闪了两下翅膀,像是在回应。

现在篪篱手中也没有了云驰,灵力还比较微弱,只得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地走过去了。

她跋涉了几日几夜,终于来到了海岛边,但是要到岛上去还要跨过眼前这道海。

篪篱正踌躇着,毛球却不知从哪里飞了过来,原来它一直在海岛上附近守着。

毛球直到篪篱的气息,虽是并不熟悉,但察觉到她并没有恶意,于是试探地靠近过来,用无助的眼神看向篪篱。

篪篱看到毛球消瘦了,心中不免生怜,轻轻地摸了摸毛球的脑袋,安慰它说,“我会尽力的”,

毛球的眼中闪起了光亮,伸展开翅膀,示意篪篱骑在它身上,也只有这个办法最快了,篪篱毫不犹豫地骑了上去,毛球体力有些不支,踉踉跄跄地朝海岛飞去,篪篱眉头微皱,一路都有些担心。还好,毛球坚持住了,篪篱踏上海岛,毛球瘫倒在地上喘息。

这座海岛上到处都被焦黑的沉积物覆盖了,不光是是寸草不生,就是连一只毒虫都不见踪影。

“这难道就是...他吗?”篪篱感到难以置信,可是事不宜迟,只好一试。

她取出毒物护住的那颗心脏,放置在海岛上,驱动灵力解开了毒物的屏障,只见海岛立时有了动静,岛上的沉积物竟如液体一般滚动了起来,眼看就要向那颗心脏聚集过去,篪篱赶紧抽身远离了海岛腹地,护着毛球一起滚到了海岛边缘。

只见方才那些漆黑的液体流汇旋转,竟是卷起了一阵涡流风暴,裹挟着心脏,在半空中逐渐汇聚,周围海水中的黑色液体也连带着被吸卷了进来。只见周边的天空在这强大涡流的作用下,竟雷鸣电闪了起来,而黑液聚集后渐渐显出了形体似蛇一般的巨物,似是在咆哮一般,可是照目前看来,毒液的聚集还不是十分紧凑,还无法完全克服彼此之间的张力。

篪篱见状,便即刻再次催动灵力,竭力帮助黑液的聚集,她拼尽全力,黑液终于开始部分地真正聚合,如此黑液的聚合便一发不可收,不消片刻,所有的黑液便迅速聚集成团,篪篱脱力倒下喘息。

远远看去,黑液聚成一条巨蛇,但从外形看,却是虚脱无力。黑液的聚集停止,黑蛇跌落在岛上,然后又化作了相柳的人形,只是白衣不再,如今的相柳,则是青黑长衫青丝垂肩的相柳。

篪篱见状心觉宽慰,“我欠你一命,如今终是还你了”,她见毛球激动地扑上前去,兴奋地直跺脚,一把将相柳抓起,似乎是急切地想要带他去救治。

她忽觉胸口灼痛,猛又吐出一口黑血,到底是命不久矣,希望他今后海阔天空,一切安好...吧,接着她便失去了知觉。

直到夕阳西下,整座海岛寂静无声。

毛球带着相柳一路飞奔,它不知小夭在何处,只好在天上高高地盘旋着到处搜寻。可是毛球的体力也渐渐不支了,相柳在它的爪间摇摇欲坠。

就在它还在艰难地四处寻找时,却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毛球”,

毛球激动地想要扑闪翅膀,可是体力不支,双眼却是瞬间有了神气,

“都快认不出你了”,

毛球眼中含泪,

“带我,回去”

毛球得令突然有了精神,调转方向折回了海岛,

落岛时,它立刻用它的一副大翅膀环住相柳,它的头亲昵地顶靠在相柳的肩背上,

“莫要担心”,相柳轻拍毛球的翅膀表示安慰,

相柳深深地看向篪篱的方向,他上前去将她被转移到一颗枯树下坐靠着。她还有气息。

他已经都知道了,相柳捂住胸口,以往只是能感知到自己的气息,却没想到是在另一个人身上,也难怪,每次见到她,都不加防备。她的经历,她的遭遇,她的记忆,他都知道了。

灵蝶还追随着篪篱,在她近处安静停歇着。

又在海岛上过了几日,相柳每日向篪篱体内注入灵力,同时试着缓缓从她体内引出毒血,以免毒性发作或者气血过于虚弱伤及静脉,篪篱的心由于剥离的缘故,现下有一处缺口,十分脆弱,以常人之躯,恢复起来也十分缓慢,何况如今身体也是极度虚弱,还是小心为好,目前只能勉强维持着,一旦察觉她有不适,引毒便会立刻停下。当务之急,是需要寻一处灵气充沛之地静养将息。

薛叔听闻篪篱阵亡的噩耗,差点晕厥过去。后来木机人将一封篪篱早早准备好的信件交给了他。只见信件的起首写道,

“薛叔,

我是亦然”薛叔方一看到便泪如雨下,不由得念念自语道,“小姐,小姐,我就知道是你,原来真的是你呀!”

原来,篪篱早就料理好了“后事”,那几日对木机人的修缮正是为了日后大部分的生意可以由木机人完成,而这处书阁的房屋和地产,也尽数留给了薛叔,她还在信中嘱咐薛叔,待书阁再积攒些银两,流放赎身的日子也就满了,薛叔可以将郓城楚府的老幼赎身接来,好生照料,也好跟薛叔做个伴。

篪篱还在信中表明,虽然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但是自己的记忆尚没有恢复,遗憾不能以真正身份与薛叔相认,然而往事已矣,过往的相处也是一段温暖的时光,并无遗憾。

“篪篱,

谨致”薛叔泣不成声,“公子,公子啊”

这几日,毛球也逐渐恢复了些体力,还会捉来些海鱼给相柳充饥。如今相柳已不是九命妖身,自然唤不来鲛人使唤了,但他也担心因此会暴露,所以就只好在此处慢慢将养。

待恢复得差不多,相柳施法,将熔焦的岩石融合自己身上的毒血覆于岛上,又用引出的毒血将周边海水照旧是染黑,故意留下些许自己的气息,以作遮掩,即使无人回来此处,谨防万一,以免生疑,况且,小夭...她若听闻,恐怕一定会前来的...

毛球载着相柳和篪篱,准备离开海岛,相柳知道该去哪里。

篪篱仿佛又看见那个在寒雪中奄奄一息的人,只不过此时的那人并不像那时那样狼狈,而是衣衫整洁,端严肃穆,她似乎在朝他喊着“父亲,父亲”,是一个小女孩咿呀的声音,那人看向自己的眼神瞬间柔和起来,微笑着向自己张开怀抱...她听那人对她讲,万物有灵,众生平等,不论神族、人族、妖族还是山川草木鱼虫,都是上天好生的恩赐,不仅要爱惜自己的性命,也要爱惜生灵,守护四海、五方、六合、八荒、九州之地...

忽地,那人化作衣衫褴褛,满面血痕,

篪篱忽然惊醒,原来是个梦。那些记忆竟是都回来了。这么说,那只蛊虫是不在那里了。

她方才察觉身体竟是没有知觉,眼皮沉重,怎么努力也睁不开,浑身无力,只感到困倦,不知几时便又昏睡过去,这样反复几次后,她终于是挣扎着慢慢睁开了眼睛,只觉眼睛刺痛,慌又闭了眼睛遮挡,她心想,我还活着吗?这时什么地方?阳光为何如此刺眼?

她又试探着一点一点将眼睛睁开,待她的眼睛适应了此处的光线,她方才清,原来这时一处居室之内,四周由茅草覆盖,而光线便是穿过茅草的缝隙透进来。

看来自己还活着。篪篱意识到,此刻自己正躺在床榻上,她想要下床走走,但是四肢麻木,只有微弱的知觉,她只好一点一点地努力尝试活动自己的四肢躯干,慢慢恢复身体的知觉。每次尝试过后,她都会力竭地瘫倒回床榻上,大口喘息,几次三番,不断地尝试。

时间太过漫长,她眼看着阳光由明亮变得炽热,由又炽热渐渐昏暗,直到傍晚时分,她仍是不能离床分毫,不知她究竟昏睡了多久,身体竟这般不停使唤了,她又累得昏睡过去。朦胧之中,她仿佛看到一个人影,昏暗中看不分明,那人影在她身前伫立了半晌,便又转身走掉了。难道自己正是被此人所救...

相柳为篪篱注入灵力疗伤后,便离开茅屋来到了外面,毒血只有些许残留,应不会再危及性命,只不过,靠灵力维系气脉并非长久之计,还需待她醒来好生将养才是。此处白日里虽然雾气弥漫,到了夜间,雾气却是尽皆散去,夜空中的繁星清晰可见,似乎伸手可触一般。

奇怪的是,相柳似乎没有再想以往那样想起小夭,不再时刻惦念,除了此刻的自疑。也许是因为断了蛊,也许是直到她如今一定很安心,有处可去,有人可依,有力自保,也许...是他变了...他不由自主地轻抚胸口,这颗心,曾是自己在斗兽场时的那颗心,那颗冰冷的兽心,也曾随那人经历种种,可如今这又是怎样的一颗心呢?

相柳屈膝盘坐了下来,入定。

到了第二日,这次反倒是刺眼的阳光将篪篱刺醒,她忽然感觉相比于前一日气力恢复了许多,便再次尝试起身这。

这次竟真的可以支撑起来了。她坐在床榻之上,环视着四周。这处居室空间不大,陈设简洁。床榻边有一张低矮的木质案几,旁边有一个只剩木灰的炭炭火盆炉,炉上一只茶壶。在屋里内里处最避光的一角,有一堆茅草垛。此外,再无别的物什。篪篱有种熟悉的感觉,却一时说不上来是是何缘由。想来,这是位避世隐居的世外之人的居所吧。

此刻方想起,不知相柳如何了。她已不再能感知到他的状态。想来应是无事吧,还有毛球呢。

她起身离开床榻,想要去外面瞧瞧此地是处什么所在,也要寻那救命之人道谢。

篪篱走出茅屋,正是清早十分,太阳初起,隔着雾气照射下来,此处水汽充沛,灵气亦是充盈,沁人心脾,神清气爽,真是修身静养的好所在,置身此间,便觉浊气消散,清气充身,周身血脉也愈来愈通畅,篪篱不禁伸了个懒腰。

茅屋的后面传来叽叽喳喳的鸣叫声,是毛球变作肥啾与灵蝶在嬉闹,篪篱只作是此处的山雀。

她发现茅屋不远处有一片湖水,水面亦是雾气缭绕,仿若仙境,忽然她怔住了,全身的经脉像是一霎间被触动,心也不自主地急跳起来,那水池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即使雪色变作青黑,也不会认错。

相柳。

竟还会再见。

篪篱泪湿巾衫。活着就好。

此时的相柳,正在水中捉鱼,这湖水极为清澈,水中的鱼儿也是毫无防备,相柳一捉一个准。相柳见眼前又游来一条悠哉的笨鱼,正准备下手去捉,但是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转身看过去。

清晨的薄雾中洒下柔和的日光,温柔地包裹着眼前的茅屋和屋前的人,此处幽处静谧,远离人世,清透心脾,心定神安,相柳心中忽地一动,胸口像是被灼烫了一般,一时竟有些慌乱,可是半晌过后,他的眼神逐渐沉静下来,讷讷自语,“原来,这就是温热的感觉”

他看向屋前的那个身影,心中释然。

篪篱的目光正迎上相柳的注视,她心中默想“如果你去,我不拦你”,本就是我相欠于你,

相柳似乎看懂了她的心思,用眼神告诉篪篱,“往事已矣”,原来自己是这样需要温暖,彼时的一点关怀、一点温存,激起的竟皆是自己对温暖的向往,此间方才知晓,此时方才切身感受得到,原来自己心中也有,这颗心,已不再麻木,不再冰冷,不再压抑,不再不可自控地剧烈,而是有了柔和的温度。

他的眼神温柔如水,他多希望这样的时光一直一直延续下去...

【作者后记】我心中的救赎终于在第九个章节完结了。

希望相柳安好。

前缘种种,无愧无怨。

驰骋四海,翱翔九天。

也希望和祝愿还在迷茫、困顿、不堪、窘迫、无助、脆弱、不幸中的你,能够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得偿所愿...活着或许有时会感到绝望,但是活着就会有希望,一起坚持,共勉。

这是我的第一篇完结故事,江湖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