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盒绣明月》 第一章 异乡归客 水门村依山而建,一条小河自山而下贯穿全村,流入山脚下溇溇江。每日有渔人沿河向下,带着几只鹈鹕,两把鱼篓,一柄长杆,到江中捕鱼。清早山雾蒙蒙时,苗定永便叫儿子带上鱼篓竹篙向山脚走去。水门村的青瓦白墙在雾气迷蒙中被朝阳映照出身姿,脚下的青石板上露水浸透了父子俩的草鞋。

“爹,今早瞧着天气不错”,儿子拿着渔具,声音遥遥从身后传过来。

苗永定点头,招手示意儿子走快些,心里思忖:是啊,今天天气不错,运气好能多捞几条,留到明早镇里赶集时卖掉。昨晚秀珠又梦见桃桃,明儿便让刘脚夫给桃桃送去几件新衣穿戴,免得旧衣服不得体......

“动作快些,别让这畜生吞下去!”第一只鱼鹰跃出水面,苗定永高喊儿子。

鱼鹰囫囵两下吞下鱼,儿子没有动,呆呆地看着前方的滔滔江水。苗永定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只见江面之上有一行船向他们驶来,一素衣女子立于行船之上,与他们遥遥相望。

“爹,是大姐,大姐回来了!”儿子最先反应过来。

“看清了是你大姐吗?这还没到过年啊。”

对面江面上的素衣女子似乎也看见了他们,双臂在空中招展。

“爹,是大姐!”儿子撑着竹篙,渔船向行船渐行渐近,苗永定看清了那素衣女子的脸正是自己在外的女儿苗晓桃。

“晓桃,快叫船家靠岸。”苗晓桃回头让船夫老陈靠岸,老陈是个哑巴,只点了头就接着摇船浆。

两舟逐渐靠岸,激起一阵水花拍岸打湿了岸边的矮草。

“爹,许久未见,爹爹身体可还好?”苗晓桃下舟,见单单只过了一年自家老父便又添了几道细纹不禁双目微湿,喃喃自道。

“爹没事,身体好着呢。只是晓桃你今年怎么回来的怎么早?”

“是啊,姐,这还未到林府春假...可是出了何事?”儿子跳下渔舟,拎着鱼篓赶着鱼鹰向父女二人走来。

苗晓桃一听弟弟这般问,竟在一瞬之间流泪而出,举帕掩面,却道:“林老夫人......病逝了.....”一语未尽,便泣不成声。

苗永定撇了儿子一眼,让他带着东西先走。

“林老夫人年事已高,如今驾鹤西去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可怜了你那小姐......哎,你也不要太过伤心了。”

“我自十二岁起便侍奉大小姐左右,大小姐一直待我极好......”晓桃说着又不得不掩面哭泣,“老夫人过世前,预料林府其他人定不会善待小姐,更不会善待平日伺候大小姐的下人,便放了我等奴籍回来,只留了经言姐姐在身边伺候。”

”放了奴籍?那桃桃你以后便不是贱籍了!”

“是啊,爹,多谢了老夫人。”

“是要多谢,是要多谢,只是那小姐”苗永定重又叹了一口气,道“怕是不好过了。”

“大小姐自幼娇养,不谙世事,却除老夫人外在府中再无人可依。老夫人一走,余下三房二房皆是蛇蝎心肠,我临走时,小姐的院落便已经换了一批人了。”

“爹,如今的林府,已非当年林老夫人之林府了。” 第二章 林府其家 西南蜀中林家,起初以经营西南地区漕运发家,曾乃前朝名冠九州的世家门阀。只可惜自新朝以来,三代皇帝皆忌惮地方势力,推科举,分豪强,削弱门阀,到如今,林家只剩下锦官城林府一脉称得上是一方望族。

林家老夫人王氏,又称郯城县主,原是当今太后的庶妹,据说其幼时曾与太后交往甚笃。自嫁至林府数十余年,林老夫人宽仁厚爱,贤德之名远扬锦官城。只可惜天妒良人,成婚仅两年,其夫意外亡故,林老夫人抚养独子林兆古长大,又遭变故,林家大公子与其夫人双双去世,只留下一女瑾棉与林老夫人相伴在林府中。

据闻林老夫人十分疼惜这小孙女父母早逝,不忍其知寒受苦,又有金银财宝无数身家在手,便将她自幼娇养在深闺之中,养的那林小姐性格天真烂漫不懂人心括测。如今老夫人年事已高,去年年下时城中便已有传闻说老夫人身体已大不如前,随后锦官城内便涌现出了许多人,自称林氏旁支,特意来给老夫人贺岁。锦官城内人人都猜测林府天真大小姐怕是要守不住林家了。

孟春伊始,白雪初融,林家传来了讣闻。

“我呸!什么贺岁!现在争家产的都怎么不要脸的吗?老太太人都快没了,还好意思说自己来贺岁,你们荆州来的可真能吹!”林府内宅前院大堂中,一个膀大腰圆穿着粗布麻衣的女人指着对面一个瘦杆一样的长脸女人破口大骂到。

“哼!猫哭耗子假慈悲!这些年你们梁州的没少拿老太太的田地铺面挥霍吧?自己有没有尽孝自己不知道?真是怎么对老太太的就怎么对亲戚!”长脸女人瞪着眼睛回骂。

“就你一个穷酸举子的婆娘还好意思说是我们林府的亲戚?敢来我们林府要银子?你个......”

与此同时,林府的前院后堂内风平浪静,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端坐主位,捏着手中的白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蹙眉。

“骂了多久了?”

“回夫人,半个时辰了。”

“把张婆子打一顿,扔了吧。”

“是。”

“慢着,记得多给几吊铜钱,免得到处说嘴。”

“是。”

“去吧。”

“奴婢告退。”

回话的人退了出去,女人放下茶盏捻了捻自己的苏绣帕子,问起了另一件事。

“今日怎么没听见她哭?”

一老嬷嬷回答:“大小姐被二房的薛茹芷送到了庄子上,说是怕小姐留在老太太过世的地方伤心过度,伤了身子。”

女人闻言手指一顿,道:“动作还挺快。”

刚刚出去的小丫头过来回话了:“夫人,人已经解决了。”

“都跟我走。”

“是。”

女人领着一大批家仆来到前院大堂,堂中一个长脸女人和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坐在侧席,长脸女人胸膛剧烈的上下起伏着,双眼突出又用力瞪圆,看上去快要跳了出来。

见堂外女人的到来,长脸女人平复了呼吸,瞪圆的眼睛收回去一点,挤出笑容:“三奶奶早起啊,不知昨日睡得可好?”

“您可别提了,昨晚我睡得是挺好,结果今早一醒来就听闻前院张婆子不守规矩,竟与您吵了起来,闹得我这头疼啊......不过你放心,我已叫人打了她一顿,日后你也不会见着她了。”说罢,扶了扶太阳穴,又道:“诶......真是刁奴,可气死我了。”

“三奶奶可真是操劳了呀。”

“呀,瞧我忘了正事了。您看,”说着,身边一双髻丫鬟走上前来,手里拿着装着银子的托盘,“这里是六十两,你先拿着。这里还有林家在荆州的两亩闲田,您瞧瞧,是不是离你家还挺近的?”

长脸女人的眼睛又瞪圆了,偏偏就在此时屋外响起了刚刚和她吵架的胖女人的惨叫声。

“是挺近的,三奶奶真是细心啊。”

“你也不要再在锦城耽搁了,且快些回去吧。如若是走晚,城门过了日落便要关了。”

晌午刚过,长脸女人就带着小孩坐上了离城的马车。小孩在车上问女人:“娘,我们为什么不把钱要回来,当年分家的时候不是说好了本家的老夫人过世后会分给我们三成家产的吗?”

“三成家产?我的傻荣儿,那本家的三房二房怎会同意把肥水流到外家?如今领到六十两和两亩地对娘来说已算是不虚此行了。”

“娘你骗人,若真是觉得满意又怎会在林府是那副表情?”

“有一半是给气的,有一半是演给他们看的,看这三奶奶的品行底线在哪,方便日后再和本家联络......”说罢低头自语:“没想着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是方便再来打秋风吧?”小孩用食指抠了抠鼻子,伸出来就往嘴里放。

“你咋说你娘呢?要不是你爹太没用,用得着你娘在这儿唱丑角儿?”长脸女人攥住小孩的手“还有,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吃......”话音未落,那车突然停住,车内两人慌忙扶助车门,险些摔倒。

“林娘子,前方路上有人......晕倒在地上了。”马车前传来车夫的喊声。

此时马车已经驶出城外,林娘子为了求近,特意嘱咐车夫别走官道,如今走的这条路是条野路,路上几乎不见行人客栈,怎会突然有人在路上晕倒?

林娘子掀开车帘朝马车前端走去,只见车道上有一男子身着锦冠华服昏迷在地。林娘子瞅着此人,觉得其气度不凡,定不是一般人,思量着救他要么是救个麻烦,要么是救个机遇,但瞧着此地荒山野岭,杳无人烟的样子,能在这里遇险的......“嘶......”林娘子一声长啧。“老李啊,你来帮我把他抬到一边去,在这挡路的。”

“娘,你竟不救他,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车里的小孩突然窜了出来,冲着自己母亲摇头晃脑地说道。

“臭小子别学你爹那死样!”林娘子咬牙切齿。

“林娘子,我们若不救他,等到天黑,郊狼出没,此人怕是要没命!”赶车的老李沉声说了句,林娘子闻言看了看周围的荒山头,心中也觉瘆得慌,怕要真出了人命......

“罢了,帮我把他抬上马车吧,咱们改走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