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武侠世界胡作非为》 第一章 “至诚君子”云中鹤 穿越成“至诚君子”云中鹤,云贺表示压力很大,而且吸收完原主的记忆后,他还发现这里不止是天龙八部的世界,而是综合了好多作者创造的武侠世界缝合在一起的奇葩世界。

隋、唐、宋、元、明各大王朝同时存在。

各种曾经耳熟能详的高手也层出不穷。

南麟剑首断帅、北饮狂刀聂人王、天下会帮主雄霸。

惊艳一枪诸葛正我、伤心小箭元十三限、朝天一棍米苍穹。

无上宗师令东来、邪帝向雨田、魔师庞斑。

快活王柴玉关、小李飞刀李寻欢、三少爷谢晓峰。

这些人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中。

既来之则安之,云中鹤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以自己的战斗力,在《天龙八部》里面都算不上一流高手,现在更是只能算杂兵了。

但此时,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几行文字。

【关系网系统已绑定】

【绑定宿主:云中鹤】

【等级:外气境】

【武功:蛇鹤八打(LV5炉火纯青)

鹤影无踪(LV5炉火纯青)】

蛇鹤八打是一门攻击手段,配合上云中鹤的奇门兵器,那对铁爪钢杖,让他勉强能居于大理四大恶人之末。

而鹤影无踪则是云中鹤的独门轻功,在大理这片地界,也算得上是名列前茅的轻身功法。

云中鹤查看起系统中的关系网,一片仿佛蜘蛛网的虚拟屏幕展现在他的眼前,还可以随意放大缩小。

云中鹤的头像和名字处于最中央,结义兄妹的分支上,有着“仪表堂堂”段延庆,“喜爱婴孩”叶二娘,“文质彬彬”岳老三。

这三人的名字下面,还有着一个好感度30的标识。

“不出意外的话,好感度的满值应该是100点,我这两位义兄和那位义姐,看来都只属于表面兄弟的范畴了。

对此云中鹤也不意外,毕竟他们同属四大恶人,作为反派,想要拥有真感情,确实有些难度。

系统只有这么些内容,云中鹤猜测要想获得系统给予的奖励,估计要想办法提升与自己相关联的那些人物的好感度了。

四大恶人的另外三人,数岳老三心思最为单纯,云中鹤便决定拿他练练手。

梳理了一下脑海中的记忆,云中鹤突然想起,他们的老大段延庆,约了他们这几天相见,算算时间已经快到了。

虽然跟着恶贯满盈段延庆没有什么好处,但云中鹤也不敢贸然得罪这个“老大”,毕竟他的翅膀还不够硬。

一路紧赶慢赶,云中鹤总算在约定的时间,到达了目的地所在的山峰。

“二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老大和三姐呢?”

云中鹤想提升一下和南海鳄神岳老三的好感度,自然要拣些好听的话说给他听。

“老四,七年不见,你总算有些长进,知道我是你二哥了。”

果然,云中鹤的这声“二哥”,让岳老三笑得合不拢嘴,一双绿豆眼更是完全看不见了。

“老四,你来得挺早的,叶三娘还没到,而老大之前见了我一面,让我们在这里等他七天,如果没等到他的话,那就直接去万劫谷的钟万仇家里等他,不见不散。”

查看到系统中岳老三与自己的好感度提升到了四十点,云中鹤决定再接再厉。

“二哥,七年没见,你一定又在江湖上做了许多大事吧,挑几件最近的说给四弟我听听。”

云中鹤想要套下岳老三的话,从而判断自己能否从中渔利。

岳老三咧嘴笑道:“四弟,要说最得意的事,那就是你二哥我新收了个徒弟,他的资质可比我以前那个徒弟孙三霸要强上一百倍。”

“哦,还有此事?”

见云中鹤一脸羡慕的模样,岳老三更高兴了:“我那个乖徒弟姓段名誉,后脑勺和我一模一样,是个练武的奇才,以后一定能将我们南海派发扬光大。”

听到岳老三已经碰到段誉了,云中鹤心中大喜,但脸上却不动声色:“那就恭喜二哥了,对了,我那个叫段誉的师侄呢?能否让我见上一面,我这个做师叔的,还要给他一份见面礼呢。”

岳老三挠了挠头:“那小子暂时还不肯拜我为师,不过我已经将他的小媳妇抓过来了,不愁他不答应。”

岳老三指了指岩石后面的黑衣女子:“老四,这个是我徒儿的媳妇,你可不能打她的主意。”

虽然木婉清是个难得的美人,但云中鹤现在更惦记段誉这个香饽饽。

“二哥,你放心,这位姑娘既然是你南海派门下,我自然不会打她的主意。对了,你的徒弟现在在哪呢?我腿脚快,要不要我去将他带过来,好让他早日拜二哥你为师,以免夜长梦多。”

“四弟说得有道理,他就在前面的那座山峰,你帮我去问下,如果他想通了,你就带他过来见我。”

“好的,二哥,我这就过去。”

套出段誉的下落后,云中鹤一刻都不再停留,运起轻身功法,便掠向了岳老三指给他的那座山峰。

段誉之前被人喂了断肠散,虽然服用过了解药,但此时腹部仍然有着剧痛感。

云中鹤赶到的时候,段誉正痛得满地打滚。

瞅见周围没人,云中鹤便掠到段誉身后,点了他的昏睡穴。

从段誉怀中摸出一份卷轴,打开后看到写着北冥神功以及凌波微步,云中鹤顿时大喜过望。

收好卷轴后,云中鹤便拎着昏睡过去的段誉,回到了岳老三这里。

偷偷解开段誉的昏睡穴,云中鹤将他放在地上:“二哥,我过去的时候,师侄腹痛难忍,晕过去了,所以我直接将他带了过来,还没来得及,问他是否想通拜你为师了。”

岳老三还未说话,岩石后面的木婉清便着急的冲了过来:“段郎,你怎么了?”

在木婉清的摇晃下,段誉幽幽醒转:“婉妹,我没什么事,可能是断肠散的余毒未清,所以才腹痛难忍。”

岳老三还是非常关心段誉这个宝贝“徒弟”的,他抓住段誉的手腕,用内力探查了一下:“乖徒儿,你的脉象浑厚有力,应该没什么大碍。” 第二章 不像是演的 顿了顿后,岳老三接着问道:“乖徒儿,你想通了吧,你快跪在地下,苦苦求我收你为徒,我假装不肯,你便求之再三,大磕其头,我才假装勉强答允,其实心中却十分欢喜。这是我南海派的规矩,以后你收徒儿,也该这样,不可忘了。”

段誉这会已经想到了应对之法:“南海鳄神,前段时间,我已经在一个山洞中,拜了一位神仙姐姐为师,算是逍遥派的门徒,所以不能再改投你南海派门下。”

岳老三听到段誉的回答,顿时大怒道:“老子不信,除非你使几招逍遥派的功夫。如果你果真是逍遥派的弟子,那老子就先去灭了逍遥派满门,再让你改投我南海派门下。”

南海鳄神没听说过逍遥派,只以为是什么小门小派,所以才大言不惭的说要灭了逍遥派的满门。

段誉也不知道现在逍遥派还有什么门人,他既想通过逍遥派门徒这个借口,行个缓兵之计,又担心因为他的缘故,替逍遥派引去了灾祸。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怀中贴身收藏的卷轴不见了。

将全身上下仔细检查了一遍后,段誉一脸沮丧:“南海鳄神,看来我这个逍遥派的门徒身份已经作不得数了,我还没练过逍遥派的武功,连秘籍也弄丢了。”

段誉这几天一直在东奔西跑,疲于奔命,到底是什么时候将逍遥派的卷轴遗失了,他也茫然无知。

听到段誉没怀疑是自己取走了逍遥派的卷轴,云中鹤也松了口气。

段誉是镇南王段正淳的独子,而大理皇帝段正明又膝下无子,如果段誉这颗独苗死掉了,那大理段氏就算掘地三尺,肯定也会找到杀害段誉的凶手,所以云中鹤才没有贸然对段誉进行杀人灭口。

云中鹤心中早就做好了打算,如果段誉怀疑自己偷走了逍遥派的卷轴,那云中鹤就来个死不承认。

毕竟段誉也不知道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的含金量,而且现在他和木婉清的性命还危在旦夕,肯定不会咬着此事不放。

退一万步讲,就算段誉利用他的花言巧语,说动了岳老三来对付自己,云中鹤也可以依仗自己远胜于岳老三的轻功,溜之大吉。

现在情势并没有向最坏的方向发展,所以云中鹤便一脸淡定的在一旁看戏。

“小子,既然你不是逍遥派的门徒,那我岳老二就不去找逍遥派的麻烦了。对了,你之前说你有个师傅,教了你什么‘周易’,什么‘卦象’。你说出你师傅的名字和住址,我这就去和他比试一番,胜过他后再收你为徒。”

段誉还未答话,云中鹤就笑着回答道:“二哥,这小子在蒙你呢,教他‘周易’和‘卦象’的,肯定是学堂的老夫子,二哥你怎么和别人比试,比谁识字多吗?”

见岳老三仍然有些茫然,云中鹤接着说道:“二哥,那个老夫子是教这小子学文的,和你这个教他习武的师父,并不存在冲突。”

岳老三这才转过弯来:“还是老四你聪明,一个学文,一个习武,这并不冲突,我也不用去和那个老夫子比试啦,小子,你赶紧磕头拜师,否则我就将你的小媳妇,送给我四弟。我四弟名叫云中鹤,他可是好色如命的,你媳妇落在他手中,你想后悔都来不及了。”

云中鹤一直叫岳老三为“二哥”,还帮岳老三解开了关于学堂老夫子的困惑,所以岳老三才准备投桃报李,将木婉清送给云中鹤这个四弟。

当然,岳老三更多的是想吓唬一下段誉,好让段誉早点拜自己为师。

云中鹤知道岳老三的真实想法,但他还是非常配合的发出了一阵桀桀笑声。

见到云中鹤那邪恶的目光几乎要活吞了自己,木婉清吓得面无人色。

“段郎,咱们来世再做夫妻!”

说完这句话后,木婉清便一咬牙,闷头朝之前藏身的大岩石撞去。

云中鹤一直关注着木婉清,自然不会放任此等美人香消玉殒。

他一把抱住木婉清,点了她的昏睡穴:“多谢二哥,此等美人我还是第一次见,我现在就带她去个好地方,慢慢享用。”

如果是南海鳄神岳老三说这句话,段誉还可以想办法用言语激他。

但看云中鹤那急不可耐的神色不像是演的,段誉顿时心中大急:“你放开他,南海鳄神,木姑娘可是你的徒儿媳妇,如果你让这个恶贼掳走了她,那你就休想让我拜你为师了!”

见段誉松了口,岳老三喜出望外,他双臂一张,便朝云中鹤抓去。

如果是原版的云中鹤,那肯定不会放弃到嘴的肥肉,怎么也得与岳老三斗上一场。

但现在的云中鹤,更在乎怀中的逍遥派卷轴,以及自己的小命,所以他很快就松开了木婉清,躲到了另一边。

见木婉清脱离了危险,段誉松了口气:“南海鳄神,你让我拜入南海派也可以,但我是大理段氏子弟,我们大理段氏家学渊源,断然没有放弃段氏武学,转投其它门派的道理。所以我希望南海鳄神你在武功上,击败我的父亲和伯父,证明你的武功强过他们,这样我才能顺理成章的拜入你南海派门下。”

说出这个条件后,段誉在心底暗自嘀咕:“父亲,伯父,我这也是为了救木姑娘才不得已而为之,如果这恶人岳老三真能击败你们二人,那我也就只能认命了。反正到了那个时候,我拜师南海鳄神的事情,也不算瞒着你们二人了。”

岳老三听到段誉提出的条件,并没有放在心上:“乖徒儿,那咱们就一言为定了,等我忙完老大交代的任务,就带你去见你的父亲和伯父,我一定当着你的面,击败他们,然后再收你为徒。”

在岳老三看来,段誉一点武功都不会,他的父亲和伯父的武功,定然也高明不到哪里去,所以他才将胸膛拍得咚咚响。

云中鹤虽然知道段誉的父亲是大理镇南王,伯父是大理皇帝,但他并没有出声提醒,毕竟这是岳老三收徒,又不是他云中鹤收徒。 第三章 修习凌波微步 云中鹤在另外的山峰,找了个隐秘的位置,将逍遥派的卷轴藏好后,他又买了些酒菜,回到了岳老三这里。

“二哥,来,咱们喝几杯,恭喜你收到一个天才徒弟,你们南海派定能在你手中发扬光大。”

岳老三乐得眉开眼笑:“四弟,认识你这么久,二哥我是第一次见你这么会说话。”

推杯换盏间,岳老三对云中鹤的好感度噌噌往上直长。

“岳老三对你的好感度已经达到60点,奖励技能‘易经粗通’。”

真是瞌睡了就遇到了枕头,云中鹤正准备想办法让段誉教自己一些“易经”的知识,以便他能看懂凌波微步的修习之法。

现在有了系统奖励的“易经粗通”,云中鹤就可以立即开始修习凌波微步了。

想到这里,他再也没有陪岳老三喝酒吃肉的心思,佯装喝醉后,他便偷偷来到自己藏卷轴的地方,借着月光研习起来。

北冥神功这门内功,与各家各派之内功逆其道而行,是以凡曾修习内功之人,务须尽忘已学,专心修习新功,若有丝毫混杂岔乱,则两功互冲,立时颠狂呕血,诸脉俱废,最是凶险不过。

卷轴中反复致意,说的都是这个重大关节。

小说中的段誉从未练过内功,于这最艰难的一关竟可全然不加措意,倒也方便。

但他云中鹤想要修习北冥神功,则得先做好万全之策才行。

既然北冥神功暂时无法修习,那云中鹤便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凌波微步上。

云中鹤知道“凌波微步”乃是一门极上乘的武功,所以列于卷轴之末,原是要待人练成“北冥神功”,吸人内力,自身内力已颇为深厚之后再练。

“凌波微步”每一步踏出,全身行动与内力息息相关,决非单是迈步行走而已。

小说中的段誉修习凌波微步时,全无内功根基,开始的时候走一步,想一想,退一步,又停顿片刻,血脉有缓息的余裕,自无阻碍。

后来等段誉想熟之后,突然一气呵成的走将起来,体内经脉错乱,登时瘫痪,几乎走火入魔。云中鹤自然不会犯段誉的前车之鉴,他将六十四卦的步法翻来覆去的记了几遍,生怕重蹈覆辙,极缓慢的一步步踏出,踏一步,呼吸几下,待得六十四卦踏遍,脚步成圆,只感神清气爽,全身精力弥漫。

如果不是怕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云中鹤几乎要按捺不住的长啸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里,云中鹤白天在岳老三那里和他聊天打屁,增进兄弟感情,晚上则在隐蔽处勤加练习“凌波微步”,这可是他以后行走江湖,安身立命的底牌之一。

过了两天,叶二娘抱着一个抢来的小孩,来到了汇合点。

叶二娘身披一袭淡青色长衫,满头长发,约莫四十来岁年纪,相貌颇为娟秀,但两边面颊上各有三条殷红血痕,自眼底直划到下颊,似乎刚被人用手抓破一般。

她手中抱着个两三岁大的男孩,肥头胖脑的甚是可爱。

云中鹤看叶二娘居然颇有姿色,不由得又向她瞧了几眼。

叶二娘向他嫣然一笑,笑容之中似乎隐藏着无穷愁苦、无限伤心,令人忍不住便要流泪,忙转过了头不再看她。

南海鳄神道:“三妹,老大怎么还不来?”

叶二娘幽幽的道:“瞧你这副鼻青目肿的模样,早就给老大狠狠揍过一顿了,居然还老起脸皮,假装问老大为甚么还不来。你明明是老三,一心一意要爬过我的头去。你再叫一声三妹,做姊姊可不跟你客气了。”

南海鳄神怒道:“不客气便不客气,你是不是想打上一架?”叶二娘淡淡一笑,说道:“你要打架,随时奉陪。”

她手中抱着的小儿忽然哭叫:“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叶二娘拍着他哄道:“乖孩子,我是你妈妈。”

那小儿越哭越响,叫道:“我要妈妈,我要妈妈,你不是我妈妈。”叶二娘轻轻摇晃他身子,唱起儿歌来:“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那小儿仍是哭叫不休。

南海鳄神听得甚是烦躁,喝道:“你哄甚么?要弄死他,乘早弄死了罢。”

叶二娘脸上笑咪咪地,不停口的唱歌:“……糖一包,果一包,吃了还要留一包。”

木婉清和段誉二人在一旁听得毛骨悚然,越想越怕。

云中鹤虽然对此早有预料,但心中仍然不是滋味。

毕竟云中鹤体内是来自于后世的灵魂,见到如此可爱的人类幼崽,即将死于非命,云中鹤断然无法坐视不管。

叶二娘不断哄那小儿:“乖宝宝,妈妈拍乖宝,乖宝快睡觉。”语气中充满了慈爱,仿佛这个小儿是她的亲生孩儿一般。

南海鳄神怒道:“你每天要害死一个婴儿,却这般装腔作势,真是不要脸之至!”

叶二娘柔声道:“你别大声吆喝,吓惊了我的乖孩儿。”

南海鳄神猛地伸手,疾向那小儿抓去,想抓过来摔死了,免得他啼哭不休,乱人心意。

哪知他出手极快,叶二娘却比她更快,身如鬼魅般一转,南海鳄神这一抓便落了空。

叶二娘嗲声嗲气的道:“啊哟,三弟,你平白无端的欺侮我孩儿作甚?”

南海鳄神喝道:“我要摔死这小鬼。”叶二娘柔声哄那小儿道:“心肝宝贝,乖孩儿,妈妈疼你惜你,别怕这个丑八怪三叔,他斗不过你妈。你白白胖胖的,多么有趣,妈妈要玩到你晚上,这才弄死你,这会儿可还舍不得。”

云中鹤听了这几句,忍不住要作呕:“二姐,我前不久听到一个消息,可能与你的亲生儿子有关。”

这句话仿佛晴天霹雳一般,让叶二娘顿时愣在了原地。

云中鹤趁机施展身法,将叶二娘怀中的孩子抢了过来。

“老四,你要是敢戏弄我,我肯定饶不了你。”

云中鹤将孩子交到木婉清怀中,回答道:“二姐,你放心,等老大交代的任务完成了,我带你一起去验证那个消息的真假。”

虚竹的身世可是拿捏叶二娘的最好手段,云中鹤自然不会轻易就告诉叶二娘。

木婉清没想到云中鹤竟然会从叶二娘手中救下了那个孩子,她顿时觉得云中鹤没有那么可怕了。 第四章 他们人多,先撤 这时,山背后突然飘来一阵笛声,清亮激越,片刻间便响到近处,山坡后转出一个宽袍大袖的中年男子,三绺长须,形貌高雅,双手持着一枝铁笛,兀自凑在嘴边吹着。

云中鹤几人都是一惊,不约而同抬头瞧去。

只见东北角站着一个身穿黄衣的军官,手持一根带着细长软索的铁杆,这人约莫三十来岁年纪,脸上英气逼人,不住的嘿嘿冷笑。

西南角是另一人,这人腰间插着一对板斧。

叶二娘正要开言,忽听得背后微有响动,当即转身,只见东南和西南两边角上,各自站着一人,所穿服色与先前两人相同,黄衣褚幞头,武官打扮。

东南角上的手执一对判官笔,西南角上的则手执熟铜齐眉棍,四人分作四角,隐隐成合围之势。

叶二娘叫道:“啊哟,大理国褚古傅朱四大护卫我的儿啊,你们短命而死,我做娘的好不伤心!你们四个短命的小心肝,黄泉路上,等一等你的亲娘叶二娘啊。”

褚、古、傅、朱四人年纪也小不了她几岁,她却自称亲娘,“我的儿啊”、“短命的小心肝啊”叫将起来。

傅思归大怒,一根铜棍使得呼呼风响,霎时间化成一团黄雾,将她裹在其中。

叶二娘在铜棍之间穿来插去的闪避,铜棍始终打她不着。

另一个护卫从腰间抽出板斧,喝道:“‘无恶不作’叶二娘果然名不虚传,待我古笃诚领教高招。”人随声到,着地卷去,出手便是“盘根错节十八斧”绝招,左一斧,右一斧的砍她下盘。

云中鹤知道这四人是来救段誉的,为了少吸引点火力,他故意找上了东南角使判官笔的那个对手。

东南角离段誉所在的位置比较远,肯定不会遭到这几名对手的围攻,以云中鹤的轻功,见势不妙可以随时撤走。

以判官笔为武器的这人名叫朱丹臣,是大理皇宫四大护卫之一,外号“笔砚生”,与段誉交好,为投其所好多读诗书。

虽为武功较高、忠心耿耿的护卫,但为人温文尔雅,颇有儒风。曾多次保护段誉,平时的职责就是护送、陪同段誉。

云中鹤的武功在朱丹臣之上,但他并不急于分出胜负,反而将大部分的精力放在了观察局势上。

而南海鳄神则是个好斗的性子,他一边哇哇乱叫着,一边挥舞着那柄鳄尾剪,将使用铁制鱼竿为兵器的褚万里,杀得险象环生。

使铁笛为兵器的是高升泰,他是大理皇帝段正明最亲近的臣子,褚万里几人都尊称他为高君侯。

此人三绺长须,相貌甚是俊雅,尤其肤色如玉,脸孔和十根手指放在长笛之旁,竟是一般的晶莹洁白。

高升泰并没有参战,他先是将段誉和木婉清带到了安全的位置,才缓步向正自激斗的叶二娘三人走去。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吹笛不停,曲调悠闲。

待到近处时,猛地里笛声急响,只震得各人耳鼓中都是一痛。

他十根手指一齐按住笛孔,鼓气疾吹,铁笛尾端飞出一股劲风,向叶二娘脸上扑去。

叶二娘一惊之下转脸相避,铁笛一端已指向她咽喉。

这两下快得惊人,饶是叶二娘应变神速,也不禁有些手足无措,百忙中腰肢微摆,上半身硬硬生生的向后让开尺许,伸手便向铁笛抓去。

叶二娘刚抓到铁笛,只觉笛上烫如红炭,吃了一惊:“笛上敷有毒药?”急忙撒掌放笛,跃开几步。

叶二娘一瞥眼间,见到宽袍客左掌心殷红如血,又是一惊:“原来笛上并非敷有毒药,乃是他以上乘内力,烫得铁笛如同刚从熔炉中取出来一般。”

不由自主的又退了数步,笑道:“阁下武功好生了得,想不到小小大理,竟有这样的高人。请问尊姓大名?”

那宽袍客微微一笑,说道:“叶二娘驾临敝境,幸会,幸会。大理国该当一尽地主之谊才是。”

叶二娘冷笑一声后,突然纵身而起,向山峰飘落。

宽袍客道:“且慢!”飞身追去,蓦地里眼前亮光闪动,七八件暗器连珠般掷来,分打他头脸数处要害。

宽袍客挥动铁笛,一一击落。只见她一飘一晃,去得已远,再也追不上了。

再瞧落在地下的暗器时,每一件各不相同,均是悬在小儿身上的金器银器,或为长命牌,或为小锁片,他猛地想起:“这都是被她害死的众小儿之物。此害不除,大理国中不知更将有多少小儿丧命。”

见叶二娘招呼都不打一声便撤走了,云中鹤暗骂一声后也施展轻身功法,飘然远处。

见高升泰几人没有追来,云中鹤才回头喊道:“二哥,他们人多,先撤。”

激斗正酣的南海鳄神这才发现,场中只剩他一人了,他猛攻两下,逼退褚万里,嘴里骂道:“你们大理段氏,果然只会人多欺负人少。”

撂下这句话后,南海鳄神便也撤走了。

只是没走多远,他突然想起了段誉被这几人救走了,便转头怒吼道:“乖徒儿,我过几天就会去找你的。”

褚万里等四人想要追赶,高升泰却阻止道:“算了,穷寇莫追,而且四大恶人之首的段延庆还未现身,我们保护公子要紧。”

接着高升泰又对段誉说道:“公子,那个南海鳄神说的乖徒儿,指的是你吗?”

段誉面上闪过一丝难堪之色:“高叔叔,你听我解释。”

高升泰笑着摆了摆手:“公子不用向我解释,我们的任务是负责保护公子的安全,既然那个南海鳄神说要回来找公子,那我们接下来的时间,还是要加倍小心。”

四大护卫中以朱丹臣与段誉的关系最为亲近,他见气氛有些局促,便开口说道:“公子爷,你可也忒煞大胆,孤身闯荡江湖。我们四兄弟奉命来接公子爷回去,先是寻到了马五德家中,又赶到无量山来,这几日可教大伙儿担心得够了。”

段誉笑道:“我也吃了不少苦头。伯父和爹爹大发脾气了,是不是?”

朱丹臣道:“那自然是很不高兴了。不过我们出来之时,两位爷台的脾气已发过了,这几日定是挂念得紧。” 第五章 一出好戏 段誉转过身来,说道:“木……木姑娘,这位朱丹臣朱四哥,是我最好的朋友。”

朱丹臣恭恭敬敬的行礼,说:“朱丹臣参见姑娘。”

木婉清还了一礼,见他对己恭谨,心下甚喜,叫了声:“朱四哥。”

朱丹臣笑道:“不敢当此称呼。”

心想:“这姑娘相貌美丽,公子爷为了这个姑娘,竟敢离家这么久,可见对她已十分迷恋。不知这女子是甚么来历。公子爷年轻,不知江湖险恶,别要惑于美色,闹了个身败名裂。”

他笑嘻嘻的道:“两位爷台挂念公子,请公子即回府去。木姑娘若无要事,也请到公子府上作客,盘桓数日。”他怕段誉不肯回家,但若能邀得这位姑娘同归,多半便肯回去了。

段誉踌躇道:“我怎……怎么对伯父、爹爹说?”木婉清红晕上脸,转过了头。

朱丹臣道:“那四大恶人武功甚高,适才高君侯虽逐退了叶二娘,那也是攻其无备,带着三分侥幸。公子爷千金之体,不必身处险地,咱们快些走罢。”

段誉想起南海鳄神的凶恶情状,也是不寒而栗,点头道:“好,咱们这就走。”

段誉回王府之前,先去了一趟玉虚观,将他的母亲刀白凤接上了。

刀白凤是段正淳的元配妻子,因为恼怒段正淳四处沾花惹草,便搬到了这处玉虚观。

如果不是段誉软磨硬泡,刀白凤是断然不会再回镇南王府,见段正淳这个人的。

云中鹤这边,他们的老大恶贯满盈段延庆终于现身了。

“老四,你轻功好,先去大理镇南王府打探一下情况,看看段誉那小子是否在那里。”

云中鹤还在纳闷段延庆怎么知道段誉的真实身份,心急收徒的岳老三就急吼吼问道:“老大,那个段誉是个小王子吗?那他的老子岂不是段正淳,段正淳倒也罢了,我不会放在眼里,但他的伯父段正明,可是有些手段,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这么说的话,我想收段誉为徒,暂时还办不到了。”

岳老三曾听段延庆提过段正明,知道段正明的一阳指功力,只略微逊色于段延庆。

岳老三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还是知道他与段延庆的武力值差距的,所以才会有此担忧。

“老三,这个消息应该错不了,我是从万劫谷主钟万仇的夫人那得知此消息的。而且前几天来救段誉的,是大理皇宫的四大护卫,段正明膝下无子,想来也只有段正淳的独子遇险,才能让他们这么大动干戈。”

见段延庆转头望向自己,云中鹤赶紧说道:“老大,我这就去镇南王府打探段誉的下落。”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云中鹤刚到镇南王府不久,便看到了一出好戏。

段正淳的府中,此刻正在会宴。

一桌筵席除段正淳夫妇和段誉之外,便是木婉清一人,在旁侍候的宫婢倒有十七八人。

木婉清一生之中,又怎见过如此荣华富贵的气象?每一道菜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她见镇南王夫妇将自己视作家人,俨然是两代夫妇同席欢叙,自是芳心窃喜。

段誉见母亲对父亲的神色仍是冷冷的,既不喝酒,也不吃荤,只挟些素菜来吃,便斟了一杯酒,双手捧着站起,说道:“妈,儿子敬你一杯。恭贺你跟爹爹团聚,咱三人得享天伦之乐。”

玉虚散人道:“我不喝酒。”段誉又斟了一杯,向木婉清使个眼色,道:“木姑娘也敬你一杯。”木婉清捧着酒杯站起来。

玉虚散人心想对木婉清不便太过冷淡,便微微一笑,说道:“姑娘,我这个孩儿淘气得紧,爹娘管他不住,以后你得帮我管管他才是。”

木婉清道:“他不听话,我便老大耳括子打他。”玉虚散人嗤的一笑,斜眼向丈夫瞧去。段正淳笑道:“正该如此。”

玉虚散人伸左手去接木婉清手中的酒杯。

烛光之下,木婉清见她素手纤纤,晶莹如玉,手背上近腕处有块殷红如血的红记,不由得全身一震,颤声道:“你……你的名字……可叫作刀白凤?”玉虚散人笑道:“我这姓氏很怪,你怎么知道?”

木婉清颤声问:“你……你便是刀白凤?你是摆夷女子,从前是使软鞭的,是不是?”

玉虚散人见她神情有异,但仍不疑有他,微笑道:“誉儿待你真好,连我的闺名也跟你说了。你的郎君便有一半是摆夷人,难怪他也这么野。”

木婉清道:“你当真是刀白凤?”玉虚散人微笑道:“是啊!”

木婉清叫道:“师恩深重,师命难违!”右手一扬,两枚毒箭向刀白凤当胸射去。

筵席之间,四人言笑晏晏,亲如家人,那料到木婉清竟会突然发难?

刀白凤的武功与木婉清本就差相仿佛,这时两人相距极近,又是变起俄顷,猝不及防,眼看这两只毒箭势非射中不可。

段正淳坐在对席,是在木婉清背后,“啊哟”一声叫,伸指急点,但这一指只能制住木婉清,却不能救得妻子。

段誉曾数次见木婉清言谈间便飞箭杀人,她箭上喂的毒药厉害非常,端的是见血封喉,一见她挥动衣袖,便知不妙。

情急之下,他也只得挡在母亲身前,卜卜两声,两枚毒箭正中他胸口。

木婉清同时背心一麻,伏在桌上,再也不能动弹。

段正淳应变奇速,飞指而出,连点段誉中箭处周围八处穴道,使得毒血暂时不能归心,反手勾出,喀的一声,已卸脱木婉清右臂关节,令她不能再发毒箭,然后拍开她穴道,厉声道:“取解药来!”

木婉清颤声道:“我……我只要杀刀白凤,不是要害段郎。”

忍住右臂剧痛,左手忙从怀中取出两瓶解药,道:“红的内服,白的外敷,快,快!迟了便不及相救。”

刀白凤见她对段誉的关切之情确是出于真心,已约略猜到其中原由,夹手夺过解药,将两颗红色药丸喂入儿子口中,白色的乃是药粉,她抓住箭尾,轻轻拔出两枝短箭,然后在伤处敷上药粉。

木婉清道:“谢天谢地,他……他性命无碍,不然我……我……”

小说中的段誉,服食了万毒之王的“莽牯朱蛤”之后,已然诸毒不侵,木婉清箭上剧毒奈何不得他丝毫,就算不服解药,也是无碍。

但现在因为云中鹤提前出手的缘故,段誉并没有被关到无量宫的地牢中,所以错过了服食“莽牯朱蛤”的机缘。

木婉清的袖箭上的毒药见血封喉,即便段正淳及时点住伤口周边穴道,又喂食了解药。

但段誉仍然脉象虚弱,昏迷不醒。

段正淳愤怒的掐住木婉清的脖子,喝问道:“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木婉清还未回答,刀白凤就冷声道:“这还用问,肯定是你的老相好修罗刀秦红棉指使她的。她刚才要是杀了我也就罢了,偏偏却害了我的誉儿,如果誉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要将她和秦红棉碎尸万段。”

段正淳听到“修罗刀秦红棉”六字,脸色一变,说:“你……你……”

刀白凤不理丈夫,仍是向着木婉清道:“你跟她说,要我性命,尽管光明正大的来要,这等鬼蜮伎俩,岂不教人笑歪了嘴?”

木婉清道:“我不知修罗刀秦红棉是谁?”刀白凤奇道:“那么是谁叫你来杀我的?”

木婉清道:“是我师父。我师父叫我来杀两个人。第一个便是你,她说你手上有一块红记,名叫刀白凤,是摆夷女子,相貌很美,以软鞭作兵刃。她没……没说你是道姑打扮。我见你使的兵刃是拂尘,又叫作玉虚散人,全没想到便是师父要杀……要杀之人,更没想到你是段郎的妈妈……”说到这里珠泪滚滚而下。

刀白凤道:“你师父叫你去杀的第二个人,是‘俏药叉’甘宝宝?”

木婉清道:“不,不!‘俏药叉’甘宝宝是我师叔。

她叫人送信给我师父,说是两个女子害苦了我师父一生,这大仇非报不可……”

刀白凤道:“啊,是了。那另一个女子姓王,住在苏州,是不是?”

木婉清奇道:“是啊!你怎知道?我和师父先去苏州杀她,这坏女人手下奴才真多,住的地方又怪,我没见到她面,反给她手下的奴才一直追到大理来。”

段正淳低头听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段正淳府上的大夫被传唤了过来,他给段誉详细诊断了一番后,眉头紧皱:“王爷,小王子的脉像很虚弱,虽然服用了解药,但还是有一些残余的毒素侵入了脑部,形势不容乐观啊。”

刀白凤急声问道:“大夫,誉儿什么时候能够醒来?”

“王妃,这个残余毒素已经入脑,小王子又没有真气护体,想要醒来估计只能看天意了。”

“我的意思是我的誉儿以后只能这样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

见大夫点头回应后,刀白凤满脸煞气,她拔出挂在墙上的宝剑,就准备料理了木婉清这个罪魁祸首。

木婉清听到段誉以后都醒不过来了,也情绪低落,准备闭目求死。

刀白凤手中的剑即将刺中木婉清的时候,段正淳突然出手夹住了宝剑。

“夫人,且慢动手,我求皇兄请天龙寺的高僧出手,誉儿的身体或有转机。”

刀白凤愤怒的将宝剑掷于地下:“段正淳,你是不是看出她长得像你的老相好,所以舍不得让我杀了她?你的女儿你不忍心,我的誉儿就该死吗?”

说完这句话后,刀白凤便走开了,段正淳赶紧问道:“夫人,你去哪?”

“我当然是去皇宫求皇兄出手救治誉儿了,难道还盼着你这个冷血父亲来救誉儿吗?”

段正淳悄立半晌,叹了口气,回入暖阁,见了木婉清脸色惨白,却并不逃走,段正淳走近身去,喀的一声,接上了关节。

木婉清心想:“我发毒箭射他妻子,不知他要如何折磨我?”

却见他颓然坐入椅中,慢慢斟了一杯酒,咕的一声,便喝干了,望着妻子跃出去的窗口,呆呆出神,过了半晌,又慢慢斟了一杯酒,咕的一下又喝干了。

这么自斟自饮,一连喝了十二三杯,一壶干了,便从另一壶里斟酒,斟得极慢,但饮得极快。

木婉清终于不耐烦了,叫道:“你要想甚么古怪惨毒的法子整治我,快快下手!”

段正淳抬起头来,目不转瞬的向她凝视,隔了良久,缓缓摇头,叹道:“真像,真像!我早该便瞧了出来,这般的模样,这般的脾气……”

木婉清听得没头没脑的,问道:“你说甚么?胡说八道。”

段正淳不答,站起身来,忽地左掌向后斜劈,飕的一声轻响,身后的一只红烛随掌风而熄,跟着右掌向后斜劈,又是一只红烛陡然熄灭,如此连出五掌,劈熄了五只红烛,眼光始终向前,出掌却行云流水,潇洒之极。

木婉清惊道:“这……这是‘五罗轻烟掌’,你怎么也会?”

段正淳苦笑道:“你师父教过你罢?”木婉清道:“我师父说,这套掌法她决不传人,日后要带进棺材里去。”段正淳道:“嗯,她说过决不传人,日后要带入土中?”木婉清道:“是啊!

不过师父当我不在面前之时,时常独个儿练,我暗中却瞧得多了。”

段正淳道:“她独自常常使这掌法?”木婉清点头道:“是。师父每次练了这套掌法,便要发脾气骂我。你……你怎么也会?似乎你使得比我师父还好。”

段正淳叹了口气,道:“这‘五罗轻烟掌’,是我教你师父的。”

木婉清吃了一惊,可是又不得不信,她见师父掌劈红烛之时,往往一掌不熄,要劈到第二三掌方始奏功,决不如段正淳这般随心所欲,挥洒自如,结结巴巴的道:“那么你是我师父的师父,是我的太师父?”

段正淳摇头道:“不是!”以手支颐,轻轻自言自语:“她每次练了掌法,便要发脾气,她说这掌法决不传人,要带进棺材里去……” 第六章 报应 木婉清又问:“那么你……”

段正淳摇摇手,叫她别多问,隔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今年十八岁,是九月间的生日,是不是?”

木婉清跳起身来,奇道:“我的事你甚么都知道,你到底是我师父甚么人?”

段正淳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嘶哑着声音道:“我……我对不起你师父。婉儿,你……”

木婉清道:“为甚么?我瞧你这个人挺和气、挺好的啊。”

段正淳道:“你师父的名字,她没跟你说么?”

木婉清道:“我师父说她叫作‘幽谷客’,到底姓甚么,叫甚么,我便不知道了。”

段正淳喃喃的道:“幽谷客,幽谷客……”蓦地里记起了杜甫那首“佳人”诗来,诗句的一个个字似乎都在刺动他心:“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过了半晌,又问:“这许多年来,你师父怎生过日子?你们住在哪里?”

木婉清道:“我和师父住在一座高山背后的一个山谷里,师父说那便叫作幽谷,直到这次,我们俩才一起出来。”

段正淳道:“你的爹娘是谁?你师父没跟你说过么?”

木婉清道:“我师父说,我是个给爹娘遗弃了的孤儿,我师父将我从路边捡回来养大的。”

段正淳道:“你恨你爹娘不恨?”

木婉清侧着头,轻轻咬着左手的小指头儿。

段正淳见着这等情景,心中酸楚不禁。木婉清见他两滴清泪从脸颊上流了下来,不由得大是奇怪,问道:“你为甚么哭了?”

段正淳背转脸去,擦干了泪水,强笑道:“我哪里哭了?多喝了几杯,酒气上涌。”

木婉清不信,道:“我明明见到你哭。女人才哭,男人也会哭么?我从来没见男人哭过,除非是小孩儿。”

段正淳见她不明世事,更是难过,说道:“婉儿,日后我要好好待你,方能补我一些过失。你有甚么心愿,说给我听,我一定尽力给你办到。”

木婉清箭射段夫人后,正自十分担忧,听到他这般说,喜道:“我用箭射你夫人,你不怪我么?”

段正淳道:“正如你说:‘师恩深重,师命难违’,上代的事,与你并不相干。我自是不怪你。只是你以后却不可再对我夫人无礼。”

木婉清道:“日后师父问起来,那怎么办?”

段正淳道:“你带我去见你师父,我亲自跟她说。”

木婉清拍手道:“好,好!”随即皱眉道:“我师父常说,天下男子都是负心薄幸之徒,他从来不见男子的。”

段正淳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问道:“你师父从来不见男子?”

木婉清道:“是啊,师父买米买盐,都叫梁阿婆去买。有一次梁阿婆病了,叫她儿子代买了送来。师父很是生气,叫他远远放在门外,不许他提进屋来。”

段正淳叹道:“红棉,红棉,你又何必如此自苦?”

木婉清道:“你又说‘红棉’了,到底‘红棉’是谁?”段正淳微一踌躇,说道:“这件事不能永远瞒着你,你师父的真名字,叫作秦红棉,她外号叫作修罗刀。”

木婉清点头道:“嗯,怪不得你夫人一见我发射短箭的手法,便恶狠狠的问我,‘修罗刀秦红棉’是我甚么人。那时我可真的不知道,倒不是有意撒谎。原来我师父叫作秦红棉,这名字挺美啊,不知她干么不跟我说。”

突然间窗外幽幽一声长叹,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婉儿,咱们回家去罢!”

木婉清蓦地回过身来,叫道:“师父!”窗子呀的一声开了,窗外站着一个中年女子,尖尖的脸蛋,双眉修长,相貌甚美,只是眼光中带着三分倔强,三分凶狠。

段正淳见到昔日的情人秦红棉突然现身,又是惊诧,又是喜欢,叫道:“红棉,红棉,这几年来,我……我想得你好苦。”

秦红棉叫道:“婉儿出来!这等负心薄幸之人的家里,片刻也停留不得。”

木婉清回答道:“师父,我用袖箭伤了段郎,他现在还昏迷不醒,我不能离开。”

秦红棉道:“就段正淳这样的负心薄幸之人,他生的儿子能好到哪里去,段誉这小子死掉最好。”

“可是师父,段郎是第一个见到我脸蛋的男人,您曾让我立过誓,如果我杀不他,那就只能嫁给他了。”

“婉儿,你立的誓言你做到了啊,段誉这小子现在变成了活死人,和杀了他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师父,这不是我的本意啊,我一定要等到段郎醒过来,如果他再也醒不过来,那我就去地下陪他。”

见木婉清自己钻进了牛角尖,秦红棉叹了口气:“婉儿,就算段誉这小子福大命大,醒了过来,你们也是成不了夫妻的?”

“为什么?”

秦红棉指了指段正淳:“因为我是你的亲娘,而这个男人,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和段誉,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不可能,不可能,师父,你以前说我的父母早就死了,我是你捡来的。”木婉清听到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顿时痛哭流涕,满脸的绝望。

见木婉清看向自己,段正淳也满脸苦色:“婉儿,你师父说的没错,她是你的亲娘,而我正是你的亲生父亲。”

木婉清又是惊恐,又是愤怒,脸上已无半分血色,顿足叫道:“我不信!我不信!我……我不信!”

秦红棉喝道:“婉儿,你还不出来?”

段正淳抢到窗口,柔声道:“红棉,你进来,让我多瞧你一会儿。你从此别走了,咱俩永远厮守在一块。”

秦红棉眼光突然明亮,喜道:“你说咱俩永远厮守在一起,这话可是真的?”

段正淳道:“当真!红棉,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念你。”

秦红棉道:“你舍得刀白凤么?”段正淳踌躇不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秦红棉道:“你要是可怜咱俩这女儿,那你就跟我走,永远不许再想起刀白凤,永远不许再回来。”

木婉清听着他二人对答,一颗心不住的向下沉,向下沉,双眼泪水盈眶,望出来师父和段正淳的面目都是模糊一片。

她知道眼前这两人确是自己亲身父母,硬要不信,也是不成。

这几日来情深爱重、魂牵梦萦的段郎,原来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甚么鸳鸯比翼,白头偕老的心愿,霎时间化为云烟。

只听段正淳柔声道:“只不过我是大理国镇南王,总揽文武机要,一天也走不开……”

秦红棉厉声道:“十八年前你这么说,十八年后的今天,你仍是这么说。段正淳啊段正淳,你这负心薄幸的汉子,我……我好恨你……”

突然东边屋顶上拍拍拍三声击掌,西边屋顶也有人击掌相应。跟着高昇泰和褚万里的声音同时叫了起来:“有刺客!众兄弟各守原位,不得妄动。”

秦红棉喝道:“婉儿,你还不出来?”

木婉清应道:“是!”飞身跃出窗外,扑在这慈母兼为恩师的怀中。

段正淳道:“红棉,你真的就此舍我而去吗?”说得甚是凄苦。

秦红棉语音突转柔和,说道:“淳哥,你做了几十年王爷,也该做够了。你随我去罢,从今而后,我对你千依百顺,决不敢再骂你半句话,打你半下。这样可爱的女儿,难道你不疼惜吗?”

段正淳心中一动,冲口而出,道:“好,我随你去!”

秦红棉大喜,伸出右手,等他来握。

忽然背后一个女子的声音冷冷的道:“师姊,你……你又上他当了。他哄得你几天,还不是又回来做他的王爷。”段正淳心头一震,叫道:“宝宝,是你!你也来了。”

木婉清侧过头来,见说话的女子一身绿色绸衫,便是万劫谷钟夫人、自己的师叔“俏药叉”甘宝宝。

她身后站着三人,一是叶二娘,一是云中鹤,第三个便是南海鳄神。

南海鳄神看到木婉清,便开口问道:“我的乖徒弟,你的段郎在哪里?快叫他出来拜见我这个师父。”

木婉清哭着回答道:“段郎再也不是我的段郎了,他现在变成了我的亲哥哥。而且他被我的袖箭所伤,如今昏迷不醒。”

“我的徒弟怎么变成你亲哥哥啦?你都将我绕糊涂了,老四,你来得早,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云中鹤嘿嘿笑道:“我当然知道了,这都要怪段正淳风流成性,四处沾花惹草,这位木姑娘正是段誉同父异母的妹妹。更好玩的是,如今段誉已经成了活死人,正是拜他的亲妹妹所赐。”

四大恶人之首段延庆本来是隐藏在暗处,准备伺机而动,现在听到段正淳的糗事,顿时乐坏了。

“段正淳啊段正淳,亏你还是大理国的镇南王,连自己私生女的身份都不清楚,还让她弄废了你的亲儿子,真是太可笑了。你和段正明两人当初窃取了大理国的皇位,这就是你们的报应。”

被人当面揭短,段正淳顿时大怒:“我段家的事,需要你这个外人来品头论足吗?”

伴随着这句话,段正淳的一阳指含怒出手,直指段延庆握着铁杖的右手。

段延庆冷哼一声:“段正淳,看来你的心思都用在沾花惹草上了,段家的一阳指在你手中真是糟蹋了。”

段延庆以手中的铁杖施展出一阳指,将段正淳打得节节后退。

这时,大理当今皇帝段正明被刀白凤请过来了,他施展一阳指,一边助自己的弟弟解围,一边问道:“你是何人,怎么会我段家的一阳指。”

段延庆暂时还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并没有回答,只是加紧猛攻。

看到段延庆以一敌二,暂时还未落入下风,但拖延时间过久,定是败多胜少。

云中鹤便怂恿岳老三道:“二哥,你的徒弟现在生死不知,你还不赶紧将他带走,他就算是死,也得死在你这个师父的手里啊。”

段延庆交给云中鹤三人的任务,就是要带走段誉。

段誉是段正明和段正淳两兄弟膝下唯一的独苗,段延庆想要用段誉作为筹码,来换回本就属于自己的大理国皇位。

对于这种有风险的活计,云中鹤当然选择让岳老三去做了。

岳老三确实惦记着自己那个宝贝徒弟,所以很快就冲进了屋子,要抢走昏迷中的段誉。

段正淳和段正明此刻被段延庆缠住,段誉身边只有一个刀白凤,哪里是南海鳄神的对手。

如果不是知道刀白凤是段誉的母亲,南海鳄神估计早就狂性大发,扭断了她的脖子。

在段正明之后赶过来的高升泰,想要出手阻止岳老三,但却被叶二娘拦住了去路。

“姓高的,咱们上次还未分出胜负,这次正好再较量一番。”

褚万里、古笃诚、傅思归、朱丹臣,这四大护卫,想要过来帮忙,却被秦红棉、甘宝宝、钟万仇以及云中鹤挡住了。

云中鹤的武功要高过褚万里,自然抵挡得是轻松写意。

而钟万仇虽然武功略有不及,但此刻看到段正淳吃瘪,却是异常亢奋,与古笃诚打得有来有回,一时半刻也分不出胜负。

而秦红棉和甘宝宝,都是段正淳的女人,傅思归和朱丹臣与她们对敌,难免会有些束手束脚,根本腾不出身来,去救援昏迷不醒的段誉。

南海鳄击退刀白凤后,便抱着段誉在半空中一个转身,已落在对面屋上。

跟着砰砰两声,叶二娘和云中鹤分别逼退对手,然后将两名王府卫士击下地去。

段延庆也猛攻几招,击退了段正淳和段正明,然后四大恶人纷纷离去。

钟夫人甘宝宝见掳走段誉的目的已经达成,便叫道:“段正淳,咱们今晚是不是要打上一架?”

段正淳虽知集王府中的人力,未必不能截下这些人来,但儿子落入了对方手中,投鼠忌器,难以凭武力决胜,何况眼前这对师姊妹均与自己关系大不寻常,柔声道:“宝宝,你……你也来和我为难么?”

钟夫人道:“我是钟万仇的妻子,你胡说八道的乱叫甚么?”

段正淳道:“宝宝,这些日子来,我常常在想念你。” 第七章 恕不远送 钟夫人眼眶一红,道:“那日知道段公子是你的孩儿之后,我心里……心里好生难过……”声音也柔和起来。

秦红棉叫道:“师妹,你也又要上他当吗?”

钟夫人挽了秦红棉的手,叫道:“好,咱们走。”回头道:“你提了刀白凤那贱人的首级,一步一步拜上万劫谷来,我们或许便还了你的儿子。”

段正淳道:“万劫谷!”只见南海鳄神抱着段誉已越奔越远。高昇泰和褚万里等正四面拦截。

段正淳叹了口气,叫道:“高贤弟,放他们去罢。”

高昇泰叫道:“小王爷……”

段正淳道:“慢慢再想法子。”

一面说,一面飞身纵到高昇泰身前,叫道:“刺客已退各归原位。”身形一晃,欺到钟夫人身旁,柔声道:“宝宝,你这几年可好?”

钟夫人道:“有甚么不好?”段正淳反手一指,无声无息,已点中了她腰门“章门穴”。

钟夫人猝不及防,便即软倒。

段正淳伸左手揽住了她,假作惊惶,叫道:“啊哟!宝宝,你怎……怎么啦?”

秦红棉不虞有诈,奔了过来,问道:“师妹,甚么事?”

段正淳“一阳指”点出,点中的一般是她腰间“章门穴”。

秦红棉和钟夫人要穴被点,被段正淳一手一个搂住,不约而同的向他恨恨瞪了一眼,均想:“又上了他当。我怎地如此胡涂?这一生中上了他这般大当,今日事到临头,仍然不知提防。”

段正淳道:“高贤弟,你内伤未愈,快回房休息。万里,你率领人众,四下守卫。”高昇泰和褚万里躬身答应。

段正淳挟着二女回入暖阁之中,命厨子、侍婢重开筵席,再整杯盘。

待众人退下,段正淳点了二女腿上环跳、曲泉两穴,使她们无法走动,然后笑吟吟的拍开二女腰间“章门穴”。

秦红棉大叫:“段正淳,你……你还来欺侮人……。”

段正淳转过身来,向两人一揖到地,说道:“多多得罪,我这里先行陪礼了。”秦红棉怒道:“谁要你陪礼?快些放开我们。”

段正淳道:“咱们三人十多年不见了,难得今日重会,正有千言万语要说。红棉,你还是这么急性子。宝宝,你越长越秀气啦,倒似比咱们当年在一起时还年轻了些。”

钟夫人尚未答话,秦红棉怒道:“你快放我走。我师妹越长越秀气,我便越长越丑怪,你瞧着我这丑老太婆有甚么好?”

段正淳叹道:“红棉,你倒照照镜子看,倘若你是丑老太婆,那些写文章的人形容一个绝世美人之时,都要说:‘沉鱼落雁之容,丑老太婆之貌’了。”

秦红棉忍不住嗤的一笑,正要顿足,却是腿足麻痹,动弹不得,嗔道:“这当儿谁来跟你说笑?嘻皮笑脸的猢狲儿,像甚么王爷?”

烛光之下,段正淳见到她轻頻薄怒的神情,回忆昔日定情之夕,不由得怦然心动,走上前去在她颊上香了一下。

秦红棉上身却能动弹,左手拍的一声,清脆响亮的给他一记耳光。

段正淳若要闪避挡架,原非难事,却故意挨了她这一掌,在她耳边低声道:“修罗刀下死,做鬼也风流!”

秦红棉全身一颤,泪水扑簌簌而下,放声大哭,哭道:“你……你又来说这些疯话。”

原来当年秦红棉以一对修罗刀纵横江湖,外号便叫作“修罗刀”,失身给段正淳那天晚上,便是给他亲了一下面颊,打了他一记耳光,段正淳当年所说的便正是那两句话。

十八年来,这“修罗刀下死,做鬼也风流”十个字,在她心头耳边,不知萦回了几千几万遍。此刻陡然间听得他又亲口说了出来。当真是又喜又怒,又甜又苦,百感俱至。

钟夫人低声道:“师姊,这家伙就会甜言蜜语,讨人喜欢,你别再信他的话!”秦红棉道:“不错,不错!我再也不信你的鬼话。”这句话却是对着段正淳说的。

段正淳走到钟夫人身边笑道:“宝宝我也香香你的脸,许不许?”钟夫人庄言道:“我是有夫之妇,决不能坏了我丈夫的名声。你只要碰我一下,我立时咬断舌头,死在你的面前。”

段正淳见她神色凛然,说得斩钉截铁,倒也不敢亵读,问道:“宝宝,你嫁了怎么样的一个丈夫啊?”

钟夫人道:“我丈夫样子丑陋,脾气古怪,武功不如你,人才不如你,更没你的富贵荣华。可是他一心一意的待我,我也一心一意的待他。

我若有半分对不起他,教我甘宝宝天诛地灭,万劫不得超生。

我跟你说,我跟他住的地方叫作‘万劫谷’,那名字便因我这毒誓而来。”

段正淳不由得肃然起敬,不敢再提旧日的情意,口中虽然不提,但见到甘宝宝白嫩的脸庞俊俏如昔,微微撅起的嘴唇樱红如昔,心中又怎能忘得了昔日的情意?

听她言语中对丈夫这么好,不由得一阵心酸,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宝宝,我没福气,不能让你这般待我。本来……本来是我先认得你,唉,都是我自己不好。”

钟夫人听他语气凄凉,情意深挚,确不是说来骗人的,不禁眼眶又红了。

三人默然相对,都忆起了旧事,眉间心上,时喜时愁。

过了良久段正淳轻轻的道:“你们掳了我孩儿去,却为了甚么?宝宝,你那万劫谷在哪里?”

窗外忽然一个涩哑的嗓子说道:“别跟他说!”

暖阁的帷子掀起,走进来一个容貌极丑的汉子,好长的一张马脸。

钟万仇听妻子以礼自防,却是大喜过望。

钟万仇奔到妻子身旁,又是疼惜,又是高兴,绕着她转来转去,不住说:“宝宝,多谢你,你待我真好。他若敢欺侮你,我跟他拚命。”

过得好半晌,才想到妻子穴道被点,转头向段正淳道:“快,快解开我老婆的穴道。”

段正淳道:“我儿子被你们掳了去,你回去放还我儿子,我自然解救尊夫人。”

钟万仇伸手在妻子腰间胁下又捏又拍,虽然他内功甚强,但段家“一阳指”手法天下独一无二,旁人无所措手,只累得他满额青筋暴起,钟夫人被他拍捏得又痛又痒,腿上穴道却未解开半分。

钟夫人嗔道:“傻瓜,别献丑啦!”

钟万仇讪讪的住手,一口气无处可出,大声喝道:“段正淳,跟我斗他妈的三百回合!”磨拳擦掌,便要上前厮拚。

钟夫人冷冷的道:“段王爷,公子给南海鳄神他们掳了去,拙夫要他们放,这几个恶人未必肯听。我和师姊回去,俟机解救,或有指望。至少也不让他们难为了公子。”

段正淳摇头道:“我信不过。钟先生,你请回罢,领了我孩儿来,换你夫人回去。”

钟万仇大怒,厉声道:“你这镇南王府是荒淫无耻之地,我老婆留在这儿危险万分。”

段正淳脸上一红,喝道:“你再口出无礼之言,莫怪我姓段的不客气了。”

屋外的刀白凤这时突然插口道:“你要留这两个女子在此,端的是何用意?是为誉儿呢,还是为你自己?”

段正淳叹了口气道:“连你也不信我!”反手一指,点在秦红棉腰间,解开了她穴道,走上一步,伸指便要往钟夫人腰间点去。

钟万仇闪身拦在妻子之前,双手急摇,大叫:“你这家伙鬼鬼祟祟,最会占女人家的便宜。我老婆的身子你碰也碰不得。”

段正淳苦笑道:“在下这点穴功夫虽然粗浅,旁人却也解救不得。时刻久了,只怕尊夫人一双腿会有残疾!”

钟万仇怒道:“我好端端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要是变了跛子,我把你的狗杂种儿子碎尸万段。”

段正淳笑道:“你要我替尊夫人解穴,却又不许我碰她身子,到底要我怎地?”

钟万仇无言可答,忽地勃然大怒,喝道:“谁叫你当初点了她的穴道?啊哟!

不好!你点我***道之时,她身子已给你碰过了。我要在你老婆身上也点上一指。”

钟夫人白了他一眼,嗔道:“又来胡说八道了,也不怕人家笑话。”钟万仇道:“甚么好笑话的?我可不能吃这个大亏。”

正闹得不可开交,门帷掀起,缓步走进一人,黄缎长袍,三绺长须,眉清目秀,正是大理国皇帝段正明。

段正淳叫道:“皇兄!”

保定帝点了点头,身子微侧,凭空出指,往钟夫人胸腹之间点去。

钟夫人只觉丹田上部一热,两道暖流通向双腿,登时血脉畅通,站起身来。

钟万仇见他露了这手“隔空解穴”的神技,满脸惊异之色,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实不信世间居然有这等不可思议的能耐。

段正淳道:“皇兄,誉儿给他们掳了去啦。”

保定帝点了点头,说道:“我已经知晓了。淳弟,咱段氏子孙既落入人手,自有他父母伯父前去搭救,咱们不能扣人为质。”

段正淳脸上一红,应道:“是!”

保定帝这几句话光明磊落,极具身分,言下之意是说:“你扣人用质,意图交换,岂非自堕大理段氏的名声?咱们堂堂皇室子弟,怎能与几个草莽女子相提并论?”

他顿了一顿,向钟万仇道:“三位请便罢。三日之内,段家自有人到万劫谷来要人。”

钟万仇道:“我万劫谷甚是隐秘,你未必找得到,要不要我跟你说说路程方向?”他盼望保定帝出口相询,自己却偏又不说,刁难他一下。

哪知保定帝并不理会。衣袖一挥,说道:“送客!”

钟万仇性子暴躁,可是在这不怒自威的保定帝之前,却不由得手足无措,一听他说“送客”,便道:“好,咱们走!老子生平最恨的是姓段的人。世上姓段的没一个好人!”挽了妻子的手,怒气冲冲的大踏步出房。

钟夫人一扯秦红棉的衣袖,道:“姐姐,咱们走罢。”

秦红棉向段正淳望了一眼,见他木然不语,不禁心中酸苦,狠狠的向刀白凤瞪了一眼,低头而出。三人一出房,便即纵跃上屋。

高昇泰站在屋檐角上微微躬身,道:“送客!”

钟万仇在屋顶上吐了一口唾沫,忿然道:“假惺惺,装模作样,没一个好人!”一提气,飞身一间屋、一间屋的跃去,一眼见将到围墙,他提气跃起,伸左足踏向墙头。

突然之间,眼前多了一个人,站在他本拟落足之处的墙上,宽袍缓带,正是送客的高昇泰。此人本在钟万仇身后,不知如何,居然神不知、鬼不觉的抢到了前面,看准了他的落足点抢先占住。

钟万仇人在半空,退后固是不能,转向亦已不得,喝道:“让开!”双掌齐出,向高昇泰击去。

他想我这双掌之力足可开碑裂石,对方若是硬接,定须将他震下墙去,就算对方和自己功力相若,也可借他之力,转向站上他身旁墙头。

眼见双掌便要击上对方胸口,高昇泰身子突向后仰,凌空使个“铁板桥”,两足仍牢牢钉在墙头,却已让开了双掌的扑击。

钟万仇一击不中,暗叫:“不好!”身子已从高昇泰横卧的身上越过,这一着失了先机,胸腹下肢,尽皆门户大开,变成了听由敌人任意宰割的局面。

幸喜高昇泰居然并不乘机袭击,钟万仇双足落地,暗叫:“还好!”跟着钟夫人和秦红棉双双越墙而出。

高昇泰站直身子,转身一揖,说道:“恕不远送了!”钟万仇哼了一声,突觉裤子向下直堕,急忙伸手抓住,才算没有出丑,一摸之下,裤带已断,才知适才从高昇泰身上横越而过时,被人家伸指捏断了裤带。

若不是对方手下留情,这一指运力戳中丹田要穴,此刻已然尸横就地了,心下又惊又怒,咳嗽一声,回头对准围墙吐一口浓痰。拍的一声响,这口浓痰倒吐得既准且劲。

木婉清迷迷惘惘的从镇南王府中出来,径自掩面疾奔,只觉莽莽大地,再无一处安身之所。在荒山野岭中乱闯乱奔,直到黎明,只累得两腿酸软,达才停步,靠在一株大树之上,顿足叫道:“我宁可死了!不要活了!” 第八章 没安好心 木婉清虽有满腹怨愤,却不知去恨谁恼谁才好。“段郎并非对我负心薄幸,只因阴差阳错,偏偏是我同父的哥哥。师父原来便是我的亲娘。这十多年来,母亲含辛茹苦的将我抚养成人,恩重如山,如何能够怪她……镇南王却是我的爹爹,虽然他对我妈不起,但说不定其中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

他对我和颜悦色,极为慈爱,说道我若是有甚么心愿,必当尽力使我如愿以偿。偏偏这个心愿他全然无能为力。妈不能跟爹爹成为夫妻,定是刀白凤从中作梗,因此妈叫我杀她……但将心比心,我若嫁了段郎,也决不肯让他再有第二个女人,何况刀白凤出家作了道姑,想来爹爹也很对她不起,令她甚是伤心……”

木婉清左思右想,只是伤心,说道:“我要忘了段誉,从此不再想他。”但口中说说容易,便要有片刻不想,也无法做到,每当段誉俊美的脸庞、修长的身躯在脑海中涌现,胸口就如被人打了一拳相似。过了一会,自解自慰:“我以后当他是哥哥,也就是了。我本来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现下爹也有了,妈也有了,还多了一个好哥哥,正该快活才是。傻丫头,你又伤甚么心了?”

然而情网既陷,柔丝愈缠愈紧,她在无量山高峰上苦候七日七夜,于那望穿秋水之际,已然情根深种,再也无法自拔了。

只听轰隆、轰隆,奔腾澎湃的水声不断传来,木婉清万念俱绝,忽萌死志,顺步循声走去,翻过一个山头,但见澜沧江浩浩荡荡的从山脚下涌过,她叹了一口长气,寻思:“我只须涌身一跳,就再没甚么烦恼了。”

沿着山坡走到江边,朝阳初升,照得碧玉般的江面上犹如镶了一层黄金一般,要是跳了下去,这般壮丽无比的景色,还有别的许许多多好看东西,就都再也看不见了。

云中鹤记得小说中,有木婉清跳江轻生的桥段,小说中是段延庆救了木婉清,然后将她和段誉关在一间石屋中。

段延庆当然没安好心,他给段誉和木婉清喂食了阴阳合欢散,准备让他们兄妹做出丑事,然后让天下人耻笑段正淳。

但如今段誉生死不知,这个计划自然行不通了,所以段延庆直接去了万仇谷,并没有跟踪木婉清。

云中鹤的身体虽然换了后世的灵魂,不像以前那般好色如命了,但他也不忍心木婉清这样的美人,白白葬送于江中,那样太过暴殄天物了。

木婉清犹豫了半晌后,终于鼓起勇气,跳入了冰冷的江水中。

眼见木婉清扑腾几下就朝江底沉去,云中鹤赶紧跳入水中,将她救到了岸上。

云中鹤记得救援溺水之人,是需要进行人工呼吸的,便将木婉清放在了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然后准备施救。

谁知木婉清突然醒了过来,她看到云中鹤越来越近的脸,立即赏了他一耳光。

“你这个淫贼,快放开我!”

“小姑娘,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你就是这么报恩的?”云中鹤捂着脸,恶狠狠的对木婉清说道。

“我才不要你救,你根本就是没安好心!”

自己一番好心却被如此误解,云中鹤顿时怒从心头起,点了木婉清的穴道,然后报复了她一次。

小半个时辰后,云中鹤神清气爽的解开了木婉清的穴道,然后便又收到了一耳光。

云中鹤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和木婉清两清了,但现在又收到了一耳光,那就得继续报复回去。

如此循环了三次后,云中鹤收到了第四个耳光,但他去没有再报复回去。

看到云中鹤穿好了衣服准备离开,木婉清有些发懵:“你怎么不继续报复我了?”

云中鹤叹了口气:“我累了,报复不动了。”

木婉清情绪复杂的看了云中鹤一眼,然后默默的穿好衣服,跟在他的身后。

“木姑娘,你跟着我做什么?”

木婉清沉默了半晌:“我现在没有地方可去。”

木婉清现在的心理非常复杂,她遭到云中鹤第一次报复的时候,恨不得将云中鹤千刀万剐。

但多经历几次后,她又觉得云中鹤没有那么可恨了。

云中鹤本来还以为木婉清跟着自己,是准备找机会杀了自己,但盯着她的眼神看了好一会,并没有发现太过浓烈的仇恨。

云中鹤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他看到关系网系统中,出现了木婉清的名字。

伴侣:木婉清。

好感度:60。

云中鹤暗自嘀咕道:好感度60是什么鬼,难道这个木婉清被我‘睡’服了?”

女人心犹如海底针,云中鹤弄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便带着木婉清回了万仇谷。

段誉如今还处于昏迷状态,段延庆无法利用他和木婉清做出丑事,所以并没有为难木婉清。

钟万仇的夫人甘宝宝,虽然很疑惑木婉清怎么和云中鹤搅和到了一起,但见木婉清不愿多说,便只是将她安置在了客房中。

镇南王府暖阁之中,善阐侯高昇泰还报,钟万仇夫妇及秦红棉已离府远去。

镇南王妃刀白凤挂念爱子,说道:“皇上,那万劫谷的所在,皇上可知道么?”

保定帝段正明道:“万劫谷这个名字,今日还是首次听见,但想来离大理不远。”刀白凤急道:“听那钟万仇之言:似乎这地方甚是隐秘,只怕不易寻找。誉儿现在体内余毒未消,若是在敌人手中久了……”

保定帝微笑道:“誉儿娇生惯养,不知人间的险恶,让他多经历一些艰难,磨练磨练,于他也未始没有益处。至于他体内的余毒,我已经请求天龙寺的高僧想办法了。”

刀白凤心下甚是焦急,却已不敢多说。

保定帝向段正淳道:“淳弟,拿些酒菜出来,犒劳犒劳咱们。”

段正淳道:“是!”吩咐下去,片刻间便是满席的山珍海味。保定帝命各人同席共饮。

大理是南鄙小邦,国中百夷杂处,汉人为数无多,镇南王妃刀白凤便是摆夷人。国人受中原教化未深,诸般朝仪礼法,本就远较大宋宽简。

保定帝更为人慈和,只要不是在朝廷庙堂之间,一向不喜拘礼,因此段正淳夫妇与高昇泰三人便坐在下首相陪。

饮食之间,保定帝绝口不提适才事情。刀白凤双眉深蹙,食而不知其味,将到天明,门外侍卫禀道:“巴司空参见皇上。”

段正明道:“进来!”门帷掀起,一个又瘦又矮的黑汉子走了进来,躬身向保定帝行礼,说道:“启奏皇上:那万劫谷过善人渡后,经铁索桥便到了,须得自一株大树洞中进谷。”

刀白凤拍手笑道:“早知有巴司空出马,哪有寻不到敌人巢穴之理?我也不用担这半天心啦。”那黑汉子微微躬身,道:“王妃过奖。巴天石愧不敢当。”

这黑瘦汉子巴天石虽然形貌猥崽,却是个十分精明能干的人物,曾为保定帝立下不少功劳,目下在大理国位居司空。

司徒、司马、司空三公之位,在朝廷中极为尊荣。巴天石武功卓绝,尤其擅长轻功,这次奉保定帝之命探查敌人的驻足之地,他暗中跟踪钟万仇一行,果然查到万劫谷的所在。

保定帝微笑道:“天石,你坐下吃个饱,咱们这便出发。”

巴天石深知皇上不喜人对他跪拜,对臣子爱以兄弟朋友称呼,倘若臣下过分恭谨,他反要着恼,当下答应一声,捧起饭碗便吃。

他滴酒不饮,饭量却大得惊人,片刻间便连吃了八大碗饭。段正淳、高昇泰和他相交日久,自也不以为异。

巴天石一吃完,站起身来,伸衣袖一抹嘴上的油腻,说道:“臣巴天石引路。”

当先走了出去。保定帝、段正淳夫妇、高昇泰随后鱼贯而出。出得镇南王府,只见褚古傅朱四大护卫已牵了马匹在门外侍候,另有数十名从人捧了保定帝等的兵刃站在其后。

段氏以中原武林世家在大理得国,数百年来不失祖宗遗风。

段正明、正淳兄弟虽富贵无极,仍常微服出游,遇到武林中人前来探访或是寻仇,也总是按照武林规矩对待,从不摆皇室架子。

是以保定帝这日御驾亲征,众从人都是司空见惯,毫不惊扰。

自保定帝以下,人人均已换上了常服,在不识者眼中,只道是缙绅大户带了从人出游而已。

刀白凤见巴天石的从人之中,有二十几名带着大斧长锯,笑问:“巴司空,咱们去做木匠起大屋吗?”

巴天石道:“锯树拆屋。”

一行人所乘都是骏马,奔行如风,未到日中,已抵万劫谷外的树林。

巴天石指挥从人,将挡路的大树一一砍倒锯开。

来到谷口,保定帝指着那株漆着“姓段者入此谷杀无赦”的大树,笑道:“这万劫谷主人,跟咱家好大的怨仇哪!”

段正淳却知钟万仇是怕自己进谷去探访甘宝宝,向妻子斜目瞧去,见她只是冷笑。

四名汉子提着大斧抢上,片刻间那株数人合抱的大树砍倒了。

巴天石命众人牵马在谷口相候。

褚、古、傅、朱四大卫护当先而行,其后是巴天石与高昇泰,又其后是镇南王夫妇,保定帝走在最后。

进得万劫谷后,但见四下静悄悄地,无人出迎。

巴天石按照江湖规矩,手持段正明、段正淳两兄弟的名帖,大踏步来到正屋之前,朗声说道:“大理国段氏兄弟,前来拜会钟谷主。”

话声甫毕,左侧树丛中突然窜出一条长长的人影,迅捷无伦的扑到,伸手向巴天石手中的名帖抓来。

巴天石向右错出三步,喝道:“尊驾是谁?”

来人正是云中鹤,一抓不中,更不停步,又向巴天石扑去。

巴天石见他轻功异常了得,有心要跟他较量较量,当下又向前抢出三步。

云中鹤跟着追了三步。巴天石发足便奔,云中鹤随后追去。一个矮,一个高,霎时之间在屋外绕了三个圈子。

云中鹤步幅奇大,但巴天石一跳一跃,脚步起落却比他快得多,两人之间始终相距数尺。云中鹤固然追他不到,巴天石却也避他不脱。

两人一向都自负轻功天下无匹,此刻陡然间遇上劲敌,均是心下暗惊。

两人越奔越快,衣襟带风,发出呼呼声响,虽只两人追逐,旁人看来,便是五六人绕圈而行一般。到得后来,两人相距渐远,变成了绕屋奔跑,已不知云中鹤在追巴天石,还是巴天石在追云中鹤。

倘若巴天石追到了云中鹤背后,这场轻功的比试,自然是他胜了,但云中鹤猛地发劲,又将巴天石抛落数丈。

云中鹤如果使出凌波微步,定然能胜过巴天石一筹,但行走于江湖,藏一点底牌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只听得呀一声,大门打开,钟万仇走了出来。

巴天石足下不停,暗运内劲,右手一送,名帖平平向钟万仇飞了过去。

钟万仇伸手接住,怒道:“姓段的,你既按江湖规矩前来拜山,干么毁我谷门?”

褚万里喝道:“皇上至尊,岂能钻你这个树洞地道?”

刀白凤一直悬念爱子,忍不住问道:“我的孩儿呢?你们将他藏在哪里?”

屋中忽又跃出一个女子,尖声道:“你来得迟了一步。这姓段的小子,我们将他开膛破肚,喂了狗啦!”

她双手各持一刀,刀身细如柳叶,发出蓝印印的光芒,正是见血即毙的修罗刀。

这两个女子十八九年之前便因妒生恨,结下极深的怨仇。

刀白凤明知秦红棉所言非实,但听她将自己独生爱子说得如此惨酷,旧恨新怒,一齐迸发,冷冷的道:“我是问钟谷主,谁来跟下贱女人说话,没的玷辱了自己身分。”

蓦地里当当两声响,秦红棉双刀齐出,快如飘风般近前,向她急砍两刀。

这“十字斫”是她成名绝技,不知有多少江湖好汉曾丧在她修罗双刀这毒招之下。

刀白凤抽出拂尘,及时格开,身形转处,拂尘尾点向她后心。

段正淳好生尴尬,一个是眼前爱妻,一个是昔日情侣。

他对刀白凤钟情固深,对秦红棉却也是旧恩难忘,但见两女一动上手便是生死相搏的招数,不论是谁受伤,自己都是终生之恨,喝道:“且慢动手!”

斜身欺近,拔出长剑,要格开两人兵刃。 第九章 算甚么好汉 钟万仇一见到段正淳便是满肚子怒火,呛啷啷大环刀出手,向他迎头砍去。

褚万里道:“不劳王爷动手,待小人料理了他。”

铁杆挥出,戳向钟万仇的头颈。他原来的铁杆被叶二娘拗断了,此时所使是赶着新铸的。

钟万仇骂道:“我早知姓段的就只仗着人多势众。”

段正淳笑道:“万里退下,我正要见识见识钟谷主的武功。”

长剑挺出,弹开褚万里的铁杆,顺势从钟万仇大环刀的刀背上掠下,直削他手指。

这一招弹、掠、削三式一气呵成,中间直无半分变招痕迹。

钟万仇一惊:“这段贼剑法好生凌厉。”登时收起怒火,横刀守住门户,强敌当前,已不敢浮嚣轻忽。

段正淳挺剑疾刺,钟万仇见来势凌厉,难以硬挡,向后跃开三步。

段正淳只求他不过来纠缠,闪身抢到刀白凤和秦红棉身近,只见秦红棉刀法已微见散乱,刀白凤步步进逼。

蓦地里嗤嗤嗤连响,秦红棉接连射出三枝毒箭。

她这短箭形状和木婉清所发的一模一样,手法却高明得多,三只箭分射左右中三个方位,教对方绝难闪避。

刀白凤纵身高跃,三枝短箭都从她脚底飞过,不料她身子尚在半空,又有三只箭射来,第一只射她小腹,第二只射她双足之间,第三只却是对准了她足底。

其时刀白凤无法再向上跃,身子落下来时,三只箭正好射中她头、胸、腹三处,实是毒辣之极。

刀白凤心下惊惶,拂尘急掠,卷开了第一只毒箭,身子急速落下,眼看第二只、第三只对准了胸膛,小腹射到,已万难闪避挡格。

突然眼前白光急闪,一柄长剑自下而上的在她面前掠过,将这两只短箭斩为四截,同时有人晃身挡在她的身前,正是段正淳抢过来,救她性命。

倘若他出剑稍有不准,斩不到短箭,那么这两只短箭势必钉在他身上。

这一下刀白凤和秦红棉都是吓得脸色惨白,心中怦怦乱跳。

刀白凤叫道:“我不领你的情!”闪身绕过丈夫,挥拂尘向秦红棉抽去。

她恨极秦红棉手段阴毒,拂尘上招数快极,斜扫直击,教对方再也缓不出手来发射毒箭。

秦红棉适才这两箭险些射中段正淳,又见他不顾性命的相救妻子,偏心已极,惊慌中又加上气苦,登时挡不住拂尘的急攻。

刀白凤拂尘一招“凤栖于梧”,向她头顶击落,秦红棉急向右闪,刀白凤左掌正好同时击出,眼见便可正中秦红棉胸口,立时便要打得她狂吐鲜血。

手掌离她胸口尚有半尺,忽然旁边一只男子手掌伸过来一带,将她这一掌掠开了,正是段正淳出手相救,说道:“凤凰儿,别这么狠!”

秦红棉一怔,怒道:“甚么凤凰儿、孔雀儿,叫得这般亲热!”左手刀向段正淳肩头砍落。

刀白凤也正恼丈夫相救情妇,格开自己势在必中的一招,挥拂尘向他脸上扫去。

二女同时出手,同时见到对方向段正淳攻击,齐叫:“啊哟!”同时要回护郎君。

刀白凤拂尘转向,去挡格修罗刀;秦红棉足向刀白凤踢去,要她收转拂尘。

段正淳斜身一闪,砰的一声,秦红棉这一脚重重踢中在他屁股上。

刀白凤怒道:“你干么踢我丈夫?”

秦红棉道:“段郎,我不是故意的,你……你很疼吗?”

段正淳装腔作势,大叫:“哎唷,哎唷!踢死我啦!”蹲下身来。

钟万仇瞧出便宜,举刀搂头向段正淳劈落。

刀白凤叫道:“住手!”秦红棉叫道:“打他!”拂尘与修罗刀齐向钟万仇攻去。

钟万仇只得回刀招架,大叫:“姓段的臭贼,你这老白脸,靠女人救你性命,算甚么好汉?”

段正淳哈哈大笑,倏地跃起,刷刷刷三剑,只逼得钟万仇踉跄倒退。

秦红棉一怔,怒道:“你没受伤,装假!”

刀白凤也道:“这家伙最会骗人,你怎能信他了?”

秦红棉叫道:“看刀!”刀白凤叫道:“打他!”

这一次二女却是联手向段正淳进攻。

保定帝见兄弟跟两个女人纠缠不清,摇头暗笑,向褚万里道:“你们进去搜搜!”

褚万里应道:“是!”

褚、古、傅、朱四人奔进屋门。古笃诚左足刚跨过门槛,突觉头顶冷风飒然。他左足未曾踏实,右足跟一点,已倒退跃出,只见一片极薄极阔的刀刃从面前直削下去,相距不过数寸,只要慢得顷刻,就算脑袋幸而不致一分为二,至少鼻子也得削去了。

古笃诚背上冷汗直流,看清楚忽施暗袭的是个面貌俊秀的中年女子,正是“无恶不作”叶二娘。她这薄刀作长方形,薄薄的一片,四周全是锋利无比,她抓着短短的刀柄,略加挥舞,便卷成一圈圆光。

古笃诚起初这一惊着实厉害,略一定神,大喝一声,挥起板斧,便往她薄刀上砍去。

叶二娘的薄刀不住旋转,不敢和板斧这等沉重的兵刃相碰。古笃诚使出七十二路乱披风斧法,双斧直上直下的砍将过去。

叶二娘阴阳怪气,说几句调侃的言语。朱丹臣见她好整以暇,刀法却诡异莫测,生怕时候一长,古笃诚抵敌不住,当即挺判官双笔上前夹击。

其时巴天石和云中鹤二人兀自在大兜圈子,两人轻功相若,均知非一时三刻能分胜败,这时所较量者已是内力高下。

巴天石奔了这百余个圈子,已知云中鹤的下盘功夫飘逸有余,沉凝不足,不如自己一弹一跃之际行有余力,只消陡然停住,击他三掌,他势必抵受不住。

但巴天石一心要在轻功上考较他下去,不愿以拳脚功夫取胜,是以仍是一股劲儿的奔跑。

忽听得一人粗声骂道:“妈巴羔子的,吵得老子睡不着觉,是那儿来的兔崽子?”只见南海鳄神手持鳄嘴剪,一跳一跳的跃近。

傅思归喝道:“是你师父的爹爹来啦!”

南海鳄神喝道:“甚么我师父的爹爹?”傅思归指着段正淳道:“镇南王是段公子的爹爹,段公子是你的师父,你想赖么?”

南海鳄神虽然恶事多为,却有一桩好处,说过了的话向来作数,一闻此言,气得脸色焦黄,可不公然否认,喝道:“我拜我的师父,跟你龟儿子有甚么相干?”

傅思归笑道:“我又不是你儿子,为甚么叫我龟儿子?”

南海鳄神一怔,想了半天,才知道他是绕着弯儿骂自己为乌龟,一想通此点,哇哇大叫,鳄嘴剪拍拍拍的向他夹去。

此人头脑迟钝,武功可着实了得,鳄嘴剪中一口森森白牙,便如狼牙棒上的尖刺相似。傅思归一根熟铜棒接得三招,便觉双臂酸麻。

褚万里长杆一扬,杆上连着的钢丝软鞭荡出,向南海鳄神脸上抽去,南海鳄神掏出鳄尾鞭控开。

保定帝眼看战局,己方各人均无危险,对高昇泰道:“你在这儿掠阵。”

高昇泰道:“是。”负手站在一旁。

保定帝走进屋中,没见到段誉。他又推开左边厢房门,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从门背后转了出来,脸色惊惶,问道:“你……你是谁?”

保定帝道:“段公子在哪里?”

那少女道:“你找段公子干甚么?”保定帝道:“我要救他出来!”

那少女摇头道:“你救他不出的。他给人用大石堵在石屋之中,门口又有人看守。”

保定帝道:“你带我去。我打倒看守之人,推开大石,就救他出来了。”

那少女摇头道:“不成!

我如带了你去,我爹爹要杀了我的。”保定帝问:“你爹爹是谁?”

那少女道:“我姓钟,我爹爹就是这里的谷主啊。”这少女便是从无量山逃回来的钟灵。

保定帝点了点头,心想对付这样一个少女,不论用言语套问,或以武力胁逼,均不免有失身分,段誉既在此谷中,总不难寻到,当下从屋中回了出来,要另行觅人带路。

万劫谷中道路虽然曲折,但经过一段时间探索后,保定帝还是顺利找到了钟灵所说的石屋。

但见石屋之前端坐着一人,正是那四大恶人之首段延庆!

保定帝缓步上前,说道:“尊驾请让一步!”段延庆便如不闻不见,凝坐不动。

保定帝道:“尊驾不肯让道,在下无礼莫怪。”侧身从段延庆左侧闪过,右掌斜起,按住巨石,正要运劲推动,只见段延庆从腋下伸出一根细细的铁杖,点向自己“缺盆穴”。

铁杖伸到离他身子尺许之处便即停住,不住颤动,保定帝只须劲力一发,铁杖点将过来,那便无可闪避。

保定帝心中一凛:“这人点穴的功夫可高明之极,到底是何身份?”

右掌微扬,劈向铁杖,左掌从右掌底穿出,又已按在石上。

段延庆铁杖移位,指向他“天池穴”。

保定帝掌势如风,连变了七次方位,那段延庆的铁杖每一次均是虚点穴道,制住形势。

两人接连变招,段延庆总是令得保定帝无法运劲推石,认穴功夫之准,保定帝自觉与己不相伯仲,犹在兄弟段正淳之上。

他左掌斜削,突然间变掌为指,嗤的一声响,使出一阳指力,疾点铁杖,这一指若是点实了,铁杖非弯曲不可。

不料那铁杖也是嗤的一声点来,两股力道在空中一碰,保定帝退了一步,段延庆也是身子一晃。

保定帝脸上红光一闪,段延庆脸上则隐隐透出一层青气,均是一现即逝。

保定帝大奇,心想:“这人武功不但奇高,而且与我显是颇有渊源。他这杖法明明跟一阳指有关。”

当即拱手道:“前辈尊姓大名,盼能见示。”

段延庆道:“你的武功和我相较,谁高谁下?”

保定帝沉吟半晌,说道:“武功是你稍胜半筹,但若当真动手,我能胜你。”

段延庆道:“不错,我终究是吃了身子残废的亏。唉,想不到你坐上了这位子,这些年来竟丝毫没搁下练功。”他腹中发出的声音虽怪,仍听得出语音中充满了怅恨之情。

保定帝猜不透他的来历,心中霎时间转过了无数疑问。

他想去石屋中救出段誉,但段延庆却一再阻拦。

保定帝修养再好,也禁不住勃然大怒,长袖挥处,嗤的一指向他点去。段延庆横杖挡开,保定帝第二指又已点出,这一指直趋他喉下七突穴,那是致命死穴,料想他定要全力反击。

那知段延庆“嘿嘿”两声,既不闪避,也不招架。保定帝见他不避不架,心中大疑,立时收指,问道:“你为何甘愿受死?”

段延庆道:“我死在你手下,那是再好不过,你的罪孽,又深了一层。”

保定帝问道:“你到底是谁?”

段延庆低声说了一句:“我是段延庆!”

保定帝一听,脸色立变,道:“我不信!”段延庆将右手中的铁杖交于左手,右手食指嗤的一声,向保定帝点去,保定帝斜身闪开,还了一指。

段延庆以中指直戳,保定帝脸色凝重,以中指相还。段延庆第三招以无名指横扫,第四招以小指轻挑,保定帝一一照式还报。

到得第五招时,段延庆以大拇指捺将过来,五指中大拇指最短,因而也最为迟钝不灵,然而指上力道却是最强,保定帝不敢怠慢,大拇指一翘,也捺了过去。

钟灵听到石屋这边的动静,跑过来凑热闹。

她在一旁看得好生奇怪,忘了对段延庆的畏惧之意,笑道:“你们两个在猜拳么?你伸一指,我伸一指的,却是谁赢了?”

一面说,一面走近身去。蓦地里一股劲风无声无息的袭到,钟灵一怔之际,左肩剧痛,几欲晕倒。

保定帝反手挥掌,将她身子平平推出,跟着向后纵跃,将她扶住,说道:“站着别动。”

钟灵怔怔的道:“他……他要杀我?”

保定帝摇头道:“不是。我和他在比试武功,旁人不能走近。”伸掌在她背心上轻抚数下。

那段延庆道:“你信了没有?”

保定帝抢上数步,躬身说道:“正明参见前辈。” 第十章 犹有未信 段延庆道:“你只叫我前辈,是不肯认我呢,还是意下犹有未信?”

保定帝道:“正明身为一国之主,言行自当郑重。正明无子,这段誉身负宗庙社稷的重寄,请前辈释放。”

段延庆道:“我正要大理段氏断子绝孙。我好容易等到今日,岂能轻易放手?”

保定帝厉声道:“段正明万万不许。”

段延庆道:“嘿嘿!你自称是大理国皇帝,我却只当你是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你有胆子,尽管去调神策军、御林军来好了。我跟你说,我势力固然远不如你,可是要先杀段誉这小贼却易如反掌。你此刻跟我动手,数百招后或能胜得了我,但想杀我,却也千难万难。我只要不死,你便救不了段誉性命。”

保定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知道他这话确是不假,别说去调神策军、御林军来,只须自己再请一个得力帮手,这段延庆定会抵敌不住,但他肯定会立时加害段誉,何况以此人身分,也决不能杀了他,说道:“你要如何,方能放人?”

段延庆道:“不难,不难!你只须答允去天龙寺出家为僧,将皇位让我,我便放了段誉。”

保定帝道:“祖宗基业,岂能随便拱手送人?”

段延庆道:“嘿嘿,这是你的基业,还是我的基业?物归原主,岂是随便送人?我不追究你谋朝篡位的大罪,已是宽洪大量之极了。”

段延庆道:“除此之外,还有一条路。”

保定帝问道:“甚么?”

段延庆道:“你突施暗算,猝不及防的将我杀了,那你自可放他出来。”

保定帝道:“我不能暗算于你。”

段延庆道:“你就是想暗算,也未必能成。嘿嘿,嘿嘿!”

保定帝怒气上冲,忍不住便要发作,终于强自抑制:“前辈,是否另有其他道路可行?”

段延庆道:“当年我若有其他道路可行,也不至落到这般死不死、活不活的田地。别人不给我路走,我为甚么要给你路走?”

保定帝低头沉吟半晌,猛地抬起头来,一脸刚毅肃穆之色:“那今日就此作罢,我改日定会设法来救我侄儿!”

保定帝循着原路,来到正屋之前。

只见褚万里和傅思归双战南海鳄神,仍然胜败难分。

朱丹臣和古笃诚那一对却给叶二娘的方刀逼得渐渐支持不住。

那边厢云中鹤脚下虽是丝毫不缓,但大声喘气,有若疲牛,巴天石却一纵一跃,轻松自在。

高昇泰负着双手踱来踱去,对身旁的激斗似是漠不关心,其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精神笼罩全局,己方只要无人遇险,就用不着出手相援。

段正淳夫妇与秦红棉、钟万仇四人却已不见。

保定帝问道:“淳弟呢?”

高昇泰道:“镇南王逐开了钟谷主,和王妃一起找寻段公子去了。”

保定帝纵声叫道:“此间诸事另有计较,各人且退。”

巴天石陡然住足,云中鹤直扑过来,巴天石砰的一掌,击将出去。

云中鹤双掌一挡,只感胸中气血翻涌,他赶紧使出凌波微步来卸掉力道。

云中鹤只走了两步凌波微步,所以巴天石等人也没看出什么异常。

巴天石并不乘胜追击,嘿嘿冷笑,说道:“领教了。”

只听左首树丛后段正淳的声音说道:“这里也没有,咱们再到后面去找。”

刀白凤道:“找个人来问问就好了,谷中怎地一个下人也没有。”

秦红棉道:“我师妹叫他们都躲起来啦。”

保定帝和高昇泰、巴天石三人相视一笑,均觉镇南王神通广大,不知使上了甚么巧妙法儿,竟教这两个适才还在性命相扑的女子联手同去找寻段誉。

只听段正淳道:“那么咱们去问你师妹,她一定知道誉儿关在甚么地方。”

刀白凤怒道:“不许你去见甘宝宝。不怀好意!”

秦红棉道:“我师妹说过了,从此永远不再见你的面。”

三人说着从树丛中出来。段正淳见到兄长,问道:“大哥,救出……找到誉儿了么?”

他本想说“救出誉儿”,但不见儿子在侧,便即改口。

保定帝点头道:“找到了,咱们回去再说。”

褚万里、朱丹臣等听得皇上下旨停战,均欲住手,但叶二娘和南海鳄神打得兴起,缠住了仍是恶战不休。

保定帝眉头微蹙,说道:“咱们走罢!”

高昇泰道:“是!”怀中取出铁笛,挺笛指向南海鳄神咽喉,跟着扬臂反手,横笛扫向叶二娘。

这两记笛招都是攻向敌人极要紧的空隙,南海鳄神一个筋斗避过,拍的一声,铁笛重重击中叶二娘左臂。

叶二娘大叫一声,急忙飘身逃开。

高昇泰的武功其实并不比这两人强了多少,只是他旁观已久,心中早已拟就了对付这两人的绝招。

这招似乎纯在对付南海鳄神,其实却是佯攻,突然出其不意的给叶二娘来一下狠的,让她以后在大理境内,收敛一些。

看来似乎轻描淡写,随意挥洒,实则这一招在他心中已盘算了无数遍,实是毕生功力之所聚,已然出尽全力。

南海鳄神圆睁豆眼,又惊又佩,说道:“妈巴羔子,好家伙,瞧你不出……”

下面的话没再说下去,意思自然是说:“瞧你不出,居然这等厉害,看来老子只怕还不是你这小子的对手。”

刀白凤问保定帝道:“皇上,誉儿怎样?”

保定帝心下甚是担忧,但丝毫不动声色,淡淡说道:“没甚么。眼前是个让他磨练的大好机会,过得几天自会出来,一切回宫再说。”说着转身便走。

巴天石抢前开路。段正淳夫妇跟在兄长之后,其后是褚、古、傅、朱四护卫,最后是高昇泰殿后。

他适才这凌厉绝伦的一招镇慑了敌人,南海鳄神虽然凶悍,却也不敢上前挑战。

段正淳走出十余丈,忍不住回头向秦红棉望去,秦红棉也怔怔的正瞧着他背影,四目相对,不由得都痴了。

只见钟万仇手执大环刀,气急败坏的从屋后奔出来,叫道:“段正淳,你这次没见到我夫人,算你运气好,我就不来难为你,我夫人已发了誓,以后决不再见你。不过……不过那也靠不住,她要是见到你这家伙,说不定他妈的又……总而言之,你不能再来。”

他和段正淳拚斗,数招不胜,便即回去守住夫人,以防段正淳前来勾引,听得夫人立誓决不再见段正淳之面,心下大慰,忙奔将出来,将这句要紧之极的言语说给他听。

段正淳心下黯然,暗道:“为甚么?为什么再也不见我面?你已是有夫之妇,我岂能再败坏你的名节?大理段二虽然风流好色,却非卑鄙无耻之徒。让我再瞧瞧你,就算咱两人离得远远地,一句话也不说,那也好啊。”

回过头来,见妻子正冷冷的瞧着自己,心头一凛,当即加快脚步,出谷而去。

一行人回到大理。保定帝道:“大伙到宫中商议。”

来到皇宫内的书房,保定帝坐在中间一张铺着豹皮的大椅上,段正淳夫妇坐在下首,高昇泰一干人均垂手侍立。

保定帝吩咐内侍取过凳子,命各人坐下,挥退内侍,将段誉如何落入敌人的情形说了。

众人均知关键是在那段延庆身上,听保定帝说此人不仅会一阳指,且功力犹在他之上,谁都不敢多口,各自低头沉吟,均知一阳指功夫是段家世代相传,传子不传女,更加不传外人,段延庆既会这门功夫,自是段氏的嫡系子孙了。

(直到段氏后世子孙段智兴一灯大师手中,为了要制住欧阳锋,才破了不传外人的祖规,将这门神功先传给王重阳,再传于渔樵耕读四大弟子。详见《射雕英雄传》。)

保定帝向段正淳道:“淳弟,你猜此人是谁?”

段正淳摇头道:“我猜不出,难道是天龙寺中有人还俗改装?”

保定帝摇头道:“不是,是延庆太子!”

此言一出,众人都大吃一惊。段正淳道:“延庆太子早已不在人世,此人多半是冒名招摇。”

保定帝叹道:“名字可以乱冒,一阳指的功夫却假冒不得。偷师学招之事,武林中原亦寻常,然而这等内功心法,又如何能偷?此人是延庆太子,决无可疑。”

段正淳沉思半晌,问道:“那么他是我段家佼佼的人物,何以反而要败坏我家的门风清誉?”

保定帝叹道:“此人周身残疾,自是性情大异,一切不可以常理度之。何况大理国皇座既由我居之,他自必心怀愤懑,要害得我兄弟俩身败名裂而后快。”

段正淳道:“大哥登位已久,臣民拥戴,四境升平,别说只是延庆太子出世,就算上德帝复生,也不能再居此位。”

高昇泰站起身来,说道:“镇南王此言甚是。延庆太子好好将段公子交出便罢,否则咱们也不认他什么太子不太子,只当他是天下四大恶人之首,人人得而诛之。他武功虽高,终究好汉敌不过人多。”

原来十多年前的上德五年,大理国上德帝段廉义在位,朝中忽生大变,上德帝为奸臣杨义贞所弑,其后上德帝的侄子段寿辉得天龙寺中诸高僧及忠臣高智昇之助,平灭杨义贞。段寿辉接帝位后,称为上明帝。

上明帝不乐为帝,只在位一年,便赴天龙寺出家为僧,将帝位传给堂弟段正明,是为保定帝。

上德帝本有一个亲子,当时朝中称为延庆太子,当奸臣杨义贞谋朝篡位之际,举国大乱,延庆太子不知去向,人人都以为是给杨义贞杀了,没想到事隔多年,竟会突然出现。

保定帝听了高昇泰的话,摇头道:“皇位本来是延庆太子的。当日只因找他不着,上明帝这才接位,后来又传位给我。延庆太子既然复出,我这皇位便该当还他。”

转头向高昇泰道:“令尊若是在世,想来也有此意。”

高昇泰是大功臣高智昇之子,当年锄奸除逆,全仗高智昇出的大力。

高昇泰走上一步,伏地禀道:“先父忠君爱民。这青袍怪客号称是四恶之首,若在大理国君临万民,众百姓不知要吃多少苦头。皇上让位之议,臣昇泰万死不敢奉诏。”

巴天石伏地奏道:“适才天石听得那南海鳄神怪声大叫,说他们四恶之首叫作甚么‘恶贯满盈’。这恶人若不是延庆太子,自不能觊觎大宝。就算他是延庆太子,如此凶恶奸险之徒,怎能让他治理大理的百姓?那势必是国家倾覆,社稷沦丧。”

保定帝挥手道:“两位请起,你们所说的也是言之成理。只是誉儿落入了他的手中,除了我避位相让,更有甚么法子能让誉儿归来?”

段正淳道:“大哥,自来只有君父有难,为臣子的才当舍身以赴。誉儿虽为大哥所爱,怎能为了他而甘舍大位?否则誉儿纵然脱险,却也成了大理国的罪人。”

保定帝站起身来,左手摸着颏下长须,右手两指在额上轻轻弹击,在书房中缓缓而行。

众人均知他每逢有大事难决,便如此出神思索,谁也不敢作声扰他思路。

保定帝踱来踱去,过得良久,说道:“这延庆太子手段毒辣,给誉儿所服的‘阴阳和合散’药性甚是厉害,常人极难抵挡。只怕……只怕他这时已为药性所迷,也未可知。唉,这是旁人以奸计摆布,须怪誉儿不得。”

段正淳低下了头,羞愧无地,心想归根结底,都是因自己风流成性起祸。

保定帝走回去坐入椅中,说道:“巴司空,传下旨意,命翰林院草制,册封我弟正淳为皇太弟。”

段正淳吃了一惊,忙跪下道:“大哥春秋正盛,功德在民,皇天必定保佑,子孙绵绵,这皇太弟一事尽可缓议。”

保定帝伸手扶起,说道:“你我兄弟一体,这大理国江山原是你我兄弟同掌,别说我并无子嗣,就是有子有孙,也要传位于你。淳弟,我立你为嗣,此心早决,通国皆知。今日早定名份,也好令延庆太子息了此念。”

段正淳数次推辞,均不获准,只得叩首谢恩。

高昇泰等上前道贺。保定帝并无子息,皇位日后势必传于段正淳,原是意料中事,谁也不以为奇。 第十一章 不以为怪 保定帝道:“大家去歇歇罢。延庆太子之事,只告知华司徒、范司马两人,此外不可泄漏。”众人齐声答应,躬身告别。

巴天石当下去向翰林院宣诏。

保定帝用过御膳,小睡片刻,醒来时隐隐听得宫外鼓乐声喧,爆竹连天。

内监进来服侍更衣,禀道:“陛下册封镇南王为皇太弟,众百姓欢呼庆祝,甚是热闹。”

大理国近年来兵革不兴,朝政清明,庶民安居乐业,众百姓对皇帝及镇南王、善阐侯等当国君臣都是十分爱戴。

保定帝道:“传我旨意,明日大放花灯,大理城金吾不禁,犒赏三军,以酒肉赏赐耆老孤儿。”这道旨意传将下去,大理全城百姓更是欢忭如沸。

到得傍晚,保定帝换了便装,独自出宫。他将大帽压住眉檐,遮住面目。

一路上只见众百姓拍手讴歌,青年男女,载歌载舞。

当时中原人士视大理国为蛮夷之地,礼仪与中土大不相同,大街上青年男女携手同行,调情嬉笑,旁若无人,谁也不以为怪。

保定帝心下暗祝:“但愿我大理众百姓世世代代,皆能如此欢乐。”

他出城后快步前行,行得二十余里后上山,越走越荒僻,转过四个山坳,来到一座小小的古庙前,庙门上写着“拈花寺”三字。

佛教是大理国教。大理京城内外,大寺数十,小庙以百计,这座“拈花寺”地处偏僻,无甚香火,即是世居大理之人,多半也不知晓。

保定帝站在寺前,默祝片刻,然后上前,在寺门上轻叩三下。

过得半晌,寺门推开,走出一名小沙弥来,合十问道:“尊客光降,有何贵干?”

保定帝道:“相烦通报黄眉大师,便道故人段正明求见。”

小沙弥道:“请进。”转身肃客。保定帝举步入寺,只听得叮叮两声清磬,悠悠从后院传出,霎时之间,只感遍体清凉,意静神闲。

他踏着寺院中落叶,走向后院。

小沙弥道:“尊客请在此稍候,我去禀报师父。”

保定帝道:“是。”负手站在底中,眼见庭中一株公孙树上一片黄叶缓缓飞落。

他一生极少有如此站在门外等候别人的时刻,但一到这拈花寺中,俗念尽消,浑然忘了自己天南为帝。

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段贤弟,你心中有何难题?”

保定帝回过头来,只见一个满脸皱纹、身形高大的老僧从小舍中推门出来。这老僧两道焦黄长眉,眉尾下垂,正是黄眉和尚。

保定帝双手拱了拱,道:“打扰大师清修了。”

黄眉和尚微笑道:“请进。”保定帝跨步走进小舍,见两个中年和尚躬身行礼。

保定帝知是黄眉和尚的弟子,当下举手还礼,在西首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待黄眉和尚在东首的蒲团坐定,便道:“我有个侄儿段誉,他七岁之时,我曾抱来听师兄讲经。”

黄眉僧微笑道:“此子颇有悟性,好孩子,好孩子!”

保定帝道:“他受了佛法点化,生性慈悲,不肯学武,以免杀生。”

黄眉僧道:“不会武功,也能杀人。会了武功,也未必杀人。”

保定帝道:“是!”于是将段誉如何坚决不肯学武、私逃出门,如何结识木婉清,如何被号称“天下第一恶人”的延庆太子囚在石室之中,源源本本的说了。

黄眉僧微笑倾听,不插一言。两名弟子在他身后垂手侍立,更连脸上的肌肉也不牵动半点。

待保定帝说完,黄眉僧缓缓道:“这位延庆太子既是你堂兄,你自己固不便和他动手,就是派遣下属前去强行救人,也是不妥。”

保定帝道:“师兄明鉴。”

黄眉僧道:“天龙寺中的高僧大德,武功固有高于贤弟的,但他们皆系出段氏,不便参与本族内争,偏袒贤弟。因此也不能向天龙寺求助。”

保定帝道:“正是。”

黄眉僧点点头,缓缓伸出中指,向保定帝胸前点去。

保定帝微微一笑,伸出食指,对准他的中指一戳,两人都身形一晃,便即收指。

黄眉僧道:“段贤弟,我的金刚指力可不能胜你的一阳指啊。”

保定帝道:“师兄大智大慧,不必以指力取胜。”黄眉僧低头不语。

保定帝站起来,说道:“五年之前,师兄命我免了大理百姓的盐税,一来国用未足,二来小弟意欲待吾弟正淳接位,再行此项仁政,以便庶民归德吾弟。但明天一早,小弟就颁令废除盐税。”

黄眉僧站起身来,躬身下拜,恭恭敬敬的道:“贤弟造福万民,老僧感德不尽。”

保定帝下拜还礼,不再说话,飘然出寺。

保定帝回到宫中,即命内监宣巴司空前来,告以废除盐税之事。

巴天石躬身谢恩,说道:“皇上鸿恩,实是庶民之福。”

保定帝道:“宫中一切用度,尽量裁减撙节。你去和华司徒、范司马二人商议商议,瞧有甚么地方好省的。”

巴天石答应了,辞出宫去。

巴天石当下去约了司徒华赫艮,一齐来到司马范骅府中,告以废除盐税。

至于段誉被掳一节,巴天石先行对华范二人说过。

范骅沉吟道:“镇南世子落入奸人之手,皇上下旨免除盐税,想必是意欲邀天之怜,令镇南世子得以无恙归来。咱们不能分君父之忧,有何脸面立身朝堂之上?”

巴天石道:“正是,二哥有何妙计,可以救得世子?”

范骅道:“对手既是延庆太子,皇上万万不愿跟他正面为敌。我倒有一条计策,只不过要偏劳大哥了。”

华司徒忙道:“那有甚么偏劳的?二弟快说。”

范骅道:“皇上言道,那延庆太子的武功尚胜皇上半筹。咱们硬碰硬的去救人,自然不能。大哥,你二十年前的旧生涯,不妨再干他一次。”

华司徒紫膛色的脸上微微一红,笑道:“二弟又来取笑了。”

这华司徒华赫艮本名阿根,出身贫贱,现今大理国位列三公,未发迹时,干的却是盗墓掘坟的勾当,最擅长的本领是偷盗王公巨贾的坟墓。

这些富贵人物死后,必有珍异宝物殉葬,华阿根从极远处挖掘地道,通入坟墓,然后盗取宝物。

花的工程虽巨,却由此而从未为人发觉。 第十二章 可来得及 有一次他掘入一坟,在棺木中得到了一本殉葬的武功秘诀,依法修习,练成了一身卓绝的外门功夫,便舍弃了这下贱的营生,辅佐保定帝,累立奇功,终于升到司徒之职。

他居官后嫌旧时的名字太俗,改名赫艮,除了范骅和巴天石这两个生死之交,极少有人知道他的出身。

范骅道:“小弟何敢取笑大哥?我是想咱们混进万劫谷中,挖掘一条地道,通入镇南世子的石室,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救他出来。”

华赫艮一拍大腿,叫道:“妙极,妙极!”

他于盗墓一事,实有天生嗜好,二十年来虽然再不干此营生,偶尔想起,仍禁不住手痒,只是身居高官,富贵已极,再去盗坟掘墓,却成何体统?这时听范骅一提,不禁大喜。

范骅笑道:“大哥且慢欢喜,这中间实有些难处。四大恶人都在万劫谷中,钟万仇夫妇和修罗刀也均是极厉害的人物,要避过他们耳目委实不易。再说,那延庆太子坐镇石屋之前,地道在他身底通过,如何方能令他不会察觉?”

华赫艮沉吟半晌,说道:“地道当从石屋之后通过去,避开延庆太子的所在。”

巴天石道:“镇南世子时时刻刻都有危险,咱们挖掘地道,只怕工程不小,可来得及么?”

华赫艮道:“咱哥儿三人一起干,委曲你们两位,跟我学一学做盗墓的小贼。”巴天石笑道:“既然位居大理国三公,这盗墓掘坟的勾当,自是义不容辞。”三人一齐拊掌大笑。

华赫艮道:“事不宜迟,说干便干。”

当下巴天石绘出万劫谷中的图形,华赫艮拟订地道的入口路线,至于如何避人耳目,如何运出地道中所挖的泥土等等,原是他的无双绝技。

这天,石屋旁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纵横十九道,迷煞多少人。居士可有清兴,与老僧手谈一局么?”

段延庆抬头看去,只见一个满脸皱纹、眉毛焦黄的老僧,左手拿着一个饭碗大小的铁木鱼,右手举起一根黑黝黝的木鱼槌,在铁木鱼上铮铮铮的敲击数下,听所发声音,这根木鱼槌也是钢铁所制。

他口宣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俯身将木鱼槌往石屋前的一块大青石上划去,嗤嗤声响,石屑纷飞,登时刻了一条直线。

老僧手上的劲道非常大,这么随手划去,石上便现深痕,就同石匠以铁凿、铁锤慢慢敲凿出来一般,而这条线笔直到底,石匠要凿这样一条直线,更非先用墨斗弹线不可。

“金刚指力,好功夫!”段延庆右手铁杖伸出,在青石上划了一条横线,和黄眉僧所刻直线相交,一般的也是深入石面,毫无歪斜。

黄眉僧笑道:“施主肯予赐教,好极,好极!”又用铁槌在青石上刻了一道直线。

段延庆跟着刻了一道横线。如此你刻一道,我刻一道,两人凝聚功力,槌杖越划越慢,不愿自己所刻直线有何深浅不同,歪斜不齐,就此输给了对方。

约莫一顿饭时分,一张纵横十九道的棋盘已然整整齐齐的刻就。

黄眉僧寻思:“正明贤弟所说不错,这延庆太子的内力果然了得。”

延庆太子不比黄眉僧乃有备而来,心下更是骇异:“从哪里钻了这样个厉害的老和尚出来?显是段正明邀来的帮手。

这和尚跟我缠上了,段正明便乘虚而入去救段誉,我可无法分身抵挡。”

黄眉僧道:“段施主功力高深,佩服佩服,棋力想来也必胜老僧十倍,老僧要请施主饶上四子。”

段延庆一怔,心想:“你指力如此了得,自是大有身分的高人。你来向我挑战,怎能一开口就要我相让?”

便道:“大师何必过谦?要决胜败,自然是平下。”

黄眉僧道:“四子是一定要饶的。”

段延庆淡然道:“大师既自承棋艺不及,也就不必比了。”

黄眉僧道:“那么就饶三子罢?”段延庆道:“便让一先,也是相让。”

黄眉僧道:“哈哈,原来你在棋艺上的造诣甚是有限,不妨我饶你三子。”

段延庆道:“那也不用,咱们分先对弈便是。”

黄眉僧心下惕惧更甚:“此人不骄不躁,阴沉之极,实是劲敌,不管我如何相激,他始终不动声色。”

原来黄眉僧并无必胜把握,向知爱弈之人个个好胜,自己开口求对方饶个三子、四子,对方往往答允,他是方外之人,于这虚名看得极淡,倘若延庆太子自逞其能,答应饶子,自己大占便宜,在这场拚斗中自然多居赢面。

不料延庆太子既不让人占便宜,也不占人便宜,一丝不苟,严谨无比。

黄眉僧道:“好,你是主人,我是客人,我先下了。”

段延庆道:“不!强龙不压地头蛇,我先。”

黄眉僧道:“那只有猜枚以定先后。请你猜猜老僧今年的岁数,是奇是偶?猜得对,你先下;猜错了,老僧先下。”

段延庆道:“我便猜中,你也要抵赖。”

黄眉僧道:“好罢!那你猜一样我不能赖的。你猜老僧到了七十岁后,两只脚的足趾,是奇数呢,还是偶数?”

这谜面出得甚是古怪。段延庆心想:“常人足趾都是十个,当然偶数。他说明到了七十岁后,自是引我去想他在七十岁上少了一枚足趾?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他便是十个足趾头,却来故弄玄虚,我焉能上这个当?”

说道:“是偶数。”

黄眉僧道:“错了,是奇数。”

段延庆道:“脱鞋验明。”

黄眉僧除下左足鞋袜,只见五个足趾完好无缺。段延庆凝视对方脸色,见他微露笑容,神情镇定,心想:“原来他右足当真只有四个足趾。”

见他缓缓除下右足布鞋,伸手又去脱袜,正想说:“不必验了,由你先下就是。”

心念一动:“不可上他的当。”

只见黄眉僧又除下右足布袜,右足赫然也是五根足趾,哪有甚么残缺?

段延庆霎时间转过了无数念头,揣摸对方此举是何用意。

只见黄眉僧提起小铁槌挥击下去,喀的一声轻响,将自己右足小趾斩了下来。 第十三章 针锋相对 他身后两名弟子突见师父自残肢体,血流于前,忍不住都“噫”了一声。

大弟子破痴从怀中取出金创药,给师父敷上,撕下一片衣袖,包上伤口。

黄眉僧笑道:“老僧今年六十九岁,得到七十岁时,我的足趾是奇数。”

段延庆道:“不错。大师先下。”

他号称“天下第一恶人”,甚么凶残毒辣的事没干过见过,于割下一个小脚趾的事哪会放在心上?

但想这老和尚为了争一着之先,不惜出此断然手段,可见这盘棋他是志在必胜,倘若自己输了,他所提出的条款定是苛刻无比。

黄眉僧道:“承让了。”提起小铁槌在两对角的四四路上各刻了一个小圈,便似是下了两枚白子。

段延庆伸出铁杖,在另外两处的四四路上各捺一下,石上出现两处低凹,便如是下了两枚黑子。

四角四四路上黑白各落两子,称为“势子”,是中国围棋古法,下子白先黑后,与后世亦复相反。

黄眉僧跟着在“平位”六三路下了一子,段延庆在九三路应以一子。

初时两人下得甚快,黄眉僧不敢丝毫大意,稳稳不失以一根小脚趾换来的先手。

到得十七八子后,每一着针锋相对,角斗甚剧,同时两人指上劲力不断损耗,一面凝思求胜,一面运气培力,弈得渐渐慢了。

黄眉僧的二弟子破嗔也是此道好手,见师父与段延庆一上手便短兵相接,妙着纷呈,心下暗自惊佩赞叹。

看到第二十四着时,段延庆奇兵突出,登起巨变,黄眉僧假使不应,右下角隐伏极大危险,但如应以一子坚守,先手便失。

常言道得好:“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黄眉僧的徒弟破嗔和尚看得心急,走到师父身后,伸指在他背上写了起来。他僧袍的大袖罩住了手掌,段延庆自瞧不见他弄甚么玄虚。黄眉僧凝思片刻,依言落子。

段延庆哼了一声,说道:“这是旁人所教,以大师棋力,似乎尚未达此境界。”

黄眉僧笑道:“弈棋原是斗智之戏。良贾深藏若虚,能者示人以不能。老僧的棋力若被施主料得洞若观火,这局棋还用下么?”

段延庆道:“狡狯伎俩,袖底把戏。”他瞧出破嗔和尚来来去去,以袖子覆在黄眉僧背上,其中必有古怪,只是专注棋局变化,心无旁鹜,不能再去揣摸别事。

黄眉僧依次下了六步棋,这六步不必费神思索,只是专注运功,小铁槌在青石上所刻六个小圈既圆且深,显得神定气足,有余不尽。

段延庆见这六步棋越来越凶,每一步都要凝思对付,全然处于守势,铁杖所捺的圆孔便微有深浅不同。

到得黄眉僧下了第六步棋,段延庆出神半晌,突然在“入位”下了一子。

这一子奇峰突起,原来段延庆眼见形势不利,不论如何应付都是不妥,竟然置之不理,却去攻击对方的另一块棋,这是“不应之应”,着实厉害。黄眉僧皱起了眉头,想不出善着。

破嗔奔回师父身后,伸指在黄眉僧背上书写。

段延庆号称“天下第一恶人”,怎容对方如此不断弄鬼?

左手铁杖伸出,向破嗔肩头凭虚点去,喝道:“晚辈弟子,站开了些!”一点之下,发出嗤嗤声响。

黄眉僧眼见弟子抵挡不住,难免身受重伤,伸左掌向杖头抓去。段延庆杖头颤动,点向他左乳下穴道。

黄眉僧手掌变抓为斩,斩向铁杖,那铁杖又已变招,顷刻之间,两人拆了八招。黄眉僧心想自己臂短,对方杖长,如此拆招,那是处于只守不攻、有败无胜的局面,眼见铁杖戳来,一指倏出,对准杖头点了过去。

段延庆也不退让,铁杖杖头和他手指相碰,两人各运内力拚斗。铁杖和手指登时僵持不动。

段延庆道:“大师这一子迟迟不下,棋局上是认输了么?”

黄眉僧哈哈一笑,道:“阁下是前辈高人,何以出手向我弟子偷袭?未免太失身分了罢。”右手小铁槌在青石上刻个小圈。

段延庆更不思索,随手又下一子。这么一来,两人左手比拚内力,固是丝毫松懈不得,而棋局上步步逼紧,亦是处处针锋相对。

黄眉僧五年前为大理通国百姓请命,求保定帝免了盐税,保定帝直到此时方允,双方心照不宣,那是务必替他救出段誉。

黄眉僧心想:“我自己送了性命不打紧,若不救出段誉,如何对得起正明贤弟?”武学之士修习内功,须得绝无杂念,所谓返照空明,物我两忘,但下棋却是着着争先,一局棋三百六十一路,每一路均须想到,当真是锱铢必较,务须计算精确。

这两者互为矛盾,大相凿枘。黄眉僧禅定功夫虽深,棋力却不如对方,潜运内力抗敌,便疏忽了棋局,要是凝神想棋,内力比拚却又处了下风,眼见今日局势凶险异常,当下只有决心一死以报知己,不以一己安危为念。

古人言道:“哀兵必胜”,黄眉僧这时哀则哀矣,“必胜”却不见得。

大理国三公司徒华赫艮、司马范骅、司空巴天石,率领身有武功的三十名下属,带了木材、铁铲、孔明灯等物,进入万劫谷后森林,择定地形,挖掘地道。三十三人挖了一夜,已开了一条数十丈地道。

第二天又挖了半天,到得午后,算来与石屋已相距不远。华赫艮命部属退后接土,单由三人挖掘。

三人知道延庆太子武功了得,挖土时轻轻落铲,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这么一来,进程便慢了许多。

他们却不知延庆太子此时正自殚精竭虑,与黄眉僧既比棋艺,又拚内力,再也不能发觉地底的声响。

掘到申牌时分,算来已到段誉被囚的石室之下。

这地方和延庆太子所坐处相距或许不到一丈,更须加倍小心,决不可发出半点声响。华赫艮放下铁铲,便以十根手指抓土,“虎爪功”使将出来,十指便如两只铁爪相似,将泥土一大块一大块的抓下来。

范骅和巴天石在后传递,将他抓下的泥土搬运出去。 第十四章 便见分晓 这时华赫艮已非向前挖掘,转为自下而上。

工程将毕,是否能救出段誉,转眼便见分晓,三人都不由得心跳加速。

这般自下而上的挖土远为省力,泥土一松,自行跌落,华赫艮站直身子之后,出手更是利落,他挖一会便住手倾听,留神头顶有何响动。

这般挖得两炷香时分,估计距地面已不过尺许,华赫艮出手更慢,轻轻拨开泥土,终于碰到了一块平整的木板,心头一喜:“石屋地下铺的是地板。行事可更加方便了。”

他凝力于指,慢慢在地板下划了个两尺见方的正方形,托住木板的手一松,切成方块的木板便跌了下来,露出一个可容一人出入的洞孔。

华赫艮举起铁铲在洞口挥舞一圈,以防有人突袭,见上方没有动静,他便涌身从洞中跳了上去。

放眼看时,这一惊大是不小。这那里是囚人的石屋子?但见窗明几净,橱中、架上,到处放满了瓶瓶罐罐,一个少女满脸惊惶之色,缩在一角。

华赫艮立知自己计算有误,掘错了地方。那石屋的所在全凭保定帝跟巴天石说了,巴天石再转告于他,他怕计谋败露,不敢亲去勘察。

这么辗转传告,所差既非厘毫,所谬亦非千里,但总之是大大的不对了。

原来华赫艮所到之处是钟万仇的居室。那少女却是钟灵。

她正在父亲房中东翻西抄,要找寻解药去给段誉,那知地底下突然间钻出一条汉子来,教她如何不大惊失色?

华赫艮心念动的极快:“既掘错了地方,只有重新掘过。我踪迹已现,倘若杀了这小姑娘灭口,万劫谷中见她的尸体,立时大举搜寻,不等我掘到石屋,这地道便给人发见了。只有暂且将她带入地道,旁人寻她,定会到谷外去找。”

便在此时,忽听得房外脚步声响,有人走近。

华赫艮向钟灵摇了摇手,示意不可声张,转过身来,左足跨入洞口,似乎要从洞中钻下,突然反身倒跃,左掌翻过来按在她嘴上,右手拦腰一抱,将她抱到洞边,塞了下去。

范骅伸手接过,抓了一团泥土塞在她嘴里。华赫艮跃回地道,将切下的一块方形地板砌回原处,侧耳从板缝中倾听上面声息。

只听得两个人走进室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你定是对他余情未断,否则我要败坏段家声誉,你为甚么要一力阻拦?”

一个女子声音嗔道:“甚么余不余的?我从来对他就没情。”

那男子道:“那就最好不过。好极,好极!”语声中甚是喜欢。

钟万仇一瞥眼见到后房藏药室中瓶罐凌乱,便道:“哼,灵儿这孩子也真胡闹,又路到我这乱翻东西。”

说着走到药架边去整理药瓶,一足踏在那块切割下来的方板之上。华赫艮忙使劲托住,防他发觉。

钟夫人道:“灵儿呢?她到哪里去了?你刚才又何必带她到大厅上去见客?”

钟万仇笑道:“我跟你生下这么个美貌姑娘,怎可不让好朋友们见见?”

钟夫人道:“猴儿献宝吗?我瞧云中鹤这家伙的一对贼眼,不断骨溜溜的向灵儿打量,你可得小心些。”

钟万仇笑道:“我只小心你一个人,似你这般花容月貌的美人儿,哪一个不想打你的主意?”

钟夫人啐了一口,叫道:“灵儿,灵儿!”一名丫环走了过来,道:“小姐刚才还来过的。”钟夫人点了点头,道:“你去请小姐来,我有话说。”

钟灵在地板之下,对父母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苦于无法叫嚷,心下惶急,而口中塞满了泥土,更是难受之极。

钟万仇道:“你歇一会儿,我出去陪客。”

钟夫人冷冷的道:“还是你歇一会,我去陪客。”

钟万仇道:“咱俩一起去罢。”

钟夫人道:“客人想瞧我的花容月貌啊,瞧着你这张马脸挺有趣吗?哪一天连我也瞧得厌了,你就知道滋味了。”

这几日来钟万仇动辄得咎,不论说甚么话,总是给妻子没头没脑的讥嘲一番,明知她是和段正淳久别重逢之后,回思旧情,心绪不佳。

他心下虽恼,却也不敢反唇相稽,只得嘻嘻一笑。

保定帝下旨免了盐税,大理国万民感恩。云南产盐不多,通国只白井、黑井、云龙等九井产盐,每年须向蜀中买盐,盐税甚重,边远贫民一年中往往有数月淡食。

保定帝知道盐税一免,黄眉僧定要设法去救段誉以报。

他素来佩服黄眉僧的机智武功,又知他两名弟子也是武功不弱,师徒三人齐出,当可成功,哪知等了一日一夜,竟全无消息,待要命巴天石去探听动静,不料巴天石以及华司徒、范司马三人都不见了。

保定帝心想:“莫非延庆太子当真如此厉害,黄眉师兄师徒三人,连我朝中三公,尽数失陷在万劫谷中?”

当即宣召皇太弟段正淳、善阐侯高昇泰、以及褚万里等四大护卫,连同镇南王妃刀白凤,再往万劫谷而去。

刀白凤爱子心切,求保定帝带同御林军,索性一举将万劫谷扫平。保定帝道:“非到最后关头,咱们总是按照江湖规矩行事。段氏数百年来的祖训,咱们不可违背了。”

一行人来到万劫谷谷口,只见云中鹤笑吟吟的迎了上来,深深一揖,说道:“我们‘天下四恶’和钟谷主料到大驾今日定要再度光临,在下已在此恭候多时。倘若阁下带得有铁甲军马,我们便逃之夭夭,带同镇南王的公子和千金一走了之。

要是按江湖规矩,以武会友,便请进大厅奉茶。”

保定帝见对方十分镇定,显是有恃无恐的模样,不像前日一上来便是乒乒乓乓的大战一场,反而更为心惊,当下还了一揖,说道:“如此甚好。”

云中鹤当先领路,一行人来到大厅之中。

保定帝踏进厅门,但见厅中济济一堂,坐满了江湖豪杰,叶二娘、南海鳄神皆在其内,却不见延庆太子,心下又是暗暗戒备。 第十五章 还请恕罪 云中鹤大声道:“天南段家掌门人段老师到。”他不说“大理国皇帝陛下”,却以武林中名号相称,点明一切要以江湖规矩行事。

段正明别说是一国之尊,单以他在武林中的声望地位而论,也是人人敬仰的高手宗师,群雄一听,都立刻站起。

只有南海鳄神却仍是大剌剌的坐着,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皇帝老儿。你好啊?”

钟万仇抢上数步,说道:“钟万仇未克远迎,还请恕罪。”

保定帝道:“好说,好说!”

当下各人分宾主就坐。

既是按江湖规矩行事,段正淳夫妇和高昇泰就不守君臣之礼,坐在保定帝下首。

褚万里等四人则站在保定帝身后。谷中侍仆献上茶来。

保定帝见黄眉僧师徒和巴天石等不在厅上,心下盘算如何出言相询。

只听钟万仇道:“段掌门再次光临,在下的面子可就大得很了。难得许多位好朋友同时在此,我给段掌门引见引见。”

于是说了厅上群豪的名头,有几个是来自北边的中原豪杰,其余均是大理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辛双清、左子穆、马五德都在其内。

保定帝大半不曾见过,却也均闻其名。这些江湖群豪与保定帝一一见礼。有些加倍恭谨,有些故意的特别傲慢,有些则以武林后辈的身分相见。

钟万仇道:“段老师难得来此,不妨多盘桓几日,也好令众位兄弟多多请益。”保定帝道:“舍侄段誉得罪了钟谷主,被扣贵处,在下今日一来求情,二来请罪。还望钟谷主瞧在下薄面,恕过小儿无知,在下感激不尽。”

群豪一听,都暗暗钦佩:“久闻大理段皇爷以武林规矩接待同道,果然名不虚传。此处是大理国治下,他只须派遣数百兵马,立时便可拿人,他居然亲身前来,好言相求。”

钟万仇哈哈一笑,尚未答话。

马五德说道:“原来段公子得罪了钟谷主。段公子这次去到普洱舍下,和兄弟同去无量山游览,在下照顾不周,以致生出许多事来。在下也要求一份情。”

南海鳄神突然大声喝道:“我徒儿的事,谁要你来罗里罗唆?”

高昇泰冷冷的道:“段公子是你师父,你是磕过头,拜过师的,难道想赖帐?”

南海鳄神满脸通红,骂道:“你奶奶的,老子不赖。老子今天就杀了这个有名无实的师父。老子一不小心,拜了这小子为师,丑也丑死了。”

众人不明就里,无不大感诧异。

刀白凤道:“钟谷主,放与不放,但凭阁下一言。”

钟万仇笑道:“放,放,放!自然放,我留着令郎干甚么?”

云中鹤插口道:“段公子风流英俊,钟夫人‘俏药叉’又是位美貌佳人,将段公子留在谷中,那不是引狼入室、养虎贻患吗?钟谷主自然要放,不能不放,不敢不放!”

群豪一听,无不愕然,均觉这“穷凶极恶”云中鹤说话肆无忌惮,丝毫不将钟万仇放在眼里,“穷凶极恶”之名,端的不假。

钟万仇大怒,转头说道:“云兄,此间事了之后,在下还要领教领教阁下的高招。”

云中鹤道:“妙极,妙极!我早就想杀其夫而占其妻,谋其财而居其谷。”

群豪尽皆失色。无量洞洞主辛双清道:“江湖上英雄好汉并未死绝,你‘天下四恶’身手再高,终究要难逃公道。”

叶二娘娇声嗲气的道:“辛道友,我叶二娘可没冒犯你啊,怎地把我也牵扯在一起了?”

左子穆想起她掳劫自己幼儿之事,兀自心有余悸,偷偷斜睨她一眼。叶二娘吃吃而笑,说道:“左先生,你的小公子长得更加肥肥白白了罢?”

左子穆不敢不答,低声道:“上次他受了风寒,迄今患病未愈。”

叶二娘笑道:“啊,那都是我的不好。回头我瞧瞧山山这乖孙子去。”

左子穆大惊,忙道:“不敢劳动大驾。”

保定帝寻思:“‘四恶’为非作歹,结怨甚多。这些江湖豪士显然并非他们的帮手,事情便又好办得多。待救出誉儿之后,不妨俟机除去大害。‘四恶’之首的延庆太子虽为段门中人,我不便亲自下手,但他终究有当真‘恶贯满盈’之日。”

刀白凤听众人言语杂乱,将话题岔了开去,霍地站起,说道:“钟谷主既然答允归还小儿,便请唤他出来,好让我母子相见。”

钟万仇也站了起来,道:“是!”

突然转头,狠狠瞪了段正淳一眼,叹道:“段正淳,你已有了这样的好老婆、好儿子,怎地兀自贪心不足?今日声名扫地,丢尽脸面,是你自作自受,须怪我钟万仇不得。”

段正淳听钟万仇答允归还儿子,料想事情决不会如此轻易了结,对方定然安排下阴谋诡计,此时听他如此说,当即站起,走到他身前,说道:“钟谷主,你若蓄意害人,段正淳自也有法子教你痛悔一世。”

钟万仇见他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气度清贵高华,自己实是远远不如,这一自惭形秽,登时妒火填膺,大声道:“事已如此,钟万仇便是家破人亡,碎尸万段,也跟你干到底了。你要儿子,跟我来罢!”说着大踏步走出厅门。

一行人随着钟万仇来到树墙之前,云中鹤炫耀轻功,首先一跃而过。

段正淳心想今日之事已无善罢之理,不如先行立威,好教对方知难而退,便道:“笃诚,砍下几株树来,好让大伙儿行走。”

古笃诚应道:“是!”举起钢斧,擦擦擦几响,登时将一株大树砍断。傅思归双掌推出,那断树喀喇喇声响,倒在一旁。钢斧白光闪耀,接连挥动,响声不绝,大树一株株倒下,片刻间便砍倒了五株。

钟万仇这树墙栽植不易,当年着实费了一番心血,被古笃诚接连砍倒了五株大树,不禁勃然大怒,但转念又想:“大理段氏今日要大大的出丑,这些小事,我也不来跟你计较。”

当即从空缺处走了进去。

只见树墙之后,黄眉僧和青袍客的左手均是抵住一根铁杖,头顶白气蒸腾,正在比拚内力。

黄眉僧忽然伸出右手,用小铁槌在身前青石上画了个圈。 第十六章 未分胜败 青袍客略一思索,右手铁杖在青石上捺落。

保定帝凝目看去,登时明白:“原来黄眉师兄一面跟延庆太子下棋,一面跟他比拚内力,既斗智,复斗力,这等别开生面的比赛,实是凶险不过。他一直没有给我回音,看来这场比赛已持续了一日一夜,兀自未分胜败。”

向棋局上一瞥,见两人正在打一个“生死劫”,胜负之数,全是系于此劫,不过黄眉僧落的是后手,一块大棋苦苦求活。

黄眉僧的两名弟子破痴、破嗔却已倒在地下,动弹不得。原来二僧见师父势危,出手夹击青袍客,却均被他铁杖点倒。

段正淳上前解开了二人穴道,喝道:“万里,你们去推开大石,放誉儿出来。”

褚万里等四人齐声答应,并肩上前。

钟万仇喝道:“且慢!你们可知这石屋之中,还有甚么人在内?”

段正淳怒道:“钟谷主,你若以歹毒手段摆布我儿,须知你自己也有妻女。”

钟万仇冷笑道:“嘿嘿,不错,我钟万仇有妻有女,天幸我没有儿子,我儿子更不会和我亲生女儿干那乱伦的兽行。”

段正淳脸色铁青,喝道:“你胡说八道甚么?”

钟万仇道:“木婉清是你的私生女儿,是不是?”

段正淳怒道:“木姑娘的身世,要你多管甚么闲事?”

钟万仇笑道:“哈哈,那也未必是甚么闲事。大理段氏,天南为皇,独霸一方,武林中也是响当当的声名。各位英雄好汉,大家睁开眼睛瞧瞧,段正淳的亲生儿子和亲生女儿,却在这儿乱伦,就如禽兽一般的结成夫妻啦!”

他向南海鳄神打个手势,两人伸手便去推那挡在石屋的大石。

段正淳道:“且慢!”伸手去拦。

叶二娘和云中鹤各出一掌,分从左右袭来。

段正淳竖掌一挡。高昇泰侧身斜上,去格云中鹤的手掌。不料叶云二人这两掌都是虚招,右掌一晃之际,左掌同时反推,也都击在大石之上。

这大石虽有数千斤之重,但在钟万仇、南海鳄神、叶二娘、云中鹤四人合力推击之下,登时便滚在一旁。

这一着是四人事先计议定当了的,虚虚实实,段正淳竟然无法拦阻。

其实段正淳也是急于早见爱子,并没真的如何出力拦阻。但见大石滚开,露出一道门户,望进去黑黝黝的,瞧不清屋内情景。

钟万仇笑道:“孤男寡女,赤身露体的躲在一间黑屋子里,还能有甚么好事做出来?哈哈,哈哈,大家瞧明白了!”

钟万仇笑声中,只见一个青年男子披头散发,赤裸着上身走将出来,下身只系着一条短裤,露出了两条大腿,正是段誉,手中横抱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缩在他的怀里,也只穿着贴身小衣,露出了手臂、大腿、背心上雪白粉嫩的肌肤。

保定帝满脸羞惭。段正淳低下了头不敢抬起。

刀白凤双目含泪,喃喃的道:“冤孽,冤孽!”高昇泰解下长袍,要去给段誉披在身上

马五德一心要讨好段氏兄弟,忙闪身遮在段誉身前。

南海鳄神叫道:“王八羔子,滚开!”

钟万仇哈哈大笑,十分得意,突然间笑声止歇,顿了一顿,蓦地里惨声大叫:“灵儿,是你么?”

群豪听到他叫声,无不心中一凛,只见钟万仇扑向段誉身前,夹手去夺他手中横抱着的女子。

这时众人已然看清这女子的面目,但见她年纪比木婉清幼小,身材也较纤细,脸上未脱童稚之态,哪里是木婉清了,却是钟万仇的亲生女儿钟灵。

当群豪初到万劫谷时,钟万仇曾带她到大厅上拜见宾客,炫示他有这么一个美丽可爱的女儿。

段誉迷惘中见到许多人围在身前,认出伯父和父母都到了,忙脱手放开钟灵,任由钟万仇抱去,叫道:“妈,伯父,爹爹!”

刀白凤忙抢上前去,将他搂在怀里,问道:“誉儿,你……你怎么了?”

段誉手足无措,说道:“我……我不知道啊!”

钟万仇万不料害人反而害了自己,哪想得到段誉从石屋中抱将出来的,竟会是自己的女儿?他一呆之下,放下女儿。

钟灵只穿着贴身的短衣衫裤,陡然见到这许多人,只羞着满脸飞红。

钟万仇解下身上长袍,将她裹住,跟着重重便是一掌,击得她左颊红肿了起来,骂道:“不要脸!谁叫你跟这小畜生在一起?”

钟灵满腹含冤,哭了起来,一时哪里能够分辩?

钟万仇忽想:“那木婉清明明关在石屋之中,谅她推不开大石,必定还在屋内,我叫她出来,让她分担灵儿的羞辱。”

大声叫道:“木姑娘,快出来罢!”他连叫三声,石屋内全无声息。

钟万仇冲进门去,石屋只丈许见方,一目了然,哪里有半个人影?钟万仇气得几乎要炸破胸膛,翻身出来,挥掌又向女儿打去,喝道:“我毙了你这臭丫头!”

蓦地里旁边伸出一只手掌,无名指和小指拂向他手腕。

钟万仇急忙缩手相避,见出手拦阻的正是段正淳,怒道:“我自管教我女儿,跟你有甚么相干?”

段正淳笑吟吟的道:“钟谷主,你对我孩儿可优待得紧啊,怕他独自一个儿寂寞,竟命你令爱千金相陪。在下实在感激之至。既然如此,令爱已是我段家的人了,在下这可不能不管。”

钟万仇怒道:“怎么是你段家的人?”

段正淳笑道:“令爱在这石屋之中服侍小儿段誉,历时已久。孤男寡女,赤身露体的躲在一间黑屋子里,还能有甚么好事做出来?我儿是镇南王世子,虽然未必能娶令爱为世子正妃,但三妻四妾,有何不可?你我这可不是成了亲家么?哈哈,哈哈,呵呵呵!”

钟万仇狂怒不可抑制,扑将过来,呼呼呼连击三掌。

段正淳笑声不绝,一一化解了开去。

群豪均想:“大理段氏果是厉害,不知用了甚么法子,竟将钟谷主的女儿掉了包,囚在石室之中。钟万仇身在大理,却无端端的去跟段家作对,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第十七章 满盘皆输 原来这件事正是华赫艮等三人做下的手脚。

华赫艮将钟灵推入地道,本意是不令她泄漏了地道的秘密,后来听到钟万仇夫妇对话,才知钟万仇和延庆太子安排下极毒辣的诡计,立意败坏段氏名声。

三人在地道中低声商议,均觉此事牵连重大,且甚为紧急。

一待钟夫人离去,巴天石当即悄悄钻出,施展轻功,踏勘了那石屋的准确方位和距离,由华赫艮重定地道的路线。

众人加紧挖掘,又忙了一夜,直到次晨,才掘到了石屋之下。

华赫艮掘入石屋,只见段誉正在斗室中狂奔疾走,状若疯颠,当即伸手去拉,岂知段誉身法既迅捷又怪异,始终拉他不着。

巴天石和范骅齐上合围,向中央挤拢。石室实在太小,段誉无处可以闪避,华赫艮一把抓住了他手腕,登时全身大震,有如碰到一块热炭相似,当下用力相拉,只盼将他拉入地道,迅速逃走。

那知刚一使劲,体内真气便向外急涌,忍不住“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巴天石和范骅拉着华赫艮用力一扯,三人合力,才脱去了“北冥神功”吸引真气之厄。

大理三公的功力,比之无量剑弟子自是高得多了,又是见机极快,应变神速,饶是如此,三人都已吓出了一身冷汗,心中均道:“延庆太子的邪法当真厉害。”再也不敢去碰段誉身子。

正在无法可施的当儿,屋外人声喧扰,听得保定帝、镇南王等都已到来,钟万仇大声讥嘲。范骅灵机一动:“这钟万仇好生可恶,咱们给他大大的开个玩笑。”

当即除下钟灵的外衫,给木婉清穿上,再抱起钟灵,交给段誉。

段誉迷迷糊糊的接过。华赫艮等三人拉着木婉清进了地道,合上石板,哪里还有半点踪迹可寻?

保定帝见侄儿无恙,想不到事情竟演变成这样,又是欣慰,又觉好笑,一时也推想不出其中原由,但想黄眉僧和延庆太子比拚内力,已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稍有差池立时便有性命之忧,当即回身去看两人角逐。

只见黄眉僧额头汗粒如豆,一滴滴的落在棋局之上,延庆太子却仍是神色不变,若无其事,显然胜败已判。

段誉神智一清,也即关心棋局的成败,走到两人身侧,观看棋局,见黄眉僧劫材已尽,延庆太子再打一个劫,黄眉僧便无棋可下,势非认输不可。

只见延庆太子铁杖伸出,便往棋局中点了下去,所指之处,正是当前的关键,这一子下定,黄眉僧便无可救药,段誉大急,心想:“我且给他混赖一下。”

伸手便向铁杖抓去。

延庆太子的铁杖刚要点到“上位”的三七路上,突然间掌心一震,右臂运得正如张弓满弦般的真力如飞般奔泻而出。

他这一惊自是不小,斜眼微睨,但见段誉拇指和食指正捏住了铁杖杖头。

段誉只盼将铁杖拨开,不让他在棋局中的关键处落子,但这根铁杖竟如铸定在空中一般,竟是纹丝不动,当即使劲推拨,延庆太子的内力便由他少商穴而涌入他体内。

延庆太子大惊之下,心中只想:“星宿海丁老怪的化功大法!”当下气运丹田,劲贯手臂,铁杖上登时出一股强悍绝伦的大力,一震之下,便将段誉的手指震脱了铁杖。

段誉只觉半身酸麻,便欲晕倒,身子晃了几下,伸手扶住面前青石,这才稳住。

但延庆太子所发出的雄浑内劲,却也有一小半犹如石沉大海,不知去向,他心中惊骇,委实非同小可,铁杖垂下,正好点在“上位”的七八路上。

只因段誉这么一阻,他内力收发不能自如,铁杖下垂,尚挟余劲,自然而然的重重戳落。

延庆太子暗叫:“不好!”急忙提起铁杖,但七八路的交叉线上,已戳出了一个小小凹洞。

高手下棋,自是讲究落子无悔,何况刻石为枰,陷石为子,内力所到处石为之碎,如何能下了不算?但这“上”位的七八路,乃是自己填塞了一只眼。

只要稍明弈理之人,均知两眼是活,一眼即死。延庆太子这一大块棋早就已做成两眼,以此为攻逼黄眉僧的基地,决无自己去塞死一只活眼之理。

然而此子既落,虽为弈理所无,总是功力内劲上有所不足。

延庆太子暗叹:“棋差一着,满盘皆输,这当真是天意吗?”

他是大有身分之人,决不肯为此而与黄眉僧再行争执,当即站起身来,双手按在青石岩上,注视棋局,良久不动。

群豪大半未曾见过此人,见他神情奇特,群相注目。

只见他瞧了半晌,突然间一言不发的撑着铁杖,杖头点地,犹如踩高跷一般,步子奇大,远远的去了。

蓦地里喀喀声响,青石岩晃了几下,裂成六七块散石,崩裂在地,这震烁今古的一局棋就此不存人世。

群豪惊噫出声,相顾骇然,除了保定帝、黄眉僧、三大恶人之外,均想:“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活尸一般的青袍客,武功竟然这等厉害。”

黄眉僧侥幸胜了这局棋,双手据膝,怔怔出神,回思适才种种惊险情状,心中始终难以宁定,实不知延庆太子何以在稳操胜券之际,突然将他自己一块棋中的两只眼填塞了一只。

难道眼见段正明这等高手到来,生怕受到围攻,因而认输逃走吗?但他这面帮手也是不少,未必便斗不过。

保定帝和段正淳、高昇泰等对这变故也均大惑不解,好在段誉已然救出,段氏清名丝毫无损,延庆太子败棋退走,这一役大获全胜,其中猜想不透的种种细节也不用即行查究。

段正淳向钟万仇笑道:“钟谷主,令爱既成我儿姬妾,日内便即派人前来迎娶。愚夫妇自当爱护善待,有若亲女,你尽管放心好了。”

钟万仇正自怒不可遏,听得段正淳如此出言讥刺,刷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刀,便往钟灵头上砍落,喝道:“气死我了,我先杀了这贱人再说。”

蓦地里一条长长的人影飘将过来,迅捷无比的抱住钟灵,便如一阵风般倏然而过,已飘在数丈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