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法门》 第一章 白衣斩蛟 春雨霏霏,枯木逢春。

老庙破败不堪,内里并无神像,除却脱了漆的红柱外,一无所有,塌陷了七八分堪堪被外柱稳住的屋檐下,贴满了湿透了的符纸。

忽的一队人马沿着庙边河道赶来,十七八口人,架着油纸伞匆匆躲进老庙避雨。

领头的汉子刚一踏步,便紧张的驻足门槛之外,死死的盯着坐在破庙正中的火堆。

“哪儿家的好儿郎?生了火不烤做甚?”

“为你们生的。”

“为我们?”

少年之声自头顶响起,汉子定睛一看,竟是白衣少年郎侧卧于房梁之上,捧着本书,双唇翕动,好似是在默念,然而吐息之间竟察觉不到一丝端倪。

“高手!莫不是设伏劫货的!”

汉子浓眉一挑,拱了拱手道:“少年英俊,于此静修,在下叨扰一场!这便离去!”

十几个镖师见汉子握刀撤步,纷纷紧张起来,白衣少年翻身落地,竟不见半点尘埃飘起。

“诸位若是因我而去,反倒是我不解人情了。”

少年负手而立,英姿勃发,再一看面容清俊,眉目深邃。

白衣青腰带,绿簪银履靴。

大汉一摸自己的满脸胡茬,反而觉得自己很像是那绿林汉子,见了正道才俊,畏手畏脚。

汉子见状松了口气,多半是名门出生的少侠,不然怎生的这般清丽脱俗!

“在下破风刀张蟒,自北漠而来,押镖至此,奈何江南雨天尤甚吓人,连下半月不止,只得冒雨过山,见此庙便想歇脚半刻,若是扰了清修,还请见谅!”

张蟒学着北漠贵族作礼,想来江南氏族多半吃这一套。

“不必多礼,小道算来也是张姓本家,名东山,字季深,唤我东山便是!”

“相逢便是缘,庙虽破旧,遮雨也是够了。”

张蟒刚松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但还是吆喝着众人将货物运到了庙里,提了提辎衣马裤,走到默读的张东山一边,悄声问道:“少侠莫不是天师府张姓?”

张东山正意犹未尽的从一旁的箧笥中掏出下卷看,只见张蟒那张张放油腻的大脸凑过来,便嫌弃的瞥过脸去:“不是,是汾水村张家!”

张蟒见此也只得放弃了继续询问的想法,借面前的火堆木柴引了点火,在一旁又支起了火堆,见张东山读书入神,火堆火势减弱,还派人添了些柴火。

数十箱货物被源源不断的摆放在通风一角,不时有人拿着火把去去附近的湿气。

“张大哥,这般雨势,怕是今天出不得马车了,山路泥泞,不好走啊!”

马夫拧了拧湿透了的褐衣,抬头看了眼阴蒙蒙的天色,焦急的向着张蟒问道。

张蟒也是皱起眉头,这批镖虽不知究竟是什么,但主家出了龙驹和铁皮马车,要的是三月之内自北漠送到豫章郡广信府李家,如今过去两月有余,被大雨困守在这山野之间,根本难以出山,何谈什么送镖!

“今日雨便该停了”

张东山眉目不停,一页一页的翻动着,怕是看到精彩绝伦的地方,听见马夫和张蟒的谈话,腾下空回了句。

“道兄何意?你莫不是要学招摇撞骗的道士?怕不成还会那吞云纳雨之术?是不是还要收些银两?”

镖局之内站出一挺拔少年,神采内敛,此刻从人群中走出,才惊觉少年郎英姿虽不及面前仙气飘飘的道爷,但也长的张放不羁。

“清儿休得对少侠无礼!”

张蟒怒目而视,拦住了还想继续问下去的儿子,双手作揖,愧疚道:“我家清恒非是狷狂性子,乃是他母亲患病之时遭了游方术士的蒙骗,以致至今仍不能下床,至今仍是耿耿于怀,修莫怪罪!老夫在此再道句叨扰!”

“无碍,某是道士不错,但却并非招摇撞骗之徒…”

东山叹了口气,面前少年的顶撞并不在意,但万万没想到这梁山好汉最后竟成了皇帝的走卒…看了眼渐黑的天色,轻吐真气吹灭篝火,覆手看向镖局少年郎。

“今日我要斩蛟龙,你若是想看,便撑伞至庙前,看那恶蛟走水!可敢?”

“怎的不敢?!若是见不得蛟龙,斩不得蛟龙,你该如何!”

东山愣了愣,竟也没想到这少年会这么问,喃喃道:“斩不得?那它就该当得是真龙了…”

张清恒欺身自姨娘手中夺伞随东山而去,这般装神弄鬼之人装腔作势,害人不浅!

风如拔山怒,雨如决河倾!

高天之上,黑云叠嶂,雷声滚滚!

“恶蛟何在!”

张东山眼神虚眯,爆呵一声,响彻天地!饶是见过沙场厮杀的张清恒也是被呵斥声震到气血翻涌!

张蟒提上一口气,轻呵一声,散去体内鼓涌的真气,诧异道:“破军之势!武道绝顶之人!”

只见庙外河水翻涌,水位暴涨,顷刻之间,便以漫过河岸,浑浊的河水之下暗流涌动,黑影一闪而逝。

走镖十几人除却半步金刚境的张蟒,无人目力可及,但东山却眉头一皱,敕令不回,真把自己当成了真龙了?敬酒不吃吃罚酒!

东山一甩袖袍,掐诀念咒,白衣之下,风雨交际,凭虚生烟,一挥手,脚踏七星,金光乍现!

“给我起!”

漫天风雨竟是被硬生生冲散,大河河水炸开数十米高的水柱,窜出一道黑蛟!

“小子!你究竟是哪国天师!竟敢阻我修行化龙!待我走水功毕,定要拿你祭我牙口!”

恶蛟无翼而飞,头顶独角,似马似蛇的血盆大口之上,长了两根龙须。

众人见之大惊,蛟龙从来只有神话志异,话本说书里见过,听过,此时见了真蛟龙,一个个吓得跪伏在地,磕头谢罪,求着河神老爷开恩,放他们一马。

“不许跪!给我站起来!这是杀你同族万数的恶蛟!”张东山立于庙院之中对着众人怒斥道,甩手一道清风将众人抬起,然后从怀中抽出本山水志异,对照着记载说道:“自南直隶苏州府走水伊始,伤田亩家宅万顷,沉江胔骼无数,生灵涂炭,你可认罪?!”

“认罪?蛟龙走水,此乃天道,我有何错?!”

黑蛟见白衣少年郎无剑无刀,书生模样,身后也不过三两个凡人武夫,孑身立于危檐之下,不怒反笑,心中暗道:学了几分上古敕令的法子也敢拦我走水?!

张东山摇了摇头,看了眼站在身旁,大义凌然的张清恒,便一甩袍袖,飞剑自袖管中飞出,横剑于胸口道:“张清恒!这恶蛟你说该不该斩?!”

张清恒顶着漫天风雨,抹了把眼前雨水,虽看不清面前道士如何,但就伤人一事,罪不可恕!

“伤人性命,为何不斩?”

张东山大笑一声,飞剑直直的冲着黑蛟而去,倏然间心口一惊,银光收敛,剑势减去大半,但飞剑速度不减,蛟龙躲闪不及,尺角斩去七寸有余。

恶蛟大惊,尺角断去,数年走水,谋划此刻尽成空!

“我喜欢讲道理!这龙角,是你害人坏天地轻灵所得,今日便先斩了!”

张清恒隐约可见剑光闪烁,可那一身气血却被那平白的剑光调动,滔天的剑意肆虐在空气中,使得风雨更为暴虐!

黑蛟辗转腾挪,黑云汇聚,不知是什么法门,竟是倒反天罡,窃了雷霆滚滚,含与口中!双眸沁出血泪,怒道:“坏我道行,还妄想斩我?!虽不知你是哪家娃娃!但今天我都要打杀了祭我五脏庙!再去找你家大人!”

张清恒一想到北漠风沙中的妖魔横行,将士骸骨,便对这妖魔生出了莫大的仇恨,咬牙切齿道:“道长!留它不得!斩他!”

“这会成道长了?再露两手我不得成道爷了?”张东山掏出话本,那些个正道英豪都是先讲道理,但是后来的…还没看到。

看见掏出话本的张东山,张清恒反倒急了两分,从身后张蟒手中夺剑而去:“臭长虫!可敢下来与我斗上一斗!”

黑蛟宛若挥毫墨宝,走着上古的法子,引着漫天雷霆,听了张清恒的话,大笑一声道:“好好好,一个一个来送死!便从你这凡人武夫练练手!”

缸口粗的雷霆自天而降,冲着举剑的张清恒而去,张蟒见状,便要上前替自己这个满腔怒火的儿子挡下一招。

整座庙白茫茫一片,众人被雷光照的惊恐万分,四散逃窜。

张东山见漫天雷光,正欲出手,心中突然一惊,掐指一算,遥看西南方向,无奈的笑了笑,又被下套了。

旋即作剑指挥向蛟龙。

“恶蛟还敢伤人!”

“给我斩!”

天与地之间,唯见茫茫!

玉琊县县志:庆明二十四年,白衣斩蛟!

第二章 再开一峰 风雨渐止,朗朗乾坤。

破庙十数人,此刻正掩目避剑芒,高天之上,雷云散去,蛟首分离。

张蟒吐出一口浊血,背后焦黑一片,被远远推开的张清恒焦急的跑到张蟒身边,简单清理伤口之后,便喊过姨娘和镖师,看守在一旁。

张东山挥手,从蛟龙七窍中钩出蛟龙魂魄,厉声道:“你错大发了!”

蛟龙惊恐的看向面前的白衣郎,好一会才静下来,思索一番,终是想明白了各种缘由,无奈的叹了口气,跪地道谢,而后被张东山施展袖里乾坤收入袖中。

张清恒见张东山并无继续打杀恶蛟的想法,便快步追上即将离去的张东山。

张清恒单膝跪地,作漠北军礼,满脸悲怆问道:“仙师止步!常明有一事相求,一事想问!”

张东山还在想着那山上老头为什么设下今天这么一遭,看着毅然的张清恒疑惑的回答道:“救人?死不了,我已斩去七八分雷韵,伤不得筋骨。”

“那便不求人!我想知道,为什么仙人只斩恶蛟肉身,不斩魂魄?常明愚钝,但那第一剑也看得明白,仙师为何突然收手?”

张清恒知道面前白衣翩翩的少年可能是那百年,千年的修行中人,是那帝王家都要落马相见的神仙!但此刻,只有满腔悲怆,难以估计其他。

张东山转过心念,那些几近于道的老东西想什么绝不是自己能摸算出来的,便轻叹一口气,迎着张清恒的目光问道:“哦?那你说,我当如何?”

“恶蛟行恶!伤人无数,见之,必斩!”张清恒满脸坚毅,仿佛这便是天地至理。

张东山愣神,此人之心,坚若磐石,善恶两别分明!轻笑一声,问道:“我为何一定要斩他?若非我不在此间,恶蛟谁来斩?恶蛟不斩,你们明日必遭洪水,你信不信?说起来,我还是你们的救命恩人,怎么不谢我反倒怪我?”

张清恒挥袖,剑眸若流星,斩钉截铁道:“我信!但我不惧!这恶蛟我杀不得,自有后来人!吾虽无擒龙之膂力,但见恶人恶鬼恶蛟,必提剑杀之!吾一人不行,便百人,千人!人间正道无穷,便剑无穷!”

张东山大笑不止,挥手将飞剑直直的戳在蛟龙头颅上,而后冷冽的说道:“可我不想杀?你该如何?我能杀蛟龙亦能杀你,我有剑在手,杀与不杀,由我,难道不对吗?”

半口气吊着命的张蟒听到这话颤颤巍巍的抓着倾洒药粉的镖师,强行站立起来,然后猛的跪倒在地,一下一下的磕着头,有气无力的说道:“吾儿鲁莽,仙人莫怪…莫怪…”

“爹!”

张清恒立马跑去扶起张蟒,从怀中取出几枚续命的丹药,就着雨水给张蟒喂服下去,见面色逐渐红润,才放下心来,缓缓起身,虽和初次见面少了几分傲气,但依旧锋芒凛然!

“为天下者,才是仙人!我若是你,那一剑,断然不会犹豫,更不会剑向更弱者!”

“执剑之人无人管束,想杀谁便杀谁,今日你的剑不如我锋利,我杀你便杀了,又能如何?让天下人斥责我吗?又有何用?”

张东山非但不恼,反而满面春风,掏出一本玉琊县县志,丢给锋芒毕露的张清恒。

“看看吧,身后这庙以前叫做玉琊庙,供奉着当地的河神,甲子年前,香火鼎盛。”

张清恒疑惑的翻开两页,首页便是玉琊河藏真龙,供奉香火可保水土平安,再者便是满篇的如何渔获满满,玉琊真龙如何治洪灾,求雨得雨…看一眼蛟龙足有十余丈的身子,斟酌半晌,心中以有答案。

不等张清恒回答,张东山便笑道:“想明白了?是说功过不相抵,该斩?那功该怎么给?这庙宇鼎盛之时,香火不断,救此间百姓于洪灾旱灾数次,按前朝律法,能捍大患则祀之,他该是正祀!”

“后来一缺德老头让他等人,说那人是他的缘分,结果他等了甲子覆水难收,迫不得已走水化龙,导致今天这个局面,你说,是缺德老头错,蛟龙错,还是那迟迟不来的家伙错?”

“慢慢想,待到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不论对错,那蛟龙三魂七魄都交由你处置!”

张东山大笑三声,拂袖将蛟龙尸骸收走,脚下生云,向着不远处的镇子飞去。

张清恒一时难以明了个中对错,拔出插在蛟首的仙剑,朝着远处的张东山问道:“何处寻仙长!”

“三清山,唤东山便是。”

……

三清,玉台。

雾霏氤氲,烟波缥缈。

高山之景,一览无余。

玉台正中,老道昏昏欲睡,身旁一拂尘飘在半空,不停的朝着鎏金铜炉里扇着风,每扇一下,火气便涨三分。

“师傅!清风!这般巧啊!”

架着云的张东山捧着一堆墨宝书画,摇摇晃晃的朝着玉台飞去,拂尘一滞,然后逃也似的窜到了老道身后。

张东山见状,将书画堆放在一旁,悄悄地绕过老道,一把抓住浮尘,轻声道:“怕什么?师傅在这,我还能拔你毛不成?”

拂尘不停地挣扎,谁知道这大魔头究竟能拿自己做出什么!

“咳咳!”

不知何时,老道已然醒来,轻咳两声,拂尘便像是见了救世主一样挣脱张东山,极快的飞到老道一旁。

老道一摸到胸口的白胡子,冷哼一声:“算你回来的快!不然老头子最后一面你都看不见!”

张东山有些悻悻然,到底还是到日子了,到底是赶上了。

“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像你从前?”老道朝着丹炉吹了口气,炉火渐渐熄灭,伸出手从炉子里一阵摸索,最后无奈的看着那颗不成样子的丹药。

张东山把书画一件一件的摆放整齐,他知道老头喜欢这些,很多年前就很喜欢,动作不停,满不在乎的说道:“比我有锋芒,比我意气些,但这不好。”

“好坏未来自有定夺,纵横家定下这一局,不是想斩蛟,不是想斩你,而是想斩这个北漠少年的心啊…”

“至于吗,半吊子武夫也要这般?”

“至于…你看的没那么远…”

张东山不满的嘟囔着,老东西六十几年前就这么说,好不容易回来趟还念叨。

“上任道一盟盟主和诸子百家先圣都没回得来,现在,该我们去了…”

老道收拢起十几颗坏丹,装在了葫芦里,一伸手拂尘便慢吞吞的飘来,但似乎仍在提防张东山,指了指远处的山峰,满脸怀念:“小时候你就喜欢在那山头屙尿,说什么要在那里滋出个大树来,但那里全是石头,所以你走之后,我带了点土,栽了颗小树苗,等我回来,也能乘凉了!”

张东山没看那座山,看着天上的云,声音轻轻的问道:“还要多久?张老大定了何时?”

“快了,三清门下,靠你了…”

清风徐来,云消雾散。

张东山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三清观,空荡荡的三清山。 第三章 天门开山 翌日

三清山脚下,玉山县。

雨过天晴,江水蒸腾化云,重重雾隐三清山。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青瓦红砖之上,青苔湿润,商贾走贩支起生意,吆喝声传遍大街小巷,喧闹声如同雨后春笋般逐渐复苏。

“小二!来两碗粉!”

张清恒穿过店铺里飘出的充满瓦罐汤香气的烟雾,朝着木桌上摆放整齐两枚五铢钱,顶着瓜皮帽的小二躬着身子将铜板捧到袖管里,匆匆跑去后厨。

面前坐着赤裸上身,缠着绷带的张蟒,不过一天功夫,浑身伤势竟然好了大半,只是满脸苍白,少有血色。

张蟒轻叹一口气,作为自己的长子,张清恒的脾气是清楚的很,只是有些无奈道:“你当真不随我们去广信府?那般修行高真,脾性难测,你…”

张清恒看着透亮的粉,沉思半晌,夹起一粒花生米,轻声道:“我感觉得到,东山先生自有主意,但却并非恶意,昨日我确实鲁莽了,只是见不平难以不发…”

张清恒摸了摸身旁的剑匣,里面躺着那一剑斩蛟的宝剑,不由得想起张东山“执剑”一说,但留剑与己又是何意?那功过一说又能有何解?

“二位,也是来拜三清的?”

身后一道含糊不清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张清恒回头望去,驼背老叟正埋头苦干,老者常服白须,一口一口的吃着香气腾腾的汤面。

“拜三清?此处便是三清山?”张蟒也顾不上吃食,急切的问道。

老叟狼吞虎咽,不多时便吃的精光,拍了拍肚子说道:“是啊,三清山,数月前三清山便广告天下,另起一峰,多半是那放荡的大弟子回来了。”

张清恒抚摸着剑匣,疑惑道:“另起一峰?”

老叟剔牙,拄着拐杖朗声笑道:“哈哈哈,明摆着收徒弟嘛这不!”

张蟒和张清恒面面相觑,心中以有了计量。

老叟乐呵呵的笑道:“你们去不去?作神仙子弟,逍遥快活可比走镖爽快多了。”

张清恒不由的鄙夷几分,微嗔道:“若世间修行之人皆是这般想法,那这方天地之间,便无正道可言!”

老叟夹起一粒花生米,又喊上了小二来了两壶浊酒,边吃边喝,好不快活。

“你说,市井小民,高官显贵,他们活着图什么?还不是那些个苟且,修行之人也是人,怎么非得扯上什么正道沧桑?”老叟打了个饱嗝,悠哉悠哉对着行人指指点点。

张清恒倏然想起“执剑”一说,既然有本事的人不想为天地立心立命,甚至和恶蛟一般为恶一方,那又该如何呢?

“那这世间不公,谁来伸张?老先生,恕我直言,这天下,不该如此…”

“那天下当如何?!”

“该有规矩!人无规矩,不成方圆!若是修行为清净还好说,若是为恶…就要打!”

“规矩不硬,叫人打破了怎么办?”

“那就用更硬更大的规矩压着!”

“多硬多大的规矩能压这世间人?!”

张清恒想起了张东山的话语,顿时明了了七八分,抚摸着剑匣轻声道:“三尺青锋!”

老叟一拍木桌,捂着肚子笑道:“哈哈哈哈,你想提剑为这天下伸张正义?好狂的娃儿!”

张清恒淡淡道:“多谢老先生,晚生并非狂妄,只是觉得…总要有人定个规矩,哪怕万死不辞!”

老叟哑然,旋即笑着点了点头道:“你怎么知晓的?”

不待张清恒回答,便摆了摆手,笑着离去,张清恒不知为何,仿佛看见了老者满意的点了点头,但也只当是晃了神,便提起碗筷细嚼慢咽的品着。

不知为何,张蟒低垂着头,默不作声,浑身的气血崩开了伤口,浸润了绑着的布条。

张清恒见状停下筷子,就要伸手替这个在北漠张狂意气了大半辈子的爹止血,却被一只粗糙的手死死的抓着,张蟒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道:“我知道你的想法,昨日一问,已然种下了种子,爹不拦着,只是你的报复太大,若是不成,莫要陷进去!”

张清恒呆呆的坐着,好一阵才懂了面前这个糙汉子的话里话,这是父与子的不能说,也是不好说……

张清恒点了点头,站起身靠着桌子脚跪在了张蟒面前,张蟒别过头,他明白,张清恒可能这次留下,或许会是分道扬镳,这一点,二人心知肚明。

张蟒放不下家中的老妻和家中嗷嗷待哺的其他孩子,不走镖,上下几十人,十几口人家,都要饿肚子。

张清恒跟着张蟒走镖三年,见惯了阿谀奉承,见惯了事不关己,甚至绿林土匪当着张清恒的面杀人,那股子初出茅庐的热血,都快凉了,直到今日,一问一答,重燃凉血。

张清恒坑着头,磕了两个头,不做声,张蟒看着有些气急,都要走了不说两句好的?一拍桌子:“滚滚滚!老子自己养家!自己养老!你自己放下心去做事!”

张清恒不动,张蟒一口一口的吃着粉,急的来了一阵雨,镖局的人三三两两的撑着纸伞来寻人,只有张蟒一个人失魂落魄的不停的在泡满雨水的碗里捞着汤水……

……

玉京峰,玉清宫。

檀香袅袅,好似湖中波纹,一圈一圈的绕着。

“为什么是天门群峰前?”

“那里宽敞。”

青衣道童坐在神像脚边了无生趣的甩着拂尘,道爷爷跟着张老大走了,整个三清观最大的就变成了面前这个看上去放荡不羁,放浪形骸,玩世不恭…的少爷郎?

反正自打上了山,没见过哪个穿的有他花里胡哨的,观内大小事务全都是司仪管着,他反倒像是甩手掌柜似的。

“东山师兄,今日下午祁耳可有诵经?”

一道清澈的声音自门外传来,祁耳道童立马翻身跪在蒲团前,口中念念有词,满脸虔诚。

张东山挂在房梁上看着话本,瞥了眼假正经的祁耳,漫不经心道:“你徒弟?”

如今的三清法门二把手,张谨嘴角挂着浅笑,眉眼深邃,棱角分明,青衣便装被宽广的肩腹撑的紧绷,略带自豪道:“正是!祁耳年少便熟读冲虚经,南华经…”

张东山不耐烦道:“你问问他这大下午背到哪儿了?我怎么听着不像什么冲虚,什么南华,反而像什么糖葫芦,粉蒸肉?”

张谨笑容凝滞,一招手,远处便飞来根估摸着早已炼化成法宝的木条,不然这召法宝的速度便是张东山也得望尘莫及。

“白条子你给我等着!”

浑身冒冷汗的祁耳朝着张东山撂下狠话,再回首,早已不见踪影,始作俑者张东山见状笑了笑,当年老头子打我的时候还是跑的有他这么一半快也不至于次次打的屁股分四瓣儿……

张谨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拙劣徒儿,取笑了…”

张东山摆摆手示意无事,还丢下本玉琊河河志道:“纵横家做的太过火了,生灵涂炭,这次我也保不住它!”

张谨点了点头,不过是半点三清因果,留个全尸便是极好的,一挥手,云雾汇聚,化作好似阻拦天与地的连山,天门峰!

张谨收敛几分心境,指着三清诸峰划分一通道:“照师傅说的,明日你必须要收弟子了,玉京一脉,是你的!”

张东山望着面前烟雾化成的玉京峰,好像看见了很多年以前,一个老爷爷在上面炼丹,但是多半练不成,时常炸炉,还炸的其他诸峰不得安宁……

张东山略有些怀念道:“知道,各中人选我心中有数,其他的再看…”

张谨见一向懒散的张东山这般,也是拍了拍张东山肩膀道:“各有福祸,你我也是这般…”

张东山捂着脸沮丧的拍了拍张谨的肩膀,好似是那被安慰的小姑娘似的发出嘤嘤声,轻声道:

“再不追你那徒弟,他都要下山买糖葫了…相信我,也相信他,他真的敢拿供钱买糖葫芦…”

张谨赶忙上前一拍放着香火的箱子,顿时心凉了大半,连忙给面前的玉清神像磕头,然后一甩衣袍,大义凌然的离去!

“逆徒!留你不得!”

第四章 杜鹃谷 万壑树参天,千山尽杜鹃。

蒸腾的云气聚在五色花瓣上,点滴水珠顺着花脉落下。

背三清山脉聚水木之气,恰逢蛟龙走水,杜鹃花竟是出奇的艳丽,多的好似天仙群聚,争相灿烂。

但论扬名抚州,饶州二府的,却是在这高山上开了家酒肆的“花酒西施”。

名震京城的“不要状元郎”被贬岭南,被一众读书人耻笑,恰逢本地县尉是家中长辈,借酒消愁的“状元郎”捧着书就要去探亲戚,结果亲戚没见着,还被美人迷上了山,当着一众读书人的面说了句被“正经”书生视为真理的“千古绝句”:

百花绽放不及美人一颦一笑,非花非雾,春风十里独步。

文人墨客多借赏花避暑的由头来此见一见这“百花绽不及美人笑”的花酒西施,见着了才明白,那“不要状元郎”陈白显说的,还是含蓄了!

一身青衣的白离却并非此列,只是上玉台找人顺道儿来了这儿,只是人堵着,也不好意思插队,便赏起了花,看着看着莫名有些怅然若失,这杜鹃谷的花很美,美的有些梦幻泡影。

青涩的少女曲身施了个礼,向着面前抱着剑的白离说道:“公子,外面清冷,何不进去喝些堆花酒暖暖身子?”

君子负剑早有黄历,在酒肆门前排着队的一众读书人并无觉得不妥,反而赞扬白离这道貌岸然的模样给请客女子迷上了眼,不然这么多青年才俊,凭什么这个爬栏杆上赏花的家伙能进去?

白离一摸脑袋,指了指自己道:“我?不了不了,小道来此求人,喝酒误事。”

少女挽起袖子,不做言语,只是弯着腰请着白离进偏门。

白离见这一副不进去就一直在外面吹寒风的少女,只得摇了摇头,迎着一众读书人的惊讶目光进了这花谷酒家。

自偏门入酒肆,豁然开朗,左右木阶直上二楼轩阁,迎着谷风赏花倒也爽利快活,怪不得那些个读书的喜欢。

酒肆更像客栈酒楼,下一层供挑山伙夫,玄门打杂弟子吃饭,二楼赏花品酒,吟诗作对,二者倒也和洽。

白离抬头看向那空荡荡的三楼,整座花谷酒家多以时令艳花布衬,有些腻人,独独那三楼,唯有金丝檀木雕,绣着天人持剑耍剑花的屏风,一行行看去,好像在看小人图画书。

少女携男子进了偏门,引得大堂满座皆惊,一些子刚上山的问一些子常年奔走山上山下的:

“偏门不是不让走吗?李兄可知这是何人?”

“紫鸢姑娘倒也不错,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糊涂啊糊涂!一个丫鬟给你美上了?反正我不见红娘不回江南!”

“陈兄嘘声,红娘早已说过不得言语紫鸢青鸳二位姑娘,莫要失了咱南派书生的礼节!”

“我懂我懂……”

……

紫鸢扫视一眼一楼二楼满堂客,朗声道:“诸位学士,状元郎,今日我家红娘有约,方才下的菜肴酒水不算账目,烦请诸位不日再访我花谷酒家,届时,美酒管够。”

白离愣神,有约?约谁?怎么也不该是我这个游方道士吧?!

一些子书生挑夫或是山下的有钱二郎酒水上了脑,一拍桌子就要发作:

“紫鸢姑娘可不能仗着我们江南才子好佳人,便这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吧!”

“走?千里迢迢上山赏花,如今半点酒水还未润湿唇齿,便要我等慕名而来的客人离开?什么道理!”

“做不得酒家生意便开勾栏呗,爷我有的是钱!”

……

百八十人乱作一团,一些子山下人发了酒疯,污言秽语好不恶心!

白离见紫鸢眉头紧锁,有些不悦,便要劝阻,但忽然发觉有几股子真气绕在大堂之上,白离一点眉心,口中念着“眼放如日这光!”,往前一踏步,眉眼精光大放。

被三两好友拉着的书生,敲桌子的富商,收拾碗筷的武夫……藏在其中,一位高大俊朗的男子,身边放着一木制剑匣。

张清恒有些头疼,跑上山等着开峰选拔弟子,待了半天干粮都吃的精光,顺着一堆人来这儿酒肆喝酒吃饭,结果又闹的不消停。

“这位…紫鸢姑娘?我再喝些酒再走可否?”张清恒作辑道,于他而言,不论是酒客食客,未有先行通知便驱赶散场,就是酒家的过错了,但撒泼打诨又是酒客食客之过,所以张清恒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如今张清恒的心里头就差着那点透亮,指出自己的道路,这也是此番上山的缘由之一。

紫鸢微笑示意自便,劝酒客离去的话自己已然说了,走与不走和她无关,红娘常交待自己,莫要多想,莫要多做,酒溢则醉人,事烦则劳心。

白离跟着沉默的紫鸢从大堂上的木旋梯直上二楼,再往上就没了路,但紫鸢却指了指三楼,示意白离自行上去。

白离皱着眉头,这红娘葫芦里放的什么药?即是散客,又是上这冷清的三楼?刚要掐指算上一算,却被一道清冷的声音吸引。

“红娘知晓道长道行高深,烦请花些功夫上楼吧。”

霎时间,包括张清恒在内的食客酒客都被高楼之上的红衣吸引,即是被玄色帷幕遮面也依稀可见窈窕身姿,一颦一笑果真如张白显所言,百花不及!

白离有些头疼,但还是虚踏一步,当着一二楼百八十人的面横空腾飞,直直向着红娘飞去,黑色纱巾帷幕遮面,看的不太真切,白离也懒得用那术法一探究竟,以免冒犯。

红娘似乎笑了笑,笑的很小姑娘气,温婉的问道:“来回千里,可有懈怠?”

白离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直愣愣的答道:“家师所命,不敢懈怠,不过千里……”

红娘伸出手指按住白离的嘴唇,撩人的身姿迷的台下武夫气血喷涌,一众书生气的牙痒痒,总而言之,若不是这“凭空”出现的道士有些道行,早就上去干他丫的了。

红娘轻声说道:“千里,百里?这么远的路,你都还是找来了…”

说完,又有些落寞的拂袖的离去,留下一头雾水的白离,只是莫名的生出了悲凉之意,抬起手问道:“姑娘,我们是否见过?”

红娘步子一滞,摇了摇头道:“哪有这般撩拨人的…”

白离立马拱手道歉道:“在下并非登徒子,只是眼熟罢了,既然我与姑娘并不相识,为何要约我与此见面?”

红娘指了指漫山遍野的花,轻飘飘地说道:“红娘想看花便自京城来了这儿,如今想看看小道士就唤你来,图一个开心罢了。”

白离哑然,这红娘这么性情?正要批判两句,但想到要实事在身便说道:“那见也见了,白离告退!”

白离抱着剑一步便出了花谷酒家,说到底还是有些恼怒,这般耍弄他人,这红娘…不是好人!

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