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酒,青衫,长生仙》 第1章 我叫赵仙鸣 九月份的流城,天气还带着未散尽的燥热。

此刻的天边压抑着乌云,秋风吹落一片叶子,从这个季节开始,每下一场雨,秋意便会多一分。

赊命人六子点了一碗牛肉拉面又从怀里掏出两颗火晶柿子。

一边吸溜着柿子甜美的汁水,一边偷瞧着对面青楼二楼伸出胳膊招揽客人的红牌。

白嫩的肩头披着丝巾,隐约露出大片朦胧诱惑。

六子喉头动了动,心道赶明挣够了银两,一定要上二楼点两个当头红牌。

一个內站着,一个尼跪着。

所谓赊命人,就是捕快中一个特殊的分支,通常只接手江湖帮派斗争,跟追捕江洋大盗。

没有编制,不是正规军。

这种人生死有命,纯靠拿命换赏钱。

六子已经吃了三天的牛肉拉面,喝了六颗从吴大娘树上顺过来不要钱的火晶柿子。

只为了守株待兔。

他得到消息,有一个江湖大匪此刻正在青楼里快活。

“想当年,我手拿西瓜刀,从南关寨砍到城北村,砍了三天三夜,那是眼睛都不眨…”

六子正跟身边眼馋的小屁孩吹牛皮,一群小孩子明显对火晶柿子更感兴趣。

“好啊六子,我说那年南关寨到城北村那一块的油菜花怎么掉了那么多,原来是你干得事!”有老者揭底,笑骂道。

“快让六子赔钱,他如今可是大名鼎鼎的赊命人呢!”

“他那胆子,三天三夜?说谎眼睛都不眨吧!”

“哈哈。”

言语中调笑更多。

六子脸上表情一阵变换。

片刻后,六子眼神一亮,悄摸握住刀柄。

胡子络腮的江湖大匪正从青楼里走出来,推开怀里相送的红牌技女,又摸了一把软腻,这才大笑离去。

仇九千?

六子一口咕咚完面汤,擦擦嘴,跟了上去。

真是意外收获。

大盗仇九千,死人,五十两。

活捉,白银三百两。

“嗯?六子,去哪呢?”

“以后还是别跟他开玩笑了,那孩子命挺苦的,谁都知道赊命人,脖子拴在腰上,不见得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六子按住刀鞘,止住刀身摩擦的声音,一路小心尾随。

江湖大匪仇九千从青楼里出来,脚步虚浮,裤腰带松松垮垮,沿着街道有一步没一步走着。

六子心里嘀咕,村里的牛耕了三天地,也该累得爬不起来。

这是没精力了?

六子微眯着双眼,没死在女人的肚皮上也好。

把仇九千捉回去,看那群爱嚼舌头的老家伙,看谁还敢小瞧他。

仇九千绕着一个大院子转了一圈,手里拎着一个小酒葫芦,时不时喝上一口。

最后拐进了一个巷子,停在了铁匠铺的旁边。

六子轻声上墙,找了一间琉璃瓦的屋顶趴好,视线一直停留在仇九千的身上。

“想要拿我人头换钱的,都出来吧!”

六子额头忍不住流下汗水,年轻的脸上惊恐万分。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

铁匠铺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刀剑与铁划过刺耳的声音。

打铁声忽然停了。

空气寂静了几分。

“要活得!”

竹篱笆炸开,几道戴着斗笠的身影从四面八方冲出,直奔仇九千。

傍晚的斜阳拉长刀剑的影子,“噌!”有刀剑齐鸣。

眨眼间,有剑倒飞,惨叫声伴随着重重落地的声音。

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五人围杀,本来是水滴不漏的局面,瞬间破了一个口子。

都是练家子,出手皆是杀招,可正是由于领头的那句“要活得”,让这次围杀漏洞百出。

仇九千每一刀不用留手,拼着以伤换命的代价,每一刀都能带走一条人命。

“死得也行!”领头的一声咤喝。

可惜晚了。

三百两跟五十两的选择中,尽失了先机。

仇九千后撤一步,单手扶刀,刀影快若流光。

一刀自背后斜刺,又带走背后偷袭的一人。

六子趴在瓦片上,呼吸急促。

额头上细密的汗水湿透鬓发,浑身如同下了一场秋雨。

仇九千一脚踩碎最后一人的膝盖,自那人背后,颈间抽刀。

缓缓割下头颅。

吐了口涂沫,丢到一边。

有意无意看了一间六子藏身的地方。

六子尽力压低头颅,藏在屋檐后面,身子却开始止不住颤抖。

仇九千拄着那柄钢刀,刀身直指地面,鲜血横流。

忽然抽刀,刀尖贴着地砖滑动,仇九千奔跑起来。

六子意识到不妙,他早就知道自己藏在屋顶。

跑!!

刚生出这个念头,刀光晃过他的眼睛,强撑着打颤的双腿从琉璃瓦上滑下,借力墙面一蹬,越过铁匠铺的围墙,向屋后的街角巷弄奔跑起来。

“咻!”

一声闷响,刀尖入肉的声音响起。

六子只觉得肩胛骨的骨头要碎了,巨大的撞击力让他向前趴去。

即使戴着护心甲,也觉得后背一阵激荡,瞬间受了不轻的暗伤。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

骨碌翻了个身子。

仇九千已然停下脚步,慢悠悠捡起刀,抗在肩头,站在不远处,饶有玩味看向六子。

大匪眼中,三十米处躺在地上挣扎的小家伙,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赊命人官服,就像刚出窝的雏鸟,扑腾着飞不起来一样可笑。

毛都没长齐,还想学着别人捡漏?

六子双手撑地,腰间刀鞘拍在地面上砰砰响,却是怎么都站不起来。

吓得六神无主,裤裆里小老弟挺直,感觉都要尿出来了。

“哧溜。”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来。

仇九千侧身看去,围墙边上角落里蹲着一个啃着烧饼,喝着白汤的年轻人。

阴影里还爬着一条大黑狗。

正对着一个空盆流着哈喇子。

穿着青衫的少年揉了揉额头,暗骂一声晦气,好不容易找了个有阴凉地方吃上个肉烧饼,怎么就碰到这档子事。

“老黑,咱们走。”

一人一狗。

挪了个屁股,准备悄悄溜走。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行走江湖,莫要多管闲事活得才长久。

仇九千撇了撇嘴,在他的眼皮底下动屁股挪走,这是当他眼瞎啊?

见者有份,等下一个也别想逃,都要死。

六子看见了那吃肉烧饼的少年,就像看到了亲爹,“兄弟,快跑,去司命府报官!他是大盗仇九千…”

说完,拔刀而立。

青衫少年嘀咕了一声,这都能站起来?肾上腺素疯狂燃烧啊。

仇九千笑了笑,拖着刀缓缓靠近六子。

无所谓道:“去吧去吧,看看是我的刀快,还是你俩人一狗跑得快!”

这时青衫少年刚刚吃完烧饼,喝干净一碗白汤,抹抹嘴。

仇九千?

城楼墙上的悬赏令写了,大盗仇九千,活捉三百两,只取人头五十两。

大概活捉了以后,他偷盗的那些金银珠宝的线索,更值钱?

“原来你就是仇九千啊?”

仇九千走近,稍稍探查少年气机,空空如也,浑身上下什么也没有,一丝武夫滚烫的气血也无,挑了挑眉头,原来只是个普通人。

六子这才发现,站立不动的青衫少年原来是个不会武的普通人,这会儿应该都吓傻了。

普通人才好,如同杀鸡。

仇九千轻飘飘一刀递过去。

青衫少年抬手,丢出碗,那刀不偏不倚正中碗口,瓷碗碎了一地。

仇九千感受着瓷碗上內含的劲力,皱了皱眉头。

碗碎力道才破,不像是普通人,江湖上没有这样的普通人。

犹豫了一下:

“敢问阁下尊称?”

青衫少年大袖飘摇,笑眯眯摸了摸身边大黑狗的狗头:

“免贵姓赵,赵仙鸣。” 第2章 师傅与师傅 “名字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碎了我的碗,还差点把我的铺子拆了,那几个人死了,只有你还活着,所以只能要你赔!”

仇九千嗤笑道:“好好好,赔,等下全烧给你。”

故弄玄虚。

先吃我一刀!

天上一轮弯月高挂,仇九千一柄弯刀向前挥出,一旦下了决定要杀人。

那就挑近得先宰!

赵仙鸣右腿后撤,拉开一个古朴拳架,竟是以拳碰刀,一拳击中直奔眼前的刀身,刀身弯曲回弹,发出金属特有的嗡鸣声。

仇九千一个大意,刀柄脱手而出,斜斜飞出去。

少年欺身向前,拳法大开大合,仇九千招架几招,被一拳击中胸膛,整个人倒飞出去。

六子整个人惊愕万分,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匪盗仇九千,就这么被少年打飞了出去?

青衫赵仙鸣朝着拳头吹了口气,朝着六子和善一笑,“商量个事。”

六子缓过神来,咽了口唾沫,“少侠有事请说。”

“赊命人是吧?我把他绑了,你送去换钱,咱们对半分,怎么样?”

人在江湖飘,会苟才是王道。

出风头的事,咱不干。

要不是他们几个打架,弄坏了铁匠铺的大门,还打散了竹篱笆,老头留下的那把竹躺椅也被踹成竹条了,赵仙鸣才懒得管这档子事。

就出门买了个肉烧饼,带了一碗羊肉杂鱼汤,全当晚饭,结果回头一看,家差点被拆了。

不能忍。

“行不行?吱个声!”

六子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木然点头,“好…”

仇九千只当是大意,揉了揉胸口,又捡起长刀,快速奔跑起来。

夜色中月光如水倾泄,照亮那柄微微发亮的银刀。

月黑风高,吾好杀人。

“刀?我也会用,你刀借我一用。”六子恍然间看到挂在腰间的制式长刀自行出鞘,那少年不知道怎么就握在手上了。

许是天黑没看清吧,六子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赵仙鸣握住长刀,手指轻抹刀柄,手腕一动,跟仇九千对起刀来。

六子努力睁大眼睛。

月色朦胧中,看不清两人具体过了几招,只听到刀与刀碰在一起清脆的撞击声,以及有人吃痛惨叫的声音。

六子摇了摇头,到底是年轻人,这下恐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等到两人分开,六子感受到腰间一阵风吹过,再摸,刀已经自行归鞘。

青衫少年余音袅袅,“记得把银子送到城西铁匠铺。”

已然不见身形。

赊命人六子身前,跪着不知生死的仇九千。

手脚皆软,显然手筋脚筋都被人挑断了。

………

赵仙鸣回到铁匠铺,躺在床上打了个哈欠,很快进入梦中。

梦中。

真观二三六年。

王朝大地下了第一场雪。

铁匠铺温暖的炉火温暖了整个冬天。

青砖瓦房外大雪飘洒,呼啸而过的北风吹动了窗户,吱呀吱呀。

一个十岁的小乞儿被原铁匠铺的主人收养,画面从一碗热腾腾猪肉炖粉条开始。

“慢些吃,不够还有。”头上布满霜雪的老爷子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着男孩。

男孩小心拿起筷子,眼神紧紧盯着坐在对面的那个老头。

视线余光皆是那碗油光浓郁的猪肉粉条。

男孩不敢相信,这可是满满一大碗啊!

都是自己的?

凌乱的画面一转。

三跪拜,递茶,磕头。

“愣着干吗,还不快叫师傅?”

“师傅!”

两条细细的胳膊抡动大锤,跟着小锤的节奏夯在通红的铁件上。

男孩气喘吁吁,但认真执着。

“仙鸣,跟上节奏。”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师傅,我感觉你的小锤轻快些,诺,大锤给你,我们俩换换…”

“臭小子,刚刚学了点皮毛,就想着做师傅的活?小锤虽轻,可没个十年八年功夫…你啊,还不行!”

“师傅,你中午…没吃饱吗?小锤都拿不动啊?”光着身子汗流浃背的少年挥动大锤砸出一个又一个火星。

老人小锤的节奏却渐渐跟不上了。

没有生气,只是摇头笑骂一声:

“臭小子…师傅,老了。”

抽着旱烟的老头眉头紧皱,喃喃自语:

“一窍不开,拳脚功夫耍得再好,也只是花拳绣腿,怎么办,怎么办…”

思索了一会,轻磕烟灰,老人下定了决心。

“也罢,顺手而为吧,我这把老骨头,也该休息了。”

“师傅,有事吗?”

“仙鸣,看着我!”

一指点眉心,大梦知几秋?

三十六窍冲天关。

生死一轮回。

一轮回。

“仙鸣,师傅累了,先睡一会…”

已然长成少年的男孩,搂着老人的肩膀,声有凄戚:

“师傅,不许睡,不许睡啊!”

出气多过进气的老人努力睁开眼,苍白的脸上带有几分欣慰:

“仙…鸣,你…长大了,这把小锤,交…给你了…”

布满老茧的手伸向空中,少年低下头凑上去。

指尖微凉,随后无力垂落。

满脸泪水的少年将老人的头搁在自己的大腿上,像很多年前那个风雪夜,亦或是炎热的蝉鸣夏,老人摇着蒲扇,手掌轻拍那个男孩的后背。

少年轻轻拍着,哼着莫名的歌谣。

看不清,再也看不清。

“师傅!”

赵仙鸣挣扎着醒来。

十年前穿越到一个因为吃太饱撑死了的男孩身上,莫名其妙成了一名铁匠铺学徒。

没有主角光环,也没有系统空间天赋异禀。

别人穿越,要么跟哪家的小姐有了娃娃亲,要么就是废柴流逆袭白富美,脚踏气运之子。

到了自己这里,先是打了六年的铁,同时扎了六年的马步。

在这个崇尚武学的世界。

师傅怎么说来着?下盘不稳,练啥都是白瞎。

下盘练好了,才跟着师父学了两年拳,大致了解了江湖上对于武学等级的划分。

人体有窍藏劲,分三十六。

天下武人分九等,开四窍为一等,开八窍为二等…直至那武学宗师九等三十六窍。

赵仙鸣习武八年,年方十八,已经过了习武之人最好的年岁。

拳脚功夫耍得有模有样。

然而…

一窍未开。

那晚师傅一点自己眉心,少年睡去。

醒来后浑身大汗,胳膊上都能搓出泥条来。

没多久师傅就死了。

赵仙鸣一直以为是自己害死的师傅,所以每晚做梦时,都会回荡在一个重复的梦里。

自责,不安,愧疚。

愧疚的原因,师傅肯定付出了某种代价,因为他老人家死后,赵仙鸣的足溪穴凭空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窍穴。

……………………

“师傅,你睡醒了没?”砰砰砰敲门声。

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敲门,脸上通红。

又是跺脚又是搓手,油纸伞上一层雨雾。

“小圆儿,师傅不是跟你说了,今日大雨,铺子里不开炉吗?”

赵仙鸣踹开被子,踩着布鞋开门去了。

打开房门,屋外大雨一片,冷气混着房内的炉火交织一片。

小脸通红的男孩提起竹箱,小声道:

“我娘说,师傅一个人独居惯了,这个点肯定还没做饭,所以让我送盆桂圆莲子羹来。”

赵仙鸣摸摸鼻子,单身汉不就这样,到了饭点就愁吃点什么,吃完了还得洗洗刷刷。

烦人。

索性三顿饿一顿,两顿并一顿。

这样一天吃一顿就好了。

接过竹箱,将孩子领进屋,“方圆,替我谢谢你娘啊。”

隔壁面馆这娘俩,也是个苦命的,前几年一家人日子过得好好的,北边突然打了仗,这不,面馆里面当家的男人被充了军,去北边打仗去了。

等到大周成功吞并了小魏,男人也没能回来。

只有几个老兵送来了些抚恤银两。

面馆的生意还算红火,只因为经营面馆的老板娘是个美人。

大杏眼,柳叶眉,小巧的下巴上一张嫣红的嘴唇。

身姿卓越,寻常的衣裳也能穿出不一样的味道。

那群老兵走后,小镇上谁还不知道面馆里那个女人,早就没男人了。

面馆生意好,更多捧场的是男人。

打得尽是那无痛当爹的主意!

所以面馆老板娘也是哭恼得很,这不,将自家孩子方圆,送给隔壁铁匠铺里当学徒。

只盼着熬上个两三年,也不求自家孩子能学出个多么精湛的手艺,能打个锄头农具,锅铲菜刀就成。

到时候面馆就不干了,交给儿子经营,自己不再抛头露面,免得再被人指着鼻子骂狐狸精了。

骂得可难听了。

其实面馆的小娘子也觉得有些委屈,谁家的男人谁有本事自己管去,没本事管住男人的花花肠子,就逮着别人骂。

什么人啊这是!

赵仙鸣打开竹箱,满满一陶盆的桂圆莲子羹。

入手尚温。

舀上一勺,桂圆入口烂糊,莲子银耳香甜。

方圆坐在火炉边上烤火,低头狂咽口水。

“小圆儿,一起吃点?”赵仙鸣笑着问道。

“不了师傅,我在家吃了两大碗呢。”方圆撇过头,不去看那陶盆。

家里吃的那两碗,怎么能跟陶盆里的比?

自己偷偷藏下的三块方糖,全部化在那陶盆里了。

娘才舍不得放那么多的糖。

小圆儿舔了舔嘴唇,舌头在掉了一个门牙缺口处停留。

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

“师傅那碗,肯定很甜的吧!” 第3章 小娘与小娘子 “小圆儿,你家面馆最近怎么老是打烊啊?”

赵仙鸣嘴绕着盆边呲溜着羹汤,熬得发稠的汤很甜。

添了块木炭的方圆低着头,没吭声。

赵仙鸣看了眼男孩,性格温和却倔强的徒弟,家里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

“小圆儿,师傅问你话呢。”赵仙鸣仰起头喝干最后一点碗底,擦擦嘴,故作威严。

“师傅,家里没事,就是最近天气热,娘说这天气一条街上都看不到人,索性关了面馆休息几天,就当是给我们娘俩放个假了。”

方圆快速收拾了竹箱,取了一点炉子里的热水洗了盆,语气轻松。

可孩子紧皱的眉头无形间出卖心思。

“小圆儿,你喊我一声师傅,这就是我俩的缘分,家里有什么事不妨与师傅说说,撇开师徒这份关系,我跟你娘都还是邻居,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赵仙鸣已经习惯了这种文绉绉的说话方式。

没办法,入乡随俗。

方圆抓着陶盆的手不自觉握紧,绷着小脸又不吭声了。

“方圆,你不说的话,我就要跟你娘打小报告了,说你在我这调皮捣蛋,压根没有用心学习!”赵仙鸣无奈,只好半真半假吓唬道。

没曾想男孩“哇”一下哭了出来。

“师傅…方圆没有…是不是小圆儿哪里做得不好…”

“那你说不说?”

方圆拽着衣角抹眼泪,抽噎道:

“师傅…我说!”

“我娘给人欺负了!”

方圆收拾完,带着红彤彤的双眼回去了。

赵仙鸣找了件羊毛衫背心。

说是羊毛衫,真的就是正经北方绵羊做的,贼拉暖和。

就是有股子怪味,怎么也去除不掉。

撑着把桐油刷过的油纸伞出门了。

门前大雨下得很密,遮住天地。

门前深深浅浅几瓣梅花小脚印,望向远处,几只小狗在雨地里高高跳起,又掉落在积水里。

这天气也就动物还愿意出门撒欢。

很多铺子都没开门,就是开了门,也没赵仙鸣太喜欢吃的。

毕竟没有鸡精,味精,十三香,孜然粉,蚝油…各种调味料做出来的吃食,让口重的赵仙鸣用了好几年才习惯下来。

吃着吃着就淡了,洗刷一下肠胃的负担也不错。

东边的面馆果然大门紧闭,门头上的灯笼掉了色,只剩一点红白。

孤单在雨中飘摇。

“娘,还疼吗?”

方圆舀了一瓢冷水,打湿毛巾,挤了挤递给妇人。

妇人脸有红肿,乌黑的眼睛里有化不开的忧愁。

说是妇人,其实观其打扮年纪并未有多大,挽了一个发簪将头发束在脑后,耳朵上有个黑记,小小的,很可爱。

围裙上沾了少许面粉,腰身细巧,身段婀娜多姿。

将冰凉的井水打湿的毛巾放在肿起的半边脸上,这巴掌的力道可谓是不小。

脸颊红肿的少妇捂着毛巾,别有一番我见犹怜的味道。

“小圆儿,娘没事。”

红肿的伤口最好先冰敷,止住肌肤里面不断破碎的毛细血管,此时切记不能热敷,不然毛细血管加快血液流动。

脸会肿得跟猪头一般。

方圆擀着面,自从没了爹,娘俩的吃食并不能算得上多好,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清水煮面,可少妇也会变着花样,让单调的食材更加美味起来。

什么高汤下面,葱油拌面,热干面,油泼辣子面,红烧…牛肉面。

方圆添柴烧水,看着炉灶里跳动的火焰,又看看娘。

觉得委屈。

凭什么孤儿寡母就该被人这样欺负?

沉默着的妇人突然开口,笑容温和:“小圆儿,怎么,又要哭鼻子了?是心疼那三块方糖呢?”

方圆闭上眼,努力眨巴了几下,“娘,才没有!我已经长大了,才不会动不动就哭鼻子。”

冰凉的手指接触火热的炉火,顿时有些发痒,男孩搓了搓手背,想起跟师傅后面学打铁的日子。

孩子感觉累,但真的很开心。

他始终觉得,师傅跟小镇上所有的男人都不一样。

方圆深吸了一口气,自顾自解释道:“娘,羹汤一定要烧得好喝些,更好喝些,那样师傅肯定会喜欢的,师傅的手艺很好,我一定会好好学!”

妇人的脸上因为疼痛,已经麻木,也能让痛感稍减,因为疼到最后,就不疼了。

“那你以后吃年糕的时候,沾不了糖怎么办呢?”

锅里的水已经沸腾,孩子踩着小板凳熟练下着面,听到妇人如此问话,神情一滞。

原来娘什么都知道。

“那就什么都不蘸,干吃呗。”

什么事都会想太多的孩子其实懂事得很,知道自家娘的辛苦,娘的不容易,往往会在事情上多做一些。

这样娘就可以少做一些了。

有些天真的孩子只知道把自己认为最好的偷偷化在羹汤里,那些糖真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了。

糖吃多了,日子也就不那么苦了。

赵仙鸣撑着伞在门前看了一会,安静欣赏屋檐落雨,小狗嬉水的奇妙场景。

后世很难见到这么大的雨了。

城市里的喧嚣更像是钢筋水泥筑成的牢笼,从电梯口出去的人,回到每一层的家。

重重的防盗门隔离了一个又一个小世界。

藏着自由与梦想,拼搏与努力。

回到小院,院子里墙角边那颗枇杷树光秃秃的,来年的夏天又会茂密一片。

盛夏无数。

师父那会儿最喜欢躺在摇椅上,看着一颗颗通黄的枇杷发呆。

老人这辈子也没有个女人服侍,关于往事,也很少跟赵仙鸣提起,只是有时候出门时,会穿着一双千层底布鞋消失大半天,回来的时候满身酒气。

师傅走后,家里的很多东西赵仙鸣都烧在坟前了,又买了很多很多纸钱,清明时,中秋时,过年时,每逢佳节,徒弟总会很想师父。

吾心归处即吾乡。

最后几年打铁的活计老人全部交给了徒弟,赵仙鸣打铁的手艺得到了乡亲们的认同。

可平日里的订单确实不怎么多。

只因铁匠铺里出品的各种铁艺,质量太好,压根不坏。

赵仙鸣脱去羊毛衫背心,开始就着雨幕练拳。

对他来说,练拳这种事,已经成了固定的习惯。

双腿微屈,抬手起大龙,身前的雨水跟着风改变轨迹,拳起无声,却凌厉无比。

一片雨滴飞舞,少年身边的雨滴皆被拳势打散,跟随者舞动。

如风中落叶,飘扬。

浑身激荡着气劲的少年猛得收拳,头上汗如蒸桑。

赵仙鸣眯着双眼,抬头看向落雨的天空,无尽的雨滴看不到源头。

很久没打铁了。

又是开炉好时节。 第4章 你当为剑仙 司命府。

刘姓捕快趁着雨天跟几个同事搓着麻将。

六子一身蓑衣,赶着个牛车停在了司命府门前。

正式工跟合同工的区别。

正式工整天磨洋工,合同工还在累死累活。

刘捕快催促了下,“来人,去看看怎么个事,看热闹的一位杂役,撑着伞跑出去。

杂役看了一眼牛车上盖着的雨布,回身禀报:

“头儿,六子那家伙拉了个死人过来。”

“一大早的,晦气,怪不得我牌运不好尽输钱。”刘捕快一推麻将,不打了。

扶了扶腰带,杂役撑伞,一群人快步走到门前,“怎么了六子?下雨天还折腾,牛车上躺着的是什么东西啊?”

“银子。”

“头儿,银子,活的!”六子戴着斗笠,雨滴打在上面,砰砰响。

刘捕头咧嘴一笑,嘴角翘起,六子这家伙,办事就没靠谱过。

上前单手揭开雨布,看见嘴里塞着布的一张脸。

脑子里犹如闪电划过,这脸…很熟悉。

仇…仇九千?

刘捕快愣了一瞬,哗一下揭开雨布,五花大绑的仇九千显露在众人面前。

仿佛认命似得望向天空,四肢厚重的棉布上还渗着血丝。

被雨点激打,晕开。

不出一日,仇九千被捕的消息就传遍了流城。

看热闹的大爷都惊呆了。

六子捉得?

仇九千这个大盗,不仅偷东西,还喜偷人。

有不少良家妇女都遭了殃。

带了帽子的男人都对其恨之入骨。

司命府倒是喜欢这种亡命之徒,奈何仇九千仗着内功高强,溜得又快,加上那些受害的妇人,有的选择忍气吞声,搞得捕快跟赊命人一直抓不到他。

可如今却被刚加入赊命人的六子拿了现行,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六子揣着还没捂热乎的三百两银子找到城西铁匠铺里的赵仙鸣。

“说好的五五分账,怎么变成你二我八了,这不合适。”赵仙鸣抓了锭银子递过去。

“人是你抓得,我不过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凑了个热闹,要不是少侠你,别说银子了,我连命都捡不回来,多余的就算是救命之恩,别在推辞了!”

六子红光满面,从城东走到城西,一路上夸赞的声音,加上小娘子抛媚眼娇滴滴的样子,都让他走路发飘,腰杆不自觉就挺直几分。

现在的流城,六子的名声大燥。

捕快干不了的事,赊命人干。

捕快管不了的事,赊命人管!

连带着赊命人这个群体,都沾沾自喜。

赵仙鸣不太缺钱,推脱一番,还是将多的银子塞给了六子。

这让六子又是一顿彩虹屁,直夸少侠高风亮节。

一百五十两,足够六子包下翠花搂二楼一整个的红牌了。

也足够买上一套偏远的小院子。

那不是赵仙鸣该操心的事。

他此时正在砍竹子,着手修复那张竹躺椅。

忙乎了半天,终于按照记忆中竹躺椅的结构将之拼凑了起来。

手上都划了好几道口子。

沾水都疼。

躺在新做的竹躺椅上,大黑狗两只爪子扒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推着。

竹躺椅发出吱呀的声音。

恍惚间,像是看到了抽旱烟的师傅背对着自己,站在炉子边上观火。

屋檐下的风铃响起,这是他一个人过得第一个冬天。

不对,还有一只师傅留下来的大黑狗。

师傅在世的时候,还经常跟他拌嘴,现在触景生情。

弄得赵仙鸣有点忧郁。

他想师傅了。

“老黑,干得不错,赶明就把镇上那只大黄狗给你捉来当媳妇!”

“汪!”

大黑狗眸子上涌上喜色。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风打落最后一片叶子,直到天空飘下第一片雪花。

冬天到了。

大黑狗最近裆下很忧郁,赵仙鸣就跟忘了给它找大黄狗那事。

一人一狗窝在铁匠铺子里烤着火。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刘员外家的大黄狗,谁知道警惕性这么高,用鸡腿都钓不来!”赵仙鸣摸了摸狗头,被老黑盯得心里发毛,无奈道。

“汪!”

“好了好了,等下锅里的王八汤,分你一半!”

“汪汪!”

陶罐扑腾着热气,在寒冷的冬天带来一丝温暖。

王八汤做底子,赵仙鸣弄了一大锅火锅。

大黑狗围着铁锅转悠,哈喇子流了一地,香,实在是太香了。

牛肚,藕片,晒干的红枣,二次提纯以后的细盐,还有大棚里新鲜的青菜,镇上买来的干菌子。

就是实在搞不到金针菇。

鸡骨头,牛骨头熬汤,还吊着一只王八做底。

虽然味道还比不上各种味精勾兑出来的底料,但在这个环境下,已经相当不错了。

大黑狗根本不瞧青菜,一个劲扒拉着牛肉,跟大骨头。

一口就是一大团肉进肚。

赵仙鸣急眼了,“老黑,那是狗肉!”

颇通人性的大黑狗怂了怂鼻子,翻着白眼看向赵仙鸣,那眼神就像在说,“你是不是傻,我是狗,分不清狗肉跟牛肉的味道?”

赵仙鸣服了,这狗成精了,怎么比人还精?

一人一狗吃了火锅,相拥在一起看雪。

“狗子,你身上咋这么热呢?跟个火炉似得。”赵仙鸣头枕在老黑肚子上,脑袋下面都捂得出汗了。

“老黑,你不会发烧了吧?”赵仙鸣摸了摸狗头。

“汪汪汪!”老黑腾地一下站起来,身下晃荡着一根棍子。

“哦,王八汤喝多了?想找大黄去?唉,狗大不中留,去吧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赵仙鸣挥挥手。

一个人围着温暖的炉火,昏昏沉沉。

迷糊间,赵仙鸣看到师傅抽着旱烟问他:

“最近有没有偷懒?师傅留给你的心法,可曾落下?”

赵仙鸣欣喜道:“良心与天心,良知与良能,浩气与正气,其存养之法,皆须自夜气下手,此一存夜气法;师傅你看,我都记下了。”

师傅走后,那本心法压在床板底下。

赵仙鸣打开看了,上面画了很多小人,身体上标记着各种点,还有小字注释。

大概意思就是,修行始于感气,望气,纳气,存气。

人体有三十六大窍,存气于窍穴,如同雪山水汇流成湖,湖中氤氲紫薇,那便是道,是真元。

是修行根本。

师傅敲了敲旱烟,身形变得飘忽不清。

忽然变为一条黑龙飞向天空。

晴朗的月空顿时乌云大作,那条黑龙对着月影咆哮,电闪雷鸣,云层里不断落下闪电,金光尽数劈在黑龙身上。

天空像是成了翻滚的海洋,水天地连成一片。

天空倒悬成,成了镜像,江河湖泊皆在天上,有龙吸水。

巨大的龙爪拍飞一个又一个如同玩偶一样的仙人,九鼎玲珑宝塔坠在黑龙的眼睛上,血雨翻红。

一柄柄仙剑穿梭其中,割下片片鳞,带走成块的血肉,自天上海水里垂落人间。

天上下着雨,人间淌着血。

仙人声大如雷,一声声沉闷咒语,泛起金色大字,直击黑龙扭曲的身体。

黑龙五爪浮在海面上,痛苦狰狞。

老人以密法为赵仙鸣强行开窍的同时,一抹白流光顺着少年的足溪穴钻了进去。

早已被剐去双眼的黑龙只剩空荡荡的眼眶,努力抬头,望响铁匠铺的小院里。

似乎隔着千万年。

黑龙仰天长啸,发出最后一声嘶吼。

重重自天边垂落,满天倒灌的海水随之猛然落下,整片天地激荡起大浪滔天。

恶龙已死。

少年新生。

抽着旱烟的老人嘴角带着欣慰得笑,隔着虚空摸了摸少年的头。

满脸疼爱。

最后不舍般望了一眼赵仙鸣,身形消散,只余喃喃余音:

“为师捡到你时,那年你才十岁,那时候我就知道…”

“此方天地一千年来,你当为剑仙。”

第5章 还有王法吗 雪化初晴。

这场雪看着厚实,可一出太阳融化的非常快,积雪融化后,露出地面上的石板路。

跟许久都没露面的小商贩。

铁匠铺生意依旧冷清,或许是师父去世后,铺子里没了老匠人撑着,瞧着年轻的赵仙鸣还没被大家伙认可。

城西那家老字号同样打铁的便聚拢了好一批顾客。

街面上的做生意的商贩有多热闹,越发显得铁匠铺生意多冷清。

同样冷清的还有隔壁的面馆。

本是午饭时候,各家铺子里烟火气息浓得很,人头熙熙攘攘。

瞧着面馆里面,只有小圆儿心不在焉擦着桌子。

竟是一个食客也没有,后厨里烧着滚滚高汤,擀好的面条在一边放着,没下锅。

偶尔有几个胆子大的,想往面馆里去,结果都被同伴强拉着走了。

“我就想吃碗汤面,你拉我干啥?”

“你不要命啦,街上张西发了话,谁要是敢照顾那对孤儿寡母的生意,得先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别到时候站着走进去,躺着出来!”

“光天化日的,张西那个混混敢如此目无王法?”

“嘘,噤声,你知道张西替谁收的地盘费吗?西门公子…王法?他爹就是王法!快走快走,咱们这种平头老百姓,不吃面还可以吃锅盔嘛!”

“不是,咱就是说,凭啥啊?”

“嗨,兄弟,古有曹某人独爱良妇,今有西门官人仿其道,凭啥?老兄你天天去面馆吃面,脑子里想的啥?目光恨不得在那小娘子身上某处山峰,刮下二两肉来,只是咱们都是普通人,看看也就看看,过了眼瘾也就算了。”

“可西门公子不一样,他啊,想上手…”

“哦哦,了解了。”

……

……

“师傅,快坐。”

赵仙鸣一掀长袍,顺势坐了下来。

诺大一个面馆,就他一个人敢进来。

“别说,师傅打听过了。”赵仙鸣摸着方圆的头,顺便揪了揪徒弟的小辫子。

一脸忧愁的男孩拿着抹布,擦了擦干净明亮的桌面,“师傅,今儿的面还是多加葱花?”

赵仙鸣笑着点头,安慰道:“别苦着个脸了,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

方圆应了声,跑开。

后厨里。

“娘,下碗面。”

妇人正熬着荤油,听见儿子这话,惊喜问道:“终于来客人了?”

孩子犹豫了下,“是师傅…”

惊喜的神色慢慢变得失落,妇人随后又撑起笑脸,“没事,你师傅也是客人的。”

一碗面一碗汤,加大份葱花,跟两个荷包蛋。

荷包蛋带溏心。

味道很不错。

赵仙鸣拨动筷子,搅动着汤里葱花,神情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方圆微微带上门。

虚掩的面馆门外阳光洒下阴影。

“关门干什么?不做生意了啊?”赵仙鸣吸了口面条,嫩滑爽口。

“开门也没人来,倒是师傅,给人瞧见了不好。”方圆叹了口气。

张西那群地痞流氓早就放出话来,谁要是敢照顾面馆的生意,见一个打一个。

“小圆儿,师傅其实很能打的。”赵仙鸣莫名其妙说了这样一句话。

方圆嘴角微动,什么话都没说。

赵仙鸣看见男孩一脸质疑的表情,也没在意,轻笑了下。

“砰!”

虚掩的面馆门被人一脚踹开。

十几个地痞流氓哼笑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一脸凶狠,大冬天的露着上身,一身腱子肉。

汉子进门便踢翻了一把长凳,手里的刀柄拍在肩膀上,啪啪响。

这满脸凶狠的头领,便是那张西。

“你小子隔壁铁匠铺的?真不愧是打铁的,头硬啊?老子放话没听着?”张西以刀鞘点桌面,咚咚响。

“人饿了,总要吃饭吧?”赵仙鸣面色不变,推走小圆儿,示意他先躲一躲。

“孔翠翠,给老子滚出来!”张西瞪了一眼赵仙鸣,欲发作的气势硬是憋了下来,随即一吼。

妇人拎着把柴刀,急匆匆从后厨跑出来。

张西身后那伙人哄堂大笑。

汉子更是将刀丢给了边上一个狗腿子,摸着八块腱子肉靠近妇人,“怎地?下面给小白脸吃,还多加了两个蛋?晚上…耕地太累了?白天补偿姘头?”

“你…你别过来!”孔翠翠死死握紧柴刀,胡乱挥了几下。

“也难怪,你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没了男人夜夜伺候,难免后院失火,可是你看看老子,看看老子身后这群爷们,哪个不比那个小白脸强?”

“你…休要胡说!”妇人慌乱中无力辩驳。

张西指了指脖子。

“来啊,往这砍,老子眼睛都不眨!”

妇人越慌乱,落在张西眼中,心头更是发痒,这么好的尤物,可惜了。

特别是越贴近妇人,女子独有的发香飘散,张西眼疾手快,飞身上前一把握住妇人抓着柴刀的双手,任由其挣扎。

汉子换了个温柔一点的语气,“翠翠,你知道我张老二的心意,我喜欢你很久了…”

一旁的方圆不管不顾冲向张西,却被汉子一巴掌扇了回去。

此时,一声不合时宜的“哧溜”声响了起来。

赵仙鸣喝完了汤,抹抹嘴。

“呦,吃尼玛呢,还吃,怎么不去吃屎?”汉子这才回头,注意到放下碗的赵仙鸣,嬉笑道。

反正都是瓮中鳖,哪也跑不掉。

“哦?这么说,阁下吃过?”

张老二推倒妇人,不再怜香惜玉,一张脸阴沉得可怕。

两步起一拳,重重砸向那个油嘴滑舌的年轻人。

赵仙鸣后退一步,以脚尖点地,握拳返抡,双拳接触,张老二只觉自己的拳头击中了一块石板,那力道不退反进,只听到骨裂的声音。

张老二的手骨,碎了。

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肤,一片血红。

赵仙鸣再出一脚,欺身向前,以拳击汉子下巴,汉子本就退后的身子如断线风筝,重重落在围在墙角边上的酒罐上。

罐子应声而碎,酒水泼洒一地。

侧身躺在地上的张老二,挣扎着想起身。

十来个喽啰一拥而上。

片刻后。

满堂哎呦。

十来个人互相搀扶着,还有两个打架不出力的抬着张老二出门,赵仙鸣也没拦着。

还有不忘放狠话的。

“小子,你等着,把棺材准备好吧!”

赵仙鸣一扬拳头,吓得那十来个人跑得更快些。

简单查看了方圆有没有受伤,还好只是额头蹭破了皮。

“赵公子,快些逃吧…”小妇人拧着眉头,眼泪汪汪。

“我一个人哪里都去得,可我走了…你们娘俩怎么办?”赵仙鸣认真道。

妇人眨巴着眼睛,泪珠不断流下脸庞。

小圆儿抱着娘。

一大一小。

窗台上晒着的辣椒干,一串一串,丈夫那年亲手挂着的灯笼还在屋檐。

风吹灯笼动,风也动。

“还能怎么办?认命了,他西门不就是想我这副身子吗?”

耳朵上带记的妇人抹干眼泪。

“那就拿去吧。” 第6章 我开的窍不一样 张老二躺在西门公子独处的小院里。

此处小院是那西门贺听美人吹箫的隐蔽处,此时裱着精美窗花的屋内,阵阵箫声传来。

两分钟后…

箫声停止,西门贺大公子满脸春光走了出来,左拥右抱各一美人。

美人小脸红通,似有春光满面。

院里围着一群地痞,皆是低头,半分不敢偷看。

西门贺看到地上躺着的那人,本来喜气的脸上黑了下来。

他随手指了指一个头戴斗笠的中年剑客,那人负手而立抱着剑,是西门贺请来的绝世好手。

窍开十二有神,一手无双剑法使得出神入化。

是江湖上有名的三等高手。

“丁前辈,你去问问。”

丁姓剑客点点头,从台阶上一跃而下,以脚尖直踏张老二胸腔。

几声惊呼跟一声惨叫后。

张老二没了。

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其余人双腿打颤,嘴哆嗦得跟筛子似。

江湖里尽是打打杀杀,死个人比死个狗还不如。

西门贺狠狠揉了一把乳-鸽,一声嘤-咛带着无尽韵味,伴随着狠厉声,“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们啊,趁本公子心情好,带着这废物快滚!”

几桶清水过后,地面又恢复了平静。

“丁前辈,还得仰仗你出手了。”

中年剑客斗笠下的眉头微皱,这种辱人妻子的事他本来不愿意做,可奈何别人给的太多。

剑客本就少言,又一点头,便直奔大门而去。

眯着眼睛的西门贺,想起即将到来的好事,跟那曲线背影。

手上指间拧动,不自觉练起了粉红搓饵。

……

赵仙鸣出了面馆门,并没有离开太远,而是在街上闲逛起来。

卖糖葫芦的小贩边上,永远围着几个馋嘴的孩子。

卖混沌的摊子上,有辣子醋跟下酒酱菜。

各种小孩玩的小杂耍,花红柳绿。

还有只猴拿着刀,要砍它的主人。

人面蛇身的障眼法,看得路人啧啧称奇。

人间烟火气,温暖抚人心。

赵仙鸣耳朵微动,甩了下额头边的垂发,长头发就是烦,还得天天用淘米水洗。

“来了。”赵仙鸣心中默念。

加快脚步,七拐八绕,身后那戴着斗笠的,始终紧跟不舍。

出了街头,赵仙鸣开始奔跑,身后那人显然轻功不错。

来到一处大柳树下,四下无人,柳树下有个长约一米八的坑,土都是新挖的。

“阁下甘愿助纣为虐?白瞎了一身好功夫。”

赵仙鸣停下脚步,看着土坑满意点点头。

中年剑客声音嘶哑,夹杂着一丝无奈,谁不想着青衫依栏杆,骑马仗剑走江湖,满楼红袖飘。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

赵仙鸣挽起袖子,指了指土坑,“那就不唠了,直接开打?输得人躺在里面,赢得人负责埋土!”

风声阵阵破,少年速度极快,不再留手。

剑客眼中只余一道残影,少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发璀璨。

一个呼吸间,两人便交手数招。

中年剑客也不拔剑,同样以拳对敌,出拳直奔少年脑门,拳风将至,忽然下拉,以拳变爪叩击少年脖子。

赵仙鸣面色不变,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招,抬手握住那只叩击手腕,侧身猛然发力,一股大力带着中年剑客前冲,整个人撞向柳树躯干。

中年剑客没曾想这年轻人竟有如此功力,吃了一个闷亏,揉了揉肩膀,拉开一个拳架,“小小年纪,本事不小,让我好好试试你的斤两!”

两人互对两拳三掌,汉子以手挥开少年手臂,顺势叩住其肩膀,膝盖猛得发力,狠狠踢在腰间,将少年高高撞向空中。

中年剑客原地跃起,以肘击少年,力沉如山,将赵仙鸣整个人撞进土坑里。

汉子斗笠早就不知道飞哪里去了,此时脸上露出轻松笑意,“毛头小子学了点拳法,便以为天下无敌了?老夫惜才,你现在走,远离小镇,不要在管那对母子的死活,我可以偷偷放你一马。”

赵仙鸣暗暗咽下一口鲜血,揉了揉胸腔,“老前辈原来也是个讲究人,可是你会老的,而我还年轻,你当我走,不怕我以后回来复仇?”

“那是以后的事了。”中间剑客扶正背后长剑,丝毫不在意道。

“你知道吗?她下面给我吃,没收过钱。”赵仙鸣跃出土坑,认真道。

中年剑客嗤笑道:“为了那么一丢丢的情谊?”

赵仙鸣点头。

汉子右手握住剑柄,长剑缓慢出鞘。一抹寒光似雪。

“我劝你不要拔剑。”赵仙鸣好意提醒了句。

中间剑客懒得言语,风声剑光齐作,少年不去看剑,只是低头自语。

“拔剑,就会死人的。”

我本逍遥人间客,温酒仗剑江湖行,手持三尺青峰剑,路遇不平斩不平!

“御。”

少年喃喃,脸色渐渐苍白,身子也在颤抖。

中年剑客猛然停下脚步,手中长剑不受控制脱手二出,划了一道弧线自汉子背后刺入胸腔。

剑尖贯穿,中年剑客使了一辈子的剑,从未听过江湖中有谁会御剑飞行。

手指贴近微凉剑尖,原来这样疼的伤口,是感觉不到痛的。

生命弥存之际,汉子脑海里有如人生走马灯。

过往的一幕幕飞快闪现。

自己年幼时,曾求着父亲要买一柄木剑。

父亲说家中没有多余的钱花费在玩具上面,奈何架不住孩子的苦苦哀求,便到人家的桃树上截了一节还开着桃花的粗枝。

去皮削枝,一双粗糙的手磨起了好几个水泡,这才在孩子欢呼雀跃中,递出了无鞘木剑。

孩子一阵疯耍,油菜花不敢糟蹋,只好砍翻了十里野草花。

后来那柄桃木剑缩干了水份,剑身开裂得不成样子,孩子仍旧小心收藏起来。

头一次握剑时起,也曾豪气风发,立志要做顶天立地,锄强扶弱的大侠。

中年剑客已经忘掉的很多细节,如流水流淌,一点点清晰。

喜欢的女子后来嫁了中了状元的书生,也不是因为书生有多好,只是嫁了人家,以后日子肯定过得安稳些。

吃穿不愁,不缺银子花。

哪怕后来状元郎娶了两门小妾,她都认了。

她嫁人之前是怎么跟自己说来着?

你耍了那么些年剑,耍出个什么名堂没有?

不说为家里添砖增瓦了多少,最起码也该有匹像样的马吧?

瞧瞧,整天只会逞强除恶,自恃清高。

结果呢?

两手空空。

空空啊。

不是我看不起你,你是练剑的,我跟了你,生儿育子,日子苦点也没什么,可万一…你哪天出了门做英雄,就再也回不来了呢?

我要做寡妇,你孩子也会被人骂有娘生没爹养的东西。

丁郎,醒醒吧。

中年汉子胸腔间的疼痛渐渐淹没了一切,他努力睁开眼,那个温婉的女子,小手就在眼前。

她跟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还是那么好看。 第7章 小娘子羞胜春 赵仙鸣是会御使飞剑的,只不过当下他的那点真元,只够带动剑飞行一段距离。

所以那条使用这种奇招可以出其不意击杀那个中年剑客。

毕竟流城的江湖上最厉害的宗师,也没听过谁能隔空御剑。

也许是眼界不够,也许是地方太小。

此时赵仙鸣隐约有个猜测,他练武的道路上好像出了一点偏差。

别人练武要么横练身体,成为那金刚武夫,体表刀剑不侵。

要么走內练的法子,通三十六窍,内功大成。

真气外放已是极限。

可老头留下来的那个什么…

一存夜气法?

真的不一样,这种功法练出来的是如水一样的真元!

足底的那颗窍穴源源不断吸引空气中游离的真元小鱼入体,顺着奇经八脉汇入丹田。

期间赵仙鸣又试了几次,更加确定了一件非常离谱的事情。

寻常武夫,开一窍为入门,后续五窍随着血气涌动,很快就会自行打开,可赵仙鸣的情况跟别人不一样。

不光是开窍的位置不一样,数量也不一样。

江湖上都称武夫有九等,三十六窍天关。

可一存夜气法上,只开十二窍足矣。

至于十三窍,则是仙…

事情一定是哪里除了差错。

别人都在练武,他怎么好像在修仙?

安安稳稳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赵仙鸣尽力尽力将打铁的手艺毫无保留教给了方圆,同时又教了男孩一套不错的拳法。

去年那件事后,十二窍的高手就那么无声无息的死了?

西门公子吓破了胆,连夜带着几房美妾出游去了,说是出游,其实跟逃跑差不多。

没了西门公子撑腰。

镇上以几个地痞流氓为首的团伙,被县令狠狠整治了一番,算是给活好的一个交代。

连带着附近的治安都好了很多。

面馆渐渐有了生意,铁匠铺也有了订单。

欣欣向荣。

可…赵仙鸣却迷茫了。

一辈子蹲在一个地方不挪窝?然后老老实实找了媳妇,争取将铁匠铺做成百年老字号?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期间尝试了很多方法,确定回不去那个时代以后,赵仙鸣看开了。

不如好好周游这个世界。

找个时间,出去看看。

……

“师傅,我跟娘今天包了饺子,你晚上就不要做饭了。”方圆趴在门边上喊了一声。

赵仙鸣下意识答道:“好。”

倒不是不客气,只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两家人,一共三口。

过得跟一家人似得。

偶尔不想做饭了,就去隔壁面馆蹭蹭。

一是方圆开心,而赵仙鸣感觉也很好。

就是吃饭时,方圆他娘时不时会偷偷看着自己。

这点不好。

唉,就很苦恼。

……

又是一年巧夕节。

今年的冬天很冷,不过没下雪。

赵仙鸣刚过了二十岁生日,反正也没人记得,早上吃了碗面条,就当是庆祝了。

方圆拽着赵仙鸣去自己家里,说要跟师傅学做八角玲珑灯笼。

师徒两个人倒腾了很久。

……

后院厢房里。

小妇人拉开抽屉,细细抚摸了很多年都不曾戴的首饰,对着铜镜里微弯的嘴角。

心情很好。

她抽下发簪,解开盘起的长发,慢慢疏着。

黑长直的秀发刚刚洗过,柔顺得很。

胭脂昉里新出的胭脂也买了两盒,一盒粉扑,一盒柔红。

对镜理花黄,又为谁家郎?

梳妆打扮了一番,发尾犹有飘香的头油。

胭脂昉赠送的,桂花味。

方圆的声音在院内响起,“娘,你打扮好了没?我们出去玩啊。”

小妇人跟儿子说好了,今晚一定要拉着陆师傅一起,去看灯火,过一个开开心心的巧夕节。

推门出去,赵仙鸣跟方圆一人提着一盏八角玲珑灯笼在门外等候。

方圆惊讶出声,“娘,你今晚好好看。”

一陇绒衣,配唇上胭脂正浓。

有种未出阁小姑娘的火辣,还有大家闺秀的静谧。

赵仙鸣眼睛一亮,确实被惊艳到了。

他拍拍方圆的肩膀,打断道:“走了啊,出去玩咯。”

……

……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过巧夕节了,每次看都有不一样的感觉。

小乞丐眼里的巧夕节,热闹,繁华,更觉悲凉。

铁匠铺学徒眼里的巧夕节,多了一些灵动与好奇。

如今自己做了师傅,身边跟着养眼的女子,内心感触更是多了几分。

巧夕节今晚的灯笼,会亮一整夜。

全城的人都会出门凑热闹,各种商贩所售卖的商品更要比平时花样多少几分。

其中不妨有来自各地的走卒商贩,就是后来的流动摊位。

三天打一枪,五天换一地,所售卖的东西,统统没有售后。

巧夕节的规模也分大小,三年一次才办一次大的,由官家组织,有钱人注资,也算是一次不小的拉动内需,刺激消费吧。

因为这种规模的巧夕节,实在是太热闹了,平时日子过得再抠搜的,最少也得给孩子买上几串吃食。

赵仙鸣走在人群里,古代的巧夕节果真跟电视里拍得一样,靠在河边,河里有小游船,游船穿越木质小楼,小楼…皆是青楼。

青楼的姑娘高依栏杆,长袖裙摆边上,烤着旺盛的火炉,白-腻的胸脯叫人移不开眼睛。

自认为肚子里有几两墨水的,此时已经扯开嗓子吟诗,还拎着壶酒,对着那些姑娘释放男人的风情。

要是得到哪家头牌的青睐,小船便会停泊,男人一整晚都会很快活。

就是第二天很多相貌俊朗的书生,常常走路都会打摆子。

方圆牵着妇人的手,许久没凑过热闹的妇人,显然有些胆怯。

不过好奇的眼睛也是不停,被各种新鲜玩意吸引。

今晚的上半夜,酒馆生意最好,喝多了的汉子最后要酒喝,不给就耍酒疯,同行的友人只好横劝竖劝,最后勾肩搭背,劝进青楼去了。

等下满身的酒气,就要化作银子淌进姑娘的腰包里。

一路上方圆叽叽喳喳说了很多趣事,赵仙鸣含笑听着,同时感叹,古人的快乐确实很简单,无非就是江湖,美酒,枕边姑娘。

巧夕节不能没有猜灯谜。

遇上猜灯谜自然也少不了谁家小姐凑在跟前。

进京赶考的公子书生肯定不能放过这般结识小姐的机会。

这不,女子围着最多的那地方,正有一处商贩摆摊,猜灯谜。

猜得其实是谁人的心意。

女子最喜欢这种热闹,好些缠绵悱恻的情爱故事,都从猜灯谜开始。

第8章 赊命人委托 灯谜之后的彩头,更多是一种情趣。

方圆拎着灯笼,吵着要看一处种子变西瓜的把戏,无奈人太多,赵仙鸣只好将徒弟一把抱起,搁在肩头。

惹得小妇人一阵呵斥。

赵仙鸣笑着说无妨。

方圆胳膊紧紧搂着年轻师傅的脖子,生怕掉下来。

孩子视线里,那个杂耍人把种子埋在土里,浇上水,嘴里念念有词,两手举高,“生吧,生吧,开花,发芽。”

有些恍惚的方圆脑子里全是怀念。

该是有多少年了?

四五岁时父亲常常会带自己去河里洗澡,水深的时候会将自己搁在肩头。

那会儿的自己好调皮呀,会故意用双脚打水,弄得父亲一头一脸都是水。

父亲会加装生气,然后挠自己的胳肢窝。

“快看快看,结西瓜了。”

众人惊呼,方圆这才回过神来,跟着一起大呼小叫。

戏法肯定不是白看的,掏了两枚铜钱。

路过糖人摊子时,赵仙鸣印象里还没吃过这种小玩意,便让方圆去买了三个。

一个孙悟空。

一个凤凰。

还有一个是竹蜻蜓。

三个样式的小糖人。

栩栩如生。

赵仙鸣接过糖人,递了一个竹蜻蜓给身边的小妇人。

妇人客气着收下了,偷偷舔了一口。

眼角带笑,眉眼弯弯。

逛至深夜,烟火在空中炸起,踏着零点的月光回到家中。

小圆儿疯玩了半夜,早已困得不行。

将小团儿安置好,孤男寡女一时间沉默起来。

“你…”

“我…”

“你先说。”

“我要走了。”赵仙鸣直视小妇人通红的脸。

“好…”低头莫名害羞的妇人不敢抬头,只应了声好。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

“你…到哪里去?”

“天地这么大,随便去哪儿看看。”

“铺子呢…不要了?”声有微微颤抖。

“留给你们娘俩吧,你不是一直希望,方圆以后能经营个铁匠铺吗?”赵仙鸣老实答道。

妇人沉默,眼圈悄悄红了起来。

“那就这样说了?我回去收拾收拾。”

赵仙鸣不忍去看,故作轻松挥手,转头离去。

小妇人闭眼,泪水啪嗒啪嗒滴落,顺着下巴,滴在领子上。

一点点水渍。

提起裙摆小跑,于背后猛然抱住赵仙鸣。

后者一愣,温软入怀。

小妇人有很多话要说,比如那不走好不好…

留下来,就是一整个家。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是啊,她一颗残柳,哪能比得上新树?

泪水浸透衣衫,哽咽一声珍重。

赵仙鸣转身,抱紧了妇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万千一声珍重。

……

小圆儿这一觉睡得安稳。

清晨起床看着娘捧着一双鞋子发呆。

她做了一双家里谁人都不能穿的鞋子。

还未曾送给他。

…………

“赵哥,我可找到你了。”

赵仙鸣在早市上吃着刚出锅的大肉包子,喝了一碗牛肉汤。

准备吃完早点,就出门逛逛。

六子站在赵仙鸣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赵哥,我可找到你了。”

赵仙鸣有些意外眼前这人的到来。

赊命人六子。

“哥…”

赵仙鸣递过去一双筷子,“来都来了,一起吃点。”

六子平复了呼吸,搓着手,“那多不好意思啊。”

接过筷子,夹起大肉包一口一个,不一会一笼包子就见底了。

赵仙鸣伸出去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无奈招呼道:“店家,再来两笼包子!”

“加一碗牛肉汤!”六子补了一句。

“咦,你这人跟我是真不客气啊。”赵仙鸣也不恼,只是调笑道。

他在这个世界没什么朋友,除了一条大黑狗就是一个徒弟。

徒弟的娘…

不算。

那可不是他的。

六子往牛肉汤里加了两勺辣子,搅拌开来。

鼻子上都是汗。

吃得尽兴。

“有事啊?”赵仙鸣又吃了几个包子,这才停下来问道。

六子支支吾吾,非要等吃完了,到赵仙鸣的铁匠铺里说。

赵仙鸣反正也无所事事,丢了两个包子给大黑狗,耐心等六子吃完。

到了铁匠铺,隔壁面馆的小娘伸头看了一眼,“公子,你不是走了吗?”

赵仙鸣一摸鼻子,响起昨晚分别那一幕,尴尬笑了笑,“暂时没走掉,被人截了回来。”

小娘子抿着嘴笑了一下,妩媚又自然。

“说吧…什么事?”

六子关上铁匠铺的大门,扑腾一下跪了下来。

原来是六子自从抓了大匪仇九千之后,名声是起来了,可随之而来的就是各种委托。

如果是捕快干得事也行。

比如张三家的牛丢了。

李四跟媳妇吵架了。

可到了赊命人六子这里,不是绿林大盗,就是万恶不赦的杀人犯,要么就是帮派争斗。

这哪是六子能够解决的?

这一年,过得算是滋润,各个红牌的深浅都试了个遍,肚皮上的山峰也很润。

就是一个任务不接,上头已经下了死命令了,这次的案子,指定六子去做。

没办法,他只好赵到铁匠铺,看看能不能跟赵仙鸣商量商量。

如同上次那样,人,赵仙鸣抓。

钱,六子去拿。

结果扑了个空,发现铁匠铺没人,一打听,赵仙鸣出门去了,而且还打算远游。

这可把六子急坏了,满大街找。

还好在早点铺子瞧见了那袭青衫。

男儿膝下有黄金,赵仙鸣拽了几次,就任由六子跪了。

看样子一副你不答应我就跪死在你屋里的架势。

现在跪死,总好比社死得好。

赵仙鸣一阵无语,古人把名声看得这么重吗?

………

靠近流城的官道上。

有辆马车被两匹枣红色的大马拉着缓缓前行。

周围护卫着数十骑兵。

马车内。

“小姐,快到流城了。”

慕容嫣然抬手掀开以珍珠挂底的帘子,看向外面。

远处已经显露出流城的轮廓。

女子唇上涂有鲜红胭脂,脸颊上扑有红粉,柳叶眉细长,皱着的眉头展开,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此刻终于见到了人烟,心情自然好上很多。

贴身丫鬟跪坐在女子边上,以一双小手轻轻捶打大长腿,娇柔的声音响起:“小姐,沿路的探子回报,流城最近不太平,要不我们还是绕一绕吧?”

“只是采买些吃食,应当不碍事的。”

慕容嫣然揉了揉额头,显得心事重重。

丫鬟压低声音,“小姐,主…夫人病重,三公子那边…恐怕会按耐不住。”

这一辆马车采用双马拉车,加上周围数十骑护卫,就知道车上女子的身份必然不简单。

慕容嫣然,北莽储君。

北莽王朝历经千年不倒,自武帝始,实行女子治国。

北莽王朝都知道,如果没有意外,主上死后,慕容嫣然便会继任那个位置。

指挥着北莽五十万铁骑。

只是朝中对女子治国早有不满,大臣们分为三派,一派支持,一派反对,还有一派中立。

支持的有权,不支持的想趁这个机会要权,至于中立的,管他谁掌国,能搞到银子就行。

北莽王朝看似坚不可摧,女帝一直以铁血手腕维持,自从病倒后,内部已然形如散沙,各捞各的好处。

慕容嫣然深呼吸一口,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本来生出的一点好心情,又全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