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炬》 第1章 序 现在,一切就要结束了。

你知道的,我来自近在咫尺,又远如星河的彼方,但我已遍历此世。

陆上的水乡宣称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腾飞的螭龙却不知何为润下,他们当真遗忘了另一半水的梦呓么?

炎上的王朝秉承着绵伏千年的正统,伟大如春秋皇帝,他的遗泽也早已随元运终结,为何朱雀的悲鸣长久不褪?

霜雪的国度渴求仙法终点的完美之形,金之行的刻刀裁革出自诩平等的律法,也无情地雕塑己身。完美,完美,是否只存在于仙躯之中?

结群对外的沙漠从不欢迎无信之人,等价交换的契约受到大地母神的佑护,可坚硬如石的外壳下为何脆弱如沙,是母神的哀呜使子民恸哭,还是镀金的权欲让人痴狂?

世有仙,而后有祈祀。世人只道命运无常,一柱青烟,两三牲飨,问何朝化龙,何日成虎,问鸳鸯何在,富贵何求。却有几人问问我心真愿,我心何乐?

又近又远的他乡,无鸟飞跃的山巅,那里的信仰不承认原罪,却无法否认此间即是神赐的流放地,高贵的飞鸟之民不断诘问鸠神,何人有罪?所为何罪?

众妖未曾谋面的故乡仍徘徊海上,曲直之森是童真的幻想乡,树木将成薪火,照亮永夜的黯色,然而纯真也孕育无知,最后的最后,会是谁举起炬火?

记忆是无上的权柄,所以另一半水从不遗忘,他们长久抗争着人类从古至今的魔孽,直至他们成为魔孽本身。

亲爱的妹妹,我想知道,你所期盼的,空静的、新生的、没有分歧的世界中,可还会有欢欣的应和?

自天地初开时,终末的罪罚就已降下,好在一切结束前,在未知留下的卦象里,我重塑了最适合人类的爻辞,那是终将抵达的来日。

不必等候炬火。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第1章 将离之人(上) 春秋历486年,九月初五,丙戌月,壬辰日。

秋月已中旬,阳光穿过白云的空隙洒向人间,海风吹去白霜,地处大陆南部的渊越依旧温暖。

海牙村在渊越的南部,再往南走则是断崖,断崖之下即是风浪喧嚣的天刹海,日夜侵蚀着静默伫立的海崖,于是断崖便有了海蚀崖这一名字。

海蚀崖上有一处小院,粗糙的土坯房边立着两三棵参差不齐的黄花槐,树上团着一只尖脸橘猫,风一吹,橘猫张大嘴打了个哈欠,青黄的槐叶打着转落在了一个少年的头上。

只听他正用动情的口吻讲述着:“那是最好的时代,人人都可成神!咳…那也是最坏的时代,人间如同地狱!”

坐在一丛石头堆上的大大小小孩子们听得入迷极了,约莫十五六人,大多数都没到能够给家里帮工的年纪,家中大人又忙于出海捕鱼,到海蚀崖来听故事是再好不过的选择,没有什么比热血奇幻的仙侠故事更令他们向往的了。

“你们也许觉得他来自闭塞的乡村,过着平平无奇的人生,凭什么超越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才!”

“桓哥哥,含着金汤匙出生是什么意思?”一个小女孩歪着头问道,声音清脆如铃。

“不会被呛到吗?”另一个小男孩附和。

“咳咳…”被称做桓哥哥的少年战术性咳嗽,却也不恼讲到高潮时被小孩打断,他换了一种说法:“就是家里很富有或很有权势的人家,瑶瑶你明白了吗?”

见小女孩依旧迷惑的表情,他又换了一种说法:“咳咳…比如住在临观城里,不用捕鱼每天坐马车,穿锦缎衣服的人,又或者那些一生下来就在仙山里的人!”

“哦~”小孩子们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继续!”少年继续开说:“只见他拿出背后的大剑,指着嚣张的众人,大喝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这句话仿佛点燃了众人的激情。

人群中一个与少年年龄相仿的大男孩跳了起来,身上的藏蓝布棉衣服洗得发白,肩膀处还有两个规规整整的新补丁,他兴奋地说道:“打他!打得他们像螃蟹一样乱爬!”

“好帅!”其他小孩纷纷赞叹。

见众人兴奋,少年嘴角扬起笑容,停顿了一会任气氛欢烈升腾,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逐渐加重:“他蓄势待发,心中默默温习自己苦练已久的剑法,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然后呢!打赢了吗?”大男孩急切地问道。

少年瞥了一眼远方,太阳已经半截身子浸入海面,原本蔚蓝的海面被染成玫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少年抱拳行礼,向各位入迷的听众们鞠了一躬。

孩子群里果然出现一阵骚动,既有可惜的叹息,又有期待的。

“桓哥哥每次都这样,讲到有意思的地方就不讲了,哼!”其中一个小女孩不满地抱怨了一下,然后委屈巴巴地问道:“那下次还是明天吗?”

“当然呀小葵,你长得这么可爱我怎么会骗你呢?”少年爽朗地笑道,“故事很快就要结束啦!”

声音一拉大,少年就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拿起旁边的杯子大口喝水才缓解了些。

见已经有小孩子离开,少年双手做喇叭状,对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喊着:“小龙别忘了你的识字作业还没给我,不做完明天不给你讲故事了!”

“小浪的字写得真不错。”少年拍了拍另一个小男孩的头。

“有序离场,有序离场,记得留下你们的点赞!咳咳…!”

所谓点赞,不过是少年搞的小把戏。

故事结束后,小孩们会留下一件他们认为值得这场故事的小玩意。大多数时候他收到的是漂亮的贝壳、海螺、石头,奇怪的东西也不少,比如一块涂鸦的破布,不知道什么鱼的牙齿,甚至还有红绳束好的一截头发,也有一些实用的东西,比如用草束好的龙尾鱼,一些小糕点,或一枚通行铜铢。

拾起一枚灰绿色的小石头装进布袋,少年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双胞胎妹妹,灰绿色是她新染的头发颜色。当然,是‘前世’的妹妹。

在20岁生日那晚,他拿着给妹妹准备好的生日礼物,等待着妹妹带着礼物来见自己。

可就在妹妹敲门的时候,记忆突然断片,倏然间自己就重新出生,成了这个世界的一个新生儿,他依稀记得母亲抱着自己,低声地叫自己桓生,可没多久他就被带去了一个陌生的类似孤儿院的地方,在那里他有了新的名字:乔亦桓。

纵使他有多一世的沧桑,但婴儿的大脑还未发育完全,回忆起母亲时总是只有一个模糊的样子和不知如何描述的气味。

十二岁的时候,他被自称为远房亲戚的人接走,这个远房表伯将他安顿在了这处海蚀崖小院,他又用回了母亲唤他时的名字:桓生。

表伯乔于很是忙碌,不知道从事什么工作,每隔几个月才会不定时回来一次,不过他每回都会带回足够的吃穿用度。

不仅如此,乔于还会带来很多书籍,说是自己精挑细选的,但当乔亦桓问起一些书上的内容时,乔于却是一问三不知。

他从未对乔亦桓说过什么期许。极短的在家时间里,他会教乔亦桓如何做饭,如何收拾屋子,如何根据星辰确定方向,如何上山捕猎,如何下海捉鱼,如何辨别十七种贝类,七十六种鱼类,一百二十一中鸟类及走兽,诸如此类的生活常识。

他说你总会走出海牙村,去见更大的世界,但最重要的还是活着。

乔亦桓确实想见一见更大的世界,比如隐世的仙山到底在哪里?在这个世界,修炼出强大力量并不是什么秘密。

修炼分两派,一派叫做五行命灵,各个皇族宗室都有各自的命灵传承,各属于不同的五行,木曰曲直,火曰炎上,土爰稼穑,金曰从革,水曰润下。比如渊渊越的螭龙传承,属于水之行;比如离耀王朝的朱雀传承,属于火之行。

无论哪个势力,强大的命灵都是他们统治的基石。

还有一派是为神修,统称修士或玄士。神修不在意出身,有教无类,牧霜王朝的琢天宗贯彻得最为彻底,只要通过招生测验就能成为学徒开启修炼,但他们似乎爱好钻研机关枢造,在乔亦桓看来有些不够‘仙’。

琢天宗也更接地气,他们捣鼓出来的许多日常器物可是有钱人的心头好,譬如二十四小时有热水的浴池,譬如不需要火焰的灯等等,不过这些高档的东西他一个小渔村里长大的孩子是没机会见到的。

离耀王朝的灵祀宗很仙,他们的道观遍布大多数国家,香火鼎盛,他们也招收学徒,可听说进去的没背景没天赋的都是在打杂,每日供奉神仙,接待香客,要熬很久才能接触到一点点修炼的东西。

其余的仙山都隐世而居,普通百姓就更摸不到门路了。

两个月前乔亦桓就已经决定,等表伯下次回来,就告诉他自己要离开海牙村,出去打听别的仙山,再选择一个,想尽办法也要加入。可惜…

乔亦桓继续收拾着他们留下的‘点赞’,除了海螺和石头,还有一只贻贝,一枚铜铢,半块糙饼……

今天收成还不错…讲故事嘛,多少有点捧场才能让人更有动力。

“你们俩怎么还不走?”乔亦桓直起腰,看到了帮自己收拾的两兄妹,他们俩也是双胞胎兄妹,今年十七岁。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在众多孩子中,乔亦桓和他们走得最近。

“娘要我们叫你一起去吃饭。”江六儿将捡到的小玩意一股脑倒进乔亦桓腰间的布袋,江九儿拍了一下哥哥的手,手伸进去拿出一个生蚝,说道:“你怎么把生蚝也倒进去了,等会蒸了给桓哥哥补一补。”

“怎么不给我吃,我才是你亲哥哥!”

“你好意思吗?这生蚝是桓哥哥的点赞,干嘛给笨蛋吃!”江九儿气得小脸发红,“而且他最近老是咳嗽,你身体好得很!”

九儿弧圆似的眉毛耷拉下去,一对杏眼不服气地盯着自家哥哥,江六儿知道妹妹的脾气,明明是个女孩子家,盯上什么都有一股逼人的气势。他还是更喜欢妹妹抿嘴笑着的样子,嘴唇像弯月,小脸略略鼓起来,可爱又有生气。

“哦。”江六儿索性什么也不说了。

“你娘怎么请我吃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乔亦桓有些不解,江母是出了名的抠门——不,勤俭持家。

“你忘了今天是你生日么?而且你最近身体不好,娘就让我们带你回家吃饭,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说。”江九儿回答,顿了顿乐观猜测道,“我猜娘是想让你一直在我们家吃饭,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好久没翻黄历了,最近好像确实快到生日了,原本应该是个值得期待的日子,但是最近他的精力都用在了别的地方——他生病了,最明显的就是发热发痒,昨天半夜开始眉心都开始痒了,像要长什么东西出来似的,还有头晕四肢无力,口干咳嗽,要喝大量水才能缓解一些。

半个月前他去镇上看了大夫,大夫一脸沉痛地告诉他:你最多还能活两三个月。 第2章 将离之人(下) 江九儿两兄妹的家离海蚀崖不远,下了山路再走几分钟便是。

路上,江六儿三步并做两步,手上还比划着什么招式,一个人走在前边,江九儿有一搭没一搭问道:“桓哥哥,明明这个故事都没有之前的故事长,为什么就要结束了?”

“这个嘛…”乔亦桓还没想好要怎么和别人说这个消息,他的表伯也有三个多月没回来了,比以往离开的时间都要长。

“是不是太疲惫了,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江九儿问道。

“对,对,对。”乔亦桓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还有就是我决定多沉淀一段时间,多看点书,才能给大家带来更精彩的故事!”

“你看到书还不够多吗?”江九儿反问,“镇上的老先生都没你看的书多。我看了好多仙侠话本,都没有你的故事精彩。”

“九儿妹妹,这你就不知道了,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学海无涯苦作舟,学无止境!”

江九儿看着乔亦桓的脸,觉得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说话间三人就已经到了江家,海牙村的民房大多是由石头混着木头搭建而成,这样才能在风灾与湿瘴下存活下来。

“娘,我们回来了!”江六儿的大嗓门和木门一同打开,看到满满一桌的饭菜,他不由得‘哇’了一声。

“海鲜粥和肠粉,还有虾饺和蒸蟹,现捕的龙尾鱼,都是我爱吃的…”江六儿喜滋滋地坐下来,刚准备狼吞虎咽,就被江母打掉了手。

“没礼貌,让客人先吃!今日是小桓的生辰!”

江母年近四十,身材早已走形,略显臃肿,日复一日的操劳让她的背有些佝偻,细密的皱纹也已爬上了她的脸。可若非如此,她无法独自一人抚养两个孩子长大。

风韵犹存这个词,素来是不属于平民百姓的。

江六儿悻悻地缩回了手,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拉着自己的脸皮,朝妹妹做了个鬼脸,逗得妹妹忍不住笑出声。

“坐,都坐…请坐。”江母笑着朝乔亦桓招手,脸上甚至抹了显白的贝壳粉,那礼貌和拘谨让乔亦桓略感不自在。

乔亦桓心想:以前也来过江家蹭饭,但哪有今日这么丰盛,让我一直蹭饭也不用这样吧?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难道是知道我活不久了,给我一顿好的送终?

一直在江母微笑的眼光下吃饭,乔亦桓怪不自在的,但应季的海鲜实在美味极了,不需要复杂的烹调就能激发食材本身的鲜美,他吃得不亦乐乎,两兄妹也一样。

只有江母没怎么吃,她看孩子们都吃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用最温柔的声音说道:“小桓啊,有件事伯母要和你商量下…”

“什么事?”乔亦桓嘴里还塞着米饭,说话时差点呛到,“咳咳…”

“吃慢点,你这孩子!”江母继续说道:“你看你都十八岁了,没有父母在身边,你那个表伯也成天不在家,这样下去都快把你耽误了,好好的一个俊小伙,和你一般大的都抱上娃了。”

乔亦桓感觉事情在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下意识反驳道:“六儿这不是也还没吗?”

“他才十六,男孩子晚两年没事。是九儿,九儿是到了年龄了,你们两个…”

“娘!”江九儿不知所措,脸霎时间红了,这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母亲甚至没有和她商量过这件事,或许昨晚有一点暗示,可她哪能想到是这种事!

“啊?”乔亦桓不敢确定,挠了挠眉心。

先不说九儿就像他的妹妹一样,压根没往爱情那方面想。更重要的是,村里都知道,九儿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坯子,十四岁之后就有源源不断的红娘来做媒,江母一个都没有看上,全都婉拒了。村里的大爷大娘们都说江母好高骛远,也不看看江家自己的条件,配镇上的富绅都是攀高枝了,还挑三拣四。

现在江母的意思是要将九儿许配给自己?一个无父无母家产只有一间破房子的孤儿?实在离谱。

“我的意思你们都知道了,就不说太明白了,九儿的脸都挂不住了。”江母满怀慈爱地看着江九儿,又认真地转向乔亦桓,说道:“我知道村里都说我挑三拣四,一直不肯让九儿出嫁,说得很难听,但我是真心想让九儿找个喜欢的人家,九儿在家经常和我说你…”

“娘,别说了!”江九儿现在已经反应过来了,她深呼吸努力克制自己跳得飞快的心脏,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害怕,也许这两样情绪都有。她撇下筷子,用力说道:“我说了,我不嫁人,我要陪娘一辈子!”

“胡说,哪有女孩儿不嫁人的,你不喜欢小桓吗?”

“娘…”一向状况外的江六儿此时也明白了,但他也不敢明着反抗母亲,犹豫着说道:“别让妹妹出嫁吧,出嫁了就看不到她了…”

“这…”乔亦桓心说有没有人问问自己的意见,“我觉得还是听九儿自己的想法吧。”

退一万步说,他都快死了,怎么能连累九儿?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们。”江母端起了长辈的架子,“小桓,等你表伯回来了,我会亲自上门和他谈。九儿这么好的女孩,你要懂得珍惜。”

“娘,你不能这样!”江九儿再也忍不住,起身离席。

“九儿,娘是为你好!”江母喊道,留给她的回应只有响亮的摔门声。

“伯母,我去看看她。”乔亦桓站起身和江母告别,江六儿已经跟着江九儿出去了。

“九儿不懂事,你劝劝她,哪有不嫁人的姑娘。”江母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是知道的,把九儿托付给你,我是最放心的。等你表伯回来,就把婚事定了吧。”

“谢谢伯母的认可,等表伯回来我会和他说的,我先去看九儿。”

“去吧。”乔亦桓的话显然让江母心情好了些,招手让他去了。

她不知道乔亦桓只是在拖延,乔亦桓心里想的是到时候再说吧,反正自己这表伯也不知道几时回来,说不定自己病重了,江母就会忘掉这件事了。

三个孩子离开,江母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冷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口中喃喃自语:“希望舅公的消息没错,小桓真的是…是那家人…”

收拾得快差不多了,江母听见屋外的异响,似乎是石板路上马蹄落地的声音,车轴滚动的‘格拉格拉’声,其中还夹杂着士兵的口令。

她拉开窗户,看到了一队威武的车马正朝着海蚀崖的方向走去,借着士兵火把的摇晃光芒,她看清了高举的旗帜上盘踞着瑰丽的螭龙,上书:越。 第3章 告别前夕(上) 夜色渐浓,这个时间段只有出海捕鱼的船上是热闹的。

渔村小孩都听鲛人嗜血传闻长大的,据说鲛人能够化形成人,在夜晚悄悄登陆上岸,在人放松戒备的时候一击毙命,本来这个传闻只是欺骗小孩子的把戏,但数十年前接连发生了两桩怪事,两个渔村的人一夜之间全部失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最终被渊越官府定性为鲛人掳掠。

渔村怪谈变成真实的悬案,所以夜晚更没什么人在村子里闲晃了。

乔亦桓却知道江九儿兄妹两人在哪里,他们的秘密基地在海蚀崖下的岩洞里。

只要身手灵巧地爬过礁石堆,找到被草木遮掩的隐蔽入口,就能得到一个完全安静的空间,江九儿最初还经常脚滑摔进海里,被两个人嘲笑是落汤鸡,现在身法已经十分灵巧。

“九儿,你没事吧?”

站在洞口,在海浪拍击礁石的嘈杂声里,乔亦桓不得不提高音量,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你别过来!”里面传来江九儿的声音,听起来怪让人心碎的。

“好吧…六子,你在吗?”

“在。”江六儿很快回应,他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就来到了乔亦桓身边,他挠了挠头,小声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乔亦桓也小声回应道:“带你妹妹回家,拖延就行了,等我表伯回来我会让他回绝伯母的,说是我配不上九儿。”

月色昏暗,能挤进岩洞的更是稀少,但乔亦桓还是看到了江六儿脸上的不忍心,他更小声地伏在乔亦桓耳边问道:“你…当真没想过娶我妹妹吗?“

乔亦桓顿了顿,回道:“说实话,等我表伯下次回来,我就准备离开村子,去找仙山,我想修炼。所以,我不能伤害九儿,你懂了吗?”

岩洞里回响的除了海浪的拍击声,就只有女孩隐隐的啜泣声。

江六儿沉默了一会,说道:“我懂了,我会和她说的。”他转身准备走,又折了回来,眼神里是心理斗争后的期许,他说道:“去哪里找仙山,能带我一起去吗?”

乔亦桓长叹了一口气,一个谎言只能用另一个谎言去圆,他算是明白了。他咳了两声,回绝了另一个他不愿回绝的人:“我的盘缠不够,等我找到再回来找你好吗?”

那样如果自己再也回不来了,也只是多了一个寻找仙山而不得的痴人罢了。

江六儿低低地应了一声,走向了岩洞深处,沉默地陪在江九儿身边。

乔亦桓坐在洞口的礁石等了一会,心知现在两兄妹都不想见到自己,只得告别道:“早些回去,我先走了。明天!明天记得来听故事。”

离开岩洞回家的陆上,乔亦桓的心情和脚步一样沉重,最近的体力明显感觉变差了,爬海蚀崖的石阶都有些喘气。

看来真的离死不远了。自己是不是重生混的最惨的人?一事无成也没有金手指,早死不说,临到死都只是个普通村民。

悲观地想着,爬上最后一级台阶,乔亦桓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海蚀崖上全是整装列阵的士兵,光亮的铠甲上跃动着火焰的光芒,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只见列队自动分开,两个人快步走到乔亦桓面前,借着火光,乔亦桓看清了他们的脸。

“表,表伯?”

“是他!”表伯朝众人喊道。

“参见殿下!”众人齐齐单膝跪地,口号响亮。

“这是什么情况?”乔亦桓望着在场唯一一个他认识的男人,他身着藏蓝锦衣,腰间束剑,但他额头上三条深浅不一的抬头纹没有变化,圆长的脸庞上仍是一双不大的眼睛,却能闪闪发光地看着他——还是他熟悉的憨厚表伯乔于。

“贫道澄灵观余常,今日见到殿下,果然仪表非凡…”乔于旁边道士打扮的人抓住机会自我介绍。

“见过余道长…“乔亦桓只能礼貌回应。澄灵观?好像是渊越境内最大的道观。

“跟我进来,我和你解释。”乔于拉住了自己,走进屋子内,乔亦桓能感觉到几十双眼睛都在目送自己,如芒刺在背。

一进屋,乔于便拿出了一个蓝布包着的方盒,递给乔亦桓,“这是我送你的,十八岁,该有一件像样的东西了。”

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自己生日,还在这一天回来了,乔亦桓心情大好,三下五除二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一枚蓝色玉球,中间用一根红线串了起来,造型朴实无华,十分有质感。

“这是仙法加持过的避水玉,可以让你在水中呼吸,在渊越这样的水乡还是很有用的…”

“这一定很贵吧?”乔亦桓摩挲着蓝玉,入手冰凉润泽。

乔于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

“小桓,你总问我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这么久才回家一次,我现在可以和你说了,我是替王后办事的人。关于你的事情,我都是亲自办,但我太忙了,也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我,所以我只能很久才来一次。不过一直有很厉害的…很厉害的人在保护你,只是你不知道。”

“什么?渊越的王后?”乔亦桓问出口之后就觉得自己的话多余了。

“对。你是王后和王上的亲孙,是太子的儿子。”

“真的吗?”乔亦桓有些不敢置信,找到椅子坐了下来,换了口气,平复下自己兴奋的心情,问道:“一件一件事情来,听我问你。”

“好。”

“你真的是我的表伯乔于吗?”

“我不是你的表伯,我叫于尚,尚书的尚。但我以表伯的身份和你相处这么久,早已把你当成我的亲人。你不会怨我骗你吧?”

乔亦桓苦笑了一下,说道:“为什么要怨你,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但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了。你是我的恩人。”

两人一来一往的说话,等乔亦桓大致弄清楚情况,时间已是深夜。

自己素未谋面,现在也不知在哪的父亲是渊越的太子,自己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叫乔亦桢,太子妃不喜欢自己,所以自己才被王后奶奶藏到海牙村,对外宣称自己死了,前些年太子妃已死,现在自己的倒霉哥哥快要病死了,于是王后奶奶看准了时机,要接自己回宫。除此之外,自己还有两个叔叔,不是王后所出,自己若是不回去,王位大概率会落入两个叔叔之手。

狗血又老套的王子流浪记。

“所以那些书籍,都是王后替我挑选的吗?”

”是,你很聪明,问的问题我都解答不上,如果王后在,她一定能和你好好讨论,她是渊宫中最睿智的人。”

“可她从没来看过我。”

“这点你不能怨王后。”于尚敦厚的脸上眉毛拧成八字,着急解释道:“王后的出行是宫中的大事,太子妃那边也从未放松过警惕。她没有办法来看你,只能让我来,但是关于你的消息事无巨细她都会过目。

“那我的母亲呢?我的母亲是谁?她还活着吗?”乔亦桓从椅子上直起身,急切地问。

“你的母亲名叫云时雨,是…一个侠女,她生下你,把你送到渊宫之后就没有音信了。”

“侠女…”乔亦桓低声重复着,却还是无法使母亲的样子清晰化。

罢了,原本就不曾期待过。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既然如此,就走一步算一步吧,也许到了临观城,会有更好的大夫为自己治病,还能搏一条活路,也许还能走螭龙命灵的修炼之途…

思索了一阵,他下定了决心,从木椅子上站了起来,此刻他的心情已然平静。

“我可以在这多待几天再回宫吗?”

于尚不解,不过他向来跟不上乔亦桓跳跃的思路,算是见怪不怪了,于是他回答道:“按照王上的命令,最晚明日午时就要启程前往临观城。”

“我要带小咪走,但是现在它不知道去哪了,可能被你们吓着了,可以帮我找一下吗?别吓着它。”乔亦桓想起了散养的橘猫。

“不必担心小咪,我带了它最爱的虾。”

“你身上有钱吗?”

于尚拿出了自己的钱袋,里面仅剩几个银铢和铜钱。

一般而言,一个金铢是十个银铢,是一千枚铜钱,一个金铢可以维持一个普通三口之家一个月的开销,乔亦桓都只在书上看到过金铢的样子。

乔亦桓将钱币悉数收进自己的袋子里,笑道:“你不介意吧表伯?”

“几个钱有什么好介意的。”

“外面那些人,你可以把他们的钱都借过来吗?以后你替我还给他们。”

于尚忍不住问了:“你要钱做什么?回宫后一切吃穿用度都不用操心,每月还有例钱发放,足够你用了,渊宫里有藏书殿,没有什么要花钱的地方。”

乔亦桓如实回答:“我想给那些孩子们,这么多年都是他们陪我度过的,我想给他们留下点东西。”

于尚颇有些动容,想像往常一样夸他是个好孩子,但话到嘴边却无法再说出口,闷声出去转了一圈便拿回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给他。

“士兵们出任务都没带什么钱,几个士官倒是带着钱,都在这里了。”

乔亦桓掂了掂袋子,打开一看银光四射,还有十个左右的金铢,非常满意。

“谢谢表伯。”

“以后就别叫我表伯了。”于尚手拄着剑纠正他,此刻他们的身份已有云泥之别。

“明天就不叫了。”乔亦桓回答他,“你也不老,叫你于叔吧。”

“…也好。”于尚没有再纠正他,他记得上次来他还比自己矮半个头,现在他已经快要和自己一般高了。

乔亦桓收拾了一会,背着一个袋子,打了个招呼就准备出门。

“我出去一趟,你们就自己想办法过夜吧。”

“去吧。”于尚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就由他一个人去告别吧。

可他没有猜到这也是他们的告别。 第4章 告别前夕(下) 下完海蚀崖,乔亦桓又喘起气来,不过想到那群小孩明天早晨看到金灿灿的金铢的笑脸,他反而加快了脚步。

在小瑶屋后的瓦罐里放了十枚银铢,又扔了两块贝壳;在小浪家门口水草缸子里放了十枚银铢,算是字写得好的鼓励;小龙竟然没关窗睡觉,乔亦桓直接用小袋子装了十枚银铢扔进去,这小子最好做了功课;乔亦桓差不多绕了一遍村子,用掉了大部分钱币,在小葵每天都照料的花盆里放一枚金铢的时候差点被人发现。

最后回到了海蚀崖脚下,江家兄妹的屋后,乔亦桓隔着木窗户拍醒了江六儿,递给他装着剩余钱币的袋子,又给了他一封信。

“怎么回事?”江六儿一只手还在揉眼睛,另一只手接过了袋子,沉甸甸的差点没掉地上。

“我表伯回来了,我明天就要出发了,我屋子里的东西都归你和九儿了,袋子里的钱是我的积蓄,也给你们了。明天替我跟孩子们说句抱歉,然后替我把故事讲完——都在信里了…”

江六儿没在意积蓄的事,也顾不上关心故事的结局,惊讶地问道:“你明天就要走?!也太突然了!”

“嗯,我知道很突然,但是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们的,记得我说过的话。”

啪嗒一声响,二楼的窗户也支开了,从里探出一个头,还有同样不敢置信的声音:“为什么这么突然?和那些骑马来的人有关吗?”

是九儿的声音。

乔亦桓叹了口气,说道:“你们俩出来吧,这里不方便说话。”

没过多久,三人会合,乔亦桓领着两人往海蚀崖走。

“你们都知道今天有穿铠甲的人进村了吧。”

江六儿回答道:“知道,很多人想去看热闹,但是都被吓回来了,没人再去。”

“他们是来找你的吗?这就是你要走的原因吗?是去哪里?”江九儿连着问了三个问题,今天接连发生的事情让她一晚上没有睡着。

“是,我要去被带去临观城了,原来我是某个大人物流落在外的亲人。所以不得不和你们告别了。”

江九儿继续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是今晚,离开岩洞回到家的时候,我才知道。”

“那你还去找仙山吗?”一直听着的江六儿问道。

三人走上了通往海蚀崖的石阶,月色下,三人的影子映在石阶上曲折重叠。

乔亦桓笑了笑,现在也是时候承认自己半真半假的谎了,他说道:“六子,我是想去仙山想成为玄士,但是我晚上和你们说的去仙山,是我撒了谎,半个月前我在镇上看大夫,大夫说我活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江九儿今晚有太多疑问。

乔亦桓很快回答:“不知道,就是生病了。不过有人带我去临观城也好,说不定那里有更好的大夫可以治我的病,也付得起丹药钱…”

说着说着,三人已走完三分之二的石阶,隐约有一些嘈杂的声音传来,但三人都没有在意。

“所以…”江九儿像释怀了什么似的,笑着流了眼泪出来,看向乔亦桓时,发现自己的哥哥已经紧紧抱住了他。

所以今天饭桌上的话就不算拒绝。江九儿内心想着。

“松开松开!”乔亦桓挣开了江六儿的手,“还没死呢!别搞得这么伤感!”

轰隆隆!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大风骤起,霎时间下起雨来。海边的风雨总是不请自来。

”快,快先回家!”

但越接近海蚀崖,三人听到的声音就更为奇怪,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夹杂了人的怒吼与痛喊,金戈碰撞声,还有听不懂的一连串像是咒语的声音。

突然一声清脆的鸟鸣格外清晰。

乔亦桓和江六儿趴在石阶上,稍微探头往上望去,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片混乱,原本温馨祥和的小院此刻如同生死战场,火把全部被雨水浇灭,方才还刚毅冷峻的士兵现在已伤痕累累,与不知名的黑衣人缠斗在一起。方才和他打招呼的道士身上被溅上鲜血,此刻面前正飘着一张焚烧的符箓,似乎要伏住对面的凶猛火鸟。

“快走!”江九儿拉着两人的衣服,压低了声音催促。海蚀崖下山只有一条路,小院后是连绵的山坡疏林,要走好一阵才能下山。

乔亦桓压住心中的恐惧,快速扫视着战场,想要找寻于尚的身影,却什么也没发现。

也许已经逃走了…应该听九儿的话走了。

“大人,目标不在这里!”屋子里冲出一个黑衣人,大声通报。

“下去找!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混战中一个看似普通的黑衣人喝道,手中的剑锋闪着火焰掠过一名士兵的脖子,鲜血顷刻间往前喷溅,士兵直直地倒地。

“双流卫也不过如此。”黑衣人收剑,语出不屑。

“你们快走!”乔亦桓心惊肉跳,拿开了江九儿拉自己衣服的手,“他们找的是我,不能连累你们!”

说完,他奔向前方,喊道:“我在这!有本事就来抓我!”

“桓生!”

“桓哥哥!”江九儿和江六儿同时惊呼出声。

顾不上那么多,乔亦桓往小院后方的树林奔去,他感到身后迅速有人跟上,却不敢回头望,狂奔了好一阵他才回头,只见两兄妹竟然都跟着自己。

“你们怎么跟上来了!你们别跟着我,快躲到岩洞里去!”乔亦桓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

此刻小屋后的雨帘中升腾起一串青色光晕的长符,他虽不认得具体,但也知道是符箓之上的符文,那符文由青变赤,随即拧成一团血色,急速膨胀成一只披拂青色羽毛的长喙怪鸟,鸟头尖长,顶处生出尖刺,红色鸟尾细长尖利,伸缩自如,乔亦桓几乎能想象那尖刺直接把心脏扎出来。

那只青羽怪鸟朝着自己飞了过来!

“喵!”身旁的树上传来熟悉的猫叫。

“小咪!”

“喵。”橘猫灵巧地跳到了乔亦桓的肩膀上,乔亦桓继续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我们一起跑,好…好有个照应!”两人仍然跟在身后,三人一猫就这样一同在暴雨的树林里急速穿行。

乔亦桓回头望,那道青光如同幽灵一般如影随形。

三人到底还是肉体凡胎,随着最后一丝体能被榨干,三人只得停了下来,扶着粗壮的树干大声喘息,三人甚至没有说话的力气,只有橘猫看上去还算游刃有余,优雅地攀上了树枝。

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天泉落地,肆意汪洋,毫不犹豫地将三人淋湿了一遍又一遍。

那青羽凶鸟也停至众人面前,语气尖酸,口吐人言:“继续跑呀,你们三个再跑也跑不过飞的。”

江六儿从腰后取出一张弹弓,夹着尖石飞弹出去,青羽凶鸟轻轻一闪,石子打空落入密林之中。

那青羽凶鸟扇动着翅膀,继续挖苦:“就这点手段?你们躲起来还能有一线生机,非得出头。”

“喵!”橘猫跃下树枝,似是很不满意。

“小咪,你快跑!”乔亦桓心知已无生机,能多活一个是一个吧。

见那凶鸟没有立即动手的意思,乔亦桓吞了吞嗓子,说道:“放过他们两个,我跟你走。”

凶鸟扑扇着翅膀飞了一圈,边飞边说道:“你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本钱。”

橘猫的视线紧随着凶鸟的飞行轨迹,前爪伏地,腰部下沉,做出捕猎的姿势,小咪的橘色毛发还在往下滴着雨水,小小的身影却散发出威壮的气势,犹如猛虎下山。

判若两猫。

随着一声尖啸,青羽凶鸟俯冲而来,小咪却毫不示弱地低吼出声,低沉雄浑,威慑之势如同拦江蓄水,竟将那妖鸟生生镇在原地。

乔亦桓心中又惊又喜,表伯说的有厉害的人一直在保护自己,原来是小咪吗?

大雨骤然而止,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第5章 ‘仙人’降世 江六儿张大了嘴,经常见到的小咪竟然这么厉害,真猫不露相,这就是传说中的灵兽吗?

三人心中都燃起了希望。

但那青羽凶鸟却未退去,它原地定住,说道:“没想到你身边还有东西,看来情报有误,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我放掉另外两个,你一个人跟我走。”

“喵!”小咪显然觉得被侮辱了。

“别嚣张!”青羽怪鸟立刻大叫,转头飞了回去。

“你们等着,我马上叫人过来!”

“真是有病。”江九儿忍不住骂道。

“我们快走,这附近有一个山洞,我之前打猎发现的。”乔亦桓望了望天空,雨后分外晴朗,他找到那颗最亮的星星,确定了方向。

他很想回去找于尚,但又心知自己的无能为力。

凶鸟离去,三人得以喘息,恢复了些许体力,继续深入森林,寻找乔亦桓所说的山洞。

在夜晚的森林中寻找一个隐蔽的洞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知道方向也不一定能到达目的地。

还好有小咪。

似乎知道乔亦桓说的是哪里,橘猫昂首挺胸地在前面带路,那天乔亦桓去打猎的时候它也是在的,虽然比不上狗,但猫找路总归比人找路好用一些。乔亦桓心想着,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不是猫。

“喵!”小咪在一处枝叶茂密的地方停了下来,乔亦桓左右环视了一下,用手拨开一处纸条,沉声道:“是这里。”

“让我来。”江六儿自告奋勇,三人都没带什么工具,他只能用手臂拨开枝条,树叶与尖刺在他手臂上刮擦出几道血痕,但他倒也吃痛,不吭声。

洞口露处,江六儿还是骂道:“他娘的,这也隐藏太深了。”

三人进入洞穴,掩住洞口的枝条自动归位,将入口再次隐蔽起来。

三人向洞穴深处走去,这里似乎很少有人兽经停,凉风袭面,湿瘴之气迎面而来。

洞内怪石嶙峋,曲曲折折,地面角落生长些绿苔和马草,水汽在洞顶汇成水滴滴下,潮湿不堪——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三人摸黑找了个还算干爽平坦的地方坐下来休息,刚一坐下,江九儿就担心地说道:“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去村子里…”

“应该都在追我们。我猜他们人手不算很多,不然早就下山来找我了,不至于被牵制在海蚀崖,一直分不出人手。”乔亦桓分析道:“你们为什么跟着我?这不是送死吗?”

江九儿却反问道:“你也本来可以逃下崖,但你不也冲出去吸引他们注意力了吗?这样村子里的人才能安全一点…”

乔亦桓也不吱声了,垂头丧气地靠着岩壁坐着,黑暗中感觉到小咪在甩干自己湿透的毛发,水甩到了自己脸上。

他感叹道:“要是没有小咪,我们就全完了。”

江六儿接话道:“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找到我们,一般人是肯定找不到这儿,但是那些人里有修士,鬼知道他们有什么神通。”

“那就希望小咪有隐藏我们行踪的神通,小咪,你有吗?”江九儿说完,环视四周,找到了正在舔毛的橘猫。

小咪定住,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不理任何人,继续舔舐自己的毛发。

“小咪也不知道。”乔亦桓打了个哈欠,困意开始袭来,他强打起精神说道:“表伯说我们预计最晚是明日午时出发,到临观城大概三个时辰,也就是傍晚的样子,如果这个时候我们还没有出现,那边肯定会发现异常,就会派人来找了,咳咳…!”

“也就是说,我们大概躲到后天白天就安全了。”江九儿替乔亦桓说完了剩下的话。

“嗯。”乔亦桓点点头,闷咳了几声,闷声说道:“睡一会吧,我实在不行了,留一个人守着,六子,你行吗?”

没等到江六儿回答,乔亦桓倒是听到了他的鼾声。

“我来吧,你先休息。”

出乎乔亦桓的意料,两个快成年的男孩的体力竟然比不上同龄女孩?怎么回事?没精力再去想了,乔亦桓闭上眼睛,一秒入睡,睡梦中的手不自觉挠了挠眉心。

江九儿却是在黑暗中坐直了身子,闭上眼睛却没有入睡,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胸口的位置浮现出点点微光,如同漆黑洞穴中亮起了一只萤火虫。

小咪停下了舔毛,绕着江九儿走了一圈,好奇地嗅了嗅,又回到自己位置继续舔起毛来。

不知过了多久,江九儿睁开了眼,她站起身摸着湿哒哒的岩壁往洞口移动,似乎有些微的声音,天似乎将亮,微弱的光线从洞口的草木间隙中钻了进来,江九儿眨了眨眼睛,长舒了口气,至少白天会比夜晚安全一点。

忽得,洞口的草木‘腾’得被火焰点燃,江九儿赶紧回去摇醒了熟睡中的两人。

“快醒醒!”

两人正揉着惺忪的睡眼,洞口就传来了熟悉的、自鸣得意的、令人讨厌的声音:“烧了这么多树,果然是有用的。你们要是不醒就得被烧死咯!”

两人瞬间被惊醒,又是那只青羽凶鸟!

橘猫小咪迅速惊醒,走到了众人前面,朝着飞来的凶鸟低吼。

脚步声响起,另一个全身裹满黑色,腰间挂剑的人走了进来,他站在众人面前,不无意外地说道:“原来你在这里。”

“还好主人事先准备了一手,实在是太聪明了,睿智至极!”

黑衣人抬起右手,掌中便跃起一团青绿的火焰,小咪全身的毛发都炸了起来,只见黑衣人覆手一挥,那团火焰便飞速将小咪整个包裹了起来,如同青绿色的牢笼。

小咪被困在绿色火焰中,无法行动,只能低吼示威。

“哼,看你还怎么嚣张!”那凶鸟开始狐假虎威。

乔亦桓沉声道:“我究竟和你有什么仇?”

“你知道的。”黑衣人吝啬言辞,不像他养的鸟。

“能不能放了他们,我跟你走。”乔亦桓心想大概又是宫斗那点子事。

青羽凶鸟绕着三人飞了一圈,尖声道:“想得美!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目击者!”

“对。”黑衣人点头。

江六儿问道:“那崖下的村庄里有目击者吗?”

“没有!我们用不着搜村里面那些臭鱼烂虾,直接来山上找你们啦!省了不少事,等会回去还有时间加顿餐!”青羽凶鸟乐滋滋地回答。

突然,一道绿色的刃状气流从后方飞向黑衣人,黑衣人偏了偏身子便躲过了,那道绿刃击碎了岩壁上的石头。

乔亦桓和江六儿往后看,方才一直没说话的江九儿此刻跌坐在地上,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这女娃在哪修炼过吗?不过也太差了点,怎么会是我们主人的对手,连那只臭橘猫都打不过!哈哈哈!”青羽怪鸟放声嘲笑。

“喵呜!”小咪虽然被困住了,但还是气不过那只嘴上不饶人的怪鸟,吼叫出声的时候小小的猫脑袋上隐约绕着一个虎头状的虚影,却也看不分明。

“有点意思。”黑衣人微微点头。

两人扶起江九儿,听见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话本上看的,没想到,真的可以…”

看仙侠小说竟然真的能修炼?乔亦桓从没往这方面想过,难怪江九儿的体力比他俩都要好。

“该结束了。”黑衣人的语调里透露着厌倦,腰间的剑似乎知道他的心意,自动飞出剑鞘,剑刃的血槽上还有未干的残血。

“起!”他握住剑柄突然暴喝,剑刃爆发出赤色的光辉,横向劈向三人。

三人想要往山洞深处跑,身体却像被那声暴喝定住了无法动弹,三人相视,便准备咬牙赴死。

“停!”

随着声音到来的还有一道黄色气旋,那道气旋止住了横在乔亦桓脖子前的长剑,黑衣人咬牙想要继续挥剑,剑却仿佛卡在了土墙里,怎么挥也挥不动。

江六儿最先出声:“有仙人!”

洞口上方似乎有东西在下降,起初是白色的靴子,然后是白色的袍子,随后露出一整个真身,来人身形瘦长,白发玉面,腰系葫芦,背后悬浮着三环青蓝光晕,身边还跟着一只小白羊,一颦一笑,宛如仙人降世。

“没错,我确实是闲人。” 第6章 大难不死,必有后难 “来者何人!”黑衣人转身,青羽凶鸟却乖巧地站在他的肩头。

仙人模样的男人从空中落地,收起了自己背后的光环,拱手谦虚道:“在下清鼎宗程闲。”

“不知道阁下以大欺小,倚强凌弱,所为何事呢?贫道赶路飞过此地,见山火蔓延,危及无辜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实不忍心,下来灭了火。没想到还有山洞内还有另一场火。”

黑衣人显然与程闲的宗门打过交道,此刻全然不复方才的闲庭信步,气道:“你们清鼎宗的人就不能少管闲事吗?!”

“不好意思,闲人就爱管闲事。”程闲做出一个抚须的动作,没有摸到胡子,假咳了一声,转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咩!”小白羊不知道在说什么。

“阁下,你打不过我,还是速速离去吧,或者你有什么不平事,可以讲出来让贫道评评理,我不会偏袒任何人。”

“仙…人!我们什么也没做,是他追杀我们!”江六儿从看见仙人的震惊中恢复过来,飞速讲了一遍昨天晚上到今天的经历。

黑衣人已经收回剑,他站在原地,留不是,走也不是。这多管闲事的路人有一点没说错,自己确实打不过他,真可恶。

方才自己的剑劈不开黄色气旋,也就是土之行灵力凝成的墙,就是实证,不同境界间灵力能量级是压倒性的,而进攻类的神通都依赖灵力的作用,此刻自己与他又是明面对峙,光明正大绝无胜出的可能。

“哦?这小女娃还能自己参透修行法门?”程闲看着脸色惨白江九儿点了点头,凝神感受,确实能感受到江九儿身上微弱的元神力量。

“小白,我的玉圭还有没有?”程闲摸了摸小白羊的头,小白羊晃了晃脑袋,从嘴里吐出一枚黄色气旋包裹的绿色方片玉。

“小女娃,你可愿拜我为师?答应的话,就收下这枚玉圭。”

“九儿!快答应!”江六儿比自己拜师还激动,乔亦桓更为激动,自己的病要是仙人来治是不是更容易好?!大难不死的喜悦冲上三人心头。

那枚玉圭已经漂浮在江九儿身前,江九儿望了望身边的两人,朝程闲点了点头,伸手接住了那枚玉圭。

“哼!”黑衣人打破了气氛,“我领命而来,具体情况不便细说,你清鼎宗自诩名门正派,匡扶正义,看你能护他们到几时!”

“仙人,求求求你杀了他!”江六儿听出了黑衣人语气中的威胁。

“你们之间的关系,我并不清楚,我不能仅听你们的一面之词,更何况此处是世俗王朝的辖地,那便更不是贫道能评判的。所以贫道无权取他性命。但以大欺小确实不对,如果有矛盾,可以以更公平的方式解决。”

“你们清鼎宗还算讲道理。”黑衣人也不是莽撞的人,见好就收:“算你们好运气,我退去便是。”

三人心中均是遗憾,仙人并不像他们想得那样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但能保住一条小命已是不易。

黑衣人走到洞口,程闲才慢悠悠说道:“但若不是我及时赶到,这三个小孩恐怕已经命丧当场,该罚!”

“留下你的剑!”

程闲说话间,已经拿起腰间的葫芦,只见葫芦口旋转出一道黄色风沙般的气息,黑衣人见状身体表层浮现出一层红色的微光,两道气息甫一触碰,黄色风沙便如同钻头钻破了外光,吸扯着黑衣人腰间的佩剑。

维持囚禁小咪的牢笼也渐渐消失,它重新跳回了乔亦桓的肩膀上。

三人都凝神屏气观察事态的发展。

不一会儿,那剑便被吸进黄色风沙里,越变越小,直至被收入葫芦中,黑衣人只得狼狈地逃走。

“那老道真有病!”青羽怪鸟尖刻的声音越来越远。

“多谢仙人救命之恩!”江九儿道谢,另外两人反应过来也跟着道谢。

程闲颇为受用,看着三个孩子微笑点头,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走吧,我还有急事要处理。”

出了山洞,天已微亮,外面都是树木被烧焦的痕迹。

“仙人,能否再占用你一点时间?我的亲人也被黑衣人所追杀,我想去回去看看他的情况,若能雪中送炭,再救一人,也是您的无上功德!”

是乔亦桓的声音。

“也好。”程闲也在思考如何安置这三个孩子,救人是冲动之举,但他也不愿自己救下的人,过几天又被追杀。

他随即从葫芦中倒出一枚青叶,青叶由小变大,竟渐成一云中小舟,载上了众人,很快便到了海蚀崖,此刻的院落里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尸体,鲜血遍地,触目惊心。

刚一落地,乔亦桓便冲进了屋内,江六儿也跟了进去,程闲和江九儿则在查看外面的情况。

“竟是正规的军队…”程闲仔细查看了几具带铠甲的尸体,无一存活,稍后他凝神感受附近的气息,是否还有活口,很遗憾,他朝江九儿摇了摇头。

没多久小屋的门被踹开,乔亦桓抱着一具尸体走了出来,脸上的泪痕还清晰可见。

江九儿跑上前去,看到她认识的乔于的脸,心情也陷入沉重,“桓哥哥…”她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小咪原本趴在它常趴的树上,此刻也站起了身。

他抱着尸体,扑通一声跪在程闲面前。

“仙人,您也见着了,我的亲人,保护我的人,都因我而死,我不愿我的朋友也因我而死,我想拜托您再行一善,把我们送回临观城渊宫,在那里我们就安全了。”他的嗓子很干,咳嗽了好几次才把话说完。

他不想再有人因自己而死了。

程闲自然无法拒绝。

叶舟已起航,带着三人一猫,还有一具凉透的尸体,朝崖边飞去。

晨光的金辉洒在海面上,三人向下望去,波光粼粼。

海牙村坐落在风落湾的北部,靠打渔为生的渔民们经过了一夜的紧张劳作,在日升之时带着大大小小的渔获抛锚在村中小港,多是些鱿鱼、石首鱼、潮蟹、龙虾之类的绝佳食材,此类海货在市场上颇受欢迎。

船一到岸,人群便一拥而上,渔民们来不及喝水便开始卸货,他们大多晒得黝黑,皮肤干燥粗糙,天刹海带走了他们皮肤中的水分,偶尔也能带走他们的生命。

炊烟渐渐升起,随之飘散的,还有饭食的诱人香气。

高悬在海蚀崖上的凶案还无人发现。

江家兄妹想着等到了安全的地方,第一件事便是向母亲报平安,希望她不要太过担心。

忽然,一声高声尖啸震得群鸟自山林之间飞起,叶舟上的众人回头看,一道极速的红色流星正朝着自己的方向冲来!

程闲也发现了,黄色的微光将众人包缠,叶舟的速度也极速加快,几成一道虚影,却无法将那红光甩掉,两者之间的距离还是越来越近。

“这赤色凶光乃是他以命换命的蓄力一击,恐怕…”

数秒之间,乔亦桓已经看清了,冲来凶鸟全身红色,振翅流光,目含火焰。

是冲着我来的…

乔亦桓听懂了程闲的话。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他纵身一跃,清瘦的肉体砸向了汹涌的海浪。

橘猫呜了几声,竟也跟着往下跳去。

红色流星花了一点时间调整方向,急速追向坠落的乔亦桓,那人影却率先没入了海面,那红色赤光甫一触到海水,顷刻间烟消云散,如同水汽蒸腾。

“桓哥哥!”江家兄妹趴在叶舟边大喊着。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除了汹涌的海浪,哪还有人影。

“仙人,求求你了,我们下海去捞他!”

程闲停下了叶舟的飞行,他喃喃自语道:“这里原来就是天刹海么?天刹海可吞噬陆上修士的灵气,所言不虚…”

周围的渔民似乎发现了异常,已经有几个热心胆大的跳下海寻找方才的坠海人。

程闲将叶舟漂浮至海面以上,说道:“我水性不佳…”

话还没说话,江九儿和江六儿便扎进了海中。 第7章 海的味道 坠入海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乔亦桓浑身酸痛,天旋地转,四面八方的海水冲击着一具瘦弱的躯体。

还没死么,也不错…

他勉力睁开眼,捕捉到那一小片橘色的身影,正在自己不远处,那橘影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近,他感到眉心痒痒的,比以往都要痒,像要钻出什么东西似的。

他狠狠咳嗽了几声,吞了几口海水,随后便发现自己竟能呼吸了,他摸着胸口的蓝玉,张大嘴巴想要呼喊,可深海无声,告别的声音无处可寻,连眼泪都不能被看见。

小咪已经游到了自己身边,似乎一点事都没有。

眉心的痒已经变成了痛,他摸向自己的眉心,却触碰到了枝条一样的东西,他用力把枝条往外扯,那枝条却越长越快,很快他握在手中的枝条从主枝变成了分支,乔亦桓松开了手,那枝条似乎把他整个身躯都包裹了起来,在海中像一个棕色的茧。

他感到自己就是这个茧,这个茧却不受自己控制,包着自己迅速向深海坠去,眉心的疼痛仍然在继续,很快他便获得了茧的视野。

深海是一片无边的黑暗,随后他的视野变得清晰,只见一条巨大的海蛇正蜿蜒而来,它的样子逐渐清晰,它的身躯有两个成年人站在一起那么粗,眼睛血红,蜿蜒的身体隐藏在黑夜的海水中,看不出到底有多长。

海蛇头部覆盖着坚硬的鳞片,折射出海水微弱的光线,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巨蟒张开嘴,周围的海水变得腥臭无比,仿佛一个俯冲就能将这团带茧的肉吞入腹中。

乔亦桓胸中正有一腔怒火与悲痛,他无能为力,他保护不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这个茧似乎赋予了他奇怪的能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中的火似乎真的燃起来了。

茧爆发般地往外喷射着金色的光芒,光芒在散射中化成有形的尖刃,直直破开了海蛇的头部,刺穿它的身体。

那金光四射的画面,似乎在梦中出现过,伴随着金光的,似乎还有一张陌生女人的脸…

随后那茧继续下坠,乔亦桓的意识再次陷入模糊。

……

仿佛是在梦中。

在模糊不清的视线里,起伏不定的蓝绿海面就像飞扬的风筝一样越升越高。

尔后他越沉越深,深海的颜色由绿变蓝,再变黑,又飘过七彩的颜色,鱼群游弋而过,他感到浑身冰冷。

随即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捞住,又是一群人嘈杂不清的对话。

“……你在……哪…”

突然,一个陌生的女声在乔亦桓的脑海里回荡。

这是什么声音?我想回家。回哪里的家,回海蚀崖?还是回到我真正的故乡?

乔亦桓的意识飘回了他真正的故乡,那里高楼林立,灯红酒绿,文明鼎盛。他梦见了父母的争吵,妹妹的哭泣,朋友的安慰…

乔亦桓忽得一下从噩梦中惊醒,又似乎掉入另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

模糊的人影和鱼群在他眼前飞速掠过,细细密密、接连不断的声音如同吟唱一般,却听不清楚一个字。这其中有自己的,还有别人的声音,有浑厚的男声,尖利的怪叫,还有细语的女声。如同一重又一重梦境叠加在一起,混乱不堪的画面和声音令乔亦桓头痛欲裂。

好像又尝到了眼泪的味道,剧烈的心痛从胸口传来,那不舍的感觉轰炸了他的胸腔,而他竟一点也想不起来,他在不舍什么。

随后,他感到无比舒适,似是迈入极乐之境,沉沉睡去。

……

深蓝天空下,碧蓝的海接着黄色的沙,白色的飞鸟掠过灰色的石,藏入青绿的树海。

无人的沙滩上,乔亦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橘色猫脸,此刻它正站到他胸上,带着倒刺的舌头舔得他辣辣的疼。

乔亦桓环顾四周,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的沙滩上。

自己还活着吗?

他双手高高举起橘猫,惊喜道:“小咪,是你救了我吗?!”

“喵!”

“醒了?”不远处走来一个穿着全身白色的人,听声音是个女人,脸却被面纱遮住无法看清。

“你是谁?”乔亦桓放下小咪,连忙站起身,她的声音和自己梦中的那个女声很像。

白衣女子把面纱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清丽的脸,浓密的眉毛下一双丹凤眼,脸蛋颇为圆润,鼻梁高挺,气质疏离,仿佛昨日还是邻家少女,今日便出尘如仙。

“我叫祝余,你有印象么?”

好像在梦中见过她,但自己经常做梦,又在醒来后忘记,哪记得什么清晰的东西呢?乔亦桓努力回想,头痛却开始缠绕着他,许多奇异的画面从脑海中涌现,却又模糊得令他无法捉摸。他摇晃着头,试图驱散那些混乱的记忆。

他问道:“是你救了我吗?”

“算是。”

“这是哪?”

“海尾村。”

乔亦桓知道海尾村的方位,心中的安全感多了几分。

“九儿和六儿呢?他们有没有事?你知道吗?”

“他们现在在临观城,作为目击证人被渊宫保护起来了。于尚的尸体也已送回了家中。”

这个回答让乔亦桓安心了许多,那位从天而降的仙人至少保证他们到了安全的地方。

回过神来,乔亦桓才发现自己没有看到过祝余开口,那个声音仿佛直接抵达自己的脑海,并不经由自己的耳朵。

“你是在哪里和我说话?这是意念交流吗?”

在这个世界,有意念交流好像也说得过去。

祝余仍旧没有张口,她安静地站在那,美得像一张画报。

“算是,无论多远的距离都可以。我教你控制,以后需要你的允许我才能这样与你交流。”

她好像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要是随时随地都会被这个声音打扰,也太可怕了。

乔亦桓下意识地挠了挠眉心,随后捞起了沙滩上刨沙的小咪。说道:“我们现在离得也不远,你还是开口说话吧,我听得到。”

“好。“祝余终于开了口,”有什么问题都问完吧。”

“你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我有我的消息来源,至于我的身份,你现在不需要知道,你对我有用,所以我才会救你。”

“我对你有什么用?”

祝余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准确的说,是以后的你对我有用。”

见乔亦桓似乎在考虑,她走近了说道:“你曾经答应过我一件事,但你必须要强大起来才能完成对我的承诺。”

祝余越走越近,近到乔亦桓感受到了她的呼吸,他怀里的小咪还在打量靠近的女人。

突然,眉心的刺痛占据了他的全部感官,他松开了抱着小咪的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只见祝余双指散出淡淡的金气,刺进他的眉心,随后祝余后退,那缕金气也跟着延长。

乔亦桓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离开了自己的眉心,他看到金气连接着一团白色的光芒,似乎就是自己痒的罪魁祸首。

那白色光芒褪去,露出其间一颗种子样的事物。

“学会了解它,你就能掌握世间至强的力量。“

“寻找到更多它,你就能想起你曾经的记忆。“

记忆…乔亦桓又想起了妹妹的礼物,原来那些都是记忆了吗?难道自己并不是重生?

力量…乔亦桓想起了自己坠海前的无能为力。

渴望的事物终于出现,他内心的天平已经摆向了这个女人。 第8章 纯白之种 乔亦桓心潮澎湃,末了他想起了什么似得,一颗雀跃的心霎时跌入了谷底,他小声说道:“我快死了…你知道吗?”

“是吗?我检查过,你身体健康,并无性命之忧。”

“是吗?!”乔亦桓回想了一下,自己醒来后确实没有再咳嗽,除了眉心也没有其他地方痒了,他忐忑确认道:“你是大夫吗?”

“不是,但略懂一些。”

从她方才展现的实力来看,乔亦桓决定相信她,也许是那个神奇的白色种子也有作用,他的视线转移向那颗仍然漂浮在空中的种子。

“可以告诉我,它是什么吗?”

“叫它白色种子吧。”

“它有什么用?我要怎么用它?”

“不要透露它的存在。”祝余收回了手中的金气,将白种弹回了乔亦桓的眉心。

乔亦桓用食指搓了搓自己的眉心,摸不出任何异常。

“在眉心痒之后,你用过什么力量吗?原本不属于你的力量。”

乔亦桓如实说出了自己在海中,化金气成尖刃,杀掉海蛇的事情。

”像这样吗?”祝余的周身倏然出现数不清的金色尖刃,它们旋转着,蓄势待发。

“是,那时候是你在帮我吗?”

“这是白种的第一个作用,它能够让你借用我的力量,但你没有达到我的境界,所以发挥不了全部的威力。”

“怎样一个借用法?”

“你了解我会什么神通,你就能够使用出来。”

“为什么是你的神通,不是别人的?”

“因为你用这颗白种与我签订了契约。”

乔亦桓迷惑了,自己对祝余整个人甚至都没有印象,哪来的和她签订契约?他问道:“我是又失忆了吗?”

“别多想,你和我签订契约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等你获得了新的白种,也许你会想起来。”

又一个谜团。

“我要怎么才能获得新的白种?”

“不知道。”

“啊?”乔亦桓迷茫了。

“白种在你身上,你才是它的主人。观察,感受,思考,总有一天你会发现线索。当然,我会提供你需要的帮助。”

“那你给我讲讲修炼的事情吧,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说来话长了…我想吃东西了,先找点东西吃吧。”祝余仰头看了看天色,吞了口口水,阳光衬得她雪白的脖颈像在发光。

“我也有点饿了,那你想吃什么?”

从劫后余生的情绪里抽出来,乔亦桓才意识到自己的肚腹中空空如也,肚子适时地咕咕叫起来,他不得不咳嗽几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臊子面,羊羹,金乳酥,乳酿鱼,光明虾炙,葱醋鸡,切鲙…”祝余像没听到似的,慢条斯理地一个个念菜名。

“荒郊野外,哪找得到这些饭店才有的饭菜。”乔亦桓嘟囔了几声,忍不住打断了祝余的报菜名,说道:“等进城了,我请你吃!”

乔亦桓知道海尾村的方位,两人一猫准备沿着海岸线北上,那边似乎有人烟,也许有一两个小店,可以供迷路的人吃饭借宿,还可以买些虾给小咪吃。

祝余走得很快,乔亦桓大力迈腿才勉强跟上,他注意到她的步频不高,腿似乎也没自己长,但就是走得比自己快,仿佛她的脚下有一团云抬着似的。

小咪一会跟着两人走,一会跳上乔亦桓的肩膀,跟着祝余小跑一阵后,它跳上了她的肩膀,抱着她的头发闻来闻去,然后殷勤地为她舔毛。祝余刚开始不悦,后来便也随它去了,谁能拒绝一只拥有无辜大眼睛的黄毛小猫咪呢。

趁着赶路的功夫,乔亦桓的好奇心作祟,见缝插针地问起了自己最感兴趣的话题。

“我怎么开始修炼?”

“找宗门拜师,他们就会传你功法了。”

“你不能传我吗?白种不能传我吗?命修的不行吗?我也许可以修炼螭龙的功法!”

祝余耐心一一解释道:“我能,但是没必要,何况我所知的功法你也未必喜欢。命修的功法不行,命灵只能说是继承,不能说修炼,虽其战斗力量强大,但本质是不同的。”

看来这里面还有很多门门道道,那个玄奇的世界已经向他敞开了大门,他再次哀求道:“祝老师,能不能给我入个门啊,你看我在这小渔村长大,这些修炼的知识是一窍不通,不过我很会抓鱼,打猎,你想吃什么野味跟我说就行!”

“好吧。”祝余放慢了脚步,凝眉组织了一会语言,才缓缓说道:“命神之修,自古有之,神曰元神,命修命灵。世人皆有元神,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走上神修之路,你可知为何?”

“因为天赋不同?”

“非也,天赋只决定你在这条路上能走多远,而真正决定你是否能成为神修的,是纯粹,人在某一方面足够精纯,遇到契合的功法,便能连合神源,获取灵力,进而淬炼元神,直至登仙。”

“登仙之后呢?”乔亦桓追问。

“我现在不知道。”祝余语气诚恳,“你之后若是知道了就告诉我。”

“我?我都还没入门呢。”乔亦桓指着自己的鼻子,有些诧异,不知她对自己的信任从何而来,难道这就是主角光环吗?

不想那么远,他决定先问些实际的问题,“那要是修炼了不契合的功法,还能重新选择其他功法吗?”

祝余回答道:“一般而言,不能。但有些神通能做到,但那也要付出一定代价。”

功法一错误终身,这个神修之路刚起步就能筛掉不少人了。

“那天下有多少种功法?”

“总的来说有五种,有很多小宗门是依附神主宗门的,他们的功法皆出自同源,在数代人的努力下各自发扬出不同的特色,所以具体到功法数量,我也说不清。种功法都对应着不同的能力,也有不同的称谓。”

“原本的五大流派神主宗门分别是禹真宗,清鼎宗,缺月宫,琢天宗,灵祀宗,其中禹真宗在数百年前已经溃散,其传承也散落各处,各自为生。” 第9章 神修之名 似乎知道乔亦桓接下来想问什么,祝余接着说道:“一般而言,各个神主宗门各有自己的主要功法,修炼主要功法的叫主司,修炼其余功法的叫分司,清鼎宗主司为慈济道人,禹真宗主司为剑痴,缺月宫主司为同命客,灵祀宗主司为祝祈道人,琢天宗较为特殊,主司有两种,分别是博闻士、植造师。”

“而灵祀宗…”祝余停顿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表述,“灵祀宗主司为祝祈道人,但是这个流派下的另外两个宗门并不承认灵祀宗的神主地位,他们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其中衍命宗主司为卜者,洛河宫主司为天命朝奉。”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类似神修,却不被各大宗门所承认的群体,人们称他们为御妖师,他们与妖类为伍,驱使妖类为自己所用,亦正亦邪,颇具争议。”

乔亦桓听得津津有味,待祝余停下,他又追问道:“我可以修炼一种神修的功法,然后同时拥有白种的力量,等于还可以借用你的力量,两者不冲突是吗?”

“不冲突。”

“那我还可以和别人签订契约吗?”

“我不知道,你得自己去寻找答案。”

“好,那我可以问你是什么吗?”

祝余没有隐藏的意思,她坦诚回答:“我是琢天宗的植造师。”

“那神修都有哪些境界?”

“未连合神源的统称为不入流,不入流的修士们千奇百怪,但大体是处于行健境,淬炼肉体与心灵,不过那对入流没什么帮助,更像是在入流之前的打发时间,学些拳脚功夫,也够他们行走江湖,骗骗凡民了,他们这样的人就是你们常说的武林高手。”

“入流之后,七品探源、六品灵使、五品元心、四品致虚,三品秉实。之后的一品二品,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为什么?”

祝余停下脚步,颇为严肃地说道:“记忆也是一种可支配的力量,你若知道什么,它也会知道你。”

这话有种没来由的诡异,成功打消了乔亦桓想要继续追问境界划分的念头,但他的好奇心仍旧未被满足。

“这么多形形色色的神修,境界划分都是一样的吗?这是为何?”

两人继续沿着海岸线前行。

“神曰元神。神修所有的修炼都是为了淬炼元神,大家的起点和终点都是一样的,境界划分自然也一样,只是所行之路不同罢了。”

“那战斗起来哪种神修最强呢?”

“曾经禹真宗倒是有一种分司叫战痴,后来战痴树敌太多,被其他宗门群起而攻之,这门功法便也被封禁,束之高阁。至于现在么,说不清,大家各有各的长短优缺,而且战斗也看天时地利,非绝对之论。”

“那会不会有高境界的人战斗能力很弱的情况?”

“你是想问跨境界之间的战斗吗?”祝余单指敲了敲额头,说道:“我倒是忘了和你说灵力,不同境界间灵力量级是压倒性的,而进攻类神通基本都要依赖灵力。一般而言,境界是难以逾越的。”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到你的境界呢?你看你走路不费劲都比我快好多。”

“不知道。”祝余走得更快了,乔亦桓要小跑才能追上她,看他气喘吁吁,祝余才慢了下来。

“乔亦桓,不可向别人告知我的名字。”

本想问为什么,一想到那句诡异的话,什么记忆也是一种力量,乔亦桓便打消了追问的念头,喘着气点头。

“不同的功法有不同的修炼手段,这是每个宗门的核心隐秘。”祝余继续放慢脚步说着,“有些会辅以丹药阵法之类的助益,有些可能全靠自己的悟性。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没有人敢说自己能懂得所有的功法,至今也还是不断有新的功法面世。”

“神修之间,不要轻易询问对方的功法与境界,这些都属于隐私。”

“知道了,人与人相处还是要有些分寸感的。”

“你往后就会知道,神修之间最讲究君子之交淡如水,高山流水觅知音。”祝余的语气颇有些嘲讽,“不过当你足够强大,便也不用在意这些琐粹了。”

她看向乔亦桓,眼含深意,“人与人之间,本不该有诸多藩篱。”

“姐姐说的是。”乔亦桓完全赞同,祝余收回眼神,也未对姐姐这个称谓有什么反应。

时间流逝,他们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当然主要是乔亦桓在问,他的好奇心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太阳西斜,夕阳沉入了大海的怀抱,天空与海洋一起,被染成美丽的橘红色。

“啊!”

他朝着海浪大喊,宣泄着心中的激动,绝望、担忧、恐惧、痛苦…所有被压抑的情绪似乎都随着这一声声喊叫被清空。

“啊!”

他的喊声惊走了掠过海面的沙鸥,露出头的海蟹缩回了沙洞,小咪欢快地刨出一个沙坑准备留下点什么,祝余看着他,一直紧抿的嘴角上扬了微微的弧度。

行至月悬中天,两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快关门的小店,也不能说是小店,仅是简陋的草棚下有几张桌椅,旁边一个大锅里滚着香浓的高汤,两人要了四份海鲜面,乔亦桓一个人吃了三份。

吃饱喝足,乔亦桓四处打量,小咪正在桌上吃着虾肉,视线移开,他瞟到了墙上的黄历:九月廿日,丁未日。

什么?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现在已经九月二十了?”

“嗯?”祝余坐在桌对面,微微歪头。

“距离我坠海已经半个月了?为什么我什么记忆也没有了?”乔亦桓恍然若失,头又疼了起来,他右手按摩着太阳穴,试图缓解。

“我以为你知道。”祝余抱臂,沉吟道:“看来那个仪式封印了你的记忆…”

“什么仪式?”

那段时间的回忆像是被圈住的禁区,越是回想,越是头疼,乔亦桓用手掌狠拍太阳穴,却依旧什么也没想起。

祝余起身结账,带乔亦桓走到了无人的海边,时已深夜,月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

“今日我在芒贝城找到你的时候,你正昏迷,旁边有几个鲛人,似乎在进行什么仪式,我们交谈了几句,不甚友好,我便强行将你带回来了。”

祝余的语气轻描淡写,但真实情况必然更为凶险。

“鲛人?芒贝城?”乔亦桓接连发出疑问。 第10章 他的选择 “天刹海深海是鲛人的芒贝城,最近几百年鲛人都安居深海,世俗鲜有他们的传闻,在渊越更是高机密的信息,你不知道也是正常。”

“别想了,凭你现在的力量无法突破鲛人的禁制,只能徒增痛苦。”祝余的脸冷了几分,随后她说道:“解铃还需系铃人,既是我把你救了回来,我也会让鲛人将你的记忆恢复。”

乔亦桓听出了她话里有几分自责的意思,转而宽慰道:“可能这半个月我都被鲛人轮番折磨吧,痛苦的记忆忘掉了也好。你不是检查过我现在很健康吗?这就够了。”

他还是不解:“可是我和鲛人有什么仇吗?”

如果说自己在海蚀崖被黑衣人偷袭是渊越王族内部的纷争,还可以理解,那鲛人抓自己又是怎么一回事?

“是因为白种吗?”

祝余皱眉说道:“说不准。也许和你的螭龙血脉有关。螭龙和鲛族几百年前便有旧仇。”

祝余神色忽然茫然起来,她用手迅速盘坐下来,闭眼凝神,片刻后她睁开眼,说道:“的确是那个阵法的原因,我的记忆也受到了些许影响,不过我现在想起来了,那些鲛人似乎和我说过,他们帮你把毒解了。”

自己之前快死了是因为被人下毒?乔亦桓长叹了一口气,苍天哪,自己这个流浪王子还没享到什么福呢,就因为这个身份差点死掉三次,这福气谁想要啊!

夜晚,无人的海边,陪伴两人的也只有海面的星光与残月了,乔亦桓还在兀自神伤,祝余开口打破了宁静。

“上次讲完了神修,现在讲讲命修。”

“好!”

祝余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些信息,乔亦桓大致明白了这个世界的命修是怎么回事。

世俗是命灵的天下,拥有顶点命灵的皇族称自己的国家为王朝,譬如朱雀家族的离耀王朝,白虎家族的牧霜王朝,他们经历了残酷的厮杀与吞并,最终行至金火之行的终点,掌握了对应的五行神树,拥有独特的强大力量。

而渊越的螭龙并不是水之行命灵的顶点,也并未掌握水之行的神树,便只能称为王国,南间海之南的玉沙群邦同样类似,由数个国度组成,并未抵达土之行命灵的顶点。

而木之行所代表的国度,却是漂流海上的森川妖国,与人类的国度交流甚少。

命灵并不需要修炼,直接由上一任灵主传承即可,每个命灵家族都有自己的传承方式,其中最为常见的仍是乔亦桓熟悉的嫡长子继承制,这是王朝权力更迭中最为稳妥的方式。

但命灵并非不可前行,当家族中的新生儿存在‘觉醒’的表征,就代表命灵又前进了一分,如此积少成多,命灵的力量便可愈加强大。这些新生儿们被称为‘天觉者’,天觉者们往往会成为下一任继承者的备选。

而如何诞生出更多的天觉者,每个命灵家族并不完全清楚,在诸多尝试之后,他们得出这样的结论:遵照对应五行的指引才能千秋万代,即为木曰曲直,火曰炎上,土爰稼穑,金曰从革,水曰润下。

正因为如此,陆上的国度才各有自己的风格。

世俗王朝也会与神修宗门合作,譬如香火满天下的灵祀宗就与离耀朝廷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广收弟子,有教无类的琢天宗,也与牧霜王朝有着紧密的联系。

其他宗门也或多或少与世俗王朝有些联系,但这都不被平民所知晓,所以神修宗门才会有隐世的面纱。

末了,祝余又补充道:“其实在更远一些的历史中,神修也曾在世俗中占有一席之地,甚至一度将命灵国度逼至绝路…但为何现在成了这样的格局,却似乎无人知晓…”

乔亦桓还在消化这些消息,祝余已经开启下一个话题:“大致讲完了,现在该你选择了。”

“你可以选择回到临观城,成为王孙,将来或许可能继承螭龙命灵,成为新的越王,你也可以选择跟我走,隐姓埋名走神修一途,渊宫会当做你已经死了,今日就是你的新生。”

“命灵与神修不能同修吗?”

“理论上可以,但这几乎是两个相反的方向,我并不推荐,据我所知也并没有强大的双修客出现。”

祝余又解释道:“而且,继承命灵的人虽不用修炼,却一定担负着家族的重任,记住,命灵是可以转移的。一入深宫便身不由己,神修一途,炼心为上,俗务缠身只会心乱如麻,走入歧途。”

“我大概懂了。”乔亦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祝余继续说道:“我会带你游历所有仙山,了解他们的功法,再选择一个你最喜欢的加入,倚靠大宗门才能修炼得更扎实,我会在暗处一直辅助你。等你学有所成,我们便一同去寻找白种,找回你丢失的记忆,也完成你答应过我的承诺。届时,你应该已是世间数一数二的强者。”

她提出的方案简直无可挑剔,却不知乔亦桓还有什么顾虑。

“你这么相信我吗?”乔亦桓苦笑了一下,这个大饼很吸引人,但自己未必吃得下。世间追求成仙的人大有人在,自己却没听说有谁真的成功了。

“你也许心有疑虑,但事实不会说谎,一旦你开始修炼就会明了自己与同辈之间的差距,你已经登上山顶,他们却还在山脚歇息。”

祝余的话足以打消乔亦桓的疑虑,可他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望着月光跳动的海平面,往前走了几步,眼睛里波光闪烁,似乎陷入回忆。

祝余走到他背后,右手搭上他的左肩,轻声说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乔亦桓回过头去看她,“谢谢你。可是十年过去,当年的仇人已经不知道去哪里逍遥了,所有的痕迹也会被时间冲淡,或者那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所以…你已经决定了吗?”

乔亦桓终于问出了他一早就想问的问题:“如果我选择第一个,你会离开吗?”

祝余双手背在身后,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笑了笑,月光下竟有些甜美。

“如果你报完仇就跟我走的话,不会。”末了,祝余又补充道:“毕竟我还指望着你兑现承诺。”

“一言为定。”乔亦桓伸出一只手,祝余也熟练地握住了他的手,上下晃动了几下,说道:“一言为定,休息一晚,明早出发去临观城吧,希望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好,明早出发。” 第11章 始于临观 两人回到方才的那方小店,在银铢的诱惑下,老板让出了自己的两间小屋,自己带着一家人去村里亲戚家借住了。

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早,两人将屋子归还给老板。

“我看两位客人不是本地人,这是要去哪里?看我能不能给两位安排一下?”

祝余对乔亦桓点了点头,乔亦桓便说道:“去临观城,有马车吗?”

“有的有的!”老板连忙点头,掀开帘子进屋喊道:“海子,快去找你三叔,让他把马车赶过来,有客人要用!”

使唤完小孩,老板又满脸堆笑地出来说道:“两位客人就在这等着啊,海鲜面已经为二位准备好了,四碗!还有一碟新鲜的海虾!”

辰时正是通宵作业的渔民卸完海货的时候,这块简陋的草棚下面五六张桌子都快坐满了,空气中四溢的香味让人食欲大增,桌上除了面条与几样海鲜,还有辛辣的浊酒,三三两两的渔民聚在一起吃吃喝喝,慰劳一夜的辛苦,有两个漂亮的年轻人走过也只是多看几眼,转而继续和同伴们喝酒吹牛。

若不是老板特意为乔亦桓两人留了一张桌子,两人怕是只能和几个小孩子一样捧着碗蹲在一旁吃了。

两人回到桌子,祝余看着乔亦桓和小咪大吃特吃,自己却一口未动。

“你怎么不吃啊?”乔亦桓嘴里含着面,含糊不清地问。

“我昨晚吃过了,解馋了。”祝余解释。

“你不饿?”

“我不用吃饭,不会饿。”祝余的语气颇有些得意,“你四碗都吃了吧,看你挺饿的。”

听到祝余凡尔赛的解释,乔亦桓满嘴面条和虾肉,觉得自己就像未开化的蛮民,他看了看小咪大快朵颐的样子,心中平衡了。

得了,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乔亦桓吞下嘴里的面条,想象着从未去过临观城会是怎样的风光,素未谋面的亲人又会是什么模样?

临走前,乔亦桓顺走了老板的背篓,在里面铺上了粗布,制成了小咪的猫包,两人一猫就这样登上了马车。

日到中天时,颠簸的马车终于载着两人到达了被誉为世间第一港的临观城。

临观城的最北边是渊宫,高墙之内的渊宫占地广阔,前殿后园,泾渭分明。前殿宫殿森严,多为越王议事理政之所,后方的宫殿园林即为寝宫与休游之所。

渊宫之外更有王城,王城设各处官署,是各级官员们的办公所在。而王城以外,水道与陆道五纵五横,将临观城划分为三十六坊,商贾兴盛,街道繁华,游船如织,日夜吞吐。

两人走下马车,乔亦桓扶着车辕在路边呕吐了半分钟,才跟着祝余进了城门。

临观城的城墙多是由石铸成,但那石头表面却密密麻麻地爬着不易分辨的纹样,许是什么阵法。

祝余若无其事地说道:“早说你晕马车,我可以带你飞过来,虽然会有些麻烦,我们不能引起太多注意,但总比你现在这副狼狈样子好。”

祝余若无其事,小咪在背篓里睡得十分安稳。乔亦桓已经大大感受到自己这个肉体凡胎和高贵修士之间的差别了,修炼,必须要修炼!

“你飞了,我是不是也能飞?”他想到了白种的力量。

“境界未到,不行。”祝余摊了摊手,表示她也没办法。

“小报,小报,刚出炉的小报!”

距离城门不远处,人流较多的地方,卖报小童正在卖力吆喝,多亏了城门附近来来往往的行人,他多少也混了口饭吃。

乔亦桓被这声音吸引了,在村里他只能在村长处看到仅此一份的官报,可没见过这小报是什么样子。

在马车上时,两人已经商定临观城的行程,两人先要打探于尚家的住址,然后乔亦桓便前往于尚家,再考虑如何进宫,随机应变。祝余则在城中找个住处,准备策应。

这小报上没准有线索,若是没有,多了解一些临观城也是好的。

老练的卖报小童很快抓住了商机,热情洋溢地迈到乔亦桓身前,上下打量了两眼,眨巴着眼睛劝道:“公子,刚来临观城吗?来一份消息灵通的小报?只要一个铜板!有招工的信息哟~”

许是乔亦桓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衣出卖了他一穷二白的事实。

“来一份吧。”

一个铜板他还是付得起的。

乔亦桓展开了小报,和祝余一起看起来。

手感很差的麻纸上几行大字赫然写着:太孙重病久未露面,其中有何隐情?流浪在外的王孙恐怕凶多吉少!江阳王世子乔亦桑为天觉之子,或将越过其父成为下任太孙,因循传统,跨辈传位!

“这小报这么敢写啊。”乔亦桓皱起眉头。

祝余解释道:“小报就是这样,到处嚼舌根,所以很受人欢迎。渊越律法给了民众议论政事的权利,不过这份小报写到这个份上,估计要被禁了。”

乔亦桓想起自己在村长那儿借阅的官报,无聊得很,越王祭河都能写好几期。他又翻到别的版面,便大多是些衣食住行的信息,哪家商铺新开张,哪家饭馆大酬宾,哪家镖局招护镖,哪家姑娘待字闺中,哪家公子有意求美…诸如此类的消息。

翻完了小报,乔亦桓自言自语:“看来小报上没有什么线索了…”

见他看完,祝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走吧,我知道一个地方肯定有你要的信息。”

尽管如此自信,祝余还是迷路了。两人——主要是乔亦桓,向行人打听了几次才找到了位于流香坊的蜃香楼。据祝余说,蜃香楼遍布大陆,什么信息都能买到。

作为登记在册的王后卫官,于尚的住址不是什么高级机密,祝余只是在里面待了十几分钟,便拿到了想要的信息。

祝余将一卷小纸条递给了乔亦桓,随口说道:“一个银铢,记得还我。”

好家伙,这么贵。乔亦桓接过纸条,不禁咋舌。

“事情办完了,不如陪我去吃顿饭?”祝余突然来了兴致,“你之前来过临观城吗?” 第12章 路见不平? “没来过,你好像对这里很熟?”

祝余摇摇头,如实说道:“不熟,就是馋了。”

早上不是说不馋吗?难不成就是想吃点不一样的。乔亦桓一边想着,一边收好写着于尚地址的纸片。吃饱了才有力气报仇,熟悉熟悉临观城也好。

祝余左右望了望,手指了指,说道:“那边有家饭店,我们去尝尝。”

就近原则,乔亦桓喜欢。

临观城的民居多是石与木混制而成,而临水的民居多是木制,更为轻巧,有的甚至半边房子临空在水道之上,尽收水乡美景。

祝余所指的食肆便是这样的建筑。

食肆内客人不多,两人挑了靠近水道的窗边座,打开窗便能瞧见水道上缓缓驶过的小船与远处层层叠叠的青色屋檐,风景着实不错。

香气扑鼻的饭菜逐一被端上桌,首先上桌的是一道鲜美的海鲜羹,浓郁的汤汁中混着鱼片、虾仁和蛤蜊,汤面上点缀着几片翠绿的菜叶;紧接着,老板娘端上一盘红烧鲳鱼,鱼皮被煎得微微焦脆,酱汁浓郁,色泽红亮。最后是一盘椒盐虾,虾壳被炸得酥脆,外焦里嫩,椒盐的香味和虾肉的鲜美相得益彰。

菜上齐,小咪也被香味熏醒,从背篓里跳上了桌,乔亦桓捡了一些肉放在小盘子里,推在小米面前,他也准备开动了,才吞下第一口虾,就听见祝余说道:“你应该能全部吃完。”

“呃…”乔亦桓不知如何作答,索性继续吃下去。

“我吃得不多,但想尝尝不同的味道,与你同行,倒是能多尝一些。”祝余这时才夹起筷子,夹起一片滑嫩的鱼片送入口中,细细品味起来。

就在两人受美食的时候,一群目光凶狠的大汉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他们很快盯上了角落里的一个男子。

那名男子看起来非常疲惫,面前摆着好几样小菜。大汉挥了挥手,拿棍的小弟们迅速封锁了男子所有的退路,为首的大汉则径直走到了男子桌前。

男子见着大汉,站起身垂头哀求道:“卢大哥…再宽限几天吧,我很快就要发工钱了!“

大汉狞笑道:“宽限?做梦!江乐继,你昨晚又去醉春楼过夜,怎么着,有钱玩女人,没钱还给兄弟们?“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看到这番景象心中一惊,上前说道:“卢大哥,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还要做生意呢!”

大汉似乎和老板娘认识,冷声解释道:“这小子欠钱不还,谁叫你倒霉碰上这么一个无赖客人。”

喝退了老板娘,大汉又转头看着男人,脚踩在板凳上,笑容猥亵,“我看你家里那小姑娘不错,要不,你拿你姑娘抵债吧?你们这些逛青楼的不经常这样干嘛?”

垂头丧气的男人似乎在咬牙隐忍,他对上大汉的圆眼,一字一句说道:“你休想!”

大汉一挥手,小弟一拥而上,不过那男人似乎有些手脚本事,在一群人中间辗转腾挪也不落下风,一拳一脚都落到了对手的痛处,打得几个小弟龇牙咧嘴。

那大汉狠骂了一句,亲自加入了战场,他似乎也有些功夫在身上,又有一众小弟帮忙,很快将男子制伏,踩在脚下。

“等等。”

乔亦桓不知道祝余什么时候起身的,只见她已经站在了大汉边上。

“喂…”乔亦桓不知道祝余要做什么,不是要低调行事吗?他赶紧跑到祝余身边。

大汉转头看向祝余,不屑道:“你又是哪里来的多管闲事的?“

“他欠了多少钱?”

祝余的平静让大汉高看了一眼,他开始回答祝余的问题,但依旧语气狂妄,“一百金铢,怎么你要替他还?”

“胡说,只有十个金铢,谁知道他们越算越离谱,一年没到就利滚利滚到了一百金铢!”

被大汉踩在脚下的男子开始求救:“姑娘,侠女,好人帮帮我!”

“白纸黑字写的契约,你要反悔?”大汉冷哼了一声,踏了他一脚,又转头向祝余说道:“这位姑娘,我看你是个热心肠,这畜生天天在醉春楼过夜,不养妻女,有钱不还,你要帮这样的人吗?你要帮的话,算你九十金铢吧!”

祝余却面不改色,回道:“以契约之名实行暴行,以多欺少,以强欺弱,这并非公平。老板娘,有纸笔么?这样吧,我也不是偏袒他,重立契约,将欠金改为十个金铢,我便不管此事。”

老板娘愣了一会,便转身去备纸笔。

大汉被激怒了,他抽出腰间的刀,刀尖明晃晃地闪光,锋利异常,大汉狠声道:“你凭什么?”

“凭这个。”祝余点了点大汉手中的刀,那刀身便绽裂出数道金色裂缝,顷刻间化为一地碎片。

大汉的表情阴晴不定,眼睛一转,想到了办法:“你不怕我报官吗?异人府可不会怕你们这些修士。”

“死,或者重立契约,你选一个吧。”祝余依然不咸不淡,完全不将大汉的威胁放在眼里,“你大可离开后再去报官,看他们抓不抓得到我。”

“谢谢这位女修士!”男子趴在地上,感恩戴德。

大汉素来习惯用武力震慑他人,此刻自己却被更高的武力震慑住,他只得与男子重新定了契约,约定以往的契约作废,欠金为十个金铢,一个月内偿还。

“算我倒霉,下次别让我碰上!”大汉走时还不忘撂下狠话,欠债男子此时也敢回嘴了:“呸!赶紧滚吧你!”

男子想要凑近祝余,却被她冷冷的一声‘滚’拒之门外,他只好灰溜溜地逃开。

乔亦桓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我们要不要也跑路?那讨债的说要去异人府报官?”

“渊越的异人府除了受到螭龙赐福的浸涎者,其余都是些一些小宗门出来的神修,五花八门,都是冲着钱来的。”

“怕什么,吃完再走。”祝余回答得气定神闲,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两人回到桌边,却发现碗中空空,桌上一片狼藉,一旁的小咪懒洋洋、大喇喇地敞开了圆鼓鼓的肚皮,尾巴一甩一甩,似乎非常满意。

“小咪!”乔亦桓自己还没吃饱呢。

祝余却点了点头,说道:“看来下次能一次尝到更多味道了。” 第13章 自保教学 从食肆出来,乔亦桓预想到两人应当告别了。

“我得在天黑之前去到于府。”

祝余想了想,说道:“还有些时间,我教你些自保的法子。”

两人来到一家名为归湾的客栈,要了一间客房。

这是一间普通的客房,有客房该有的一切,床,桌子,椅子,简单的竹帘隔开的浴桶。

祝余关上门,便开始了她的教学。

“你现在只能用我那招金石为剑,却没有什么自保的招数,适合你的也就只有金钟为甲以及金风为翼了,这三招都是最基本的金行神通。你还没开始修炼,只能依靠白种自行吸纳的灵力,在你正式开始修炼前,应该够用了。”

乔亦桓问道:“神通也分五行吗?我以为只有命灵分五行。”

“神通分五行,是因为灵气分五行。灵气是一切力量的基础,无论神修还是命灵,催动神通都需要灵气,不同境界可调动的灵气也是不同的。”

“原来如此。”祝余的话唤醒了他的记忆,高境界与低境界之间的灵力差异是压倒性的,他又问道:“我真的不能现在就开始修炼吗?我可以修炼你的功法。”

“不可以,一旦选择功法便再难更改,我不希望你往后都生活在后悔中。”

“好吧。”

“看好了。”祝余提醒乔亦桓,随即她凝神静气,双手交叉在胸前,周身便出现了一环金色的气晕,如同一层一层的鳞片叠在一起。

“金钟为甲。”乔亦桓默念着,眉心的白种似乎有所感应,他照猫画虎,双手交叉在胸前,默念着金钟为甲,很快他的周身便泛起了类似的金色气晕,只是层叠的鳞片比祝余少了许多。

“很好。”祝余收起金钟为甲,绕着乔亦桓打量起来,边走边说道:“金石为剑与金钟为甲,都是对金行灵气的基础应用,所以你几乎不需要学习,往后更为强大与复杂的神通,就需要你了解一些原理与作用,才能运用得更好了。”

乔亦桓收回金钟为甲,兴奋地点了点头。没有修炼却能够使用神通,白种简直是懒人福音。

还有一招金风为翼,是用来加快速度、提高身体灵活性的神通,乔亦桓也毫不费力地掌握了。

速度、力量、防御。有了这三方面与白种的加成,他多少也有一战之力了。

“只讨论战斗的话,我现在是什么水平了?”乔亦桓喜滋滋地问。

“和一个刚入流的修士也许能打平吧,战斗中有许多变量,脑子要转得快,胜算才大。”

“命灵也有入流的说法吗?”

“不入流的命灵就不是命灵了,一个人继承命灵的瞬间,便如同从手无寸铁变为了全副武装,全赖命灵自身的等级,当然,契合程度也有一定影响。此外,命修的灵气靠五行神树或神树的支脉提供,命修不能自己吸纳灵气。”

“那继承了命灵岂不是不能离开神树太远?”乔亦桓很快察觉到了命修的限制。

“确实如此。”祝余点头,“若无特别情况,帝王不会离开神树太远。”

命灵一途倒是天生契合世俗传承,乔亦桓心中暗忖。

“此外,还有意念交流一法。”祝余已经开始下一项教学,“我们来试试吧。你闭上眼睛,放松心神,专注于我们之间的联系。“

乔亦桓闭上眼睛,按照祝余的指示,深呼吸,放松身体。祝余则将自己的意念集中在他身上,向他传递了消息。

“你能听得见吗?“祝余的声音在乔亦桓的脑海中回荡,清晰而温柔。

乔亦桓下意识地想张嘴,转念又闭上了,像方才那样,他尝试着同时想象白种与想说的话,以及祝余。

他感到眉心痒痒的,他试图用意念回应:“我能听到,你听得到吗?“

祝余站在原地未动,继续用意念回应道:“很好,这就是意念交流的感觉。我们要保持元神的专注,才能维持这种连接。如果你遇到搞不定的事情,记得通过意念联系我,我会感应到你的讯息。“

“接下来,要学会拒绝,我的意念通向你,你可以选择接受或者拒绝,我接下来会每隔三十秒与你说一句话,你尝试拒绝,最好先闭上眼,这样你才能更好地专注。”

“好。”乔亦桓闭上了眼,用意念回应。

“这是第一句话。”

毫无防备,乔亦桓不知道如何拒绝,但是在专注的状态下,他感受到了这句话来临前的一丝异样,他想捕获这丝感觉就是拒绝的第一步。

“这是第二句话。”第二句话来得很快。

乔亦桓仍然没能够拒绝这句话的入侵,但这句话来临前的感觉更清晰了一些,他尝试具象化这种感觉,或者用一个动作来代表他,用什么呢?打电话!对,把那个感觉具象为来电铃声,用什么好呢?

“这是第三句话。”

乔亦桓还没想好给祝余用什么来电铃声,第三句话就来了,他必须尽快掌握,才能在今天天黑前到达于府。那就用生日快乐吧!

“这是第四句话。”

旋律开始响起,虽然他还是没来得及拒绝,但是这个成果他已经很满意了,看来白种的力量具现化主要靠自己想象?

“这是第五句话。”

乔亦桓这次聚精会神了,旋律一响起,乔亦桓便尝试拒绝,他想象着以前自己挂掉电话的样子,按键的触感…

“很好,你成功拒绝了。”祝余开口说话,而不是通过意念。

“呼!”乔亦桓睁开眼,长舒了一口气,专注了这么久,还怪累的。

“现在你了解你的天赋了吗?”祝余突然说道。

“看来我还真是个天才?”乔亦桓笑着摸下巴,喜不自胜。

“呃…”祝余不知说什么好了,才说道:“感谢白种吧。”

“必须感谢!”乔亦桓感慨地摸了摸眉心,继续说道:“也得感谢你。”

祝余笑了笑,算是接受了,想到乔亦桓接下来的行程,便说道:“小咪给我照顾吧,你在宫中不方便。”

“我问问它。”

乔亦桓左右查看小咪在哪,那橘猫已经不知道钻到客房的哪个角落去了,他搬开一个柜子,发现小咪正瞪大双眼看着自己。

“你跟祝余一起可以吗?我接下来不方便。”

“喵!”

语调高扬,不像是拒绝的意思。

“看来它也想跟着你。”乔亦桓也只能放手了,背篓也得留下来,他抱起小咪,蹭了蹭它的头,狠狠吸了几口,才不舍地放下这只连跳崖都跟着自己的猫。

“好好照顾她。”

“当然。”祝余蹲下身,摸了摸小咪的头。

“那我走了。”乔亦桓走到了门前。

“等等,这件铁衣你拿着吧,穿在内里,防止你来不及使用金钟为甲,它可以保你不受白刃之伤了。”祝余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小方包。

“好。谢谢。”乔亦桓接下方包,说是铁衣,却是轻巧。

他本来退出了门,又踏上门槛,问道:“对了,那个异人府是什么,你不会有事吧?”

“渊越用来处理修士相关事情的衙门,一些脱离宗门的修士也会去里面当差,都是些乌合之众,没什么好怕的。”

“嗯。”乔亦桓点了点头。

他又抿了几次嘴,祝余就一直看着他没说话,他只得说了再见,转身离去。

客房门打开又关上,分别的失落从祝余心底幽然生起,那是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了。

忽然她察觉到了乔亦桓的意念,她心念一动,接受了他的联系。

“啊…哈哈,测试一下,没别的意思!”

“哦。”祝余这么回复,随即掐断了两人的意念联系。

她提起背篓,看到小咪可爱的脸,扬起嘴角的弧度比这两天乔亦桓见过的都要大,右脸颊上露出一个可爱的酒窝。 第14章 归雁违期 离开归湾客栈,乔亦桓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于府的所在。

清轩坊。

于府是一幢不大不小的院落,门口还有两只看门的石狮子,现在都被装饰上白色的布花,大门两边也挂上了挽联。

乔亦桓心中叹息,上前扣响了于府的门环。

侧门开了一个小缝,从里传出一个男声:“谁?”

“我叫桓生,是于尚的…朋友,前来吊唁故人。”

小厮拉开门,上下打量了一会乔亦桓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嘟囔道:“老爷怎么会有你这种年纪的朋友…”

尽管如此,小厮还是放乔亦桓进来了,“那你随我来吧。“

府内到处都是哀伤的氛围,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也不知道丧礼进行到哪一步了…

进一道门,再穿过不大的花园,小厮带乔亦桓来到了大堂前,此刻仍是灵堂的布置,正中停放着暗黑的、等待下葬的棺木,棺木旁站着一个披麻戴孝的高大男子,正背对着他们。

“二爷!老爷的朋友来吊唁!”

男子转过身来,他看起来比于尚年轻许多,宽肩阔背,连手掌都异于常人的大,粗看上去是个粗犷憨厚的汉子,但他有双传神的眼睛,乔亦桓能看出其中的哀伤与疑惑。

“小子桓生。“

听到这个名字,男子眼眸中绽放出光彩,大手一挥屏退小厮,前进两步,试探性地问道:“你当真是桓生?可有证明?”

乔亦桓从衣领中掏出于尚送给自己的碧绿玉珠,抬头看向男子:“也不知道这个是否能证明,是临别前,于叔送我的十八岁贺礼。”

男子见到玉珠,其间花纹与自己记忆中是一样的,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叹了口气,说道:“你还活着,兄长在天之灵得以告慰了。”

“我是于酿,于尚的弟弟。”

于酿坐回椅子,示意乔亦桓坐在自己旁边。

他有些急切地问道:“我亲自带着水性极佳的双流卫在那片海域搜寻许久,也未能找到你,不知你是怎么逃出生天的?”

乔亦桓回答:“实话说,我也不知道,等我醒来时我已经在海尾村的沙滩上,中间的记忆也丢失了,有人救了我,但我承诺过不能说出她的名字。”

他不希望话题停留在这里,于是直奔主题说道:“最重要的是,我想为于叔报仇,你知道那日的黑衣人是谁吗?”

“还在查,没什么进展。”于酿皱眉,随后说道:“虽说根据目击者的描述——就是那两位小孩,现在正在我府中,受我保护。”

“九儿和六儿?那太好了!”乔亦桓欣喜地站了起来,原本还在想怎么和他们取得联系,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对。是他们。”

于酿心情也跟着好了一点,继续说道:“根据那两兄妹的描述,黑衣人擅长火之行的神通,且养育了鸟类的灵宠,善用剑,结合起来很像是离耀人,但证据不足,也不好去会同馆找离耀特使的麻烦…”

“可离耀人为什么要杀我?”

“这也是疑点所在。”于酿的声音冷了下来,又说道:“既然你回来了,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王后,她老人家听闻你坠海的消息,晕了过去,现在还在疗养当中…”

于酿自顾自地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又补充道:“今日你在这里住下,好好洗漱一番,换身新衣服,明日一早我就带你入宫。”

乔亦桓跟着站起来,表示全听于酿安排,末了他又问道:“表…于叔为何还未入土为安?”

“仵作那边验尸耽误了几日,错过了一个下葬的好日子,我写信给老先生,他又为我选了一个吉日,就在十月初十。不用担心,棺中放置了乘鹤符,兄长的魂魄已经安息。”

安魂定魄,乘鹤西去。

乔亦桓跪在棺木前,磕了三个响头,只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会为他报仇。

于酿的目光也变得炙热起来,他吩咐下人为乔亦桓准备好房间,自己则亲自进宫面见王后,他本就是王后宫中的卫官,虽丧假居家,但也有些门路可以进宫。

告别于酿,乔亦桓跟着下人去往自己的房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那名给自己带路的素朴女人。

“回贵客,我叫春染。”素朴女人回过头,却是一张年轻清丽的脸庞。

“春染,好名字。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你知道九儿,江九儿他们去哪了吗?”

“他们去老夫子那儿上学了,二爷安排的。”春染回答,望了望日头的位置,说道:“过一会儿也该回来了。”

“方便帮我传个话吗?”

春染笑了笑,说道:“不必的,客人你的房间就在他们隔壁。”

“那就谢谢春染姐姐的安排了。”乔亦桓口头致谢,“等会也劳烦姐姐带我去洗个澡,要见朋友了,总得收拾一下。”

春染很受用乔亦桓一句一个致谢,心情颇为愉悦,连称呼都变了:“公子不用客气,二爷已经安排过了,客人先在屋内休息一会,等准备好了,我会来叫公子。”

“那就有劳春染姐姐了。”

等待洗澡的时候,春染又给他端来了餐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几样小菜,等他吃完,浴池也已经准备妥当,躺在热水中,他得以度过了这些天来最为舒适的时刻。

他闭上眼睛,想着接下来见到九儿和六儿会是怎样的场景。他们一定都会很开心,然后九儿一定会问东问西,她总是操很多心,六子就会在九儿的问题里见缝插针,说上几句跟不上思路的话。

雾气萦绕的浴房里,历经劫波的人争分夺秒做着美梦。

“公子!请迅速更衣,渊宫…渊宫的螭牙卫请您进宫!”春染语气急促,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奔跑而来。

“你家二爷呢?”乔亦桓在水池中坐直,又捞起一旁的白巾遮住了身体。

“没回来,也没有消息…“春染一脸焦虑。

“没事的,我跟他们走。”乔亦桓安慰春染,“那个…你先出去吧,让我先穿上衣服。”

春染依旧慌乱,转身离开了浴房,热气氤氲的房间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来到了,是谁这么着急呢? 第15章 不速之客 临观城,渊宫。

承欢殿前的广场上,一场晚宴正在举行,歌舞升平,诗酒尽兴。

晚宴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渊宫路道两旁的灵白灯从暗淡到明亮,偏殿与楼阁的檐角灯笼都也散发出暖黄色的光芒,将整座渊宫点亮。

多亏了琢天宗的创造,在富商贵人家中,利用阵法或符咒提高生活质量的器具日渐增多,这灵白灯便是其中的代表,灯具中蕴含微小的法阵,只需注入些微灵气便能催亮。

侍奉晚宴的下人们走路速度极快,要么拿着煮茶的提梁白瓷壶,要么端着热气飘散的大菜,要么端着些小吃,果盘,要么两手空空,焦急传话,来去匆匆。

传闻太孙乔亦桢病重难愈,越王便举办了一场千人宴,召集千名各行各业的百姓进宫,名为设宴,实为太孙祈福。渊越的统治者们素来推崇与民同乐,他们相信这样能够增进螭龙一族的福报。

广场上围坐的都是或幸运或有实力的百姓,他们欢声笑语不断,有酒兴正浓者,还会当即表演一首胡旋之舞,也有不善舞技的男子,趁着酒意正浓,诗兴大发,行酒令,飞花令,玩起各种各样的游戏。

而这欢乐的气氛在承欢殿外戛然而止,那里立着两排身着蓝色战袍,腰挎螭牙剑的螭龙亲卫,将承欢殿正殿大门紧紧守住。

承欢殿内。

方桌首端坐着一名头束螭龙发冠,锦衣华服的老者,此刻面露愁容。

越王乔素荣望着自己左右手空悬的位置,轻轻叹了口气,他的右手边本应该是他钦定的继承人乔亦桢的位置,而左手边本应是他的结发妻子——渊越王后之位。

席间,一身儒雅青袍的中年男子看出了乔素荣的苦恼,他正是越王的三子,江阳王乔行俭,他开口说道:“父王,我们可以向各大宗门发出悬赏,只要能在天刹海中找到亦桓的下落,可以给与丰厚的报酬,大多修士缺钱,一定会有人揭榜!”

“三弟,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刹海乃是陆上修士的禁区。”另一名紫袍壮硕男子驳斥自己的弟弟,他正是越王的二子,博罗王乔行庄,他转向桌首的乔素荣,建议道:“父亲,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您化形为螭龙,搜查天刹海,螭龙是唯一不受天刹海禁忌的所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

“父王公务繁忙,身份尊贵,岂能亲自涉险?”青袍的乔行俭却是不满,说道:“神修一系神通多变,说不准有修士能从天刹海全身而退,我们只付出些金银俗物,这个方法最为稳妥!而且我们可以同时悬赏医者,为亦桢与母后医治!”

紫袍的乔行庄还想反驳,却被乔素荣拍桌的声音打断,只见他们的父王脸色阴沉,冷声道:“别吵了!你们从小吵到大,还吵不够吗?”

乔素荣冷哼了一声,又说道:“你们怕是希望他最好回不来了,王位就轮到你们坐了。”

“孩儿不敢,请父王明察!”两兄弟异口同声,慌忙跪下,两位亲王的家眷也跟着下跪,整个承欢殿气氛异常凝重。

“太元仙人在上,必佑其归家。父王,我前日前往澄灵观,便是捐献香火,求我的三个家人平安。”乔行俭解释自己绝无二心。

“父王,我也捐了!”乔行庄急忙附和。

“行了。”发了一通火之后的乔素荣颇为疲惫,叹息道:“就连你们也去灵祀宗的道观祈福了…”

“父亲,是真的灵验的…”紫袍男子低头小声解释,却不敢让父亲听见。

“都起来吧。是为父激动了。”乔素荣亲自把两人扶起来。一怒一笑之间,整个宴席的气氛从祥和变得惊惧,又变为祥和。

“王上,有重要消息!”

近侍乔安得到允许,俯身在乔素荣耳边低语了几句。

“确认了吗?”乔素荣皱眉问道,乔安连忙点头。

乔素荣皱着的眉头松开,笑道:“天不负我!立刻带他来见我,直接来承欢殿!”

乔安还没出门,又被乔素荣叫住。

“把于酿也叫过来,一起吃这顿饭。”

“父王,是什么好消息?”乔行庄问道。

“桓儿找到了,正在宫外。”

众人脸色各异,但很快他们就开始挂上笑脸祝贺乔素荣。

太监很快就把于酿带来了,此时的他脸上略有些气愤,但很快,行完礼之后他的面色便恢复如常。

乔素荣面色和善,看着于酿说道:“于酿,王后正在养病休息,为何不直接禀报我?”

于酿深吸了口气,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回王上,是微臣考虑不周,我与已逝的家兄均深蒙王后之恩,王后关心之事便是我俩关心之事,家兄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所以我一得到消息便想到告知王后,没有考虑到王后需要休养,请王上责罚!”

乔素荣面露戚戚之情,说道:“唉……你于家也是鞠躬尽瘁了,我会让凶手付出代价的。来,一起吃顿饭吧!”

“那微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于酿坐在了边角的位置,若不是他知道乔亦桓也被越王叫了过来,他是万般不愿参与这样的场合的。

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

半晌后,乔安领进来一名身着粗白布衣的少年,霎时间所有的注视都集中在那名少年身上,正是乔亦桓无疑。

在一群陌生人中,乔亦桓看到了于酿,他没有一丝怯场,不卑不亢地说道:“听说你们在找我。”

乔素荣双眉微挑,带着一脸的欣喜,连忙走向乔亦桓,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才语带颤音地说道:“桓儿,你长得正如你的父兄。来,坐到我身边来。”

“多谢王上。”

“叫我爷爷就行!”

乔素荣拉着乔亦桓坐到了自己左边的位置,为了庆祝乔亦桓的归来,乔素荣下令晚宴的时间再延长一个时辰。

仆人们继续来去匆匆地劳作,凉掉的吃食被撤下,数不尽的珍馐美酒被陆续端上了桌,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地上跑的,都是他叫不出名字的精致菜肴。 第16章 家和万事兴 “这个桌子上的,都是一家人。你奶奶卧床休息,还有你太爷爷——我的爷爷现在隐居了,我改日带你去见他!”

乔素荣站起身,满面红光,招手道:“来!从行庄开始,给桓儿打个招呼!”

坐在他身边的便是紫袍的乔行庄,他站起身举起酒杯,和乔亦桓轻轻碰了一下,兴高采烈地说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我的侄子回来了!我是乔行庄,是你的二叔,是你父亲的弟弟。”

他坐下来拍了拍自己右边女人的肩膀,说道:“这是我的夫人,温迎乐…”

“这是我的儿子,乔亦杨。比你大一点点。以后你想找同龄人说说话,玩一玩,尽管找他!是吧?”

乔亦杨站起身,朝乔亦桓眼神示意,说道:“父亲说的是,桓弟弟有什么需要的,尽管与我说。”

身边的男人和儿子在说话,温迎乐却一直盯着乔亦桓看,乔亦桓只能尴尬地朝她点点头。

乔行庄一家人之后,便是一位陌生的女子,今晚她一直若即若离,只是安静地吃饭,仿佛一切与她无关,此时也是如此。

“我是乔亦棠,我…算是你的姐姐吧。”

乔亦棠的脸少了些女子的秀丽,却多了一丝英气,但她给人感觉却十分随和,似乎是个好相处的人。

“桓儿啊,这是你的姐姐。”乔素荣适时说道:“虽然不是同一个母亲,但你们身上都流着我们螭龙家的血液,那就是亲姐姐。”

“爷爷说的是。”乔亦桓点点头。

随后便是乔行俭一家人,乔亦桓已经记不清每个人都说了什么,文绉绉的话太多,只是堪堪记住了他们的名字,乔行俭的夫人夏珑,儿子乔亦桑。

乔亦桓想起了进临观城买的小报,头条就是:江阳王世子乔亦桑为觉醒之子,或将越过其父成为下任太孙。

现在见到,乔亦桑看上去才十四五岁。

桌上的人都介绍完,乔素荣补充道:“可惜你嫂嫂没来,不过你迟早也会见到的。”

这些乔亦桓都不感兴趣,他胸中有一腔的疑问要问,但是直觉又告诉他,现在不是问这些问题的时候。

乔素荣仿佛看出了他的心事,用只有他们俩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先吃完这顿饭,我会单独和你说说话。”

“何时能见到奶奶?”乔亦桓问道。

“你王后奶奶如今正在休养,等宴会结束,你陪我说会话,我会派人送你去。”

“是。”乔亦桓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乔素荣命婢女给他盛了碗汤,嘱咐道:“桓儿,来,吃碗绿萍白鹤汤,补补身子。”

“谢谢爷爷。”

乔亦桓舀起一口没记住名字的浓白热汤吃下,眼神飘向长桌另一边的于酿,两人目光接触,似乎都想尽快逃离这场宴会。

乔亦桑突然主动与乔亦桓搭话,表情颇有几分天真,隔着长桌说道:“桓哥哥,听到你回来的消息,我甚是期待,特意精心挑选了一些尚可的布料,半月前你失踪的消息令我好生难过,还以为这礼物送不出去了,还好…我这些布料送给哥哥做几身新衣服可好?”

坐在他对面的乔亦杨脸色微变,忍不住说道:“亦桑你怎能如此说话?”

乔亦桑却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乔亦桓也不皱眉,接话道:“桑弟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天生皮肤糙,穿什么都一样,无福消受。这些布料就请桑弟弟自己留着吧,物尽其用。”

乔亦桑还想说话反驳,乔素荣出声打破了这样的氛围:“桑儿童言无忌,桓儿莫要放在心上,不过桑儿倒是提醒了我,明日早朝我会正式册封桓儿为黎阳王,以后长居长宁宫,你们的贺礼,就直接送过去吧。”

众人赶忙称是,乔亦桑却一脸恶作剧成功的模样,给乔亦桓抛来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除了这处明晃晃的挑衅,宴会的余下时间皆是无趣至极——至少乔亦桓是这么觉得,他丝毫没有感觉到什么大家庭的温暖,反而如坐针毡,不过想到还有一个倒霉蛋和自己感受一样,他内心又平衡了不少。

宴会散场,乔亦桓便跟着乔素荣身边的太监景芳一道离开。

“王上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你在此处等候一会。”景芳指了指右边的重檐四角亭。

乔亦桓点了点头,也不想去坐在亭中枯燥等待,反而在小亭附近的桥上观赏景色,他看着水中残月的倒影,觉着渊宫的月与海牙村的也一样。

这是一片静谧的园林,桥被湖山石水包围着,风景秀美,曲径通幽,花木扶疏。一溪清水潺潺流淌,映着夜色泛起微光,犹如星点跃动。

进宫不久,乔亦桓就发觉渊宫中的水道湖泊散布各处,无论走到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都不绝于耳,还有诸多假山瀑布、水上浮桥。

不知过了多久,乔素荣终于到了,两人对坐亭中,乔亦桓本来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此刻他想看看对方要怎么说。

“我曾去看过你的。”乔素荣轻声说着,像陷入回忆,“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打扰你。”

乔亦桓追问:“在梧州的慈幼局还是海牙村?”

“梧州。”乔素荣回答:“后来你奶奶把你假死转移到海牙村,连我也被她骗到了。”

乔亦桓在梧州慈幼局的时候,似乎是有几次来了很重要的大人物,全员紧张。

见乔亦桓沉默,乔素荣自顾自念叨着:“得知你还活着的时候,我立刻派出军士接你,一夜未眠,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派人打捞天刹海,也一无所获。还好古话诚不欺我,螭龙家的孩子不会溺亡于水中,你回来了。”

“也许有人不希望我回来。”

“聪明的小子。”乔素荣笑了几声,脸色又转为沉静,说道:“宫中关系复杂,利益牵扯多,可即使如此,王家也是家啊…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无法承诺你什么,国事不比家事,不能光靠感情决策。但作为一个老人,一个家长,我还是相信家和万事兴…你们之间有分歧,小打小闹,我不会偏帮,记住那句话,家和万事兴。”

“你父亲,唉,不说他也罢,百无一用,就只给我留了两个孙子,太子妃容不下你,等桢儿长大一点,也受他母亲影响,讨厌你,更讨厌你从未出现过的母亲,拐走了他的父亲,现在也不知所踪。”

乔素荣叹了口气,似乎也不愿回忆这段不光彩的历史,说到最后甚至眼泛泪花。

“他甚至以死相逼…我怎么能看着桢儿死呢,还好你奶奶做了正确的决定,我…还是有愧于你啊!”

乔亦桓有些措手不及,只得安慰道:“没事,我这些年也活得挺好的。”

乔素荣吸了吸鼻子,大拇指刮掉眼角的泪珠,打起精神说道:“今后你就住在长宁宫吧,那里早已派人收拾好了。离你奶奶不远,好好陪陪你奶奶。”

“谢谢爷爷。”

“去吧,现在就去看看你奶奶。”

景芳示意乔亦桓和自己一起走,乔亦桓走了几步路又回头看向亭中,老人的背影依旧佝偻着,月色下颇有些孤凉。 第17章 久别重逢 “这就是映宁宫了,老仆就送到这了。小王爷,最后给您道声恭喜!”景芳的老脸上堆满笑容,他看起来与乔素荣年纪差不多大,未被帽檐遮住的鬓角已经斑白。

“同喜。”乔亦桓也笑着回答:“以后还有很多地方麻烦您。”

“愿效犬马之劳!”景芳笑着退下。

乔亦桓独自进入殿内,待婢女通报完,通向主殿房间的门便被一扇扇打开,深宫之深,可见一斑。

乔亦桓跟着领头的宫女前进,甫一进门,一股暖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四周坠着绘有飞鸟祥云的纱帘,檐角的黄光透过纱帘洒进房间,投射出斑斓的光影。角落里的熏香直烟飘到半空中随即才飘散,那灰白烟丝中似有金线,这是产自离耀的金丝沉香。

乔亦桓跟着一名中年婢女继续往前走,看见一名老妇人躺在床上,她的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双颊的法令纹沟壑纵深,嘴角眼边也有许多细纹褶皱,但仔细端详五官,依稀看得出年轻时的美貌。

熟悉又陌生。

那名宫女俯下身,轻声在老妇人耳边说道:“王后,桓王孙来了…”

王后似乎睁开了眼睛,随后那宫女朝乔亦桓招手,示意他上前来,乔亦桓便也走到了床边,他唤了几声奶奶,老王后仍有些不敢相信,捧着他的脸左右确认了,脸上才露出笑容,热泪也跟着从眼角流出。

“你长大了…”她双手紧紧握住乔亦桓的手臂,挣扎着坐起身,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润。

“让您久等了…”

“你没事就好。”老王后脸上绽出一个笑容,随后低头轻声说道:“可惜于尚看不到这一幕了。”

“我会为他报仇的…”乔亦桓轻声说着。

“老身年岁大了,信任的人不多,于尚就是其中一个,他陪伴我多年,我也想为他、也是为你找到凶手,可惜我有心无力啊…”

“让我来找吧。”

老王后拍了拍乔亦桓的手,欣慰地说道:“往后我的人就是你的人,好好利用吧…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乔亦桓却不想让她有太多期待,他如实说道:“我不想让您误会,我无意王位,只想替于叔,替您找出凶手。”

老王后也不意外,不紧不慢地说道:“那等你报完仇呢?孩子,说说你的志向是什么。”

“我想成为神修。”

老王后微笑,循循善诱:“修得那些神通,多活一些岁数,达到那些飞天遁地的境界之后呢?你要做什么?”

乔亦桓无法和她说自己是为了找回曾经的记忆,说这些她如何能理解呢?坦白自己是穿越来的吗?

他只好胡诌了一个回答:“就想强大起来,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闭嘴,比如那个乔亦桑。”

老王后像被逗乐了,笑了几声,说道:“桓儿,你没和我说真话。也无妨,咱们慢慢来。你先听听我说的,看是不是这么个理。”

“您讲。”被戳穿之后,乔亦桓倒也不脸红,脸皮还是厚。

“我知道,少年们没有不向往神修的,连我小时候也不例外,天天看仙侠话本怎么都看不过瘾,后来呀我长大了,也见过许多神修,慢慢地我发现他们即使隐世而居,也无法脱离世间诸苦。”

老王后喝两口檀云端过来的茶,继续说道:“你说,掌握些神通便能得偿所愿了吗?天底下每个人都是活的,莫说王公贵胄,就算只是贩夫走卒,囚犯乞丐之流,都有自己的意志。修仙修到头,就算杀尽天下人又如何?孤独之人依旧孤独。世俗的权力最是复杂,被人唾弃又被人艳羡,但是这才是王道之路,不管你想做什么,施展怎样的抱负,权力都可以让你影响到最多的人。”

乔亦桓眨巴眨巴眼,说道:”我还没想这么多。”

“慢慢想。”老王后眼神里都是笑意,随后向檀云挥手道:“檀云,把我的盒子拿来。”

“你不是想要为于尚报仇吗?”

乔亦桓还一头雾水,檀云很快拿来了一只锦盒,在两人面前打开,只见锦盒里赫然放着一枚通体赤红色,尾部焦黑的翎羽,如同被烈焰燃烧过。

“这是朱雀翎羽,见翎羽如见我。我的部属,我的故人,都认得。我老了,你就拿去用吧,檀云和于酿都会帮你。”

乔亦桓看着那枚似乎蕴含着强大力量的翎羽,心中有些动容,没有过多犹豫,他接下了。

“奶奶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好…”老王后笑得眉开眼展,却胸脯起伏,猛咳了几声,一旁的侍女檀云急步前来,送上温水,柔声道:“王后该休息了。”

“再等一会…”老王后挥手让檀云退下,说道:“让我和桓儿再多说会话…”

“是。”檀云低头退了出去。

“小咪还好吗?”她问道。

乔亦桓不知该如何开口,说放在自己朋友那里吗?

“那是我在玉沙群邦的戈祁沙漠里捡到的小猫,颇通人性,后来它还救了我一命,所以我才拜托祂在你身边。现在你能和我说了吗?”

“在我朋友那里,她比我厉害,小咪也愿意跟着她。”

“祂愿意就好。”老王后知道他不愿意说,也不再追问,她坐直了一点,乔亦桓便将她身下的枕头拉高了一些。

“桓儿你说说现在外面在传些什么流言?这方面,渊越的老百姓要比离耀的自由一点,唉…有好有坏,我太久没出宫了,你和我说说。”

乔亦桓想起来了,方才的朱雀翎羽,老王后不凡的谈吐,还有她口中熟悉的离耀,都让他想起来了。

眼前雍容慈祥的奶奶不仅是渊越的王后,还是当今朱雀皇帝的姑母,曾经的离耀锦乐公主,当初两国剑拔弩张之际,是她的和亲带来了如今的和平。

“现在小报上说,乔亦桑可能会成为继承人。”乔亦桓将小报上的消息如实说来,又将一些有意思的消息插科打诨般地说了出来:“王家的公子重金求妻,要求可多了,又要长得漂亮又要勤俭持家,李家的小姐待字闺中,父母为他张罗的对象一个都看不上,又要长得帅又要家境好,不允许有小妾,我觉得他俩倒是可以凑一凑…”

老王后笑着听他讲,一些枯燥的文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像小故事似的,心情好转了许多,听他讲了许久,老王后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停下,说道:“看来你还不知道。”

“嗯?”

“你的兄长,桢儿他不是生病,是失踪,在沿龙川经博罗回临观城的官道上,他的车队被袭击,随行之人都被灭口,他却不知所踪…”

“这两件事,你都一并查查。桢儿的事情,你可以多问问晚澜——你的嫂子,她一直在调查这件事。”

“好。”乔亦桓点头答应下来。

老王后看他脸色凝重,打趣道:“老身给你派这么多事情,你不会开始想念村里的生活了吧?”

乔亦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道:“宫里有宫里的好。可我现在在宫里还没有一个朋友。”

“我算吗?”

乔亦桓笑道:“算的,算的。”

“好了,你今天一定很忙,去休息吧,我也要休息了,年纪大了比不上你们年轻人的精力。”

“记得明天再来。”

“好,孙儿记得。”

乔亦桓离开映宁宫,由檀云送他。

房间里又只剩下陆逢辛一个人,光线依旧昏黄柔和,熏香沉静安神。

惦念的人归来,让陆逢辛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

故乡郦京的满城枫叶,枫叶扑簌坠入河流,河流在渊越汇入海洋,海面上举行着一场盛大却孤独的婚礼…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一转眼她就老了,不过岁月的蹉跎、流年的跌折也让她历尽千帆,她确信了什么才是应该做的事情。

这是为了所有人。她想。

陆逢辛闭上眼,做出了最终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