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求生记》 第1章 入宫 方忍冬进宫那天,雪下得很大。压在檐上重雪的将高耸的宫殿和曲折的长廊映衬得愈发沉寂。

从梧县到京城的车马走了足足一个半月,江南五州采选的一百四十六名宫女分了二十辆车,终于在广明十年二月初九,同其余诸州采选的宫婢一并从角门送入禁宫景圣城。

忍冬向来话少得很,她自认并不算聪明,只求个不出错,图个安稳,眉目低顺地同其他各州的女孩子站定点卯。此次采选入京的宫女共五百三十八位,一并穿着葱绿宫装,鸦灰棉褂,依照籍贯分列,而后立在内务府院中听掌事女官训话。

那女官姓杨,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面容端肃,一双凤眼狭长犀利,眼角微微上挑,透出冷意;她高挑清瘦,穿着暗紫方纹绫裙,银朱色火毳布斗篷下缘织着回纹,腰间别着一块象牙白的如意佩饰,走动时髦髦轻响,她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只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威严的气势。

宫中能称掌事的女官,最低也俸同五品,配玉印,虽不比宫中妃嫔尊贵,却也能在上位跟前自称一声“下官”而不必称奴婢,在四品以下宫妃面前不必行跪礼。能到这个位置的宫女自然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

“近年天寒,故此届小选定在冬日。一路上缝衣,散粥,发药的活计是你们的做宫女的第一份差事,算是你们入宫头次考评。再过上几年,你们之中若有到了年岁出宫返乡的,这也将是你们交宫牌前领的最后一份差事,干系着你们遣散银两。这是太祖一朝的旧例……”

后头似乎是讲些太祖圣明,体恤民情的话,方忍冬听不大懂了,只垂首安静地立着,把自己隐在一众宫女里。

一路的事于她而言有如完全换了活法,叫她神思有些飘忽。

这两年似乎格外冷些,江南秋末骤寒,还未入冬就飘起了雪。北上途中,冷气越发霸道,所经各州,年景也并不大好。

一路上,她们每日最常分到的活计就是缝衣,砍柴,甚至要帮着搬运尸首,好集中焚化;有识字多会理账,或通医理的,就由女官和内监带着采买,煎药,誊写账目。

每经一受灾县,领头的女官和内监在驿站交了文牒后总要依照灾情停留几日。有人带她们一众人煮薄粥,蒸硬馍。再将这些吃食同棉衣和柴米,药材一道在赈济所布给受灾的贫苦人。

一路驱车的兵卒和内宦均配刀兵,轮到去野外干活的女孩子都被兵丁统一带至山林处,再各自结伴而行。守卫军士均在山口搬运赈济粮草,姑娘们下山时清点人数,砍来的柴火等物一应装车,运送回当地赈济所。

他们一众衣着还算完整洁净的人押送着货车,行在遍地饥寒的街道上,没有人敢将手离开兵刃。

忍冬自然明白这是为了什么——为了震慑那些被寒风裹挟着的,目光不甘而绝望的嶙峋饥民;让他们在领取赈济的队伍中保持最后几分人性,尽管那些饥肠辘辘的躯体早就不剩什么力气。

赈济所的差事既多且杂,早间各自分配差事,收工时分都要由女官查验记档。日落后学宫规仪态,也几乎每日都要抽背或加练。睡前要誊账目,有人此前并不认多少字,也不大会写,则需另补功课,在旁人誊写时描几页字交上去。

在宫中当差的人,至少要认些字,不然连宫规册子都背不下,只能一直当个做粗活的杂役。

这些文书自然都一并记录在案,入皇城时就一并存在匣中,贴了内造的条子,盖上女官印信,等候入宫时一并查验。

就在她们听训之时,随行女官和御医将一应文书并各人户籍呈交。一列朱袍女官接了,继而依次端坐在殿内书案后,提笔书写。

“宫中不比乡里,诸位自当戒慎恐恭,格外留意。今日安顿住处,明后两日分批在知行宫二次考评,二月十三卯正内务府点卯,各自领差。宫中的规矩想你们各自领头女官都大略讲过,只各司之间,各宫之间,因主子喜恶办差流程俱有出入,还要你们仔细领会,不要冲撞了贵人。”

她身后端坐的一众女官负责核查档案,并将她们一一录入宫籍名册之内,动作几乎没有半分声响。杨掌事看看天色,继续慢声言道。

“不管分到什么差事,踏实办事总有你们的好处,若有人存着不正的心思,也总有领教宫规的时候。”

铅灰的云悬在偌大的景圣城上头,远处殿阁高耸,隐约传来内乐坊的的断续丝竹声,空中也悠悠落下雪来。

一路舟车劳顿,每日卯初起身,亥正入眠,一应考校不可谓不严苛,活计不可谓不繁重。到了宫中,又有诸多规矩忌讳要遵循,训话久了,有的姑娘身型开始不稳。杨掌事言谈间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又多在未站稳的几个姑娘脸上停留片刻,趁着雪势不大,叫这些姑娘散了。

不少女孩儿离家的娇气早在一路上磨得不剩几分,到了入宫前,她们手脚早比离乡时麻利许多,话也少了许多。叫散之后众人加紧脚步,回到住处已是日暮,不少地方雪已有数寸深。

掌灯时分派晚饭,是饺子和杂菜丸子汤,汤上浮着油花,饺子是白菜肉馅的。每人能分得十五六个饺子,捞在粗瓷盘子里,咬开还带着汁水和麻椒油的香味儿。

包饺子剩下的肉馅搅合上鸡蛋汆成小勺大的丸子,扔进饺子汤里煮着。丸子浮起来时,锅里放上白日贵人传膳剩下的琐碎菜蔬和粉丝,加上剩白菜帮子搅合一块。一锅汤煮开了,淋清酱和花雕进去。盛朝香料倒是不金贵,这汤里的胡椒放的也就不抠搜,喷香扑鼻。

热汤连带着升腾的水汽一起舀进大木桶,满满地抬出来,装在膳车里运到宫人住处。每人一碗,总能有几个肉丸子。

这是她们一个半月以来油水最足的一顿饭,一路上,她们连同随行女官,内廷侍卫所能吃到的饭食不过能果腹,和赈济布施的那些没什么太大区别。晚膳用得很安静,采选众人都初入宫闱,难免忐忑。

入夜后,这些女孩子们被一一安置在供宫人居住的院落中。忍冬等梧县来的八人为一间。忍冬躺在硬榻上,透过榆木直棂隔扇凝望着明间里头尚未灭的琉璃灯笼。在这琉璃罩下,她看见重重宫宇的模糊倒影,以及自己那颗犹未平静的心。

于方忍冬而言,进宫这趟是足足吃了一个半月的饱饭,又穿上了不至于叫凛风吹透骨头的棉衣,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入宫更是不知多少世修来的造化。

她的故乡梧县,在她离开时,还是一副饥馁遍地的场景。

她家开始还有些东西能拿到县城的当铺去当些钱,换些柴米,后来越发典当不出东西来,再后来,她已经没力气走去当铺再回家了。

几乎熬不下去时,有梧县出身的宫女返乡了,县里来了几辆车马,赈济所外搭起粥棚,穿着整洁衣裙的年长宫女和女官来散粮米,并同内宦采选良家宫婢。

据说赈济来之前几日刚有牙婆到村里,爹娘是动过心思的。只那牙婆因她样貌不出众,价压得极低。她算是家里的劳力,爹娘算过,觉得不值,最终还是作罢了,她熬到了宫中来人。

里长清点时,稻河村适龄且尚未被发卖的女孩子,只剩下寥寥二人,那王三姑娘只剩下半口气了,自然不能报上去,那就只剩下忍冬一个。

离家时娘就说,她实在是有福分,忍冬也这么觉得。

忍冬学规矩的时候听过,这回下各州办差的宫人,都出自皇城广储司、丰贮仓、尚仪局、太医院几处。江州赈灾的钦差大人姓沈,是个京官,她们这些做杂活的女孩子并没机会见这位大人。

一路上她也没少见年长的几名女官内宦忧心忡忡的神色,大概是说,江南几州缺粮是很大的事情,她们一众人要协办的差事很紧要,要十分警醒,公事出行需领手令,至少两人结伴,且万不能乱跑。

她不懂大事,只是按照女官吩咐,一路上手中的活从未怠慢,更不敢轻易离队。北上途中,就有个和她要好的女孩儿于林中失踪,再没找回来。

且说一说那未找回的女孩子,她年纪小,叫吴锦儿,脸蛋圆滚白净,一团喜气,家里是开粮铺的,京中有亲,家里也娇宠。

这姑娘针线不好,有时散发的冬衣要得紧,她手脚跟不上,忍冬没少帮她做缝衣的活儿。到了清点时,小姑娘把别人帮忙缝的袄子都老实报给女官,还偷偷给她多塞些饴糖零嘴或者别的小玩意。

吴锦儿说过,京中行宫有个经历三朝的寿和老太妃是她姑祖奶奶,她五岁的时候就跟着爹娘去过京城,老人家可和气了。

“我从前老在山上玩,哪儿有水,哪儿有鱼,哪儿能猎到小动物,我进山瞧瞧就晓得。”

驿站屋子小,每间住四人,吴锦儿在床边耷拉着腿,嘴里嚼着一粒花生,说话口齿有点不清楚。

“我还有把自己做的手弩和鱼竿叻,只可惜不让带,我跟你们说啊,南禄峰北麓那儿,能钓到一种特别肥的黑鱼,嘿呀你就炖了吃去吧......”一提到上山玩,她如数家珍,嘴吧嗒不停,提到书院,又开始有点蔫了。

“你们说我爹娘叫我天天去学堂干啥,我账总算不对,字嘛写得不好看,针线功夫也不行,精深的学问听了就头疼。还不如早点让我去学徒或者......我就当个猎户,当个捕快也成啊,他们这是瞧不见我的本事!”

“娘说我脑瓜不好使,又娇生惯养的,不愿意我进宫,我可不服。现在这么多人挨饿,我至少还有把子力气,能干活儿不也是功德一件嘛。我脑子不好使,但我劲儿大!而且我知道宫中玄圃也要有人渔猎的,又没说宫女不能干,这活儿咱熟。”

小丫头咽下花生,把一旁陶碗里头的水咕嘟嘟都喝了,拍拍胸脯。

亮闪闪的眼睛看着忍冬娴熟地缝着袄子,流露出佩服的神情,声音也脆生生的。

“我爹就懂我,他说我至少有点长处,宫里用人的地方也多,去长些见识挺好的;要么就好好孝敬着老太妃,等到二十二要出宫了,怹老人家如果肯给我指个踏实上进的好郎君,说不定一家子都能沾光,然后我就来啦。”

“你这么静不下来,也就忍冬性子最好,耐不住你撒娇,老是帮你。等进宫各领了差,再有这样的细致活计给你,有哭的时候。”

一个叫刘阿桂的瘦高女孩儿拧完擦脸的汗巾子,笑着点点她的脑门。“也不想想,哪个老人家经得住你这个泼猴孝敬呀?”

“那......到时候老太妃觉得我闹的话,我直接求她让我去干捉鱼捕猎杀牲口的事儿。反正玄圃离着她的裕章宫有十里多路嘞,我一个筋斗云躲得远远儿的,不吵着她不就行啦。到时候我拿大鱼给你们,成不?”

锦儿搓搓额头傻笑两声,听着这姑娘真把自己当孙猴子了,忍冬和阿桂都噗嗤笑出了声。小案另一侧,端坐着誊写账目的医家女儿田香薷也忍不住流出笑意。

锦儿在她们一行人里话最多,性子最活泼,规矩学得不太好,也最爱在施粥的时候偷偷给小孩子塞点蜜饯果子。领队女官摇摇头,有时叮嘱她几句,却也因着她格外特殊些没有多管。

后来,见她实在闲不住,就安排她上山采野菜砍柴火去了,好在她确实身子十分康健又肯干,一阵风似的。

吴锦儿谙熟山地,在荒林里跑得快,比她年长些的同行女孩儿往往都追不上她。

再后来,她就出事了。和她一起干活的姑娘寻她踪迹时,只看见山涧中游附近一堆散乱的柴火和菜篓子,篓子上沾着血,几个暗红的硕大兽爪印凌乱地印在地上,还有许多凌乱瞧不真切的,混着泥水的脚印。

那姑娘吓坏了,赶紧下山报给带领他们的兵丁。

值守的外委把总不敢耽搁,遣了两人,分别上报赈灾钦差及地方按察司,又派了一半兵丁上山搜寻。剩下的军士里,分出五六人护送一众姑娘回驿站,其余人俱严守山路,不能离岗。

只要牵连宫廷的都是大案,那几日按察司办案,所有人都被严加看管。

外出押运粮草的兵丁自然都要查问,和锦儿同屋的忍冬、阿桂、香薷以及和她同一批上山干活的姑娘也都被叫去问了好一阵子话。 第2章 锦儿 锦儿失踪当日,忍冬和阿桂在一起烧火,熬粥,香薷在驿馆清账,均有点卯册子及共同当差的众人为证。

失踪前日,吴锦儿曾在山上砍柴时跌过一跤。

她们正好到了新地方,锦儿自然也换了座新山头砍柴,她瞧着新鲜,一时没留意,不过好在她身子灵活,只是有些擦伤,荷包也破了。

那天晚间,锦儿因为跌了跤,最早回房里打水清洗伤口和衣物。先下工回来的阿桂帮身上带伤的锦儿抄录完当日的账目,坐在桌边理绣线。

然后香薷和忍冬也下工回来,阿桂一边理线,一边向香薷问些食材药性。香薷挑亮了灯,依次答了,又把锦儿按坐在榻上,帮她搽药。

“哎哎哎香薷姐不用,我经常这样,搁两天就好......嗷轻点!!”

“这么一大片不上药,你是真不怕疮疡?!”

还没等她逃开,香薷就板着脸攥紧了她腕子,没什么好气地数落她。虽然语气生硬,下手却轻缓许多,这姑娘处理外伤很精到,据说还在自己撰医书。

忍冬见着她荷包破了,就帮她在破荷包上头用缝衣的碎布遮盖了一下,从竹编笸箩里拿了些绣线出来,挑了四合如意纹上去,倒是瞧不出坏来。

锦儿伸着一只胳膊,肘上一片刚上药的地方还是煞得慌,嘶哈嘶哈地倒吸凉气。这边又瞧见挑花技艺新奇,忽然对忍冬的头巾起了兴致。

这姑娘刚包好伤就跳下床,跑去给众人拿家中带的肉干。

她自己嘴里也叼了一根,打开妆奁扒拉出一根嵌着剔透石英珠的紫藤通草银簪子,要跟忍冬换她头上的玄布双菱四兽纹挑花方巾戴。

“你别胡闹,这类巾子在农家多得是,又是我戴旧的,哪就值一根簪子了。”忍冬不由失笑,把荷包下的络子拿小梳子捋好,交还给锦儿。

一是她觉得簪子贵重,另则是因为这方巾是她已逝长姐缝的,纹样特别,确实想留个念想。

“那......那就当我跟你换着戴嘛,换几天就还你好不好嘛忍冬姐~”锦儿咽下肉干,脸上是小兽一样的神情,笑起来还露出两颗小虎牙,眼巴巴地看着忍冬。

“好吧,那就先换着戴,”忍冬摸摸她的头,还是没拒绝,思索片刻找出盛着花样子的小筐,递过去,言道,“你挑个样子吧,我手脚快,这几日大概就能缝个新的给你。”

锦儿自然雀跃,一时忘了疼,还想给忍冬挑别的首饰,忍冬吓得赶紧推拒。阿桂笑说这小祖宗简直就是一散财童子,往后可得警醒拴住了,别叫人骗了去。

一众事情忙完,锦儿欢天喜地地挑完花样子,夜已晚了,挑灯安歇,一夜无话。

她出事前一夜的事儿由同屋几人分开供述,前后对应,并无错漏。各人家世清查一遍,和吴锦儿没有仇怨,且关系尚好。

连带着头几天和她一并当差的也都挨个问过,没有查出错漏。当天同在山下的那些兵丁之中,只有一个人曾在白日干活的时候离开过一趟。这人是当地增派的赈灾兵丁,没有家小。

据他供述,他午间有些吃坏了肚子,跑去方便,且仅用了一刻多就回来继续干活,众人为证。这样算来,此人压根不会有上山的时间,也搁下了。

主理此案的几名按察佥事将此事梳理下来,确无异样,又转向重点询问报案的姑娘乔惜玉。

这姑娘出身好,极少干重活,上次和锦儿搭班也是第一次轮到她上山。她遇到这类事由,一直惊魂未定,吓得有些语无伦次。按察使怕拖延案情,特意指了一名女佥事带着年轻班头安抚询问。

经查问得知,上山干活的姑娘向来都是到了山前两两结伴,惜玉和锦儿就于当日分到一组。乔惜玉因为道路不熟走得慢,没多久就跟吴锦儿走散了,但平时和锦儿搭班的姑娘也大都追不上她,没做多想。

过了快半日,惜玉才在山腰附近看到一户人家,院落里晾着皮毛,有个中年汉子带着少年在割肉,一名妇人往缸中倒水,院门口拴着一只朝她吠叫的大黑狗。

问了才知道,锦儿已经去山涧上游了。她怕锦儿忘了时辰,回头赶不回驿站误了晚间点卯,就加快步子上山去寻,没成想见着血迹并兽爪印,隐约听见林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什么在啸叫。她顿觉不好,就拼命跑下山报案。

惜玉依照指示将一众查案之人领到山上,一一回忆出事当日曾经去过哪些地方,如何行动,又带到那户看到的人家处。

她遇见的那家人是山中的猎户,一家四口并一条猎狗,有一年迈老母腿脚不便,常在屋中。分别盘问过这家人,道是这家男人一早去山间布过捕兽陷阱,途中未曾见过什么人,但女人去上游山涧打水时见过一背着篓子的小丫头。

“我见她年纪小,就提醒她最近这山里有古怪野兽出没,寻常猎户都应付不得,最好日落前快些下山,免得遭险。”黑红脸的妇人也是头一遭卷进这种事里,见着按察佥事们神情都十分不好,立马老实地答了。

“那丫头劲儿还挺大,背着柴应声,沿着山涧就往山下去了。她脚步快得很,应该是总走山路的。”她指向山涧的方向,汩汩泉水被下山的密林掩映,倒和寻到锦儿背篓的方位一致。

询问之时,倒是有班头来报,说带人沿着血迹和兽爪印于山崖附近寻着一处带血的陷阱,却没见猎物,且陷阱附近有打斗痕迹和凌乱足迹。

众人前去时,却见那捕兽夹锋缘处血迹尚新,足迹却经过雪打,已经看不清楚,像是有人带着伤掉下悬崖了。

布下陷阱猎户的查看过后,说这等模样应该是有大型野兽挣脱过。当地按察使让带来的其他山中猎户都核实了一番,又遣人查了猎户来历,并无异常。

最近此山里住的寥寥几家猎户一一查问过,也没人察觉过别的异动。

整件案情相对明晰了,大约是锦儿于山中遇野兽袭击负了伤,难以脱身。遂想依靠自己对山地的熟识,引导野兽去陷阱处困住它,继而脱身。奈何没料到野兽挣脱陷阱,她孤身不敌,摔下悬崖,生死未卜。

按察使上报此案,一面派了人在山崖下搜寻,一面叫各证人签字画押。五天过去,还是没能找到她的下落。

吴锦儿凶多吉少,宫女入京的行程却再耽误不得了。

最后给定结果是野兽伤人,当地巡抚做主先赔了吴锦儿母家三十两银子,另举她尚在进学的长兄入监。

吴家这支原本就指望子一辈有人入仕,这事儿就这么敲定了。有人感叹吴家因祸得福,能赶赴京中国子监的生员若是争气,可是有大前程的。

她们将离开那日,忍冬施粥的时候看一个披着破斗笠匆匆而过的流民,那人看不清眉目,只觉得隐约眼熟,身型也比其他流民壮硕些,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不看不要紧,她竟在那人袖间扫到紫红相间的四合如意纹一角。这绣法她一眼就能认出,和自己当时给锦儿绣的几乎一模一样,差点惊叫出声。

那人仿佛相当警觉地感受到有人在注视,目光也迅速地锁定在忍冬身上,斗笠下一双阴鸷的眼睛直盯她面门。忍冬拼命压抑惊呼,隐在众多姑娘里,加快步伐回到了驿站屋内。

她晚间悄悄说给领队的女官听,女官只是叹息一声,摸摸她的额头道:“明日我们就离开,届时各州会多调兵丁护卫车队,你且安下心。此事之后,你更要谨慎,千万不能说给旁人了,更不能想着闹出来。”

女官见忍冬面有不甘,还未等她开口,轻声打断了她。

“往后你不要出外差了,抵京之前都专在屋内缝衣做鞋吧。”

忍冬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女官难得和她多了些话,叮嘱她往后进了景圣城当差,也要学会瞧不见一些事儿,那么大的地方是没法子黑白分明的。

那夜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里之后,瞧见还没绣完的四喜方巾,鼻翼涌上酸楚。

她想起曾经晚间闲话的时候,阿桂问过锦儿,那座名叫景圣城的禁宫究竟有多大。锦儿笑嘻嘻地说比梧县还大,还有不少专门给车马轿辇停歇的地方。

“送宫人当差的大马车,得足足两日才能沿着宫墙边绕上一圈儿呢!”

小丫头脆甜的声儿仿佛还能听着,一众女孩子们却骤然沉寂了下来。

行路时几乎只能听见马蹄踏雪的声响,再没有一个圆脸小姑娘偷偷挑开帘子往外头瞧,四方帘栊彻底将年少的姑娘们与昼夜山川割裂开。

戒备更森严,她们也越发听话,一个个儿都努力把自己揉搓成宫规里头写的,适合当差的模样。谁也不敢再有别的想头,一心只盼着平安抵京。

忍冬不是没有想象过景圣城这座盛朝皇宫的模样,但她的想象在一座朱漆大门前戛然而止。

她见过最大的门,最大的院子,就是曾经跑去识字的地方,濯缨山庄。那山庄里已是满目锦绣富贵,金奴银婢。更加富贵的皇宫里是个什么光景,她实在没有见过。

哪怕如今进来当宫婢,也只都安排在外苑西南隅的宫人住处,不能随意走动的。

新晋宫人的宫规册子早就分发过,她们学了一路。册子里头依照皇后娘娘凤谕,附上了宫苑简图并一各处名称,忍冬还是记不清各司各局各苑各宫究竟怎么个分法。

宫婢女官,嫔妃娘娘的品阶众多,极其详细,能出入内廷的官员职位更是繁杂,她没能全记下来。

她只隐约知道景圣城上上下下运转严整有序,外苑十二时辰都有专门送宫人到景圣城各处当差的车马,约两刻就有一辆过。

这些车马的运转时刻及线路也都在宫规册子里写了,女官说有时负责采买运送的车上也能捎人,赶不上点卯兴许能碰碰运气。

忍冬禁不住要去想,在这儿生活的贵人主子们是得多有福气,才能每日轿辇出行,吃着肉,吃着精米白面。要是娘能吃着今晚这样热腾腾的汤,还有肉,又鲜又香,是不是身子就能好些。

她也止不住地幻想自己哪天也能穿上杨掌事那般的好衣裳,在众人面前站得笔挺又好看,她知道宫里当差是允许接济家中的。她如果能到掌事的位置,家中的生计,爹娘的药,弟弟妹妹读书的花用,就都不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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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在几村的女孩子里,她算是最能干的。但一县之内的同屋八人里,她只能占一个踏实肯干,手脚利索。香薷很早就学过医理,是十分出挑的女孩子,这次是奔着太医院来的。阿桂有一手好厨艺,还懂得酿造之法。惜玉的容貌在这波宫婢里几乎无出其右,还精通歌舞,温柔和善。

她思来想去,自己最大的长处大概是很能干农活?不由灰心几分。她知道景圣城里确有耕种畜牧的所在,那就是上林苑和岁丰园,只那两处的活计苦累,也没有太多银钱,基本只靠月例过活。

女官说只要在手艺考校中填选耕种一项,只要稍拿得出手,会干农活,岁丰园几乎来者不拒。只是去了岁丰园,调任别处的机会就少得多了,要考虑清楚。

新晋宫女差事如何分配,一半看自己的手艺,一半看主子的心意。只要有些手艺在身上,识些字,多少能分到自己擅长的差事。没有一技之长也不识字的,占个踏实肯干,直接去洒扫浣洗也能熬到出路。

宫中许多地方,宫人要轮班干脏活累活。宫中规矩,每日当班五个时辰,但活计烦累的地方有时一日得上七八个时辰的工,但超出五个时辰的轮班也有额外每时辰一百文的钱,子时到卯时当班每个时辰还能再多添五十文。

宫中没有任何一项考评合格,也没有地方愿意接收的新晋宫人要“停差事”。这惩罚一向针对犯了大错,或不堪用的宫人,也是不少穷困宫人最怕的惩罚之一。

停了差事的宫人没有银钱拿,当季一应用度停发,只管吃住。于有些家底的老宫人来说,这实在不算什么,照样十分滋润;所以宫中也一般不用这一项罚那些已有家资的宫人。

对于一些犯了大错的穷困宫人,停一阵子差,算是最轻放的惩罚了。但若新人停了半年差事还没有地方愿意要,下场相当可怕。

这种新人半年后销去宫籍,在京期间归为役籍,直接遣送到京郊矿山、石场等地做工。

这些地方的苦工消耗的不是血汗,而是性命,和他们一同做工的几乎都是罚没此处的罪犯。这样遣出去的宫人,几乎没有能回宫的,直到下一批宫女回宫时,再归为原有户籍,随车马遣返。

被这样罚的人极少,更少有人能熬到遣返原籍,不出一两年,就已经不成人形了。

也有宫女是过了明路,主子点名要的,只要头一天笔试过了,内务府就录到内务册中,出这人的份例。这类宫女就算什么考评都不过,只要主子发话,也一样送过去,只内务府不出她份例,得靠贵主子自己养着。

吴锦儿没怎么被管束,就是因为老太妃过了明路要她,哪怕什么都不会,也确实能依靠老人家的宠爱平安到出宫。

忍冬想起那张已经给锦儿绣好的方巾,一声极细微的轻叹淹没在寂寂长夜里。

她觉得自己应当找个加派活计更多的地方,好多赚些。听说岁丰园有时要上工九个时辰,就很不错,折算下来约莫三天就能多赚一两。只是没什么值夜的机会,拿不到夜间当班的五十文,有点可惜。 第3章 前尘(一) 忍冬翻了个身,有些出神地盯着横梁。

明年小妹迎春十一了,小弟盼夏也满八岁。她盼着来年光景能好些,若是再糟下去......

再糟下去能怎么样呢,她不敢想。这屋子确实暖和,困意卷上四肢百骸,如一股暖风般裹着她入梦。

她半睡半醒间仿佛看见老家的村口,泥地里头站着一群衣着褴褛,年龄不一的童男童女。

她知道灾年里贫儿的命都要折成银米,待价而沽。

不能干活的年幼男童能给家里挣出来的“活路”大都是净了身进宫。

天恩浩荡,念在幼童净身绝后,小太监家中能得着足足十两银钱,若有命不好没熬过去的,还能另得五两;

若捞着好运,贫家能将尚未懂事的男童卖给缺子嗣的富贵人家做儿子,或有人家要长随,也会买眉眼好看的男孩儿去。一家人总会想留个男丁,到了荒年就都顾不得了。

没了这一个,活下去总有生到下一个儿子的时候。

女儿的去处更多,有干净的,有不干净的。

好看些的女孩儿,卖给大户人家做个通房、姨娘或童养媳,算是好出路,平时总也能落个五六两。

赶上采选到宫里当宫婢也算是个活路,虽现银不多,但更能捞着前程,比男孩儿当太监更体面。

就算没当上娘娘,在宫里到二十几总还能回乡,届时身价倍增,足有得赚。

到了灾年,这些都得另算行情,有时甚至几吊钱就能领走个姑娘,显得姑娘的命格外贱些。

忍冬从前没见过这些,因为她之前也并没见过灾年,这些事儿只在姐妹做活时听娘讲过。

自她记事起,江南一带向来还算富庶,鱼米丰足,又因广设港口开了不少工坊,赶集时能见着不少新奇物。

农家日子虽清贫,却极少有饥寒。本朝开国即严令女子必须放足,江南地界能做的营生多起来之后,越来越多的女儿和男儿一样养家做工。

有了吃喝嚼用,典儿卖女的自然少——毕竟人都是会算利弊的。

这回她却真切地感受到,这两年身边能瞧见的女孩子越发少了。后来,年纪小的男孩儿也渐渐没了。

听爹说,那未赶上宫女采选的王三姑娘似乎是交了好运。

她八字好,趁着还有口活气,叫县上李员外家的下人拉走,给李家病死的大少爷配了阴婚。

李员外那可是跟皇室同宗的,还有恩骑尉的爵位在呢。王姑娘跟李少爷配了,临了还能享一趟富贵,当一趟少奶奶。

这不仅自己体面,王家每年还能得八两银子,往后可就是稻河村的一等人家,连里长都得敬着的。

这不,碰上灾年,王家上下至少没再往外卖人,也没人饿死。

周家二姑娘也没能等到赈济和采选,她和忍冬结伴去认过字。

她家原本也盼着姑娘能等到人来采选,至少当宫婢,有个干净的活路,却实在揭不开锅。周二姑娘当姨娘的小姑又早没了,没法接济家里。

周二姑娘在一个饿得起不来床的清晨,多喝了一碗稀粥,嘴里被喂了块高粱饼子,头上给缠了根红绳,然后就被牙婆领走了。

牙婆的脸上涂得白白的,佝偻着腰,给周家留了三两七钱,六斗米。

因她去的不是什么“干净地方”,周家额外多得了些钱粮,算是吊上一口气。

只周大娘待牙婆走后朝着柴门啐了一口,道那腌臜婆子黑心,当年她家小姑抬给乔大老爷做姨娘,可换了七两银叻。

荒年里头,人的命都突然贱了。贫家卖儿卖女,典妻弑亲,饥饿让亲缘格外脆弱,这从不是稀罕事儿。

忍冬其实知道不对,却没法子拿书院听来的“圣人言”来劝乡里人“仁德”。

先生说,试图拿纸上的“仁德”教化饥寒贫苦的人,比拿银子买走他们的儿女更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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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清楚,自己先前还认些字,不过是因为运气比旁人好些。

那时长姐尚在,爹娘也还算康健,家中没什么积蓄,但日子至少还过得去。

能吃饱,有力气,她才能在劳作间隙翻过一座山,去书院听课。

那书院在江宁二州交界的南禄峰上,门口御赐的牌匾上书“濯缨山庄”,很是气派。不同于那些大户儿女,或预备考举的老爷,忍冬上的是晚间“夜学”。

有时她去,能看见讲究又气派的大户车马离去。穿着比她体面的仆妇们前呼后拥,那些轿辇或马车里的人她从没见过。偶有习武归来,短衣襟小打扮的年轻男女朗声谈笑,纵马掠过。她瞧不清那些人的模样,那些人也看不见她。

她只记得,那些人的穿着都很鲜亮,比春日桃花还好看。他们的笑声也透亮,真好听。

她们姐妹三人原本都没有名字,是教夜学的老先生给她们取了逢秋,忍冬和迎春的名儿。后来小弟出生,老先生又给取名叫盼夏。

大姐逢秋生得最好,她继承了娘的巧手和好容貌。大姐虽然未曾读过什么书,却在针黹上很精进。

忍冬老家的女孩子大都会挑花,娘和大姐在这门手艺上算是乡里最出色的。逢秋还自己仿照集上见过的铜器,琢磨出四兽纹。

长尾四兽于她针下身姿遒劲,首尾相衔,透出翻覆云海的精神气来,十里八乡会挑花的绣娘都绣不好这个纹样。

逢秋原本想去县里做工,攒下银钱自己也开个绣坊。但她终究还是在十四岁时被贵人瞧上,抬进一个姓尚的大老爷家做了通房,后来抬了姨娘。

那老爷比县令还有来头,要在江州办皇差的。别人都说,他家大姐儿有福分。

自从大姐当了大老爷的姨娘,方家有了些“体面”。忍冬甚至穿过大户人家不要的衣裙,虽然裙边旧得褪了色,却没有补丁,很舒服。

大姐似乎很受大老爷喜欢,年节前后还能回家。

她衣裙好看,头上的首饰也好看。大姐回家的日子总能带些好东西——银子,米面,肉,精细的点心蜜饯,还有小姐太太赏的旧钗环旧衣裳。

只是大姐的盈盈笑影里头,仿佛总含着忍冬瞧不懂的东西。

那段时日真的很好,几县里上夜学开蒙的平民女儿大约三十来个,这些女孩子大都性子开朗。教她们的姜师傅是个手巧又温柔的年轻妇人,谈吐柔雅,还会给她们发些衣裳。

于伯伯家的佑禾和她关系最好,佑禾和大姐逢秋一样的年纪,字严整好看,讲话和气。

佑禾其实很有学问,但因为白日要和父亲一同抄经,赚些日常花用,所以来上夜学。过了一段时间,佑禾姐跟她们说,她以后一段日子要在白日进学,准备院试了。

那尚大老爷家的儿女们也都在濯缨山庄进学,平日他们是看不见大户姑娘们的,偏尚三姑娘不太一样。

尚三姑娘比忍冬小些,闺名语婵。有时白日上完课,会和佑禾姐一样留得晚,在书院找这些上夜学的女孩子说话儿。

她是个很厉害的小姑娘,小小的年纪,讲话周到,与她相处下来的人就没有不喜欢她的,十分轻易就跟这些平民女孩子们打成一片。再乖僻的人碰上这位尚三小姐,也挑不出理儿来。

忍冬和她关系也挺好,有时语婵会新奇地里的田产,请忍冬帮忙带些。然后作为回礼,给她笔墨衣裳。

佑禾姐也很愿意跟尚三姑娘谈论学问,听说她要参加下次院试,更是欣赏她几分。

后来佑禾姐没回过夜学上课了,因为她成了头一批女秀才,去赶乡试了。再听说佑禾的消息时,她已是举人。

这下,原本无人问津的于伯伯一家骤然多了许多亲眷。

尚三姑娘有时候也会悄悄给忍冬捎大姐的物件儿,说是“逢秋给妹子的”。一向不落人话柄的她,却总不愿意像旁人一样管大姐叫“方姨娘”。忍冬感觉到,这位三姑娘的笑影里也藏着和大姐一样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这种“体面日子”没过几年,就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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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暮夏的傍晚,语婵躲在书院的槐树后左顾右盼,神色焦急,连眼眶都是肿的。刚见到忍冬来,往她怀里塞了个包袱。

“逢秋姐给你的!”

她第一次看见这姑娘如此慌乱,还没等开口问,尚语婵就赶紧从书院角门跑走了,丝毫没有平时的从容姿态。

那包袱里是一件针脚细密的豆青夹袄,格外精致,领口绣着漂亮连绵的忍冬纹。

她隐约觉得不太对,第二天,有对眉目慈蔼的老夫妻来了。他们仿佛是大老爷府上的管家,对爹娘说了不少客气话,又留下一堆东西。

她才知道,大姐出了事。

平时总对他们拳脚相向的爹赔笑着送走了那对夫妇,然后坐在灶边,一袋袋地抽着旱烟,一言不发。娘的脸埋在胳膊里头,脊背颤得厉害。

大姐发还母家的物件儿只有一个旧木箱子,里头是些旧衣裳钗环,一个荷包,和忍冬刚进学时描的那页大字。木箱子最底下,一个小布袋子里头有碎银,有铜板,像是攒了许久,拢出来一共十二两三钱六文。

忍冬一时间只是震惊,她的难过来得实在晚些,昨天尚三姑娘还偷偷找她......今天就听人说“方姨娘走了”。

等半夜里,她骤然明白大姐再没法回来,却不敢哭出声。她似乎觉得有人摸了摸她的头,听见熟悉的声儿哄她别哭。

“冬姐儿,千万珍重自己的福气,好好活下去。那件夹袄是个念想,千万留好了。”她听见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叮咛。这是头一次,有人在她悲伤震惊时,告诉她,珍重自身。

她不相信姐姐就这么没了,连个水花都没有。她想跟那声音说些什么,她想说为大姐讨个明白,张开嘴,却醒了。

爹早早就出去,破桌上的笸箩里还搁着她昨晚没有纳完的鞋底。

她赶紧翻身下床,找出那件豆绿夹袄,杭绫料子质地细密,指腹顺着斜纹摩挲,细腻的衣料更显出她手上老茧的粗糙来。她摸着,发觉褃下似乎有一小块极不起眼的凸起。

对着光细瞧,褃下夹层里头果然缝着个东西,藏得隐蔽。她拿针小心挑开细密的针脚,见那里缝着个小荷包。

荷包上是四合如意纹,里面有几张纸,字迹密密麻麻,似乎是些人名和账目,还有许多似是而非的话,每张纸都盖着个小小的红戳。

她压根看不懂这些,却想起尚语婵来找她时慌张的神情,心知这东西一定跟大姐离世脱不了干系,趁着没人在,她裁了块布,给这荷包垫了个夹层,把几张纸仔细地封在夹层里头。

那天之后,爹破天荒地给她塞了袋铜板,恶狠狠地叫她带着弟弟妹妹好好念书。爹说要他们长学问长手艺,把帐算明白,往后杀猪卖菜的,总能换钱使,也能活。

“你们两个丫头家自己找个营生,到年纪赶紧许人当大老婆,”爹胸口里拉风箱似的,又狠狠吸了口旱烟“比他妈牲口似的卖给大户强”

这个从来粗暴专横的男人,眼角似乎淌下滴浊泪来。忍冬想给他拿汗巾子,他却倏地起身,从墙边扛起锄头下地去了。

后来语婵又来找她,手里捏着个鼓鼓囊囊小包裹,脸上的笑意有几分勉强,眼中神情复杂。

“忍冬,你瞧我......之前走得急,竟拿错了给你的物件儿。你看,我随你去你家,将那之前的换回来吧,啊?”

她看着语婵身上耀眼的衣裙,头上戴着她连名儿都叫不出的首饰。想起那句粗声粗气的“牲口似的卖给大户”,想起那几张纸,手猛地一缩,朝语婵深深地行了个礼,摇了摇头。

“忍冬感念三小姐帮扶之恩,但大姐的物件儿,我舍不得给人。”

她的言语满含着戒备,尚语婵僵住了,继而咬了咬下唇,压低声音言道:“忍冬姐,你信我,那东西留在你手里会惹来大祸,你应付不来的,我知道你为了逢秋难过,我能帮......”

“知道您心善,只我们贫贱人家不敢再生受尚家的恩典。”不知为什么,忍冬明知道语婵这姑娘向来和善温柔,却一股无名火起,硬梆梆地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三小姐没别的吩咐,民女告辞了。”

尚语婵想说的话咽了下去,一时哽咽。忍冬转身时,似乎听到低低的啜泣声,脚步一滞,还是加快步子进了学堂。

那天夜学散后,忍冬在自己的柴禾扁担下面发现了那个小包裹,里面是满满当当的散碎银钱和一块雕着寿字的白玉小坠子,被劈柴藏得很仔细。她知道是谁留下的,但等了好几日,再没有在濯缨山庄里见过尚三姑娘。

后来她到家把银两清点了,按着学堂里教的记了账,共二十五两八钱,有大有小,还有的像是过年才发的小银棵子。那天跟尚三姑娘那几句话,刺得她心口生疼。

出事头些日子,语婵还在欢喜地跟她说,她成了秀才,又要满十四了,往后说不准就能自己开府出去,把学堂的玩伴们都接来住。其实忍冬和语婵相处久了,早就知道,这姑娘小小的年纪绷着一张笑意盈盈的面皮,累得要命;她也能看出她什么时候真的开心,什么时候在哄人。

忍冬实在瞧不起自己,明明她只消动动脑子就知道,语婵是真的在帮自己,却还是把自己的怨怼怒火撒在了这个真心对她的小姑娘身上。

大姐走了,佑禾去赶考,语婵也再没出现过。只有周二姑娘有时还会跟她结伴去念书,但两个农家姑娘话都少。一路山路绵延,连风和雾都安静,林中偶然有猎户经过,夜色重时,山中散落村户的窗口透出幽暗的光。

大姐离世之后,好像维系她世界的缆也断了。他们家的“体面”也系于这脆弱的一线,那么轻易地就原形毕露。

忍冬觉得她必须得想法子立起来,自己学会谋营生。再想法子用上那几张姐姐留给她的纸,将一切都搞个明白。 第4章 前尘(二) 那个荷包和玉坠子都被忍冬收在了自己的竹木匣子里,那匣子如今被她带进宫来。匣子里面也只有几件换洗的衣裳跟些皂角,针线,汗巾子,几样旧首饰。

荷包里头盛着二十几个钱,几块碎银。玉坠子报备时说是乡里女眷的物件,留个念想。

爹从前不大愿意忍冬读书的,大姐走后,却盯着忍冬她们姊妹的功课比弟弟更严厉。山庄的先生向来不罚手板,爹却是要抡着扫帚打人的。

忍冬心底其实怨爹娘当初就那么让大姐给人家做了通房,也怨爹对她和妹妹格外粗暴,娘处处都偏着弟弟。

但不知为什么,经了这一路,最终还是想着怎么帮扶家里头。

家里几本书还是忍冬开蒙时留下的,纸张金贵,书本更是,要三个人轮流看。弟弟妹妹开始会在地上写自己的名字,忍冬在夜学里头学着做女工,打算盘。上课的时候,山上砍来的柴,打来的猪草就都靠在书院墙边。

忍冬确实拼命,书院里的杂活她都干,浆洗,烧火,搬物,缝补,好歹能挣些花用。有人叫她跑腿,她路也熟。

她心里总是害怕,她怕自己挣不了钱,做不了活,往后也像大姐一样抬进谁家做个通房,当个姨娘,那么轻飘飘地死。她忽然又有些生出一股阴暗的庆幸,自己生得没有大姐和周二姑娘漂亮,又干惯了粗活。大户的老爷,往往不会瞧上她这种乡下丫头。

一股“想靠自己活”的执念日夜不停地抽着她,让她陀螺一样转。一双手越发结实,脚踏在地上,也渐渐像是有了根。

书院里的贵女公子们偶尔会落下些用过的纸张,不要的笔墨,她洒扫时都小心收着,带给弟弟妹妹。有时她也会挑着扁担去县上,卖柴卖菜,也卖掉她和娘的绣品,再买来绣线和料子什么的带回家去。

爹几乎风雨无阻地下地耕种,农闲就给大户人家帮工。娘挑花的手艺很好,农闲时就在床边做活计。弟弟妹妹也渐渐地会放牛喂猪,照看牲口了。

他们家没了个人,日子也好歹那么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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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大姐走后,娘的身子几乎急转直下,下地艰难,有时连针线都拿不稳。村里的神婆看不好娘的病了,叫他们去山下县里医馆请郎中抓药吧。

忍冬就这么认识了香薷,她到医馆的时候,香薷和她表哥杜仲正要上山采药,就一道过来给娘瞧病。

杜仲瞧着瘦弱,神情却总很温和,说话慢慢悠悠。他会极耐心地教他们姐弟三人辨认山上简单的草药,好能省下些抓药钱。香薷那时年纪也不大,头发老被银冠扎得紧紧的,不苟言笑,总一副专注的神情。香薷教她煎药时总习惯地微微扬起好看的下巴,有点像书院里板着脸的那位女师。

俩人给娘把了脉,说是痨症,痨症难治,只能先按着方子抓药挺一挺,看看有无转圜的余地。

有了这桩事,忍冬做活更拼命了。之前的银两,不少都拿去抓药了。杜仲和香薷上山采药的时候总会过来瞧瞧,给娘把脉,再留下药材。

过了些日子,朝廷要“推新政”,要征人去筑路。皇差最紧要,半分容不得商量。爹去服徭役,娘身子又实在弱,忍冬就没再去念书,在家里跟娘一起下地,照看弟妹。

杜仲大哥去给朝廷服役,只有香薷来给娘看病带药了。

她也会留下一段时间,一边在院子里挑拣草药,抄录着什么,一边跟忍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

香薷要在院子里待着的时候,总带着些文稿。她和忍冬说,盼着这路早些筑好,杜仲就能回药园子里照料草药,她好继续坐诊,他俩的医书已经许久没有进展了。

香薷和杜仲是青梅竹马,他俩早就定下婚约的。杜仲热衷方剂,香薷说的药园子就在杜家药铺后头,他们有时多给方家拿的药也是杜仲种出来的。香薷精于诊治外伤,针法精到,药田旁的小草庐里就挂满了她绘的各类图纸。

这两人很像画本子里的神仙眷侣,杜仲瞧着香薷时,眼里浸满了温柔。香薷挂念杜仲的时候,话也不自觉地多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

筑路很消耗体力,忍冬家开火方便,有时她会多做油水足些的饭食,给香薷捎上腌肉腌鱼带走。

男人们被拉去服徭役之后的一段时日,她们家的境况似乎再度急转直下,骤然坏了下去。

有天爹回来时浑身是血,腿已经断了,是一个官爷领着吏员把爹抬回来的。

他们来时,忍冬刚给娘熬完药。爹的干饭、鸭蛋和半碗小鱼小虾都焖在锅里,她领着弟妹,围在院里的四方矮桌边,就着腌小鱼喝野菜山芋粥。

那几个吏员像扔条狗似的,把浑身是血的爹撂在院子里,打量他家院落和桌上未收拾好的残羹,嗤了声晦气。

“你们家男人命不好,给朝廷筑路没留神伤了腿,上头体恤,还叫哥几个给你们抬回来,辛苦钱么,就不要你们的了。”

那官员原本就面色不善,很不耐烦地摸出一个装着银两的小袋子来,撇在地上,砸出一层小小的土花儿。

“呐,朝廷的抚恤,叫你们捞着了。”

忍冬捏着碎银,手心硌出印子来,死盯着他们。

大约那些人被盯得恼了,为首的那一个狠狠一脚踢在她心口,又有人把她重重掼在地上。

“丧门货色!上桌吃饭吃的你敢瞪官爷了?!”

“翻天了,不光小妇养的贱种忤逆爷,干活的杂碎与爷为难,一个贱种也敢与爷较劲?”

他很高壮,拳脚落在忍冬身上,下手没怎么留情。他仿佛积攒了许多的不如意要在她身上发泄出来,咒骂里甚至隐约有些快意。忍冬努力瞪大了眼,从被血糊的眼眶子里看到居高临下的几人脸上带着讥诮,有个方脸少年想拦,被另外几人推搡开了。

他们见她没有告饶的意思,越发起劲。

“乔爷您看这丫头还不服不忿的,不知摆脸子给谁看呢!”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以为多金贵是吧,狗仗人势是吧......跑是吧?!还跑不跑了!跑不跑了!”

小妹吓得大哭,弟弟抱起比他还高的扁担朝为首的那个砸,也被一脚踢开,那矮个少年接了他一下,才没让弟弟的脑袋砸在磨盘上。娘从屋里艰难地出来,也吓傻了,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官爷......官爷,是小人们冒犯官爷,是这丫头鬼迷了心窍冲撞了官爷,求您发发慈悲饶她一命吧......”

忍冬发不出声,她被打得一头一脸的血,本能护住头腹,胳膊腿也像火灼一般。

“乔爷,各位头你们收收手,咱们不必跟个丫头过不去......真打死了人有损您各位清誉的.....”一个有点沙哑的少年声音传来,那些人才悻悻住了手。

这些衣冠威风的吏员俯视着他们,为首的那“乔爷”似乎终于从他们身上得了足够的尊严,又咒骂了几句,扬长而去。那少年跟在几人最末,似乎想说什么,又被那几人唤走了。

低着头的小弟脸上挂着和忍冬一样的神情,死死咬着牙,眼里几乎迸出血来。娘和妹妹给他们三个裹伤口,哀哀地哭。

他们的血就这么淌着,渗进泥里。

后来,后来如何呢。后来忍冬养了些日子,又开始干活了。她头上被打破的一块凹了下去,不甘和怒火都在疼痛里被嚼碎吞下了肚;爹的腿伤得重,于伯伯和山庄的几名先生给家里送了些药和干粮。

香薷隔几天就来给他们换药,治伤口。像从前教忍冬煎药那般,仔细地教妹妹给伤患换药。每次治过伤,香薷都会帮行动不便的他们干些活,再趴在院中的石磨上认真记录下几人伤情,好回到医馆询问她久负盛名的神医祖父。

她几乎穷尽毕生所学地帮爹治腿,但接骨何其困难。后来她祖父田郎中也亲自到山上来过几趟,终究还是无能为力。

老郎中说爹的腿骨几乎碎裂,以后极难再站起。

方家就这样失去了一个壮年劳力,所有的担子几乎都压在忍冬身上了。再之后,香薷也于一个清晨,浑身泥水地倒在了方家院门口。

她眼圈红肿得像核桃,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仿佛已经十分疲累,依旧不肯闭眼。

忍冬出来挑水,看到这一幕,吓了一大跳。香薷看到她却像放了心似的,昏死了过去。忍冬赶紧把她背回屋里,给她换衣擦身,撬开牙关灌了些米汤进她嘴里。吊住精神。

哪怕失去意识,香薷的手还是死死地攥着。忍冬等她恢复些意识,才将东西拿出来,才发现她掌心早已经被掐得血痕累累。

那是两枚奇怪的弹丸和几块没见过的织物碎片,碎片上除了泥水外,还染着极深的血迹,她不知道此物有何作用,只是小心地装好。香薷一醒来就找东西,忍冬赶紧给她,又小心地问出了什么事儿。

这姑娘向来清傲笔挺的身板像是骤然散了架,她离魂失魄似的许久,才从喉头一字一顿地挤出一句话。

“杜仲没了。”

忍冬虽有些预料到是杜仲出了事,却没成想,是丢了性命。

“不对的,不是落石,不是落石,忍冬你信我,我有证据的,我没疯......仵作怎么可能验不出来,怎么可能......”

她紧紧抓着忍冬的胳膊,眼里满是焦急。

“有人故意的,杜仲反抗过!我在泥水里捞到了证据,他们不认,他们说我疯了,想扔证物,我不让,我不让,我抢走了......”

香薷又哭又笑,捧着那个装着“证物”的小袋子,像捧着希望一样对忍冬证明她的结论。

“香薷,我信你”

忍冬想起自己曾经的经历,揽住了香薷,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停地说着“信她”。

香薷在她怀里泣不成声,哭到日暮,直至夕阳给她的脊背镀上一层猩红的颜色,才离开这方小小的院落。

临别时她们相互道了句,千万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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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还没有修好,忍冬从未经历过的饥寒就来了。那两年天冷得格外早,山路也分外难走起来。

已经咳到直不起腰的娘佝偻着身子,抵着坐在蒲团上的爹一步一挪。忍冬领着小弟小妹,一家在江南晚秋阴冷的田间和老天抢些收成。即使免了田赋,他们的年成也完全不足以支撑度过这个早来的冬天。

“等日子好过了,咱们一家子去县城逛集去......给爹熬骨汤,到刘氏客栈买上一摞葱油饼,冬姐儿最爱吃他家的炝糟鸡脯,再给迎春盼夏买上炸八块,闽生果......”弟弟妹妹盯着被舔着精光的粥碗,要哭不哭,娘枯干的手摸着他们的头发,声音沙哑。爹娘的药停了,都瘦得厉害。一家子缩在屋里,借着彼此的体温存下些热气。

刘氏客栈的两口子厨艺好,客栈原先只是给江宁二州的渔民贩夫歇脚,供些酒饭;后来开港通商,天南海北的客商都到这儿来,刘家夫妇也慢慢儿地会做天南海北的菜,店面扩了不少。

人饿的时候总会想到吃,忍冬老是想到葱油饼里芝麻盐的香味,入口暄软的烫面,绿油油的葱花;忍冬以往去县里喜欢买上几张葱油饼,卷着犹带些土腥味儿的腌小鱼,一边赶着回家的牛车一边吃。银钱多些的时候能买炝糟鸡脯卷着,入口是浓烈的酒香混着鲜甜。

闽生果和炸八块这样过油的炸物是幼童们最喜欢的。刘家大女儿阿桂在夜学里跟姜师傅学了很多新奇菜,她家炸八块比别家的香酥,汁水丰盈,还有酸甜的酱汁配着。

掌柜家的女儿们总在麻利地忙进忙出,招呼客人,阿桂见忍冬这样的同龄孩子来总是很开心。年纪相仿的孩子们总是能说上许多话,从农产到集市,再到哪里搭台演了木偶戏。

也不知道刘家在灾年里过得怎么样,能不能熬得过去。

这场江南雪灾始料未及,不仅江南农户年成差,连冰期都提前了。以往凿开薄冰能钓鱼,那年河面冰层又厚又硬,镐子砸上去震得人手生疼。海港的商船进不来,只能抛了锚,雇沿海的车马往内地运货。可陆运也因为路况恶劣脚程极慢,吃喝挑费也是大问题,并没有多少商队有能力负担。

吃的用的越来越少了,开始还能靠着些积蓄,典当东西换粮食。后来几乎只靠着富户和赈济所放粮过活。赈济所粥水也渐渐稀薄了,干粮越来越少。先一段时候还有籼米和高粱、山芋熬的稠粥,后面粥里就只有树皮、杂草混着掺了砂和麸皮的杂面。

那样的稀粥灌进肚子里饱不了,土和血的腥气几乎日日在喉头哽着,上不去也下不来,肚皮里只有水声,他们就在一片死寂里感受生命日日衰败下去。弟弟开始还会叫饿,后来没有力气了。

熬到了京中来人施粥的那天,娘和弟妹都饿得起不了身,忍冬一个人找出籍册来捏在手里,出去领粥。

忍冬之前的伤在冬天还是刻骨地疼,她支着竹竿,在一众和她一样的乡民队伍中,往赈济所领粥。忍冬生得瘦小,眼珠泛着血丝,死死盯着不远处升起的炊烟,甚至在恍惚间就能闻到谷物在锅中翻滚升腾起的香味。

寒风轻易吹透她的衣裳,江南地界冬日从来没有过这样冷。连腿脚都只是麻木地挪,她的根基那样浅,只要一阵风来就能吹断。赈济所外的街道人头攒动,所有乡民都像是倒伏在寒冬的枯槁庄稼。

路边不少倒下的灾民,有的面色已经紫了。一些裹着面巾的人排列有序,过去探他们的气息,没了气息的就直接抬上一辆板车拉走。周围的人对此也只是麻木,目光只盯着散发着热气的粥锅。

饥饿的人对于食物的气味总是分外敏锐,忍冬好庆幸,他们那时至少熬到了上头派粮食下来,至少还没有糟糕到以人果腹。 第5章 皇后 忍冬恍惚记得那天自己还是在寒风中倒了下去,陷入沉沉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一双温暖干燥的抚上她的额头,鼻翼萦绕着药味,身上似乎也被清洗干净,盖着厚实而温暖的被。

再张开眼,只见自己躺在一间六七尺见方的小屋中,床位一个泥炉烧着水。

有一个穿着考究秋香色袄裙的中年妇人坐在一侧桌案边,正读着什么。

那妇人见她醒来,神情怜悯地给她掖了掖被角。

忍冬瞧见桌上有她带来的籍册,还有几张写了字盖了戳的纸。

“醒了?”妇人姿态十分端正,语气温和,将忍冬扶起,喂了她一口水,“莫怕,你在赈济所,有人将你送了过来。”

忍冬口里抿着温热的水,尚有些讷讷,她知道宫里有体面人来做善事,选宫婢,自己应当是被哪位贵人救了。

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妇人,只挣扎着起身要磕头,却被妇人赶紧按下了。

“你姓方,官名儿是忍冬,稻河村方家二姑娘,大姐是尚家早亡的姨娘,父亲因修路双腿有疾,对么?”

忍冬点点头,那妇人帮她顺了顺背,接着说:“仰太皇太后恩旨,本次采选活计极其紧要,且不容退却的,要问人意愿再选;且先寻灾情严重的州县,先选家中贫苦艰难的合适女孩儿问询。”

“稻河村报选的适龄女孩儿只有你一个,且家中格外艰难。现遵娘娘凤谕,采选时要优先询你,你可愿入宫么。”

“民......奴婢叩谢太皇太后恩典!”忍冬得了活路,哪里有不愿的。几乎喜极而泣,面北叩首,这次妇人并没有拦她。

她虽然面黄肌瘦,也没被教习过礼仪,谢恩也并不太成样子,却能看出眉眼端正,脑筋也清楚。

此前本地学政也递交过文书,这姑娘上过学,成绩不出众,但很愿意用功。

女官对她有了几分印象,待她行完礼,扶着忍冬于床边坐下,继续言道。

“你母家得银三两,米五斗,另有几件棉衣鞋袜,有你入宫当差,想来你家也会多一份依仗。”

话音刚落,有名二十六七的蓝裙女子,裹着严实的面巾,挎着个木箱风风火火地进来。

她没有多话,坐到床边给方忍冬把脉,点点头道:

“还好那田丫头送来得及时,方姑娘身子也还算结实,未曾落下什么内症。只是饿得久了,身上又有些旧伤,重新抹了药,还能将养过来。”

“真是难得,有个能救过来的......”女子看忍冬面色依旧不太好,转了话头。

“这些日子江州几县都着人查探过,伤亡尚在......预估之内,且未起时疫,已向沈大人报备。”

“对了,那田家闺女,叫香薷的,虽刚来不久,却行医老练,很得用。这回她于梧县救治伤患二十四名,你想着给她录进宫案。”

忍冬听着那女子说香薷救了这么多人,心下敬服,又不由有些担心香薷的安危。

女官长松了一口气,念了句佛,凝肃眉眼稍稍舒展,微微点头。

“确是个很得用的,你们救治伤患也要留心,虽暂无时疫征兆,也万不能掉以轻心。”

她又叮嘱了两句,继而拍拍忍冬的手,神色舒缓不少,“我姓何,这位是王御医。往后进京路上,就是我领着你们江宁二州采选的宫女做事。”

忍冬听从女官吩咐,稍能走动,就随着宣旨内宦一道将钱粮送回家中。打点好行囊,她就赶紧往赈济所当差去了。

她晚间见到了香薷和阿桂,香薷更加安静,阿桂也更瘦了。

香薷的神情活像是一尊泥塑的菩萨,她跟着御医几乎一刻不停地在梧县奔走,救治伤患。

阿桂日日忙着熬粥,择菜,绞尽脑汁地最大化利用能吃的东西。

忍冬和其他几个女孩子则缝制棉衣棉鞋,搬运柴米,烧火清扫。

这些女孩子家中大都因灾情日子艰难,干起活来极其尽心竭力。忍冬更是觉得自己一家能活,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样貌最漂亮,出身最好的乔惜玉有些例外。她向来养在闺阁里,能歌善舞,和贵女一同进学,也没有干过粗活,刚开始除了缝衣的活计做得不错,别的活几乎一窍不通,很是有些格格不入。

惜玉是有些娇小姐脾气的,心气儿也高,成国公长房次子媳妇儿是她亲姐。

这姑娘抛却已说好的亲事,不仅在兄姐帮衬下逃了婚,还自告奋勇,报选宫婢。

原本她还觉得自己前来赈济所,不过是如往常施粥般指挥下人干活,管管账罢了。虽不明说,心底却有些看不上一众干活的贫家女孩儿。

但没想到这活计繁重,是真的要自己上阵才行,她想去干核账的活,却发现要清算的账目比她所接触的繁杂不少,远不如她所想那么轻易。

这里香薷和锦儿也是家境很好的姑娘,一个天天在雪地奔走,另一个成日里干劲十足地搬东搬西劈柴烧火。

惜玉向来要强,此前话里话外也说过自己多厉害,实在拉不下脸来借着自己身份躲懒。

“牛皮都吹出去了,总不能叫别人瞧了笑话。”她心里这样想,自然面上依旧露着一副温柔自得,事事手到擒来的模样。

白天里缝衣等杂活她越干越快,晚间也顶着一脑门儿的官司咬牙苦学。之前闺阁里她从来懒得听主母讲管家理账的事儿,这一路晚上好胜心起,偷偷点灯熬油地誊抄文书,核对账目,竟自己也琢磨出门路来。

梧县灾情稍缓,她们就跟着赈灾钦差的车马队伍北上。快到京城的时候,这姑娘竟然能将不少州县的田亩,人口,灾情如何,并各个赈济所收支运营在脑中记个七七八八。她觉着这些兴许往后有用,就在闲时都记了下来,留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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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这批宫女赈灾时做过的差事都记在宫案里头,每个人多少都有些功劳。中宫为表看重,一早就下旨,要在新晋宫女入宫翌日辰时,于知行宫亲自勉励众人。

这五百多新晋宫女头一夜都不敢睡得太沉,提前一个时辰就于殿前静列,由二十几掌礼女官领着,练了许久,才将礼行得齐整能看。

辰时未至,传礼内宦并引路宫人已鱼贯而入,命众人接驾。中宫的仪仗果然极其庄重,光是余光瞥见凤仪宫宫人装束,就已是忍冬从未见过的华贵稀奇,她不敢多瞧,垂首下去,又随众人下跪行礼,口称娘娘千岁。

跪了片刻,上首有人叫起,宫女无令自然不能直面中宫,一众人依旧低着头。

忍冬一早起来,一直在琢磨大姐去世和锦儿失踪的事儿。四合如意纹原本就是荷包上常用的纹样,有几个相同的说不准是她眼花......但是,但是锦儿前一夜戴着大姐绣的头巾。那挑花的纹样加上荷包,以及大姐曾经留下的纸,她陡然生出可怕的念头来。

她想起语婵找她要荷包的时候说过“那东西留在你手里会惹来大祸”。不由打了个冷战,又生出无限的悔恨来。

是不是有人要她性命,认错了人,才害了锦儿。

如果当初听话,把荷包给语婵......是不是锦儿就不会出事。她思绪纷乱,下意识抬头,却遥遥瞧见上首端坐着的皇后似乎也在看她。

这名中宫娘娘面目雍容端庄,似笑非笑,和她目光相接,忍冬赶紧低下头。

“据尚仪局的奏报,诸位头次办差,都很尽力,成效喜人。本宫也欣慰,看来这次没用错你们。”

对方和蔼平稳的话音遥遥入耳,自带着威仪,让忍冬一瞬间以为刚才是错觉。她不敢再恍惚,收回了思绪,神经紧绷着。

这位当朝皇后朱遗光乃太傅之女,朱家累世簪缨,对儿女教养极其严苛。朱遗光年少时和当朝圣上李修远一同进学,两人之勤勉不相上下,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周身都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

除了此前的逆王和当朝大长公主两人,先皇众多皇子公主,京城各家公子贵女,对这二人都敬而远之。拿当年的京城吊车尾,如今也最闲散的屿亲王的话说:“这俩人简直不像活人,怕是每日上了发条就能转。”

虽然同窗,这二人在赐婚前却不热络,毕竟各自有十数门课业要忙,觉都不够睡。哪怕成婚后,他们夫妇二人也聚少离多,总是分别赶赴不同地域考察民政。虽不恩爱,但他们却算是最合格的帝后了。

“今日所考的礼仪规矩你们都学过许多时日,安排的笔试也只是简单查验各位此前进学状况,内容简单,不必太过忧心。后头技艺考核类目众多,也望你们诸位施展长处,尽心去做。宫中素来宽严并济,诸位只要忠心肯干,都会有好前程等着。”

这位传闻中极其厉害强干的中宫,说话却并没很严厉,声音依旧温和,又道。

“你们晨起接驾辛劳,传令内务府,晚间所有新晋宫人赏银三两,由凤仪宫账中支取。”

三两!忍冬谢恩的时候头磕得分外实诚,三两银子已经是杂役宫人一个月的月俸了!她到宫中来,家中也不过得三两,听一趟训居然有这么多钱拿,再多叩两个头她也认。

瞧着众人分外欢欣地叩首谢恩,朱遗光并未多留,抬手叫平身,起驾还宫。

皇后的打算很清楚,鱼米之乡若出了差错,关系到朝廷经济命脉,民变,时疫,劳力锐减,都是大事。

赈灾钱粮中转得越少,被盘剥得也就越少。与其到江南散发之时再过一遭当地吏员之手,倒不如加开一回宫女小选,选派宫中熟悉此等事务的宫人,同赈灾钦差的人一并南下。

虽不能杜绝贪墨,至少几方人能相互制衡,无论谁行事前都要多掂量掂量。

皇帝则为下派的赈灾队伍特批密折专奏之权,一应人等但凡指认有人贪墨赈灾钱粮,一经查实必得重赏。

这回无论品级身份,哪怕返乡宫女,宫中内宦都得了一张折子,所有人都几乎不错眼神的紧盯着彼此。

被派遣南下的几名钦差也深知此行不同于以往施恩,更是不敢怠慢。

若赈济地方出了差错,南下之人倒是都不罢官,不夺爵,不降等,朝廷要直接借其人头一用,以慰民心。

至于灾情严重州县之中,选家世清白的合适姑娘为宫女,指派赈灾差事,也是因为上头要寻些吃苦耐劳又能全心尽忠的人。

毕竟从未有人强求,对于一些女儿家,无论此前有何谋算,能有这么一次机会,都不算是很差的出路。

至于途中或死或亡的二十余人,倒是正常的损耗。往返一遭下来,又记了十来颗人头在账上。

算起来共四十多条性命,比之江南损失的物力民力,已经代价极低。但相比之下,各州筑路之伤亡竟超出预期,即使及时施恩,恐怕也并非长久之策。

朱遗光坐在凤辇上轻揉额角,微眯了眯眼,赤金衔珠凤钗缀着的玛瑙珠串触上指侧,带着雪后的寒凉。

她默默盘算着,近些年江南各州筑路进度缓慢,江南陆上商路尚未运转起来,又面临一时无解的河港冻结,船队难行。

今晨李修远散朝之后,大约会在御书房仔细对比查问各地上报的受灾境况;那么她一会儿问完岁丰园暖房的育种进展,再着人将内廷下派之人所录灾情卷宗拿来,比照此前从万卷楼众典籍中辑录的历代雪灾境况。

到午间,应该能将这些文稿大略整理完成。单凭内廷女官上报的部分情况,必不足以全然反应灾情。

朱遗光想着,皇帝在午间应该也已查问完那边上报的灾情,那午膳就不要用了,直接去令宸宫找他就是。把灾情整理完全,尽快找出应对之策是头等事,反正李修远也不会在乎这顿饭。

今年开春只要南边能正常回暖事情就好解决,若不能......恐怕为防民变,要动些非常手段。

想到此处,朱遗光不由头疼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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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刚刚考校过仪态,领到试卷的方忍冬,瞧着纸上的题目,也有几分头疼。

其实皇后并没说错,宫婢考评确实不艰深,除了宫规,无非就是《三》《百》《千》等蒙学,还有些很浅明的诗词文章。

忍冬从来没写过这么多字,强行静下心来,却发觉宫规好像有的地方并没背住。从前读过的书到了纸上,也变得面目模糊,不是记不清这句,就是忘了那个字。

虽不停提笔书写,手腕生疼,却并没多大把握。瞧着周围不少姑娘书写时好像都气定神闲,忍冬有些颓丧,好歹赶在交卷之前写满了。

交完卷,每人领一张单子,单子上列着翌日考核名目,林林总总四十多项,许多技艺忍冬甚至未曾耳闻。

听上首的司卷女官讲,事务考评最多勾选三项,届时由女官领到宫中各处点卯参加,且并非必选,实在不会什么,就写了名字呈上来记档。不想考评技艺的,都先做几日洒扫等杂活。

因为名目繁多,遂给半个时辰考量。忍冬打量那单子半天,只报了针黹和农务两项上去。阿桂报了厨艺跟酿造,惜玉报了歌、舞和理账,香薷除了医术外,还报了制香上去。 第6章 差事 忍冬对自己的绣活也没很大把握,针黹女工她只能说做得还算熟,却不精进。

针黹这项又分了织造、印染、针线三个门类。

印染要等到正午天气暖时在院中考校,针线一项卯正三刻开始,织造一项因需寻人结伴,更要早上两刻。

她们披着熹微的晨光踏入针黹局的宫苑时,一间宽广的侧殿里早已亮起灯火。

选了织造的姑娘们在花楼机旁两两成对,织出各色纹样。

织造上忍冬没怎么学过,往常她去县城时,偶尔看到织造女工上工,已觉新鲜。

现在宫里这些来自各地的女孩儿们,织法都不尽相同,更是一番奇景。

不少人都好奇向那殿内张望了几眼,然后匆匆收回目光,快步跟上队伍。

众人被女官领到列着绣架的另一个侧殿里,依次坐定。

每台绣架旁都放着几个竹编的笸箩,寻常的料子,各色绣线等物俱全。

忍冬一边描着鲤鱼流水双寿纹,一边仔细思索着和母亲长姐学过的挑花技法。

大姐的花样总是鲜亮又精巧,娘甚至不用描花样子,直接能绣个好看的头巾出来。

她耳濡目染,至少也学个七八成。

她绘制的这类纹样中规中矩,却能显出挑花规整严密的好处来。

绘好了样子,心里也就安定了几分,她在笸箩里挑了块合用的青布,配上红、白、褐、紫几色绣线,开始动针。

别的姑娘也都差不多描好了样子,殿内静极,落针可闻。

忍冬埋头苦绣间,瞥见有人针法极灵活,甚至能施针数层,远瞧着连鸳鸯翎羽都纹理鲜明,显出变幻的光泽来。

她心下慨叹,只觉得自己从前在村里算“拿得出手”的技艺,到了宫中实在不太够看。

往后要有前程,还得多干多学才是。

这一项考完,忍冬老老实实干了两日洒扫的活儿,对宫中方位也熟悉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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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才考农务,寥寥几个女孩儿被马车带至宫中北端一处极大的园子里。

匾上题着“岁丰园”,里头是田舍模样。

岁丰园南接御膳房,御膳房内有一批新晋宫婢正在考校厨艺,阿桂就在里头。

里头阵阵飘香,姑娘们的手艺自然也都有天南海北的特色,连一条鱼都能做出十数种模样。还有人懂得做外邦面食,十分新奇精巧。

忍冬虽会些饭食,但心里也清楚,自己的那点儿手艺,实在难登大雅,没有报选厨艺一项。

岁丰园更北是上林苑,上林苑背倚望月峰,望月峰北麓则是大片的兽苑和猎场。

蕃育署,良蔬署,良牧署,茶圃,果圃等地皆设在此处。

一片覆雪的天地中,有几座连着的高大房舍,瞧着新奇。

那些房舍通体剔透,还能隐约望见里面葱茏繁茂的颜色透出来。

领头的女官解释道,那是暖房,用以育种和培植珍惜作物的,要蕃育署批下腰牌才能进。

看着要考校农务的姑娘的确很少,又逢天寒,岁丰园管事就吩咐各人跟当值的宫人一同除荒草,劈柴。

干完活,每人分了几件有些损坏的农具修理,一名有些发福的老内监在一侧瞧着记档。

懂得农务的姑娘大都是苦出身,手脚麻利。

虽各地所用农具不全一样,有的物件瞧着眼生。但拿在手里掂量一会儿,也大约能摸出用法和修法来。

修完农具,姑娘们被逐一叫去,问了些耕地、保苗、晒稻晒谷,照料牲口等事。

忍冬第一次心头松快,想着总算有自己谙熟的事务,一时抛却纷乱,应对起来很流利。

负责考校的内宦和女官自然也注意到这个格外利索的姑娘。

她肤色微黑透红,额上带着因劳作冒出的细汗,一张方圆脸。眉目远不算绝色,却生得端正耐看。

忍冬身量瘦小结实,刚刚干起活来麻利。被叫到问话时,眉眼舒展含笑,声音响亮,对答也有条理。

几人交换眼神,露出些赞许的意思,对她有了印象。

要知道岁丰园占地虽广,却算是阖宫上下最难出头的地方之一。

这儿农务繁重劳累不说,还要定期干埋灰堆肥,劈柴烧炭的活,鲜少有人愿意被分到这儿当差,更别提久待了。

倒也不能怪宫人嫌弃这儿的差事。岁丰园并上林苑各处,歇脚的地方不多。少有贵主子到这边,平日受的打赏也最少。

宫里也有不少主子在这儿认了块地,种些瓜果菜蔬,图个新鲜。却都是派伺候的宫人前来劳作,待收成了,再由宫人移送小厨房。

岁丰园里头,通常绝没有贵人娘娘亲自耕作的。

上林苑的果圃里头,种植着京畿一带出产的果树,和岁丰园接壤处有几片果田。

瓜果熟成时,倒是有主子亲自来摘些鲜果当野趣。但他们通常也只能远远儿的等待传唤,引引路。

至于畜牧之所,气味最大,且临近堆肥的埋灰池子。加上有宰杀牲口等见血的事儿,千万得避讳着主子们。

这地方虽没有什么油水,却也自有好处。

这儿当差的宫人吃得强些,除了月俸外,诸人均能分得一些应季产出的蔬果。

更难得的是,这儿不怎么缺肉蛋,甚至偶尔能吃到暖房培植的金贵玩意儿。

宫中主子大都喜好洁净,驾临一趟总是要提前几日知会,好让他们仔细预备。

中宫恩旨,体恤岁丰园并上林苑几处的工人活计繁重,平日不必守着许多饮食上的规矩。

岁丰园考校结束,日影西斜。

回住处实在有些远,她们几个就跟着岁丰园的宫人们一道用饭。

几个力壮的宫人拎来数个陶壶,壶里是有点土沫子味儿的粗茶汤。

瓦房里头点上炉火,支起几个大铜锅子,有红汤,有白汤。

好几个竹筐捂得严实,屉布一掀开,里头盛着杂合面馒头。

每张桌上都放满了零碎的各色肉片,洋芋,白菜,萝卜,蒿子,豆腐,面筋,洗净的各色杂菌。

那年长的胖内宦给几个小姑娘弄了拿酱油澥开的芝麻酱,又撒了韭菜花,浇上红彤彤的腐乳汁。

“拿这个蘸,要是觉着不够滋味,自个儿到那边加葱蒜辣子。”

这几个兴许往后就在岁丰园当差了,叫她们跟着吃顿饭,也能叫大家认认脸。

女官见一个小姑娘有些犹疑地咽口水,笑道:“没事儿,今夜不会有贵人召见你们这些小丫头办差,放开了吃就是。”

那小姑娘欢喜地行礼,往碗里加了半勺辣子。

岁丰园的活计大都是繁重的力工,诸人寒冬里下工回来也一头一脸的汗,餐食分量跟油盐给得都分外足。

这跟忍冬老家的吃法确实不太一样,她琢磨了一下,蒯了一勺香菜在酱碗里。

肉和菜涮下去,她一面吃,一面听着这里宫人们谈笑。

这顿晚饭比前几日喧闹很多,她恍惚间觉得自己依旧还在村里。

她小时候话不少的,爹娘下工回来,他们也常一边吃饭,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

因为爹娘偏心弟弟,她没少跟弟弟拌嘴打架,后来......她不再回想后来。

忍冬拿了个馒头掰开了蘸在酱里,大口吞着,感受胃口被扎实的面食填满。

肚子里面微微胀痛,应该是干活累了,她想。

逃脱了饥饿之后,她生怕那可怖的空虚再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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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差事分下来,她果然被分去岁丰园当差。

阿桂因为一手好厨艺,进了御膳房。

香薷因着头次考评出挑,格外受些看重。

她跟着王御医做药材采买清算的活计,同时在药园里头领着另外几个新晋的小宫女,教她们种植草药,处理药材。

药园也是岁丰园里的棚子,离着忍冬当差的地方也不远。

同屋另几个女孩子中,有三个分到主子处伺候,收拾东西搬离院落,等各宫领走。

惜玉因舞姿嗓音很好,又容貌出挑,被分去内乐坊学艺。

这间屋子只剩下四个人住,宽敞了不少。

去岁大封六宫后,又有十二名新贵入宫,娘娘小主身边要人伺候。这批宫女中,不少都被分走了。

不在主子宫里侍奉的宫人,都依旧住在西南隅的这些低矮院落中。

诸人依照差事不同,每日点卯三次,所办事务也定规定量,由各司记档,每十日向上呈报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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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登基起,景圣城翻修过一回,各处事务都分派给宫中嫔妃打理。

每一处的宫务常由三名左右正六品以上宫妃一同管理,以位份最高者为首。

高位娘娘们一般不亲临各司各署,只拟定章程,遣自己宫中得用的人,同各处女官等商榷。

要立废某项规矩,需该处管事的宫妃、掌事女官、掌事内官等半数以上首肯,若僵持不下,则交由中宫裁决。

协理宫务的高位宫妃有一特权,每月可凭其印信在主理之处直接推行一项规矩。

此规一出,底下主事的宫人若有异议,要半数以上联名上奏中宫。

这类奏疏在每月各嫔妃向中宫请安的日子中,统一列出,一并商议。

再争执不下,则由太皇太后,两宫太后及皇帝定夺。

如有宫妃新规伤及人身,害及人命的,要直接奏请中宫立刻废止,主使宫妃夺印、停俸、议罪。共事宫妃或掌事宫人隐瞒不报,则一并议罪。

宫中这一套行事之法已运转数十年,也修正数次,运行平稳。

宫人居住的这些院落没有名字,只编号。每院里住有十几到二十几人不等。

忍冬她们几个住的这间小院落排在三十二号,四四方方。

正房三间,东西各三个侧间儿,还有两间惯常不住人的耳房,并外头一间茅房。

入了院门,是个影壁墙,院内一角有口水井,旁边是个大缸,院里头还搭了几根绳子来晾衣裳。

每间住人的屋子都是一明两次的格局,用隔断三分。

正房里正中央的一间最大,摆设也讲究些,是由管事独住的。起居、月例发放等事,都由各个院落正房里的管事负责。

两间耳房里头摆着条桌条案,堆着箩筐,扫帚,柴火等物。

耳房是平日放饭的地方,每个月的份例也在这儿发放,其中靠水井的一间还搭了小灶。

每到早晚时分,景圣城西南这片灰瓦院落就喧闹起来,当差路远的更要起早些,好赶上车马。

宫中当差的地方都会预备下几间能临时歇脚睡下的屋子,以防忙起来,宫人赶不回住处,但一应条件就差得多。

一般时候,只有轮到值夜的宫人会在那儿多眯一会。

忍冬她们几个人当差脚程远,乐坊却离此处蛮近。

乔惜玉现在是回屋最方便的一个,就常包揽帮其余几人缝补衣衫或洗涮的活计。

不过她确实比忍冬仔细许多,十分注意保养肌肤脸蛋。

她身姿窈窕,一张脸儿玉雕似的白净透亮,杏眼含烟,朱唇饱满,带着天然的一股子柔媚。

最普通的宫装衣裙,穿在她身上都能显出一段袅娜姿态。

原本因为锦儿的事,众人同她有点隔阂。但她在屋中一向和颜悦色,对人亲热,说话的尾音就叫人心软了几分。

她也很会打扮,有时剩下的零碎料子,在她手里能攒出缤纷的花儿朵儿,分给同屋几个人。

人心总是肉长的,渐渐众人也就跟她熟络了。

惜玉爱干净,屋子被她布置一番,总窗明几净;她们几人也时常给惜玉带些当差时能拿的吃食膏药。

她们路远的,晚间回屋常能看见惜玉挑着灯在桌边背谱。一早等车马时,又能见她在院里轻手轻脚地练功。

她也是真的拼命,一个月下来,雷打不动。

香薷总叮嘱她别太过头,仔细伤身子,又在她晚间缝补时帮她揉揉肩背,疏通经脉。

惜玉笑盈盈谢过她们关怀,说自己有数,肯定不会干损害身子的傻事。

她在等自己的机缘,忍冬也盼着升一升等,好多拿点月俸。

宫中当差是每十日轮休两天,香薷和阿桂有时会出宫采买些物件。

忍冬和惜玉两人常结伴去宫学里头,惜玉要学三弦,忍冬则对不同绣法起了钻研的兴致。

手艺精进些,还偶尔能接接别的活计,有些赚头。

她们四人这样相互帮扶着,过了一个多月,日子也还算平静。

这月里,忍冬托人往家里捎了两趟银两。

她似乎又踏实下来,岁丰园对她而言算是个很好的去处。

既然吃喝不愁,又有宫装发放,她也没有脂粉花销。哪怕只做个杂役宫女的三两月银,机上零星的杂活收入,也很可观。

她盘算下来,每月只要一钱银就能过得不错。

除了各种孝敬要花费的八钱银子,剩下的,她都寄回了乡里。 第7章 抬举 临近开春,家在江南几州的宫人无不担忧,盼着南方来的家信。忍冬更是时时留意南边的消息,生怕自己家中有变故。

帝后又加派了两拨南下的人马督办江南通商事宜。

所幸二月中旬,河港化冻,江南回暖,严寒并未持续。

忍冬在六月收到了家中来信,弟弟妹妹的字已经端正许多。

信中说,开春之后,家里境况好了。

家中靠着忍冬寄来的银两养了些鸡鸭,还多了两头猪。

因着有人在当皇差,田产没有被占,一开春,他们还雇了个找活计的小伙子耕地。

那小伙子今年二十一,没个亲眷,之前还是个读书人。

不过很愿意干活,他们家里管吃住,直接雇了他当长工,每月给八吊钱,和弟弟住一个屋。

这么一块过着,日子还算顺遂。

爹进了一批材料,开始做竹编和木工。

娘的身子时好时坏,不过精神头好多了,药依旧在吃。

每月初一十五,一家人赶着牛车去集上,卖竹篓竹筐和绣品,还有鸡鸭蛋和鱼虾,能攒起钱来。

弟妹两个也开始上夜学,进学之后有些跟不上,稍有灰心。

不过家里的长工很有学问,也很会教人,真是请得值了。这封信有的字儿不对,还是长工改的。

余下三人也收到过家信,各有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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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阿桂家中原就是梧县开客栈跟酒坊的,爹娘还随信给她寄了几张菜谱来。

她是刘家长女,向来泼辣爽朗,不仅于经营上自有一套,脾气也强势得很。

刘氏客栈临近船坞,往来客商众多,论哪个也别想占了她的便宜去。

家里来信是跟她讲,从前出兑的铺面收了回来,最近又新开了口岸,生意越发红火。

来吃饭下榻的商人肤色不一,黑白棕黄俱有,都不稀奇了。

家中还添了许多异域的香料,学了不少不同的做法,原本想招待异域客商的,没成想有不少食客很受用。

阿桂的小妹阿苹不爱念书,要去铁匠铺学徒,闹腾了一阵。

最后折中,让她先跟阿桂一样,念完两年书再说,好歹是应了。

阿桂爹娘在信中叮嘱她,在宫里得好好管住那张没把门的嘴,也别耍小聪明得罪了贵人,好好儿当差。

娘让她在宫里头学好手艺,回来接管生意,就她那副臭脾气,将来婆家也不敢欺负。

又让她别再寄银子回家,家里头不缺她那仨瓜俩枣的月例,孝敬驿差那点都不如她自己吃点好的,再。

阿桂一面读,一面笑骂自己这一家人,将菜谱收好,还真就把想寄出的月例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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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香薷瞧着兄嫂来信,唏嘘不已。

她家医馆因赈灾有功很有些起色,她却始终很挂怀杜仲的事情。

官府说杜仲在筑路时遭遇落石,脏器破裂。

杜仲的祖母是江州最有名望的杏林圣手之一,她颤抖着为自己的孙儿看了诊,最终陷入长久沉默,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草庐。

香薷忘不了那个清癯青年临终的神情,她穷尽所学,想要吊住他的性命。

杜仲却以微弱的气音和她说,别忘了给他的脉象留案,更要记下用药的反应。

“之前......总盼着同你成亲,现在却庆幸......还好,没有叫你守寡。”

那只消瘦的手终究还是落下了,没来得及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香薷为他的尸首擦身时,却见其巨阙处有黑紫瘀滞,倒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不信这是意外,为了此事,趁着夜色潜入事发之处。

她赶到时只见事发处一片山体坍落,泥沙俱下,周遭因降雨而有不少积水。

山体不稳,随时有再次滑坡的危险,这条路也因此事停工,给了她机会。

一连数晚,她终于在一片泥水里找到几片带着血印和奇怪字符的布料,以及几枚材质不明的弹丸。

她一连几日紧绷的神经在找着这些东西时,骤然松了。

积攒的困倦和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满身泥水,只捱到了忍冬家中的院落。

快入夜,才背着药篓回到家中,掩下万千思绪,考虑良久,还是决定将搜到的东西偷偷交给了杜仲的父母。

毕竟,她不能替代杜仲的至亲,他们一众人现在也没有本事报仇。

她兄嫂来信里附上两张银票,说杜家祖母一定要给她的,仔细收用。

他们说医馆药铺现在更有名望,两家长辈有人照应。让她不要为难自己,也让逝者安息。

香薷读完信垂下眼,看着案上仍在处理的书稿,长长叹息一声。

她虽想登上医家顶峰,真进了太医院,却觉得自己以往的见识实在太少。

晚间回屋,几乎日日都要依照不同脉案修正这些草稿,仍觉有很大疏漏。

年长的御医指点她时言辞总是十分严厉,一页稿子往往要修正四五日方能入眼。

且不少药材差异细微,且各人体质均不相同,她才这么年轻,恐怕要完稿还有的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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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惜玉收到信时还在擦自己的三弦,听说是长姐来信,不由长出一口气。

她自从家中出逃以来,一直牵挂着手足。

她家变故颇多,几乎家中所有儿女都同父母决裂,离了家。

长姐信中写道,姐夫外放至澎县做县丞,日子虽苦累些,难得的是天地宽广。

兄长乔文耀被革去功名,说要自己闯练一番,谋个前程出来。

小妹乔若鸢年纪还小,兄长难以照顾,也不能一道去澎县。

她不愿再回家去,濯缨山庄中林先生夫妇爱惜曾经的弟子,也喜欢这小姑娘。二人认了若鸢做义女,留在庄内照拂。

长姐说手足们尚好,府中妇孺也留了人关照,既然出来了,就好生为自己打算,珍重自身。

乔惜玉读着读着,泪洇透信纸,神情酸涩,一时失语。

她苦笑言道:“是我拖累了他们......”

她知道宫中向来有宫女为宫妃的先例,也从来都存了向上爬的心思,遂处处费心经营,格外刻苦周全。

父母二人眼里,子女向来都是筹码,她于父母只有怨怼。

但她被父母许给高门为妾时,是大姐和长兄救了她出来,连累了他们自身的前途。

她真的希望靠自己扶持手足,却只有幼年时被刻意养育出的一副媚骨和歌舞天赋,以及一张足够漂亮的脸蛋。

在她看来,这幅能耐反正是要为人妾室的,做皇家妃妾,也不算埋没。

为了多少有些依仗,赈灾路上她愣是只用了几天就适应了苦寒的生活,夜夜熬着,强撑着困意开始学理账。

她在乐坊已经很得赞许了,却也时刻不敢懈怠。

开春回暖,江南危急已缓,帝王在后宫的时日也多了。

上头已经传下意思,五月帝王万寿节将大办,舞乐早就开始编排。

且帝后要亲自嘉奖赈灾有功之人,自然她们这批宫女也包含在内,这可是上佳的机缘。

她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也没有拯救黎民苍生的胸怀,处处拔尖,不过是为了继续往上爬一爬。

正出神,乐坊来了人到院中寻她,叫她赶紧前去加练,今日要选几名万寿节上的领舞出来。

她赶紧应声,一面活动手脚筋骨,一面将信件在匣子里头收好了,一点不敢怠慢。

这几个月似乎并没什么更多波澜,因着万寿节紧要,众人的差事都很重,尤其惜玉选上了领舞,几乎日日在乐坊排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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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她们这批宫女中,最先被抬为宫妃的不是惜玉,而是忍冬。

忍冬被册为官女子的旨意来得突然,她们接旨时,忍冬刚刚给鱼刮完鳞,还穿着劳作时的灰布衣裳。

“岁丰园宫女方忍冬接旨!”

太监尖利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她打了个哆嗦,手里还沾着没洗净的鱼腥味。

阿桂用力扯了扯忍冬的衣角,她才回过神,连忙跪倒。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宫女方氏,性情温良,册尔为官女子,即日起迁居令宸宫围房......”

尖细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嗡嗡作响。

就在昨日,她还是做粗使活计的三等宫女,在皇宫最角落的岁丰园当差,为了多给家里寄上几厘银钱而节衣缩食。

一夜之间,竟成了半个主子。

“方姑娘,接旨谢恩吧。”

宣旨太监见她木讷,颇有些不耐地催促,将明黄的圣旨递到她面前。

她颤抖着手接过圣旨,磕了个头。

“奴婢......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了,起来跟我走吧。”太监收起圣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方忍冬还是有些不自然地理了理鬓发,随着他走出了岁丰园。

她身后的目光有不解、惊异,更多的是嘲讽和妒忌。

“她?”

“怎么会是她......”

几个宫女轻声议论,方忍冬无论才情还是容貌,确实都称不上拔尖,连家世也是最清苦的。

“她不会是什么大户流落在外的千金,才分外抬举吧......”

“忍冬姐说了她家中务农的呀。”

“她看着老实,说不准人家心眼子最多......”

她被册封的时候,惜玉也在场,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为姐妹高兴,还是艳羡她的好运。

一想到自己处处拔尖,刚争到领舞,未能在圣上跟前露脸;一向容貌平平,只想在岁丰园待到出宫的忍冬,却悄无声息地被抬举成了官女子,不由有些酸楚。

忍冬接旨离开后,几个宫女不由将目光又投向了惜玉,有些嘲讽。

“你们屋子里头一向最要好的,怎么,她连你们也瞒着?”

“忍冬一向忠厚,且圣意难测,并非她能左右的。”

惜玉皱眉,她虽然酸楚,却也下意识相信忍冬。

对忍冬个人而言,她压根就没有争宠或邀宠的能力,她成为妃嫔的风险,比当个宫女高太多了。

“我说你们啊。别被那不规矩的给蒙蔽了。有的人瞧着忠厚,指不定背地里成天附庸风雅吟诗弄月呢。”

前些日子一直因为惜玉是领舞而不忿的姚依,此时面有得色,瞧着惜玉。

姚依在广储司当差,一向很看不起乐坊的宫人。

“看起来,成天梳着勾栏样式也不顶用啊。”

即使贱籍早就废了,宫里的乐坊宫人更和其他宫人一样入宫籍。她依旧有意无意地说,乐坊的人多少都不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勾栏不勾栏的。”

阿桂和香薷采买回来,也早听着信儿。

看着院子里乱哄哄,姚依还在指桑骂槐,阿桂心头火起。

“成天放闲屁,不就是眼红人家被抬举吗,你那么厉害,你顶了人家去侍寝,你换了人家当领舞!”

阿桂的嘴向来不饶人,她早就瞧不顺眼姚依,成天自己不上进,还瞧不上人家。

“你......如此粗鄙,果然上不得台面!”

姚依指着阿桂,气急。

“你最能上台面,那你怎么还比我低半品啊?”

阿桂反唇相讥,她确实有底气,因为她做惯了饭,于御膳房里头当差如鱼得水、前两天还因为改良了酱料,被抬了半品俸禄。

眼看着要打起来,香薷赶紧把阿桂拉在身后,对姚依言道。

“姚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

香薷勾起一个清浅的笑意,姚依想发作,却听她温声言道。

“大家同在屋檐下,你今儿是替姊妹高兴,才无意间背后议论了小主,平时都有交情,我们也体谅你,必不会上报女官。”

惜玉一把捂住了还想接着骂的阿桂,笑盈盈地点头瞧着姚依。

姚依盘算了一回,似乎确实不值当为了口舌之快在女官那儿记一笔,还是悻悻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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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回方忍冬,她离了原本的住处,被太监领到令宸宫后头的一个院落。

这儿共八间屋,现住着三名正八品以下低位嫔妃供圣上传唤。

官女子是最末的从九品,她自然被分到最小一间。

屋里头有两个等着给她换衣梳洗的嬷嬷,倒是没有多么恭敬。

“方官女子,咱们这就给您梳洗打扮吧,别误了召见的时辰。”

忍冬从小劳作,风吹日晒,又做粗重活计,手脚粗糙,泡在热水里,依旧如在梦中,不大敢相信。

她不习惯人伺候的,身子都紧绷着,轻声说。

“多谢,我身子不曾保养过,梳洗我让二位姑姑费心了。”

两人听了这话,倒对她生出些好感来,温言安抚道。

“姑娘不必忧愁,仔细将养,都能将养出来的。”

直到梳洗已毕,忍冬才有些回神。遂沉下心来,端正坐在绣墩上,等候太监领她去谢恩。

身上已经换了簇新的枝黄宫装,裙上织着葡萄唐草纹。发间一把小小的珍珠梳篦,又戴了两朵料器茉莉花。

她脸上的脂粉不重,口脂色泽也恰好。不得不说,梳头嬷嬷还是用心妆点了她,偏灰的柔和色泽在她身上,确实比鲜亮的颜色更合适些。

大约半柱香的时候过去,隐约听见窗外有女子交谈之声掠过。

一个太监进来打了个千儿,传道。

“圣上有旨,传方官女子令宸宫觐见——”

方忍冬敛裙随着太监出门,遥遥见着两个宫妃装扮的女子打量她。

“这是魏采女和许更衣,刚侍候完笔墨。”

梳洗姑姑轻声提醒,忍冬向二人屈膝问安。

两人也颔首示意,她们似乎在轻声交谈什么,不过走得远了,并听不清。

虽然有所准备,但令宸宫的气派还是让方忍冬暗暗惊叹。

她跪候了一盏茶的光景,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太监走了出来。

“圣上口谕,方官女子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