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的你》 第一章 大雪纷纷 “咳,咳,咳……”

闻进吃力地推开柴门。大雪下了好久了,今日也没有停下来的慈心,下了一个冬天的雪堆积起来足有半个垂髫高。

闻进年过四旬,身体仍然健康,可是推开这门也是费了很大的劲。

门也发出吱呀的喘息与尖叫声,和人一样,世间万物,有生命的没生命的,都是由上天看护。

苍茫天地间,除去白,几乎难以见到其他的色彩。门开了,与雪映入闻进眼帘的,是雪中半埋半现的一抹玄色和几滩红的扎眼的血。

闻进早已见怪不怪,生活在这里,救死扶伤家常便饭。可是女儿闻遇可没习惯,不是害怕而是心疼:可怜的小黑熊啊,这么冷的风,妈妈找不到你会伤心的!

她以为那是一只黑熊呢!

一阵风吹来,侵袭着这个小村庄。说小因为方圆百里就几户人家,因而邻里之间也比较熟。尤其是闻氏父女,孤苦相依的,大家不自觉地都想对他俩好,主要也是父女俩人好,救死扶伤的事十里八乡都知道。

闻进忍不住哆嗦:“雪又要开始下了,我们把他抬进去,遇儿,搭把手。”

她凑近了看才发现,咦,不是熊。是个男子。整个脸都被冻伤了,赶紧把人抬进去吧!

“阿爹呀,他全身都冷冷的,而且伤口很大,伤的很严重。”

闻进不语,眼里是慈祥,他总是那么慈祥的。他轻抚过她的头:“遇儿,去后院找些干柴烧点热水。“

“好嘞!”她眨着水灵灵的眼睛,这双眼被山林日月恩惠。

“咳,咳,咳……”

做善事她就开心,今日又救一人,老天有眼,爹爹的痨病会早日治好的。她告诉自己。

她左一脚右一脚,艰难地把把木桶提了进来,滚烫的热水给屋子带来了暖意。

他脸上的残雪,污泥和血渍被阿爹用一点一点地擦拭净。少年的模样就一点点被揭开。

俊朗少年郎,她觉得这个词最贴切不过了。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就连阿园爱慕的那个隔壁村的张生也不及他模样的十分之一。

眉如墨画,鬓若刀裁,俨然如画中走出的人。可他昏时眉头紧锁。

“遇儿,去备好早餐,阿爹处理完就来。”

“好,遇儿知道了。”

她望着窗外屋檐,竟然有阳光漏下直逼冰雪成液滴落,真是奇了个怪了,半个时辰前寒风还呼呼叫呢,现而今日头都要出来了,这是祥瑞啊,这样他的伤势也可以好的快些。

“爹爹,今早吃萝卜可好啊,那青瓜吃的我都腻了,爹……”闻遇冒冒失失地跌进室内,以为爹爹还在里面。

此时,榻上却只有端坐着的男子,见人来,迅速转向一边系衣服。衣衫未整。

令他难堪的是,她竟然未有半分羞赧,还凑近瞧,眼里还发着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光……

“啊!爹爹,他醒了!”她喜出望外,跑着出去,莽莽撞撞的,掉了一地的小萝卜。

他看着,竟忍不住笑出了声。兴许是昏了太久,也太久没有笑过了,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面部的肌肉上扬后再松下来竟会觉得不自然。 第二章 他的声音很好听 他附身拾起掉落的小萝卜头,伤口带来的撕裂感让他无法忘记自己身上的伤,只是这一次,他心里好像带着笑。

闻进进屋时刚好撞见这一幕,他赶忙叫住了弯下腰的他。见他伤口恢复地出奇地快,心里忍不住存疑。无血冒出,便将止疼用的草药覆盖纱布为他包扎好。

一旁的闻遇望着他毫无生气的眼睛,学着古根镇上唱本先生的腔调,撑着脑袋发问,看起来却好像是打趣:“阁下何人,姓甚名谁?”

他扭头看向她,眼睛里有了些许的光,但总归是冰一样,像是雪。思索良久,对啊,他是谁,好像自己也不愿承认。看见他为难又淡然的神情,她也就没再追问。

只是,好漂亮的一双桃花眼啊!像深山里无人问津暗夜里独自乍现的昙花,若是有神则必定是一双含情蕴笑眼。

窗外,阳光正普照大地,想让世间万物重具生命,他好了很多。

闻遇挠挠脑袋,大大的眼睛寻找他的目光:“既然如此,我变唤你阿清可好?”接着自顾自地背起了阿爹教过她的古诗

“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她很满意这个名字,他也是。他嘴角含笑,声如玉佩相击般清润,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阿清便谢过姑娘。”

闻进嘱咐他卧榻养伤,几日便可痊愈。阿清面带歉意,躬身道谢:“有劳先生。”

闻遇连忙扶起他,招手道:“不会不会,我阿爹啊最最善良,生平最爱扶危济困啦,前不久还救了几只小鸟呢。”

阿清环视四周,家徒四壁,清贫如洗,尚有此心,实在难得。

出了里屋,她突然又想起什么事,又折返回去,恰好撞见阿清正解开里衣检验伤势,腹部的线条若隐若现。她还是没有丝毫害羞的神情,面若春风般的笑容反而衬托出他的慌忙与错愕。

“阿清,我阿爹名闻进,我名闻遇,你就唤我遇儿吧!”

说完又一个人念念叨叨地出去了,阿清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一身鹅黄,像春日绽放的迎春,不经意间,风吹来,便已将馨香萦绕。

在他的故乡,女子同男子般,不似水而如阻水的沙。

闻遇将双手拱在阿爹耳旁,悄咪咪地说:“阿爹,他可真是奇怪,为何他的眼睛是蓝色的?还有还有,怎么他一觉醒来后,漫山遍野的雪都化了。我定要问问他去!”

闻进平静地说道:“遇儿,或许他也不知呢,就如同他忘了自己的名字。”

闻遇抿了抿唇,:“嗯!我喜欢春天,这雪冻得我都不能去找阿园玩了,我都一整个冬天没见过我的阿园了!”

他支开了她,看着女儿蹦蹦跳跳地离开,不知怎得,他很难过,面露难色:“咳!咳!这丫头心越来越细了,很多东西怕是瞒不住了。”

闻进取下木橱里的草药包,想着,这条老命还要待我遇儿十里红妆出嫁呢。

“阿爹,来吃饭,要饿死啦!”

他收起眼底的泪珠应答;“来喽!”

阿清听着父女俩的隔空对话,懂得了遇儿为何天真又烂漫。

她阿爹把她照顾得很好。 第三章 喝喝茶而已 阿清在心里默念:先生与她,她与先生,相依,必是难以割舍。只是先生咳症甚重,似是痨病。痨病,自古在人间为不治之症。

他望向自己腰间玉佩,唇角上扬:“大义如先生,神明保佑,必会无恙。”

他整理好着装后,起身往室外走去。

此时他们已经用过早餐了,遇儿正仰着头背书:“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则,则什么来着?”她搔了搔脑袋,甚是苦恼。

“思而不学则殆。”阿清抬脚跨过门槛。

遇儿恍悟:“对对对,是殆!阿清你好聪明啊!““诶,不是让你躺床上养伤吗?起来作甚,你的小命待会不保了。”

阿清又被可爱到了,他朝着遇儿露出一个笑,在告诉她答案。

又转换视线,向着闻进鞠了一躬:“在下谢过先生,如今小生只是身子弱些,伤口也在愈合,先生,还有姑娘,不必担忧。”说完,视线对上闻遇。

闻进点头表示了然,搬来竹椅道:“既如此,监督遇儿学诗吧。”

阿清谢过,坐至遇儿旁侧,捧起《与元九书》的竹简。

整个院落,除了窗外的鸡鸣狗吠,就是遇儿坑坑洼洼的背书声和时不时的抱怨。

“今日背诵任务完成,欠佳。去吧,早些回。”闻进也是拿她没办法了,见阿清面露不解,他笑了笑,解释:“这孩子生性活泼,我便想着用些诗文来规范她,又知她必定不服,故答应她完成当日任务便放她与邻友玩耍。”说完又朝院外的方向大喊:“别太贪玩啦!”

阿清抿了一口清茶:“先生教女有方,令人敬佩。”两人相视一笑,又捧起各自的书简。清风送来,倒有点闲云野鹤之意了。

良久,一句话打破了这气氛。

“我知道你是妖,说说你的身份吧,我方以放心。”一口茶饮尽。

阿清早已预料到,自己身上奇怪的点太多了:“在下非凝,邑仓族,伤势是与他族作战时所致。先生救命之恩,阿清岂能盘桓有所希冀。”他双膝跪地谢恩。

闻进很快扶起他,只是有些震惊:“邑仓族?山海经中有记载,你的真身是隼?阳气之盛,难怪冰雪皆融。”

阿清浅笑:“先生慈悲,听与儿说先生之前救过很多人,想必都是我妖界子民。”

闻进不语,眼中混沌藏满了故事。

沉默良久方言:“遇儿尚小,不知何为妖亦不知所救为妖,只知吃喝玩乐,请替老朽保密,权当报答老朽。”

说完,闻进看向阿清玄衣道:“身着丝缕,身份高贵,莫淹留老朽陋室。”

他双手置于身后,缓缓开口“年轻人,日子向前看,你有自己的江湖。”

阿清看着他逐渐走远的背影,逐渐相信了族内先人的话。 第四章 苦楚与新生 他们说:“如今的闻进即十年前的温斯,前朝故老。新朝建立,新帝重用,但他身上的骨气不允许他为贼卖身,在含愤中他携妻子和六岁幼女归隐山林。令人悲痛的是,故居在江南,一路舟车劳苦,敬爱的妻颠簸中感染风寒而亡。

那时的他心中的悲痛到达了极点,有那么一刹那他恨死了自己所谓的忠洁。甚至萌发了共赴黄泉的想法,只是当他看向刚满六岁的稚女时,发觉希望尚存。人不该消靡,不该为过去的正确而害怕自责。

隐居之处四周围竹,闲时他便授女诗书,涵养性情;或是放放风筝,欢笑盈满。不觉间,一年也就这么过去了,清净无扰。

意外发生在一次他砍完柴进院子时,他见一只母狼正在家门草丛中,弄出声响,含糊不清,而院内的女儿号啕大哭,出于本性和害怕,他不由分说地便将弓箭对准母狼射去。小跑到院里才发现女儿哭只是因为一条小虫离世。

身后,母狼悲痛地呜呼一声后,只剩下气息奄奄的呻吟,怕他们害怕,用尽最后的气力幻化成人形。温斯悬着心前去查看,只见其身后一群刚刚出身地幼狼围着母狼吃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母狼的眼睛看向他,没有凶狠,而是恳求,好像在乞求不要伤害它的孩子。

温斯的双手忍不住地颤抖,他想起了离世的妻子与她肚中未面世的孩儿,内心害怕已然转变为无尽的自责与悔恨。

是他对妖的偏见和不理智的冲动活生生地摧毁了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

隐居这一年他方懂得亡妻哺育孩童的不易,照料家务琐事的不易,方懂得了母亲的伟大。而现在一个保护自己孩子的母亲死在他的手下。他本就慈悲,如此便再也不愿原谅自己。于是便乐善好施,救济受伤小妖来忏悔,遇到恶妖便加以引导,好妖则继续鼓励向上。他早已功大于过,在妖界颇有美名。”

只是快十年了吧,他还是不愿意原谅自己。

唯一的私心便是瞒着女儿这实情,因为他太过自责,害怕女儿对他失望,会埋怨他。于是,闻遇十七岁,不知道家中来来往往的都是妖。

阿清晃了晃茶杯,知晓先生苦处。

数日前,他战败于他族,未及弱冠,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坠落的那刻失去了所有的光芒。他想成为英雄,成为传奇,而不是躺在父辈功劳薄上的懦夫。可是失败的打击,让他心生自刎之念,因为愧对江东父老。几经挣扎,越走越远,晕倒在雪地。哪里是醒不来,只是不愿醒,梦魇拉扯,是闻遇活泼富有生机的声音阻止他跌落梦的深渊。

而今被先生一语道破,才真正敢于再次直视自我。他的手指已然粗糙,抚摸自己留下的疤痕,嘲笑着那个曾经自以为学西楚霸王大义实则羸弱的自己。

他想清楚了,找到闻进再次躬身道谢:“先生放心,小生爱惜生命,明白先生用意。只是一事未成,不愿离去。”

闻此,闻进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他抚摸着阿清的头,像对待自己的孩子。

挥挥衣袖,踱步而出:“随你啊,现在过来教你劈柴,伤好了以后都是你的活了,咳咳咳……”

“好嘞!“

天蓝蓝的,竹林里有雪掉落的声音,很好听。今天阿清很开心,所以怎样都很美好。 第五章 准备就绪 邑仓族好战,战场厮杀不免流血,故而族中军士为保护好身体,从小便学习止血包扎之类的来自救。阿清也是如此,母亲还教过他一种医术,可以用来减少体内的毒素,或许于先生有一定的帮助。

其余能做的,交给以后吧。

阿清背上竹篓打好招呼以后准备上山采药去。这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药材名为“芷停”,喜潮湿,多生存于山谷中。

阿清在路上折了一条树枝,用来探路也用来防身。这山上蚊子之类的飞虫到处都是,幸好出发前先生给他戴了一个艾草装的香囊,不然爬一圈下来,药材没找到倒是被蚊子抬走了。

这山上真是潮湿,什么植物都长。他拿出上山前画的草纸,对着找,太多了,一时也分不清哪一株才是想要的,干脆都带回去。

幸好有一身功夫,要不然这崎岖窈窕山路真就难走,而且还要提防毒蛇。

采了半天,日已偏西,他抖了抖背篓,应该够了吧,收拾收拾准备离开。

忽然,附近有声响。草丛里发出的,还有断断续续的拨动声。让他不免警惕起来,暗自思度:“这野兽怕是有两个人大。”

于是迅速躲至高大的树木旁,伺机而动。

他双手紧紧攥着镰刀,在那边身影要出未出时准备冲出去给其致命一击,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哎哟我的好阿园,我们为何还没走出去,你当时不是说你认路吗,再这样下去我阿爹该着急了。”

另一个女孩,就是闻遇口中的阿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遇儿别急别急,额,嘶,这边这边,一定是这边。”说着拔腿就要走。

阿清知道那是错误方向,马上就走了出来:“姑娘留步。”

阿园转过身来眼里充满了警惕,她还从未见过他。另一旁的闻遇则是大写的无语。

“不是让你在家里养伤吗,怎么跑山上来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好了伤疤忘了疼。”遇儿佯装生气叉着腰。

阿园反应过来这个面容清秀的男子应该是闻老爹最近救的那个男子。他现在看着遇儿,阿园比遇儿年长,知道一些东西,从他的眼神中她就知道大事不妙。

见阿清不语,闻遇心想:得嘞!阿爹又得多担心一个人了。

“算了算了,不说你了,先想想怎么走吧。”遇儿丧了吧唧地撇了撇嘴,抱着一颗树仰头哭泣。

“在下知道下山的路。”看着遇儿这个样子,阿清忍不住笑着。

“什么!“两人听到此句,眼睛都亮了,瞬间精神百倍,巴巴地跟在阿清身后,一下阿清长一下阿清短的,硬是夸到令人耳朵生茧。

走着走着,阿清发现遇儿走得有些许奇怪。

“怎么,扭到脚了?”他的眼里满是担忧,紧皱眉头却又是说不尽的温柔。他停下脚步,看向闻遇道:“上来吧。”

“上哪?”

“我背你。”

“不要,女儿当自强!”

阿清没办法,强行将人背起,只留下两人震惊。

闻遇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阿清竟然这么高。山路崎岖,她竟不觉颠簸,反而层层安全感覆上心头。

只是阿清的耳朵怪红的。

阿清还给阿园找了一个树枝当拐杖。

从她们的只言片语中,阿清大概了解到她们跑到山上的目的:阿园上元节出嫁,看她面带娇羞定是寻到了良人。据说有一种草药可以用来润发,想着来山上找找。

一想到女子出嫁前要做这么多微小但繁多的准备工作,阿清便觉得这天下的负心汉皆为无德之徒。

还未至山脚,背上这位已经睡得香甜。

阿园早就好奇了,凑向阿清,一副八卦的样子:“阿清是吧?”

“姑娘何事?”

“你喜欢我家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