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夜铳鸣》 序章 死诞,灯塔,还有卡尔的睡眠问题 “……据联合国气象灾害预防组织、异常对策全球统一战线、华国103调查总局、美利坚工团奇术预防部门等多个神秘界权威机构与团体证实:

1999年12月31日23:59时,千禧年来临之际,异常评估等级为【黑】级,被神秘学界命名为【死诞】的极危异常目标,出现于太阳系边陲的奥尔特星云附近。

与此同时,这颗迄今为止人类观测到的最为危险的异常项目,在过去的三年内,正以超乎我们想象的速度按照既定路线移动。且直到2003年6月21日,也就是昨天,那颗天体的行动依然没有出现任何减缓的迹象。

很不幸的是,人类的家园,这蔚蓝色的地球——此刻正处于这颗地狱星的移动路线之上。这确实是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

据数名对策局高级调查员检验,多位权威测算,我们得到一个更令人沮丧的消息:再过至多三十年,那被命名为【死诞】的异常天体便将沿地月系轨道系统而来,降临于我们的晴空之上。

届时,那颗异常天体周身散发的现实扭曲效应将造成地球陆地板块大范围的崩塌,并在全球范围内造成大规模的【即死效应】现象。

在那个时候,所有留存于地表上的人造器械将会尽数停止运转,神秘仪式将会统统失效,智慧生物也将会全数死亡——而人类,也不外乎如此。

面对此种人类历史上最为绝望的灾难,多名进步人士在此呼吁世界各国,应暂且放缓冲突对立,减少无意义的内部损耗,寻找解决此灾难的办法。各国政府部门应积极交流联合,抵御灾害,共同维护我们的、也是属于全人类的未来......”

出自《【异常对策全球统一战线】在2003年联合国神秘学论坛上的讲话》

......

2017年5月28日,夏。

星期天。

第三联合国际异常气象与神秘学观测站【水银灯塔】,舆洗室内。

哗啦啦……

一条透明的水流从铂金色的龙头中流出,汇聚在白瓷制成的洗手盆中央,在阀门上打起股股无形的旋流。

看着不断环绕的湍流,卡尔竟难得地感到了一丝放松——当然,前提是得先忽略掉她耳朵边上的那些嘈杂噪音。刀子的割划声,孩童的啼哭声,还有蜂鸣器的打击声。

那些噪声可真是太吵了,吵得她连个好觉都睡不安稳。要不然卡尔也不至于天还没亮就在舆洗室进行洗漱,免得一会儿发生些不好的事情。

好吧,【在过早的时候进行洗漱】似乎已变成了一种习惯,于卡尔而言。

按下龙头旋钮后,卡尔把双手淌进不断落下的银流中,捞起一把子水就往自己的脸上抹。

接着,她拿起挂在门把手上的毛巾,浸湿后以洗碗的力道用力往脸上搓,使湿润绒面与她那冰蓝色的眼珠充分接触。全然不顾那刺痛她眼部黏膜的细小毛绒,还有面部被覆而出现的轻微窒息感。

“......呼。”

水很凉,但没法将卡尔凉醒;毛巾很痒,但刺不开她的心。

卡尔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因为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比如说许多的工作,许多的噪声,还有许多的蜂鸣音和孩童啼叫。

作为一名时常要加班、办公来电总是响个不停的人,卡尔确实是希望通过刺激脸部这种轻微自虐的方式,带走她因失眠过度而产生的疲惫,还有那总是莫名出现的孤寂感。

但事实上,这不可能。如果感到累了,那么就要去好好睡觉,好好休息,而不是通过这种不健康的方式强制唤醒头脑机能,这是无效且危害于身体的。

只是现在,卡尔暂且还无法睡觉,也无法休息。

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其实,卡尔也知道这小小的举动不能使她重新恢复生机,不能让她的头脑算力重新回到巅峰时期,也不能让她平床第而后拔起、日批文件三百篇——但人总是需要一点精神安慰的嘛。

‘我完成洗漱了,所以昨天晚上的熬夜就可以忽略不计,统统丢到垃圾桶里去了。’

这是大部分睡眠有问题的人在熬夜之后,自欺欺人地给自己打的安慰剂。一般还会与红茶、咖啡或能量饮料组成合体技能【战斗续航】。

现在,卡尔就在给自己的身体打安慰剂,欺骗它不要出任何问题,顺便再祈祷今天不要再有任何有关工作的电话打过来——拜托,今天可是星期天欸。

【星期天不工作】,这可是二十一世纪最重要的铁律之一。不管是常态社会中的白领工人,还是像卡尔这样的神秘学家,统统都要遵守这条无比威严的铁律。

要是有什么人在星期天还要额外工作,那卡尔绝对要好好嘲笑那个大傻瓜:都已经二十一世纪了,怎么还有这种周末加班的现代奴隶存在啊。

星期六也不行,双休日万岁。

咔哒。

关上水龙头的旋钮,卡尔把右臂手肘部架在水池旁的平台,身体倾斜,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了大理石台面上。

“呼……”

卡尔抬起脑袋,瞳孔收缩,紧紧盯住了舆洗室墙壁上挂着的镜子。

从镜面反射进眼角膜中的,则是一位身材成熟,有着白色蓬松长发、冰蓝色眼眸的年轻女性。

高耸鼻梁上的蓝眼睛边带有黑眼圈,刘海上夹有黑色条状发卡;身姿窈窕,还有颇为靓丽的面容,这便是卡尔。年轻没活力,睡眠不足的卡尔。

反正,卡尔觉得眼前这个可怜虫还是挺年轻的,起码还没老到要退休的时候。

所以呢,她现在还有力气站在舆洗室的镜子前整理自己,而不是躺在床上悠闲地看着报纸,骂着那帮整日开会、会后却不肯做半点实事的联合国人员一百遍啊一百遍。

这名一看去老人院将大有作为的女性只是将视线紧紧钉在镜子上,脸上面无表情,好似天塌下来都不会让她的嘴角扬起一丝一毫的波动。

形象地讲,像个死人。

不过,如果按照正常的视角去看待卡尔,那她确实就是个死人。

毕竟,没有任何一个正常活人能十七年如一日地忍受噪音的折磨,能清醒地躺在床上度过了六千多个日夜更替,在此之后还能够每天从床上跳起连续工作整整八个小时。

若是有人能做到上述事情,那他们的下场一般只有两种——一是进太平间;二是先进精神病院,然后再进太平间。

可卡尔却是个例外。

她还活着,活的好好的,既没有被噪音逼疯,也没有因精神崩溃而死亡。

“我竟然还活着。”

看着镜子中憔悴的自己,卡尔颇为感慨地说:“这可真是不可思议。”

呼。

把手从洗手盆台面上挪开,双臂抱起,白发女性再次注视着对面的自己,眼神变得无比平静。

“……好困。”

好想就这么躺下,弯着腰把脸埋进水池里,让水流的声音盖过那些该死的噪声、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尖叫。

好困,真的好困。

卡尔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趟完整的好觉了,因为耳边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噪声。刀子在切割她的耳膜,嚎叫如轰雷般炸耳,还有精准且冰冷的蜂鸣声。

吵闹,喧嚣,聒噪,搞得卡尔完全睡不了一点好觉,一点都不行。

呃......那些噪声究竟是从何时而来的呢?

不知道。

看着镜像中的自己,卡尔给出了结论——她唯一知道的,只有一开始噪音缠上自己时,卡尔自己的表现。

一开始,在卡尔耳边响起的只是一些突然而来的沙哑哭喊声,耳边噪音突兀却短暂。但初时的卡尔还只是有点紧张,全然不明白她接下来要应对的是什么牛鬼蛇神。

再后来呢,哭喊则是变化成了连续不断的杂音、其中夹杂着刺耳的叫声,瘆人且不断延绵。卡尔还可以记起当时看着镜子,自己脸上那崩溃的表情,和现在的她全然不同。

到了最后呢,连绵的噪音却是演变成了蜂鸣器般的机械打击声。尖锐、高亢、规律且冰冷。

【嘀,嘀,嘀……】

面前放着杯热水,眼帘拉下,突然昏迷。“嘀”得一声,猛地睁开眼,水还是温的。

被无时无刻环绕在大脑深处的噪音打扰,这便是卡尔现在的症状。像有一把刀刺入了前额叶,使得原本还算爱笑的卡尔,变成了如今这副冷冰冰的模样。

不过呢,听着盘旋在自己左右的孩啼哭喊,割划纸张的杂音,还有刺骨的蜂鸣声,现在对此早已习惯的卡尔反而觉得岁月静好,一切相安无事。它们终究只是些许杂音罢了,根本不值一提。

只不过呢,在某些时候,卡尔还是会觉得那些噪音确实是有点烦人,比如说现在。

“.....好困。”

听着玻璃被打碎的声音,卡尔勉强打了一个哈欠,闭上了眼睛:”好吵。”

好吵。

太吵了。

真的好吵啊。

那煞笔的噪音能不能死一死啊,就一会儿。

踏马的,今天可是星期天啊。那群噪音为什么现在还待在工作岗位上不离开,这么敬业的吗?

真的好吵,好想把它们统统赶走。

但很可惜,这群异常的噪音现在还赶不走,起码光靠卡尔自己是做不到的。

哀声叹了口气,卡尔把手放下。睁开眼睛,身体向左转,带着满耳朵的尖叫和蜂鸣声离开了與洗室。

灰色的墙壁,白灰色的地板,脚下的过道还铺有黄色的防滑垫——这是哪里?

这里是观测站的内部走廊,通往卡尔自己的办公室。她记得很清楚。

离开與洗室后,晃了一下脑袋,卡尔便朝着自己的办公室方向走去。在【水银灯塔】的十七年中,卡尔早已摸透了这座小小观测站的一切,自然是知道每一条通往她的办公室的路径,无论是小道还是走廊。

咔嚓。

鞋子用力在防滑垫上跺了几下,卡尔便向前走去。还有十分钟就要到每日打卡时间了,她可不能迟到——当然,不是工作打卡。今天可是星期天呢,休息日不工作。

要是迟到了,说不定会发生一些很糟糕的事情呢。卡尔记得很清楚,那无比糟糕的事情好像是......

【嘀。】

啧,那群噪音又来了。看样子也不是每个东西都能在星期天休息呢,真惨。

卡尔幸灾乐祸地想。

好吧,好吧。既然那群异常的噪音赶不走,那么——它们为什么要缠上卡尔呢?

这是个好问题,卡尔自己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确实不知道那群劳模噪音为什么要像恶鬼一样对其紧追不放:卡尔又没艹过它们先人,也称不上有什么犯罪前科,它们为什么要闻着味道就来追自己啊。

当然了,这个答案也有可能与卡尔本身无关,而是跟她的工作有关。毕竟那些噪音应该没有父母,也没有先人,更不可能会向卡尔寻私仇。

卡尔的工作很古怪,也很......神秘?奇特?还是离谱?

大概都不是。

如果让十七年前的卡尔,来发表她对【观测神明】这种行为的观点,那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这就是个只有煞笔才会干的活,只有纯纯的脑残才会妄想去揣摩【死诞】的外观、还有记录其特征。

能想出这种方案的人多半是嗑药磕嗨了,脑子里除了神奇的粉状冰块和带魔法的奇妙叶子外就没有任何东西了。纯纯的神秘学贵物,应该早日让暴力机关对其强制执行安乐死,以免其脑残的基因拉低人类平均智商,这是对所有人的负责。

但若是让现在的卡尔回答,她只会面带笑容地说:

“【观测死诞】项目是一件由世界多个组织联合发起的一项神秘学资料记录行动,于2003年6月底立项。项目发生在一个被称作【地球】的真实世界。

在这里,被【粘合国安理会】任命的【观测员】将被授予【235型观测仪】,在【异常打字机】上记录讯息。观测者将扮演一位名为【行动先驱者】的神秘角色,在MAN无边际的观测中,逐步发掘【死诞】的真相。”

观测【死诞】,便是卡尔的工作。

微微垂首,卡尔的视线缓缓落于悬挂在自身手腕处的表上。那只表造型独特,而在它的表盘上仅划分出三十个格子,还有一条已经走完一半的指针。

卡尔记得,在俄罗斯,一直有条言论在那片她未曾涉足的冻土广为流传:

当指针走向终末,时间到临子夜。最后的摄政王将回归他忠诚的神圣俄罗斯帝国,在广袤的欧亚大陆上展开大审判,用毒气杀尽所有不忠不义不孝不仁不礼不智不信之人。

这多少是个有点离谱的传言。俄罗斯的罗曼诺夫王朝都灭亡多少年了,怎么还有封建遗老相信这个离谱的结论呢?

你还不如相信苏联红军会如闪电般归来,把俄罗斯的那群资本寡头统统吊死在路灯上,顺便将所有的俄罗斯封建主义者统统送进地下室吃9mm花生米。这样起码还有不少人会信,毕竟他们之前就是这么干的。

不过呢,那条明显非常离谱的传言要是套用在【死诞】身上,那反倒会变得非常合适:

当指针走向终末,时间到临子夜。最后的异常天体【死诞】将沿着其既定方向移动,在广袤的宇宙空间中展开大远征,然后碾死所有挡在它面前的人和物。

很不幸的的是,卡尔的快乐老家,地球,现在就挡在那颗该死的异常天体路径前。这可真是太糟糕了,对吧?

按照卡尔的朋友们推算,估摸着到2030年左右,那颗临近地月系系统的异常天体就会猛地给地球来个肘击,将其狠狠打搅在太阳系之中。而居住在地球表明上的人类也会跟着步他们母星的后尘,在倾覆的大陆架中迎来团灭的结局。

更不幸的是,卡尔已经在【水银灯塔】观测站工作了十七年——这也代表着时间只剩下了十二年。今年已经是2017年了,游戏快要结束嘞。

听上去确实不是很美妙,对吧?

卡尔也这么觉得。

虽然呢,在地球上有着一帮子对她吆五喝六的联合国人员,有着一帮高高在上令人作呕的所谓达官显贵,还有着一帮欺世盗名,自诩“救世主”的混蛋......

但是,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好人存在的,不是吗?

这就是为什么卡尔会在这座观测站工作十七年的原因。

在人类这一种族中还是有很多好人存在的,她的那几个朋友就是。要是她的朋友们因为【死诞】全死了,那卡尔可是会很伤心的。

所以说,不想让她的朋友们死掉,那就得帮人类忙——这是一个皮肤黝黑,身穿黄衣的人和卡尔讲的。

照那名黄衣黑人所述,当卡尔手表上的指针走向十二点,再过去至多十二年,【死诞】天体便会无情地降临于地球的旁边,用自身的无上伟力把地表上的所有生物全数清洗。将人类狠狠地侮辱,强键。

【路面倾覆,倒反天罡。废墟浸入低洼,风暴登临内陆,天空远逐大地。】

【在万物寂灭的黑色逆流雨滴之中,人文将不复存在。一切的一切都将被抽离重塑,在红黑之物的刀刃下被摧残殆尽。】

【焚尽一切罪恶,砸碎一切破旧,毁灭一切腐朽。身无分文之人将因红黑之物的短暂离去而迷茫,也将狂热团结于再度归来者的旗帜前方。他们的颅中烈日将砸碎亘古的锁链,刺穿永恒的夜幕,烧尽这个活着却早已死去的世界。】

【子夜到达,审判降临。我看见一匹白马从地狱奔来,骑在马上的是红黑色的幽灵。没有人可以逃脱那永远愤怒者的追猎,只有历史的磐石才能够审判祂的行径。】

【鲤鱼跃龙门,跨海斩长鲸。余生瑶瑶——】

“天命昭昭。”

轻咬贝齿,卡尔说出了那句预言的收尾之词。

这便是那名黄衣黑人告诉卡尔和她朋友们的,有关人类文明毁灭的预言。稀奇古怪,谜语连连,非常符合卡尔对过去神秘学家的想象,真的是泰酷了。

卡尔从这预言中唯一能得到的结论,就是人类快玩完了。大家要么奋起一搏找找能够求生的办法,要么早日准备去料理后事,要不就去赌会不会有什么超人在【死诞】天体到达时去和它拼肘。大概率还拼不过,肘不赢。

奋斗、摆烂、赌博。最后大伙晚安,赢。

气定神闲,一气呵成——如果人类真没做出什么有效应对方式的话。

颇为值得庆幸的是,在之前的十七年中,人类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把头埋进沙子里装鸵鸟等死——他们还是找到了卓有成效,可用以对付【死诞】天体的预案的。而这个预案,就是.....

”啊,到了。”

看着自己办公室的大门,卡尔撇了撇嘴。接着,她抬起手臂,朝着办公室的门禁按去。

算了,先不思考了,还是打卡要紧。

......

......

【您今天的‘我还活着吗?’生命保障计划已完成打卡,谢谢。】

【观测者00001号卡尔·海因里希,于2017年5月28日08:12:23时记录在案。身体状况良好,精神状况极佳,并未发生任何异常变化。】

【观察员已生存六千三百二十五天,请继续保持。异常调查全球统一战线全体成员,在此感谢您对人类存续计划的支持和奉献。】

【已撤回关于收殓00001号观测者烈士遗体的计划,因为卡尔·海因里希还活着。放心,她是不会死的,永远不会。】 第一章 大家好啊,我是瓦列里·萨布林 1938年六月中旬,夏。

西班牙马德里郊外的一处小屋。

【假如穿越到了异世界,你的人生会变得不同吗?】

“假如穿越到了异世界,我的人生会变得不同吗?”

坐在办公桌旁,正在桌面上伏案疾书的年轻人疑惑地皱了皱眉头。随即指尖一搭,停下了手里正不停活动的笔,将它放在了桌面上。

这位看上去不过二十几的年轻人头戴一顶灰色的毛绒帽,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合成纤维夹克,腰间还系着一条棕褐色的硬皮皮带。在那表面布满大量划痕的皮带上,还有着几副用挂钩挂着的灰色劳保手套。

这几副劳保手套是以前年轻人在工厂工作时戴着用来保护手掌的护具,耐磨保暖。唯一的缺点就是不怎么灵活,也不怎么透气。所以他一般会在工作结束的时候脱下来挂在腰上,避免其影响自己手指的灵活性。

此时此刻,在这位工人猩红色的眼中,绝大部分东西似乎都是正常的:他身下坐着的是一只四条腿带靠背的木板椅子,身前的是一台带有抽屉的中型办公桌。他的日记本之前就放在桌下柜子的第二排抽屉里。

手中握着的是一支德国产的金头钢笔,笔身上还刻有自己的名字。这位年轻的工人此刻正坐在椅子上,准备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点东西。一切迹象都是如此的正常,如此的平淡,就好像淡季时伏尔加河的水面那样。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些不正常的东西。比如说”穿越”、“异世界”、还有“改变你的人生”之类稀奇古怪的话。

更加稀奇古怪的是,这些话都是写在他的日记本上的,而年轻人一直都是将日记本随身携带。这也杜绝了是有什么混小孩故意给他搞恶作剧的可能,年轻人也想不清楚有谁会在日记本上跟他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所以说,照理论来讲,这句“假如穿越到了异世界,你的人生会变得不同吗?”是这位年轻人自己,也就是这位名叫瓦列里·萨布林的苏联产业工人自己写的。

瓦列里·萨布林。

这便是这位年轻人的名字,一个听起来很普通的名字。就像一块块从砖窑抬出来的红砖那样,沉默而又坚实,稳重而又平凡。

按理来讲,萨布林这平凡的红砖是不会写下那种奇怪语句的。肯定不会,绝对不会。

瓦列里·萨布林,一个普通的人。他可能会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上一天的工资所得,柴米油盐的生活用度,也可能会写一点在外旅行时内心的所感所悟。但他绝不是那种会在日记本上写下奇怪问题的人,更不会用这种东西来质问自己。

瓦列里·萨布林从来不会质疑自己内心的决定,也不会怀疑自己是否为了什么东西而犹豫。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假如穿越到了异世界,你的人生会变得不同吗?

“这可真是一个奇怪的问题。”

看着纸上的黑色墨迹,瓦列里·萨布林疑惑地皱了皱眉头。因为他实在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也搞不明白这些诸如“穿越”、“异世界”之类没头没尾的怪词。

诚然,萨布林所处的二十世纪是一个日新月异的时代。自1900年巴黎世界博览会的闭幕仪式之后,人们惊奇地发现他们所处的世界早已变得大为不同:飞上天穹的氢气气球,内燃机驱动的运输货车,还有电气科学的大范围运用。

世界变了,时代变了。这是在看过那些流淌着燃油和电火的机器后,绝大部分人心中的共识。

在过去,人们不得不依靠煤油,指南针,还有呛人的工业废气才能在地球上生存。煤油和火把用来点灯,指南针用来在茫茫海岸中提供微不足道的一点指引。高高在上的天空无人染指,飞跃高空更是只存在于最狂妄的梦境之中。

但是现在,时代变了。在寂静无声的漫漫长夜中,人们不必再依靠那少得可怜的液态煤油度过黑暗,稳定廉价的电灯将给予他们永恒的光与热。

无尽水域上的人们不再害怕黑浪和礁石的袭扰,电报和钢铸的船体将带着他们劈开那高高耸立的海潮;高空中的热气球征服了天空,再然后是滑翔伞,接着是内燃驱动的载人飞机......

物质上一切的一切都在发生变化,而促使这一切变化的原因,叫做“科学”。

随着“科学”的兴起,那些刀枪剑戟,王侯将相的故事似乎也跟着一夜之间烟消云散。闪烁寒光的刀刃被超过音速的覆铜弹头取代,古老的罗马式方阵被灵活多变的散兵坑和战壕所取代,而那高高在上的金冕皇冠也被高呼【理性自由】的红黑色革命旗帜所取代。

物质,精神,方法,思想;货币,燃料,布匹,食材;载具,服饰,书籍,武器。没有什么是静止的,一切事物都是活动的。

这是一个时刻变化的世界,新的东西一直在取代旧的东西。萨布林一直是知道的。

但是无论事物如何变化,萨布林还是搞不明白他日记本上那些词语的意思:【穿越】一词还好说,不过是行走,跨过的意思。但这【异世界】一词,萨布林他可就完全对其一无所知了。

这是一个时刻变化的时代,但它暂且还没有超前到制造出“穿越”、“异世界”这种莫名其妙词语的地步。这些词语可真是太超前了,超前到这个世纪结束大概率都不会出现,可得等到下个世纪才行呢。

只是现在,萨布林可不想管那么多,更不想弄明白那些稀奇古怪的词语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还有工作要干,非常非常多的工作。等自己在日记本上写完字后,他就要去工作去了。

嘶嚓——

于是,萨布林将那张写有奇怪语句的纸张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拉开柜子抽屉,将它丢了进去。

回过脑袋,萨布林看着变成了一片空白的崭新日记本,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重新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钢笔,在白纸边角处划了几下,确认出墨完好后,便再次伏在案上开始写字了。

他要写一封遗书。

萨布林要写一封遗书,写在只有自己才会看的日记本上。他也不指望会有什么人在自己死后能看到这封遗书,除了他的那几个朋友们。但萨布林的朋友现在都不在他的旁边,估摸着也是没什么机会去看了。

但是,瓦列里·萨布林还是决定要写这封没有人看的遗书,就当是对自己一生的总结——当然了,如果侥幸没死的话,他还是会销毁掉这封遗书的。写自己的遗书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说不定会死呢。

咔哒。

拧开笔盖,萨布林开始写字。

“我如实招供:我的名字是瓦列里·萨布林,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国营汽车制造厂第四十二分厂的一名车间工人,驻于生产自行车车轴的岗位。在1936年12月26日下午,我听信进厂宣传的政治委员的话,决定......”

嘶嚓。这张纸被撕掉了。

不行,这是在写遗书,又不是在写刑事认罪书。看着纸张上的字迹,萨布林不太满意地将纸揉成一团,塞进了抽屉里。

翻过一页,他又一次开始了。

“我的名字是瓦列里·萨布林,一名普通的钢铁厂工人,也是一个普通的民兵。我自知命不久矣,将马上殒命于马德里街道之内,但我对此没有丝毫的后悔。身为光荣的工人阶级中的一员,我很荣幸能够......”

嘶嚓。又是一撕。

不行,我还没死呢。看着纸上的字迹,萨布林不满地转了转笔。随后再次将纸张揉成一团,扔到了抽屉里。

翻过一页,继续。

“早上好,马德里!在昨天的死亡大乐透里,最后的死亡结果依然是满打满算的整整三百名,左右派都有。我已经多次强调了,那帮子共和党人是搞不懂国际纵队的,他们能搞嘛?搞不了的。他们再这么输下去,怕是连脸都不要了......”

嘶嚓。这是在写遗书呢,严肃一点。

萨布林看着记载了自己真实想法的纸张,只是无奈地笑了笑。随后再次一折,将它扔到了地上。

好吧好吧。写遗书,写遗书。

要写的真实,写的严肃,写的自然。要细细的剁成文字,不能有一点点的抽象搞笑在上面,一点都不行。

......呼。

......

......哈。

“大家好啊,我是瓦列里·萨布林......”

彭!

办公桌被人狠狠捶了一下,震得上面的台灯连续晃了好几下。萨布林看着日记本上的字迹,只觉得脑子涨涨的,自己也感到颇为头疼。

好吧,被自己的笔记给气到,这可真是世间的一大怪事。萨布林觉得自己身体内可能有另一个人存在着,要不然他也不至于连写遗书都这么的抽象,这么的牛头不对马嘴。

“......唉。”

看着被墨水涂的一塌糊涂的纸面,突然的,萨布林叹了一口气。他有点不想写遗书了,反正也没什么人会过来看。

也行,那就不写了。萨布林一向是个洒脱的人,从来不矫情。

唉,好吧。既然遗书他写不了,那就写点萨布林想写的吧——自己的人物生平怎么样?

这是个好主意。于是萨布林便再次抬起笔,再次写了起来。

萨布林是一个小人物,反正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但他终究是活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还是有一点东西可以写的,烂船都还有三斤钉呢。

“我是一个平凡的人,一个生于十九世纪末的人,瓦列里·萨布林。平凡的出生,平凡地长大,平凡的参军,再平凡的退伍,工作。”

“如果按照国籍来算,我其实是一个塞尔维亚人。塞尔维亚是东欧的一个国家,那是我的家乡,小小的,但是多瑙河和巴尔干半岛却很大。这个世界不但属于我,也属于我的工人朋友们。”

“我的名字是瓦列里·萨布林,一个平凡的人。在十七岁那年,我一不小心在雪地里摔倒了,幸亏有一位心地善良的小姐把我救了起来。”

“那真的是一位很漂亮的小姐,头发是白色的,比最白的雪还要纯;眼睛是红色的,比最纯的红宝石还要红,比烧着的火焰还要炙热。”

“不幸的是,因为摔倒在雪地过久,我丧失了十七岁之前的所有记忆,变成了一个找不到家的人。不幸之中的万幸,我还是被那位人美心善的小姐送到了诊所进行救治。”

“在我出院后身无分文时,也是她收留的我。我非常感激这位小姐的付出,也非常感谢她对我的帮助。她的名字是【埃利诺】,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和她人一样美好。”

“于是,在出院后的不久,我们便发生了性关系。”

“这没什么难以启齿的。她对我有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好感,而我也承认对埃利诺小姐有性幻想。这是人之常情啊,我的朋友。”

“在发生关系之后,我便不得不考虑之后该如何过日子:如果只有自己孤身一人,那便听天由命,无所谓归无所谓。但我现在要对埃利诺小姐负责,所以要找工作养家糊口。”

“我和埃利诺小姐暂时还没结婚,因为我们都没什么钱。她是一名在山林中活动的猎人,平常靠打猎和帮人送信维持生活,家中并无多少钱财。”

“而我也是一个失忆了的黑户,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自然也是没有多少钱财。我得去找工作,可不能总是寄人篱下,我还是要点面子的。”

“只是理性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作为一个黑户,我找不到任何的工作,最后只能进入塞尔维亚军队混饭吃,那里来者不拒。”

“但是,我之后竟然顺利通过了考核,顺利穿上了军装,顺利拿到了第一份军饷。那是二十张面值一百的钞票,好像叫【第纳尔】还是什么的?我不知道。”

“领到了第一份军饷后,我请埃利诺小姐吃了一顿晚餐,随后便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没想到埃利诺小姐外表看上去那么清纯,实际上玩的却很疯啊。”

“再然后呢,就是第二个月,第二份军饷,第二个夜晚。我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这么过下去,直到我攒到足以和埃利诺小姐成家的钱,结婚,在几年后顺利退休,成家立业。”

“有个好消息,我确实是退休了,不过原因却不是那么的正常:因为战争爆发了。”

“对,是的,战争爆发了。我上面的人都死了,长官要么牺牲了要么逃走了,记载了我名字的名单也没有了。没有人再告诉我要保护什么了,也没有人再给我发军饷了。”

“所以我退休了。失忆后的我本来就对塞尔维亚没什么留恋,只不过埃利诺小姐在这里。我准备离开这里了,带着未来的妻子一起。”

“只是呢,在很多时候,事情不是你想逃避,就逃避得了的。我还是被卷入了战争,被卷入了那场二十四年前被称为【第一次欧罗巴大战】的战争。”

“那是1914年,我记得很清楚。”

“在那场战争中,我杀了很多人,也数次差点被别人杀掉。子弹差点击中了我的脑袋,弹片差点插入了我的心脏,坦克差点把我碾成肉酱。”

“但这一切都只是差点。最终的结果是,我在战斗中先一步将子弹射进了敌人的脑袋,先一步用刀刃刺穿了敌人的胸膛,先一步用炸药炸开了坦克的履带和舱室。我先一步干掉了对方,然后活了下来。“

“在经过了四年的战争后,欧洲各国之间突然停战了。那是1918年年末,我记得很清楚。”

“我还记得,那些发动战争的人到处宣扬【这场战争没有胜利者】,这可真是可笑至极。在这场战争中是有赢家的,那就是我。”

“我活了下来,而埃利诺小姐也被我保护得很好。我们安然无事,没有出现什么生离死别的场景,这可真是万幸。”

“在战争结束后,我决定前往俄罗斯,或者应该叫它【苏维埃社会主义俄国】。我有一些朋友待在那里,所以我就去投奔他们,连带着埃利诺一起。她说要和我一直待在一起,连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离。”

“我得承认,这句话虽然没什么好兆头,但确实挺浪漫的,真的很浪漫。”

“然后呢,当我们到苏俄的时候,我那个叫宁赫尔的朋友又说现在国内在打内战,咱们没安生日子可以过了。那是1919年,苏俄内战,我记得很清楚。”

“有点不幸的是,我朋友所处的阵营在内战中的情况似乎有点小小的不妙。没人,没枪,没炸药,也没多少粮食。开战初期甚至连续丢了好多个根据地,处境确实是有点危险。”

“所以我便帮了他们一点小忙,比如说刺杀敌军首领,毁坏敌方后勤路线,还有千里奔袭之类的小事情。杀人放火打军劫道无所不精,他们甚至还给我发了个金闪闪的红旗小勋章以资鼓励,挺好的。”

“好吧好吧,我确实得承认,这些事情听起来可能不是那么的正经:但除了杀人外,我真的就不会做任何的事情了。”

“用刀砍人,用枪射人,用棍锤人,用炮轰人。除了这些东西,我真的做不会其他事情了。在这方面我似乎真的很有天赋,动起手来真的很有效率。”

“之后嘛,我朋友所处的阵营自然是赢了。我不知道那些朋友们的政治倾向是啥,只知道他们的旗帜颜色是红色的,上面还画了黄色的镰刀和锤子标志。”

“说真的,我真觉得那个标志不是很好看——怎么说也得加个齿轮和十字长剑,红黄配色也得改成红黑配色才行。只可惜没人听我的,连我的朋友宁赫尔小姐也不赞同这个决定。”

“好吧,好吧。”

“等苏俄内战打完后,宁赫尔小姐便邀请我加入了一个名叫【肃反怠工委员会】的奇奇怪怪社会有活力团体,工资月结。这个叫萨布林的人答应了她的请求——我和埃利诺终究是要吃饭的嘛。”

“【肃反怠工委员会】领头的是一个名为费利克斯·捷尔任斯基,外号叫【燃烧的钢铁】、简称【燃钢】的人。他是我的新上司,一个很酷的人,只可惜在1926年因为心脏病去世了。”

“【肃反怠工委员会】的工作可不少,即有剿灭叛乱、清除流氓黑帮的烂活,也有修复被战争破坏的铁路线、帮助妓女从良、救助战乱和饥荒造成的孤儿等好活。不过我接到的活大部分是前者,可能是因为那枚金闪闪红旗小勋章的缘故吧。”

“在1922年的那会儿,【肃反怠工委员会】被整顿为【国家政治保卫局】(OGPU),即【格别乌】。我的老天啊,他们竟然采纳了我的十字利剑方案作为格别乌部门的标志,真是令人感叹。”

“之后呢,我就这么呆在格别乌里干了十年,一直干到了1934年。格别乌的工作强度不低,但也就那样:不过是一些追捕逃犯,保卫政治要员,打击国外干涉势力的活。这些活我做起来得心映手,勋章拿了一枚又一枚。”

“在格别乌的工资虽然不是那么丰厚,但是待遇却不低:食宿免费,穿着出行有补贴。我和埃利诺还有一座政府发的屋子,三室两厅。那是我的老朋友宁赫尔小姐发的,她在苏联似乎有点小小的权力,可以在程序之内帮我谋一些小小的福利。”

“我确实得感谢咱亲爱的老朋友宁赫尔小姐,要不然我还弄不到这座通水通电的公寓式住宅。要是没有她,我指不定得一直住在卢比扬卡广场的格别乌总部大楼里,那里办公室的吊床睡起来可真不舒坦。”

“我承受得住,但埃利诺不行。尽管她一再强调女子也能顶半边天,要和我保持同样的工作环境。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我心疼。心疼她,也心疼自己办公室扎的吊床,它已经因过度使用坏了好几次了。”

“因为工作原因,我们没能结婚——毕竟我不知道哪天自己的脑袋会离开下面的身体。我不想在对未来并不明朗的情况下结婚,起码得等到退休之后。埃利诺同意了。”

“实际上,格别乌的福利远不止衣食住行这些。在这十年里,我攒了不少的假期和工资,也用公款去了不少地方旅行:华国,日本,德国,英国.......

有的时候,我也会在旅行的时候途中突然收到上级的命令,在休假区域当地执行一些任务。例如在华国东北部狙击日本人,给雪山上的华国军队送稀缺药物,还有帮德国的左翼工人团体打击敌对组织......”

“淦,这不就是出差嘛。还说是什么公款旅游,这就是格别乌对内压榨成员劳动力,我到时候一定要向宁赫尔举报他们去。”

“好吧,好吧。在这十年的时间里,我兢兢业业地为格别乌工作,一直干到了1934年。在工作的时候,我的同事们大多喜欢更加新颖的,可以一连串向外泼水的连射冲锋枪,便携小巧的隐蔽手枪,或是高精度的私改狙击步枪。”

“但是呢,我却更喜欢一把上面带有尖锥的战术短棍,或者一把弹簧钢制的八英寸长短刀。不为什么,因为它们冰冷,可靠,在危机关头从不出现错误,和我一样。”

“事实证明,我的想法确实是对的。在1934年年末,苏联政治中心列宁格勒发生了一起极其恶劣的政治刺杀案件:一个脸上缠绕白色布条的人带着手枪闯进了斯莫尔尼宫内,准备刺杀一位叫谢尔盖·基洛夫的政治委员。”

“他确实是幸运的——在他闯入的那一刻,所有在场的安保人员手中的枪械统统发生了故障:弹匣脱落,护木炸开,枪管爆裂。子弹底火受潮,枪膛卡弹故障,还有突然破碎的枪身。我早就说了这些枪械不可靠,可我的同事们不听。”

“那个刺客差一点就成功了:刺杀目标就在他两米开外,所有人的枪械故障失灵,而他的枪口早就指向基洛夫的脑袋。事后检查发现,这名刺客使用的是达姆弹,击中人体会造成其大出血。如果他真的射中了,那么基洛夫的死亡几乎是肯定的。”

“这名刺客差一点就成功了——但很可惜,他碰到了我,一个擅长极近距离格斗的安保人员,一个左手拿着不足三尺的罐头刀朝他冲来的老家伙。”

“右臂格挡,缠手,肘击;刀柄握锥式持握,拳尖上砸,刀刃右划;换手,刀柄冰锥式持握,下凿。”

“三秒钟。对手开了两枪,我刺了两刀。他躺在了地板上,我站在地面上。他死了,我活着。他输了,我赢了。”

“不过很快,我便也跟着痛苦地跟着跪倒了地上。那名刺客开了两枪,很准。一枪击中了挡在基洛夫前的安保人员躯干部位,一枪击中了我的腿部大动脉。”

“1934年基洛夫枪击案,斯莫尔尼宫安保人员死亡一名,重伤一名。那名刺客差一点就成功了,但他碰到了我和我的同事们,碰到了【格别乌】。他可能是出门没看黄历或者儒略历,命犯三英尺长罐头刀和人墙吧。”

“在此之后,我就退休了。那颗该死的子弹划破了我的大腿肌腱,让我走起来一拐一跛的。非常好达姆弹,使我大腿肌肉旋转。”

“因为那颗该死的子弹,我不得不很长一段时间坐在轮椅上度过。又因为我擅长使用短棍攻击敌人,同事们便给我取了个外号【轮椅棍哥】。挺好听的,下次别取了。”

“1935年年初,苏联格别乌高级外勤人员瓦列里·萨布林上校因伤退休。其后被苏维埃政府分配于国营汽车制造厂第四十二分厂,职位为生产自行车车轴的五号车间主任。”

“这是一个比较清闲的活儿,只用看着手底下的工人把自行车车轴打包装进车厢,核对数量,确认无误之后在纸上签字就行。”

“这活儿可正是太清闲了,我也在闲暇时交到了不少朋友,比如一个叫尤里·安德罗波夫的病弱精神小伙,还有一个叫苏斯洛夫的文艺中二青年。他们倒是挺崇拜我的,但他们能不要老叫我【棍哥】就更棒了。”

“我就这么在汽车制造厂里干了一年,一直干到了1936年的十月份。当我像往常一样坐在轮椅上走向工厂大门时,突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声音——是苏斯洛夫,那个在苏联文化教育和对外宣传部门干活的文艺青年。”

“【西班牙正在打仗!打内战!西班牙共和国爆发了一场备受世人关注的内战。交战双方为效忠民选政府的共和军和人民阵线组成的左翼联盟,与之相对的是佛朗哥为核心的西班牙长枪党人和保守派。】苏斯洛夫是这么说的。”

“这场内战的成因是复杂的,其中包括保守派对受到削弱不满,地主和保守派军官依然在政治界占多数力量等原因。贫富对立加剧,各种理想主义色彩的改革措施因阻碍重重而失败,这进一步加剧了西班牙的左右矛盾。”

“然后,所谓【长枪党人】,和他们的犯罪首领佛朗哥,叛变了。这是早有预料,也是早有预谋的。”

“当持法西斯主张的长枪党人决定率先发动政变时,大部分的军队便毫不犹豫的背叛共和派民选政府,主张拥护那些法西斯主义疯子和保守派。

战争刚开始,保守派军队就将西班牙本土武备的绝大部分纳入手中,对共和派形成明显优势。与此同时,纳粹德国、意大利墨索里尼政权、葡萄牙独裁政府、甚至爱尔兰的天主教势力也纷纷以出动干涉部队、志愿军、空运或弹药武器的形式对佛朗哥反动政府表示支持。

反观对面的共和派左翼联盟,却是各种缺人缺枪缺火力,派出去的剿灭叛军的部队更是接连反水,西班牙首都马德里也陷入了持续被袭扰的状态,世人基本都认为战争会在几个星期内以叛军胜利告终。马德里告急。”

“【所以说,你们要找我干什么?】我是这么问苏斯洛夫的。”

“【没什么。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世界上又有新的战争出现了。】苏斯洛夫是这么跟我说的。”

“【所以说,你们要找我干什么?】我是这么问苏斯洛夫的。”

“【没什么。我只是来告诉你们,这次西班牙人民的敌人是法西斯主义分子,他们很危险。要小心他们。】苏斯洛夫是这么跟我说的。”

“【所以说,你们要找我干什么?】我是这么问苏斯洛夫的。”

“【......三个月前,德共党员威廉·明岑贝格呼吁向国际社会招募志愿者,前来支援西班牙共和政府,保卫马德里。】沉默了一会儿,苏斯洛夫这么跟我说。”

“然后嘛......”

看着已经写到最后一页的日记本,瓦列里·萨布林笑了笑:“然后,我就来了。”

“我来到了马德里,和许许多多其他国家的人一起来到了马德里。”

“我的朋友们都劝我不要来西班牙淌这趟浑水,更别提现在腿还瘸了。有两枚碎裂弹头嵌入了我的右大腿内,搞得我走路都只能一瘸一拐。我还马上就要结婚了,宁赫尔已经帮我和埃利诺办了婚礼的彩排,过两个月就可以正式领证了。”

“名誉,婚姻,财产;尊重,仰慕,爱戴。世人所困扰和疯狂的绝大部分事物,我都已经得到了。我有一栋通透明亮的房子,有一位长相厮守的妻子,还有着一些志趣相投的朋友们。我本不应为了其他国家的人而再次陷入战争,更不应该为了一种虚无飘渺的理念跨海而来。”

“但是......”转了一下手里的笔,萨布林笑了笑:“我还是来了。”

“【要相信历史会诚实地评判事件,你永远不要为你父亲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绝不要成为那种只会批评而不行动的人。这些人都是伪君子——软弱无用的人,他们没有能力调和他们的信仰和他们的行动。】

【亲爱的,我希望你有勇气。坚信生活的美好,保持乐观的态度。要知道,革命,总是无往不胜的。】如果我有孩子的话,我肯定会这么写给他,在我因西班牙内战牺牲之后。”

“但我没有孩子,这把是绝杀,换不得。如果有孩子的话,那我说不定就不会来到这里了。”

“但我还是来了,来到了西班牙,来到了伊比利亚半岛,来到这个早已陷入战火的马德里。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什么钱财和名声,而是为了一种人类内心深处的炽热与光辉——为理想而战。”

看着纸上的字迹,萨布林仿佛看到自己,看到了一团燃烧着的火焰。

“我知道,此刻站在我对面的有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有吃人无度的资本主义贵物,还有将人压榨干净的所谓【华胄贵族】。他们很强、很壮;有人、有枪、有炮,还有数倍于己的资源支持。”

“但是,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或是一个国家,而是整个世界——整个世界的无产阶级,整个世界的共产党员和整个世界为自由平等而战的人士。”

“苏联的,德国的,英国的,法国的;华国的,日本的,越南的,印度的;亚洲的,欧洲的,美洲的,非洲的。每个国家,每个地区,都有人离开自己的故乡,来到了西班牙为共和政府而战,保卫马德里。

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工人团体和共产党员都参与了保卫马德里的斗争,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出国参战,国内宣传,游行示威,积极生产。那些法西斯主义分子所面对便是如此磅礴伟大的力量,无产阶级的力量。”

“我的名字是瓦列里·萨布林,一个在1936年加入西班牙国际纵队,一直在马德里地区和法西斯主义分子战斗的,平凡的苏联产业工人和民兵。在明天,也就是1938年6月20日,我将参与国际纵队的最后一次大型攻势。这将是我在西班牙参加的最后一次,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战役。”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死于破片和枪火硝烟之下,也不知道我的战斗是否有所成效,更不知道我牺牲后会不会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明天和意外到底哪个先来临。”

“但是,唯有一点是可以确认,可以笃定,可以永远相信的。那就是......”

深吸一口气,瓦列里·萨布林将笔放下,墨迹停留在了纸张的最后一行。

“那就是——死亡,从来不属于无产阶级。”

“死亡从来不属于无产阶级。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我的名字是瓦列里·萨布林,一个平凡的工人和士兵。这就是我最后的遗言,以上。” 第二章 我问过牢大了,他没意见 1938年6月20日,上午10点半,西班牙马德里郊外的国际纵队驻地。

现在已经是夏天了。天气很闷,很热,前几天还刚刚下了一场雨,弄得路面湿哒哒的,还带着一股霉味。

马德里市区内的情况还好,路面都是用石子和砖块浇筑而成的;但郊外可就完全不同了,那里的地面是完完全全的土路。因为这场该死的雨,郊外的地面变成了一副泥泞的沼泽,好像要把人给拖进去。

坐在由木框板箱制成的临时椅子上,一个嘴角叼着卷烟的中年人拿起一封叠成四折的报纸,随后将其摊开。在细细看完报纸上的内容后,他嘴角的卷烟掉了下来,而这名中年人也跟着陷入了难得的沉默。

欧内·米勒尔看着手中的报纸,颇为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一不小心还碰到了架在鼻梁上的塑料眼镜框。米勒尔的近视度数已经很重了,这给他的生活造成了许多的麻烦。

但是现在,他却宁愿自己的近视度数再加深一些,好以让他看不到那些煞笔报纸上的煞笔新闻,还有煞笔新闻上标注的那些煞笔作者的煞笔大名。

米勒尔是一名战地记者,美国人,今年已经快满四十岁了。十六岁的时候他拒绝去读大学,反而以护士的身份参加过一场席卷了整个欧洲的战争,即第一次欧罗巴大战。那确实是一段令人难忘的记忆,米勒尔的嗜烟的习惯也是从那里得来的。

香烟确实是个好东西,可以让人飘飘欲仙,使人短暂地逃离现实引力的束缚,也可以让他们忘掉那些不好的记忆。但这些东西终归都是虚假的——烟草烧完,引入眼帘的就又是那惨淡且血淋淋的现实。

理想也是个好东西,和香烟一样。使人着迷,破灭后又使人绝望。米勒尔手里的报纸就是那个令理想破灭的坏家伙,而上面所记载的新闻更是惊得嗜烟如命的他连香烟也顾不上抽了。

看看上面的标题吧:《西班牙首都马德里即将被攻陷,那些共产主义匪徒也将被伟大的德意志帝国联军彻底击溃......》

好了,到这里就不用看了,下面也没有什么营养可以汲取了。

米勒尔用屁股想也知道,这篇颇具幻想色彩的狗屁文章一定是那些服务于帝国主义国家的写手拉的。仔细看下去,全篇文章充斥着作者片面的看法,狭隘的观念,以及他对共产主义事业毫不掩饰的恶意。

再看看作者——戈培尔·曼施坦顿,那个为纳粹分子和军国主义战犯辩护的老混蛋,一个纯粹的小人。这就不奇怪他会写这样诙谐的文章了,法西斯分子是这样的。

“你知道吗。”

就当米勒尔把报纸放下,准备再拿出一根烟缓解肺痒痒的病况时,一道沉稳的男声突然出现在他身旁:“在我的老家,像他这样的人是要被拿去灌猪笼,之后还要挂在路灯上示众的。”

“......”米勒尔没有作答,只是缓缓地用右手向腰间摸去。

“哦,我亲爱的朋友。”

看到米勒尔的动作,站在他身后的男人无奈地噘了两句:“如果不是知道你真实的性取向,我肯定以为你现在的动作是要解开皮带,然后和我来一场决定谁在床上面的决斗。”

“你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满口黄段子不离身的。”

没有转身,米勒尔却仿佛自动知道来者似的开口:“我当然是个正儿八经的直男,并且喜欢的可是那种波大臀圆的金发美妞。”

“那你干嘛还把手伸向腰间皮带呢。”他身后的男人打趣问道。

“那当然是......”

讲到这儿,米勒尔突然一顿,而他右手的动作也跟着停下。

然后猛地转身,将原本挂在腰间皮套的M1911半自动手枪掏了出来。后退、套筒复位。扳开击锤、单眼瞄准。

手臂上抬,米勒尔将枪口指向陌生男人的胸膛。他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世界上总有人比他更快。

一只灰色的手紧紧握在手枪的套筒处,大拇指卡在了击锤和撞针之间的空隙中,使其不能自然击发——换句话来说,这把手枪出故障了,因为设计上的原因。

“在很多时候,我真的会怀疑你到底是不是跟我同一个年纪的人,为什么你的反应速度会这么快。”

看着已经抓住自己手枪金属套筒的那只手掌,米勒尔不满地啧了一句。那是一双带着灰色线织手套的手掌,粗糙而又宽大,肌肉紧实却又有力。

“我在退休之前可是【格别乌】的外勤干员,这点快速缴械的功夫可是必修课。”

紧紧掐住米勒尔手枪的套筒,萨布林只是简单地笑了几声:“更别提我现在每天都要在马德里的街垒中和人抢夺阵地。”

“如果速度不够快的话,那我可就要被现在年轻人的冲锋枪子弹和手榴弹给先一步弄死了。我可不能让他们得逞。”萨布林强调了自己的话。

“呵,你会死掉?这我可不相信。”米勒尔对此嗤之以鼻:“我在做战地记者之前,好歹也是在世界大战的战场上走过几遭的。那还是1915年。”

接着,他反驳了对方的话:“说实在的,我在那些烈度极高的战场上就没见过速度比你更快的人了,一个都没有。”

“世界上就没有人可以在一对一的决斗中杀死你,绝对没有。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已经不比以前了,那场世界大战也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了。”

萨布林反驳了他的话:“现在已经是1938年了,航天飞机都已经进化到喷气式的了,战争的形势也早已不是那种个人单兵主宰战场的时代了——话说【个人单兵主宰战场】的时代,什么时候有过?”

“有啊,你不就是?”

轻轻甩动了一下自己的右手,米勒尔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到:“1914年塞尔维亚的【巴尔干行刑手】,1919到1922年的苏俄内战【赤色利剑】,还有1936年到现在的【红黑幽灵】。”

“一个幽灵,一个叫瓦列里·萨布林的幽灵在欧洲大陆上空游荡。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旧欧洲的一切势力都联合起来了。英国的皇家海军,德国的秘密警察,法国的街头盗匪和江洋大盗;意大利的迅捷剑客,西班牙的宗教审判官,还有旧沙皇的私人宪兵......”

“我得提醒你一下,沙皇已经死了——在1918年,俄国十月革命之后。”

萨布林打断了米勒尔的话:“沙皇已经似了,不论是精神还是物质上。精神上,俄国共产党推翻了腐朽的封建制度,世上再无沙皇;至于说,物质上的客体存在嘛......”

“《致敬伟大的宁赫尔主义战士——瓦列里·萨布林,他在民众公审中亲自将俄国沙皇送上绞刑架》。行刑沙皇一事,在美国进步报纸《红色德州报》上亦有所记载。”

米勒尔打趣道:“那可真是一篇好文章啊,不是嘛?”

“这到底是谁写的?这么莫名其妙。”瓦列里皱了皱眉毛。

“一个叫欧内·米勒尔的高度近视患者,也就是我。”

米勒尔炫耀似的挑了挑眉头:“写得怎么样?”

“......那篇文章我看过。文辞激昂,情感炽烈——唯一的问题就是逻辑上的欠缺。”

沉思了一会儿,萨布林摇了摇头:

“这篇文章的作者似乎个人英雄主义色彩过于严重,整部文章充斥着对瓦列里·萨布林的个人崇拜,并将一切共产主义事业的胜利归结于这个人的身上,丝毫不关注其指导者宁赫尔小姐的功劳。

并且呢,这篇文章全然不顾广大人民群众在推翻腐朽封建制度时作出的努力,还有他们在武装斗争中展现的革命性和先进性......”

“啊对对对。”右手再次用力向外拔,米勒尔朝他翻了个白眼。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瓦列里·萨布林只是一个普通的格别乌外勤干员,手无缚鸡之力,就连路过的老奶奶都可以朝他踹上两脚。没有人帮助过他,除了他的宁赫尔老师和另外一群狐朋狗友。

如果没有他可敬可靠的宁赫尔老师的话,那萨布林说不定早就冻死在西伯利亚寒冷的冬夜了。一切的一切都要归功于他亲爱的宁赫尔老师——话说你这么维护宁赫尔的名誉,该不会是纯纯的【宁赫尔孝子】吧?”

“我可以是,也可以不是。”

沉默了一会儿,萨布林点了点头:“宁赫尔小姐帮了我很多忙,自觉维护她的个人形象是应该的——话说咱们不是在谈论有关【对于瓦列里·萨布林的个人崇拜】的问题嘛,怎么又绕回到了宁赫尔和她的孩子身上了?”

“嘿。你这可不能怪我。”米勒尔耸了耸肩:“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嗯啊。”米勒尔点了点头。

“有一段时间,你的嘴里挂着的全是【米孝子】、【牢大别肘】、【OP收收味】、【我测死你的马】、和【玩原神玩的】之类稀奇古怪的词。你难道忘记了?”

“.....此事确实有颇多古怪之处。”

萨布林再次皱起了眉头:“周边的人也确实问过我这些词汇的意思,但我竟全然不知。难道我曾经真的说过这些话,只不过记忆力变差忘掉了?”

“你有可能真的是有点老年痴呆了,尽管从外表上看不出来。”

米勒尔说:“我还记得,你在有一段时间内不仅说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词语,还说自己是一个名叫【陈珩】的华国高中生,并且还失忆了。

那时的你说自己是一个穿越到了【异世界】地点的人,只不过是失去了穿越之前的记忆,现在才重新想了起来。

你当时还说要拿把手枪在自己头上开一枪,看看到底是二十世纪的医疗技术更好,还是科比的肘击更硬——话说科比到底是谁?”

“【科比】是谁?我也不知道。他又和那个叫【陈珩】的华国高中生又有什么关系?”萨布林疑惑地问道。

“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那可能是你喝酒喝多后吐出来的胡话吧。”

米勒尔摊了摊左手。“当时我其实也问过你,你却说他是一个因直升机坠落死亡,之后却在华国街道打赢复活赛的黄衣黑人。”

“黄衣黑人?这可真是奇怪。”萨布林思考了一会:“那他喜欢吃西瓜和炸鸡嘛?”

“哦我的老天啊,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了!”米勒尔顿时惊恐说到:“你的话要是被那些黑人听到,他们可是会认为这是种族歧视的!”

“没事啊。”

萨布林随意地摆了摆手:“我之前也用这个问题问过我的一些黑人朋友,他们都说没有意见。”

“哦。”米勒尔哦了一声:“那没事了。”

“那,你对黑人吃西瓜和炸鸡有意见嘛?”萨布林问道。

“我没意见。”

“我也没意见。真棒。” 第三章 玩百度贴吧的人是这样的 “你知道吗,在很久之前,你可是我的偶像——不,倒不如说,你是全世界工人阶级和共产党员的偶像。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纵横欧罗巴二十余年无人能敌,从来没有人可以从正面战胜你,从来没有。”

“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可怪不好意思的。”

听着米勒尔口中不知是恭维还是戏谑的话语,萨布林无所谓地挠了挠脑袋:“那都是别人口中的传言罢了,我实际上可没有那么强大——咱大腿上可是还有着两枚弹片呢。”

“我就当真的听。”米勒尔点了点头。

“那倒也是。”萨布林也跟着点了点头。

“......”

米勒尔顿时不说话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萨布林看。迎着对方那好似看待怪人的眼神,萨布林却并未作出任何行动,只是再次紧紧握了握自己左手。那里似乎有什么冰凉而又坚硬的东西。

米勒尔的眼神越发奇怪了,但萨布林还是不为所动。他早就已经习惯他人审视自己的目光——都已经步入社会好多年了,应酬交际的事情萨布林也做过颇多,比如说在重要场所看大门之类的。

看大门是个好职位,它可以直接让你少走几十年弯路。反正萨布林就是在看大门的时候被达姆弹击穿大腿而重伤的,直接提早十几年从【格别乌】退休,然后喜提上岗产业工人一职。

“说真的,咱们都已经讲了那么多句,你难道就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嘛?”

一分钟后,看着依然是无动于衷的萨布林,米勒尔觉得自己有点绷不住了:“你要不要低下头看看,左手手掌里到底握着的是什么呢?”

“一块半自动手枪的套筒和枪身,上面还有着凹凸不平的铭文,准星硌得我有点疼。”萨布林如实回答。

“......那这把手枪到底是谁的?”看到萨布林还是没有发现什么奇怪之处,米勒尔再次为他的情商感到窒息。

“你的。”萨布林非常老实。

“既然这是我的手枪。”

讲到这里,米勒尔幽幽说到:“那么,请问咱战无不胜的瓦列里·萨布林同志——您能否放下那宽大的手掌,将我那可怜的1924年产M1911半自动手枪从束缚中解放呢?”

“.......哦哦哦。”

一直听到这,萨布林才意识到对面的战地记者拐弯抹角一直指代的到底是什么,于是赶紧把手松开。然后他就看到米勒尔赶紧把右手收了回来,心疼地摩梭那把手枪。

“将手枪指向你不想指的人,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看着米勒尔那心疼的模样,萨布林纠正到。

米勒尔没有说话,而是用手握住枪身,将枪身尾部亮给萨布林看:“放心,我没有开保险。”

“即使没有开保险,那你也不应该......”

“我也没有装子弹,弹匣都还放在衣服口袋里呢。”米勒尔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只手枪弹匣,展示给萨布林看。

“而且我觉得,比起【将枪口指向自己不想指的人】,还是【突然出现在别人身后】这一行为更容易造成枪械走火的事故。我说的没错吧,总是偷偷出现在别人身后的萨布林先生?”米勒尔说。

“我这是职业病,没办法。”

萨布林老实回答:“·我也想按照平常人打招呼的方式进行交流,但手脚老是不听指唤。它们老喜欢偷偷溜到别人身后去。”

米勒尔扶额:“那你也应该和我说一声,起码得打声招呼。不能......”

“我说了。”

“......什么时候说的?”放下双手,米勒尔将手枪重新插入腰间皮套。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卷烟。

“在你看报纸的时候。是那句【如果这人出现在我的家乡,按规矩是要去灌猪笼的】,我记得很清楚。”萨布林指了指对方放在箱子上的报纸。

“......你管这踏马叫打招呼的方式?”夹着卷烟,米勒尔有点感到窒息了。

“这难道不是?”

萨布林困惑问道:“这句话难道不是一句经典的问候起手嘛?相同的还有【饭吃太饱撑的】,【玩原神玩的】和【全家死完导致的】。典笑乐急绷赢,新时代君子六艺。”

“......你这又是从哪里学的?”头也不抬地掏出打火机,米勒尔将咬在嘴边的卷烟点燃。

“百度贴吧。”

“......那里又是什么鬼地方?”米勒尔扶额。

“不知道。这些东西好像是从我脑子里突然窜出来的,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萨布林回忆到:“我的脑子里总是会突然弹出来一些奇怪的想法,莫名其妙而又荒诞不经。比如说【异世界】、【灌猪笼】、【百度贴吧】还有其他的什么奇奇怪怪鬼东西——话说,你觉得那种打招呼的方式怎么样?”

“挺好听的,下次别讲了。”

把点着火星的卷烟从嘴里拿出来,米勒尔开始锐评萨布林奇异的打招呼方式:“你那逼嘴要是能少说几句,那咱估摸都可以延年益寿好几载呢。”

“......这又是我曾经讲过的?”

“是的。大概?”

“操。”

......

十分钟后。

“所以说......”

靠在木框板箱旁,米勒尔颇为奇怪地看向萨布林,对方正在阅读报纸:“你堂堂国际纵队的武装人员,过来找我一个记者是要干嘛?”

“没干嘛。”放下手里的报纸,萨布林揉了揉眼睛:“只是过来托付点东西而已。”

接着,他那猩红色的眼睛轻轻眨了几下,稍微转了转。萨布林站直身体,双手向背后摸去。现在的他在蓝色工装夹克外还套了一件灰色呢绒大衣,腰间还挂着一条装满了劳保用品的皮带。

萨布林马上就要去工作去了,此刻得先把自己身上的一些东西给安顿好——嘛,不过说是【托付后事】一词,倒还应该更准确些?

萨布林不知道自己在工作完成后还能不能回来,但他对此不抱太大希望。所以他要把自己的东西托付给一个值得信赖的人,眼前的欧内·米勒尔记者就是一位。

十六岁时作为护士身份参加第一次欧罗巴大战,在此期间被战争中平民的惨状所震撼。战争结束后以记者身份,一直致力于参加反对战争和社会迫害的活动。而他也因此被美国政府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被他们找理由剥夺了【优秀记者】的荣誉和应有的待遇。

米勒尔是一个好人,尽管他不是共产党员。但他是一个正直而又可靠的人——所以他才会被资本主义国家所迫害、所以他才会来到马德里记录西班牙内战情况、所以萨布林才会将自己的东西托付给他。

“托付什么?”

米勒尔一惊,赶忙把卷烟从嘴里放了下来。看着往身后掏东西的萨布林,他的心中有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一点金闪闪的小铁片而已。”

一边说着,萨布林一边漫不经心地从背后掏出一个大袋子。那是一个很大的粗麻布袋子,外表是棕褐色的,看不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不过呢,听着从里面传来的金属物体碰撞声,米勒尔用脑袋想也知道里面藏着的是什么。一些钱币,一些子弹,又或者是一些......?

米勒尔猜测着。直到萨布林主动走上前去,将拎着的粗布袋子递给了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低下头,盯着把袋子递给自己的灰色左手,米勒尔似乎早有预料般地接了过来。他没有打开粗布袋子,这是对萨布林的尊重——但他早就知道萨布林是要干什么了。而米勒尔还要最后再确认一下。

如果呢,米勒尔从萨布林口中得到的答案,不符合自己的预期,那他绝对,绝对——

——绝对会把这一大袋子金属物品狠狠砸到对方还算俊俏的脸上。他会这么做的,绝对会这么做的。

是的,米勒尔就是要这么干,起码这种伤势比起被榴弹破片击穿脑干,或是烈火焚烧最后窒息而亡要好得多。脸部破相还是躺进坟地,两者的严重程度他还是分得清的。

米勒尔知道萨布林的脑子里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并且对方还喜欢将其付诸实际,且自身将通往的是一条不归路。所以他要尽可能地确认自己不犯错误,也要确保萨布林自己不会因脑子一热而判断失误。之前的抽象搞笑环节已经结束了,而现在——

——则是该干正事的时候了。 第四章 华国男高中生会穿越成异世界国际主义精灵吗?(修) 瓦列里·萨布林。一位能力突出的格别乌外勤干员,一位对人类解放事业极为忠诚的国际主义人士,一位性情正直而又颇为可靠的人——但与此同时,他也是一个傻子,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傻子。

细细审视萨布林身上的衣着,映入米勒尔的便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纯粹的战士。身上披着陈旧灰色呢绒大衣,腰间系着装满子弹的武装腰带;脸上配着黑色的半覆面罩,还有头上戴着的同样黑色的毛绒帽,与穿着者的那双猩红色眼睛交相辉映。

【红黑幽灵】。这是所有的皇帝官僚,资本巨头和他们的爪牙走狗对萨布林的称呼,无比惊恐的称呼。

从俄罗斯到西欧,再从西欧到远东;从亚洲到欧洲,再从天堂到地狱。一位士兵在亚欧大陆上漂流,他行走在一切受折磨的土地上;一匹幽灵在世界上空游荡,祂的目标是消除地球上的一切压迫和不公。

那是一匹愤怒的幽灵,一匹国际主义的幽灵——而祂的名字,叫做【瓦列里·萨布林】。这是一个普通的名字,和那些数以万计站在反帝反封建事业前线的人一样。

头上戴着的毛绒帽,那是从第一次欧罗巴大战中缴获的;身上穿着的灰色呢绒大衣,胸前衣服的一排纽扣只系了两三颗,这是为了方便受伤后快速穿脱;腰间皮带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附包,其中装满了工具。

望远镜,地图,水壶;手榴弹,炸药,短刀。这些是萨布林工作时的劳保工具,杀人的工具。

瓦列里·萨布林,一个战斗技巧老陈的战士。他在近身格斗的艺术造诣上颇有心得,总是能用最快的速度和最低的成本干掉敌人。开罐的刀具会被用来划破喉咙,吃饭的叉子会被用来刺穿眼球,就连写字的铅笔都可以被用来击碎头颅。

萨布林是一个杀人的好手,毫无疑问。但正如这名老陈的战士所言,现在已经是1938年了——时代已经变了。

现在人们手里拿着的,不是只能打单发的栓动步枪,而是可以向外泼泄火力的冲锋短枪;腰间挂着的不是沉重的袋装炸药,而是灵活小巧的破片手雷;天上飞着的也不是臃肿庞大的航天飞艇和热气球,而是......

“【......据伟大的帝国政治首领所述,德意志人会将所有抢占了阳光下土地的劣等种族彻底清扫,而我们也会毫不留余力地帮助自己的朋友,以一切的方式——比如说几架科研部门最新研制的低空轰炸机。】,你是看过这篇文章的,是吧。”米勒尔说。

“那是戈培尔在报纸上所写文章的最后几段,好像是。”

听见米勒尔的话,萨布林扬了扬那份报纸。“我的记忆力是有点差,但这点讯息还是可以记住的。”

“嗯,我知道了。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米勒尔随后淡漠地说到。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看到你在后天的进攻名单上签名了。”

“国际纵队的记者都是有一份志愿名单的,上面会记载着所有来到西班牙保卫马德里的人的名字。可是现在,它上面的人名已经被消去了大半了。”米勒尔说。

“那可真是遗憾。”

轻轻垂下头,萨布林叹了口气:“请替我向所有牺牲之人的家属哀悼。”

“那你呢?你是要去向他们报道吗?”

虽然嘴上讲着严厉,但米勒尔现在却还依然保持冷静。他的眼前已经有一个不冷静的人了,米勒尔可不能让自己的精神再有什么剧烈的波动。保持冷静,米勒尔。保持冷静。

“谁?我?向谁报道?”

“那些死去的人。”

“你个脑瘫能不能暂时先别说谜语了。”

萨布林困惑地发出了声。他听不懂米勒尔是什么意思——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装的。“你说这么多逼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你又是什么意思?”

深吸一口气,米勒尔的手紧紧握住那只沉甸甸的袋子。他早就知道萨布林是要干什么了,但米勒尔还要最后再确认一下。

瓦列里·萨布林。一个愚蠢的人。他将在不久之后参与国际纵队在西班牙的最后一次大规模行动,旨在突破法西斯政权对马德里的封锁——那将会是一场烈度极高的战斗。

飞行的弹头,无处不在的破片,还有躲藏在暗处细细狩猎的冷枪。地上有人在战斗,水下有人在战斗,天上也有人在战斗:他们开着的不是移动缓慢的气球飞艇,而是钢筋铁骨的轰炸机和攻击机。在这种高烈度的冲突中,萨布林会有很大的概率阵亡——不,是一定。

瓦列里·萨布林会死。作为一名精通近战艺术的格斗者,他的战术在现代战场上已经过时了。他的反应速度再快,也快不过一颗迅若雷霆的9mm手枪子弹,也快不过轰炸机在低空俯冲时发出的死亡尖啸。

瓦列里·萨布林会死,他已经过时了——属于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被杀人更有效率的火药动能武器终结了。他将死于炮火之下,死于熔岩之下。但萨布林对此毫无畏惧——不。更准确地说,是他毫不在乎。

萨布林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生命,自然也不在乎自己的。你不能指望一个杀人无数的战场老兵会对生命有敬畏之心——不过话又说回来,萨布林有敬畏过什么东西吗?死在他手底下的人都不知道有过多少了。

虽然双方都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但米勒尔却完全不认为对方和自己一样,是一个只能坐在椅子上抽烟的无能者,愤怒而又无能为力。证据就是萨布林的脸,那张现在还是很年轻的脸。

萨布林和他一样,都是生于上个世代末期的人了,米勒尔记得很清楚。按理来讲,像他们这样的人现在应该早已额上布有皱纹,满脸憔悴,被生活的困难给毒打得支离破碎,再起不能。他们的眼睛中早就没有了光,只剩下被世界折磨的麻木。

房租,税务,还有孩子们的学杂费,一家人生活的伙食费......这些该死的鬼玩意或许一时半会不成气候,但凝聚起来却足以压垮一个中年人的脊梁,以及TA的精神和斗志。还有理想。

米勒尔就是这样的。尽管他还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没有家庭的负担——但他也已经有点麻木了。他其实没忘记自己的理想——国际主义的理想,那个世界人民大团结,赤旗插遍囊宇的理想。

但即使是再伟大的理想也有局限,理论终究不能当饭吃。国际主义的实现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要走,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戈培尔·曼施坦顿,那个为法西斯主义辩护的反动文人,一个纯纯的贱种。但即使是那个贱种的文章,它上面对于客观现实的报道竟然还算真切:马德里确实是被包围了,国际纵队确实是要失败了。

世界终究是由物质构成的,再崇高的理想也不能打败冰冷的枪口和敌人的屠刀。从1936年到1938年,无数的共产党人和工人在西班牙马德里的街垒和法西斯分子战斗。步枪,炸药,刀子;石头,砖块,沙土,无所不用。

从房屋到街道,从田野到池塘;从地上到地下,从陆路到天空。有相当多的人发誓与马德里共存亡,而事实也正如他们所愿——他们死了。被子弹杀死,被炸弹杀死;被炮弹杀死,被震荡杀死。

有的人死了,死在了马德里的街道旁,死在了马德里的房屋中,死在了马德里的地面上。他们都是年轻人,是一群相当年轻的共产党员。而他们的敌人也是一群年轻人,另一群拿着屠刀的,相当年轻的法西斯主义者。

这是一场年轻人的战争。一批批年轻党员的尸体从前线被运了回来,另一批的年轻党员再填上去。他们热情而又富有朝气,志态蓬勃而又精力旺盛——然后他们就死了。很悲惨,但又很现实。

很可惜的是,他们的牺牲并没能扭转战争的天平:在两年的战斗后,马德里还是被包围了。精神上的力量终究是不能改变物质的,这就是现实,惨淡的现实。

随着纳粹德国和其他对外侵略欲望强盛的国家的下场,马德里已经变成了一个试验场,高新武器的试验场。而米勒尔和萨布林所处的政权,也就是原本的西班牙共和政府,即将作为内战的失败者推出历史舞台,并给世界反法西斯事业予以沉重的打击。

战争是残酷的,是要死人的。只有幼稚鬼才会觉得战争是轻松而又刺激的,只有煞笔才会主动去参加战争——只有傻子才会,只有还没被现实毒打过的人才会。

“你知道的,我并不是那种聪明透顶的人,也找不到什么值得信赖的路子用以存放物品——所以说。”

将面罩从鼻梁处摘了下来,米勒尔眼前的傻子作出了一个表示邀请的姿势:“所以说,尊敬的【美利坚联合工团】荣誉记者欧内·米勒尔,请问您可以暂时帮忙,代为照看一下我的物品嘛?”

“......我并没有权力,也没有能力照看主动来西班牙参战的,【国际纵队】成员的私人物品。我只是一个记者而已。”

沉默许久,米勒尔看着萨布林摘下面罩后显露的脸庞,随后拒绝了对方。

此刻映入米勒尔眼帘的,确实是一张年轻人的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萨布林现在还是如同二十几岁那样。除了几道被子弹和碎片划过的伤口,米勒尔竟无法从他脸上得出丝毫岁月洗刷的痕迹,就像奇幻故事中长生不老的精灵那样。

曾在工作闲暇之余,米勒尔看过一些刊登在三流杂志上的奇幻小说。那里面的小说大多如出一辙,好似一批批从流水线下来的福特轿车。除了把里面人物和物品的名字换了一遍,剩下的套路大差不差。

在那些奇幻小说中,里面的主人公一定是个肌肉强到爆炸的白人猛男,女主人公也一定是个傻白甜的富家千金。抛去冒险的过程和男女主人公的感情戏,最后结局的大反派要么是个生活了上千年的吸血鬼或恶魔,要么就是个毛发旺盛到可以拿去刷鞋的狼人。

不管人物和过程如何改变,最后的结局一定是男主人公打败邪恶的奇异生物,将被抓住的柔弱女主人公救了出来,然后他俩就狠狠在大反派的尸体前开银帕了。那些三流奇幻小说都是这么写的,无一例外。

除此之外,在那些故事中往往都会有一个帮助男女主战胜万难的好帮手。它可以是一只戴礼帽的柴郡猫,可以是一条会打人的扫帚,甚至还可以是一颗讲话带伦敦腔的苹果绅士——但更多的,却还是一种被称为【精灵】的奇幻生物。

有着人类的外表,却带着异类的灵魂;行为举止高雅情趣,内心遵守的却是另一套异乎常人的道德行为体系;外表看似是年轻稚嫩的少男少女,暗地里却早就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看着萨布林那张白暂的脸,米勒尔心中莫名地有了一种错觉:这个叫瓦列里·萨布林的人其实就是一个【精灵】,所以他才能在四十多岁时候依然青春常驻,脸上不会被无情的时间留下划痕。

但很快,米勒尔就猛地摇了摇头:世界上是没有所谓【精灵】的奇异生物存在的。就算存在,那祂也不太可能连几个魔法都不会使,除了近身格斗和枪械射击外就没有任何长处了——哪里有只会用剑砍人的精灵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你在想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情。”

迎着米勒尔审视自己的眼神,萨布林不自然地拉上了面罩——见鬼,难道自己的脸上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有点不正常。”

看着将面罩重新绕下颚系上,然后挠了挠尖长耳朵的萨布林,米勒尔说:“我经常会怀疑你到底是不是那些奇幻故事中的精灵。为什么生理年龄都已经四十多岁了,你的脸现在却还是二十几岁的模样。”

“有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但我的答案也确实很简单——这是天生的,没办法。”

萨布林重新将面罩系上后,颇为放松地摇了摇自己的尖长耳朵:“不过......嘿,你口中的【精灵】,是那种有着又圆又小的耳朵,活了几千年却毫无作为的鬼东西嘛?”

“如果你说是耳朵又圆又小的话,那确实。”米勒尔点了点头。

“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是,世界上所有人的耳朵都是又尖又长的,除了某些因事故而耳朵损坏的人外。”萨布林把手放在自己下巴下方,开始不停摇晃自己的耳朵。那是一双又尖又长的耳朵,正在不停地上下抖动。

“我知道那个流传于美利坚南部的都市传说:当你看到有人的耳朵是圆形的,那么就要赶紧跑——他会趁机杀死你,代替掉你的身份,伪装你的一切。话说那个都市传说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无面人】。”

米勒尔不自觉地脱口而出,然后突然猛地打了个寒颤。于是他也赶忙跟着萨布林的动作,开始不停摇晃自己那同样尖尖的长耳朵。

米勒尔确实是一位无所畏惧的战地记者,但那只是针对法西斯分子的。他其实还是有点害怕那些灵异故事的......好吧,是很怕。但怕鬼是人之常情,世界上应该没几个人会不怕的。

“瞧你这像是飞了叶子似的蠢模样,你是脑干受损伤了吗?”

萨布林无奈地看向一脸怂相的战地记者:“你要是怕那些所谓【无面人】或是【精灵】等不似常人的牛鬼蛇神,那就应该去好好练练自己的枪法和刀术。或者去看看对方的耳朵——耳朵细长的是人类,耳朵圆润的不是人类。这不是很好分辨吗?”

“那倒也是。”米勒尔赞同地点了点头。 第五章 索命棍哥 “拿着。”

“我不。”

“拿着。”

“我就不。”

“.......别闹。”

看着接过袋子又送了回来,在这小小的木板箱旁和他打起拉扯战的米勒尔,萨布林无奈地说:“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这儿说不、那儿说不的。成熟一点。”

“不成熟的是你。”踩着脚下湿哒哒的泥地,它的泥泞和对面那个傻子的倔劲弄得米勒尔有些无奈。

“都现在都这把年纪了,你怎么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每天妄想打这儿打那儿的。”米勒尔道。

他指的是萨布林参加了后天国际纵队的大型攻势一事。

“这些东西都是年轻人该操心的事情,你这老东西还是早日回家安度晚年为好。难不成你还打算把命交代在马德里?”米勒尔毫不客气地说道。

“只要保持着一颗年轻的心,那人就永远不会变老。更何况我长得还挺讨女孩子喜欢的——那群充满干劲的小姑娘可不会喜欢一个脸上皱纹满满的中年烟鬼。”

萨布林得意地挑了挑眉毛:“而且她们应该也不会喜欢一个垂头丧气,整天只会躲在后方抽卷烟的失败主义谋士,应该。”

“你这是在骂我?”米勒尔觉得对方就是在说自己。

“怎么会呢?我亲爱的朋友。”

萨布林矢口否认,并赶紧趁机转移话题:“我一向都是对朋友敬爱有加的。你还记得卢森堡嘛?”

“那位来自比利时的民主党派人士?”思考了一下,米勒尔说。

“我记得她。她是去年来到这儿的,好像才刚满二十周岁。她是一个有着蓝色眼睛,笑起来很好看的女孩。”他回忆道。

没有在意萨布林之前话中的讽刺,米勒尔已经习惯了——而且对方说的是实话。

罗尔·卢森堡,一位来自比利时的民主党派人士,在政治倾向上同情底层群众和其它弱势群体。她是一个好人,毫无疑问。

但是呢,卢森堡在武装斗争上的经验稍有稚嫩——她认为战争就是一场上层人士的邪恶游戏,一场用底层群众的性命为筹码的游戏。战争是邪恶的,而人民是无辜的。

在西班牙内战时期,卢森堡便通过比利时共产党的渠道加入了国际纵队。不过她被委派的任务并不是正面去和法西斯叛军拼刺刀,而是去帮助撤离那些被卷入战火之中的平民。

在被叛军围攻之前,马德里还是西班牙的政治和经济首都。自然而然地,在里面还是有很多平民住于其中。共和政府还算是有点良心,知道要去疏散本地不想跟战争打交道的民众,而他们也确实是派人这么做了。

罗尔·卢森堡是一个老实人,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孩。毫无疑问,她是天真而又带有幻想色彩的——她认为世界上绝大多数冲突可以通过对话协商解决,没有人应该为政治家的野心来买单。

米勒尔并不太看好她的观点。战争确实是政治的延伸,但终归也是要靠底层群众支持的。上层政治家的野心可以用雄辩戳破,但用它来熄灭被蛊惑者的狂热可行不通——那得用枪才行。

批判的武器终究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这是万物的铁律。但很明显,罗尔·卢森堡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她才被国际纵队分配到了二线疏散平民的岗位,并不直接和法西斯叛军直接交火......

“在昨天上午,也就是1938年6月19日清晨,国际纵队成员罗尔·卢森堡带领的难民队伍,在马德里市区内失去了与共和政府的联系——这是昨天晚上我得到的讯息。”

当着米勒尔的面,萨布林说:“通过潜伏在敌人内部的同志,我们还知道了卢森堡在昨天上午不幸被法西斯叛军抓获,即将在明早被秘密处决的信息。这可真是遗憾啊,不是嘛?”

“......冷嘲热讽可不是你的风格。说吧,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听见萨布林的话,米勒尔回答。

好吧,好吧。听到卢森堡女士被法西斯分子抓住的讯息,米勒尔确实是愣住了那么一两秒,就一两秒。

不过很快,他也就恢复了正常——这种战友失联,俘虏后将被处决的事情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很多很多次了。那张人名被划去大半的国际纵队名单可以证明。

但他现在还是如此地冷静,没有被这种噩耗吓得六神无主,或是躺在这儿大吵大闹。喧嚣是击败不了敌人的,米勒尔是知道的。

他终究只是一个普通的战地记者,并不是那种武艺高强,可以救人于万军的强大人士。只有用枪才可以救出自己的朋友,只是撰写在报纸上的文章可不行。

“虽然我还是有点奇怪,明明都已经打了两年的仗了,为什么现在竟然还是有平民被困在马德里市区中。卢森堡那个孩子也真是不小心,竟然会被敌人抓到。”

双手摸了摸挂满武器的腰带,萨布林无奈地说:“不过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和后辈被处刑,这可不是一个合格的共产党员应该做的啊。”

“所以?”

“所以我要去把那个孩子带回来,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萨布林回答了米勒尔的疑问:“工具都已经带齐了,遗书也已经写好了,我一会儿就可以直接动身了。”

“你现在就要走?确定?”

看着整装待发、即将出动的傻子,米勒尔疑惑问道。

“那可不?”萨布林随意地摆了摆手。

“不过在动身之前,我却碰到了个大麻烦——最值得信任的人并不想代我保管一些随身的物品。虽然它们并不是很值钱,但终归还是有那么一点作用的。”萨布林没说那袋子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那并不重要。

“你打算这么去救她?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你可真是踏马的疯了。”

看着丝毫没有意识到什么离谱之处的萨布林,米勒尔瞪大了眼睛:法克,他难道认为自己是什么可以以一敌百,阵斩敌将的战场超人吗?

......不对,他好像本来就是。

“放轻松,这只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潜入营救任务而已,人越少越好。”

看见憋了什么话但又说不出来的记者,萨布林安慰道:“而且后天就是国际纵队发动总攻的时间了,上面也抽不开多少人进行营救任务。”

“而现在......”他送出了那只袋子。

“只要你愿意接收这只袋子,那我就可以顺顺利利地溜进马德里市区内的交火区,顺顺利利地将咱可爱而又老实的朋友解救出来,最后再顺顺利利地回到国际纵队的营地。此在之后,咱们就可以过上每天不愁加盐硬饼干和香烟的美满生活了!”

“卢森堡不抽香烟。”米勒尔回忆到。

“那就是不缺加盐硬饼干的美满生活。”

“她也不喜欢那些咸咸的硬饼干。没有人喜欢啃那些硬的要死的加盐饼干,除了你这老混蛋。”米勒尔开始锐评萨布林奇怪的食物癖好。

“你这人说话可真是不留情面。”萨布林开始锐评米勒尔的说话风格。

“这都是你教的。”米勒尔悠哉回复。

“操。”

......

两分钟后。

“在很多时候,我真的会怀疑你到底多少岁了,为什么现在......”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了,总是肺痒痒的记者先生。”

看着拎着袋子,然后将其堆在木板框箱内的米勒尔,萨布林开口道。

“不管讲多少次,我还是会对你的精力旺盛感到疑惑。”掏出卷烟,美美抽了一口的米勒尔说道。

“你总是对一切东西感到困惑,好奇心旺盛的记者先生。不过现在我也有点疑惑——为什么你这么快就答应了我的请求呢?”

上下抖了抖,萨布林调整了一下腰带物品装载位置:“我本来还以为要用一大堆理由去说服你呢。”

“你要是想去送死,那我是绝不会答应你的。”

米勒尔向外呼烟圈:“但你现在是要去帮我们共同的朋友,所以我才会答应你的请求。主体不一样,我的回答也会不一样。”

“那可真是感谢你了,我可敬的朋友。”萨布林道。

“你这人说话能不能别老是带敬语。”

米勒尔不高兴地朝对方吐出一个更大的烟圈:“这种行为可是很容易疏远别人的。”

“我也不想啊,”萨布林转过头来,无奈的说:“可要是一旦热情一点,就总会有人过来给我起各种各样奇怪的外号,比如说【棍哥】之类的。”

“这就是出名的代价,你得忍着。”

米勒尔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的外号现在进化到什么地步了?”

“咳咳......”

讲到这儿,米勒尔明显地看到了萨布林眼中的一丝无奈。接着,他便看到对方从腰间掏出了一根短棍,上面还带着几根尖尖的棱锥。

“这就是你的新外号?【执棍杀戮者】?”

“跟这差不多,但比它稍微文雅点。”

萨布林哭笑不得地说:“【索命棍哥】。这就是我最新的外号称呼。”

“【索命棍哥】?”

米勒尔惊讶地把卷烟从口中拿了出来:“这不挺威风的嘛?而且还挺贴切的,符合你的战斗习惯和作战思维。”

“是挺贴切的。”

萨布林苦恼地点了点头:“但不知为什么,每每一听到这个名字,我的眼前总是会幻视一个坐在轮椅上,嘴里嚼着韭菜馅油炸饺子的残疾人。”

“哦我的老天,没想到我们伟大的萨布林同志不仅记忆上出现了损伤,现在眼睛又出毛病了。”

米勒尔装作嘲笑地说到:“让我猜猜,你该不会在马德里废墟穿梭的时候,会看到一辆飞在天空上,向下朝你撞来的航天轮椅吧?”

“滚滚滚,我只是会偶尔出现幻觉,但这又不影响我的战斗能力。”萨布林赶紧反驳到。

“再说了,我接的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营救任务而已。叛军那仅有几架的轰炸机和攻击机不去啃那些难对付的永固工事,会跑过来对付我这个柔弱的普通轻步兵?这合理吗?”

“这就是一场普通的营救任务而已,不会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的。”晃了晃自己的长耳朵,萨布林说到。

“你要相信我,米勒尔先生。”

“这就只是一场普通的营救任务而已,就连扣押卢森堡的看守都没几个,这是情报上写着的。你不相信我的判断,难道还不相信纸面上的情报吗?” 第六章 那缺失的弹片这一块谁给我补啊 三小时后。

“Сукаблядь(俄式俚语)!那群苏卡的情报人员踏马的是在会员制餐厅吃屎长大的吗!为什么这里会苏卡地刷新出这么一大堆的人!”

在很多时候,尤其是局势变幻莫测、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人们的计划很少会按预期方向那样顺利发展。即便是经过精心收集的纸面情报,往往也无法涵盖所有细节和变数——正如当下萨布林所面临的一般。

“我测死你的妈。”

看着不远处朝自己投掷爆炸物的法西斯叛军,萨布林咬着牙朝对面大吼,向对方的母亲传达来自理塘的问候,语言质朴又平凡。

虽然萨布林根本不懂那些诸如【会员制餐厅】、【刷新】、【理塘】等突然出现在脑子里词语的含义,但还是就这么直接用了——直抒胸臆,酣畅淋漓。他一向是这样的,哪个实用就用哪个。

彭!

至于回应萨布林亲切问候的,则是一发不知道从哪里朝他射来的子弹......不对,是好几发。

有三发子弹射了过来,在同一时刻。一发射在了他藏身的砖石掩体,一发射在了他的脚下,还有一发则是堪堪滑过位于他头顶的钢制头盔。

现在还只是刚过中午,天空还是蓝色的,只有絮絮烟尘在天空中飘散在天空。

此时此刻,萨布林蹲伏在一座被炮弹炸得只剩下半截的墙壁后面,他的身体紧贴着冰冷的石块,感受着从废墟中散发出的潮湿和寒意。

戴着一顶用来防护破片的钢制头盔,握着一把缠有防滑布条的狙击型莫辛纳甘栓动步枪,萨布林大口喘息着。他原本还带着一把用于近距离射击的TT—33托卡列夫手枪,但现在已经在激烈的战斗中遗失了。

呼,哈......

“操,我不会出现啥状况吧......赶紧看一看。”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萨布林脸色骤变。随后他赶紧脱掉外面披着的大衣,向自己身体上看去——万幸,没有出现什么鲜红的血迹。

“......”

“......呼,还行,没射中。”

萨布林再往四肢上摸了摸,随后长舒了一口气。

......

操!

见鬼!

那群该死的法西斯叛军到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再次摸遍全身上下,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大创口或骨折等重伤后,萨布林靠在掩体后面,心有余悸地咽了一下喉咙。这根本和情报上的内容对不上,完全对不上。

三个小时之前,在告别米勒尔之后,萨布林便独自一人走进了早已变成交战区的马德里市区,前去执行营救卢森堡的任务。

萨布林其实也想找几个人一起执行任务的,这样保险一些——但他根本找不到。除了在国际纵队驻地看报纸的米勒尔之外,他根本看不到任何人,不管是作战人员、后勤人员还是可能的伤员。

这可真是太奇怪了。按理来讲,国际纵队汇聚了来自五湖四海,各个国家的人,萨布林不应该连一个可靠的战友都找不到。

不过呢,他也没有向坐在木板框箱上的米勒尔提出疑问:既然对方没有因为驻地悄无一人而大惊小怪,那萨布林就不会随意发表自己的看法。万一消失的人是有别的安排呢?

驻地里可真是安静啊,郊外也没有任何人,大概全被调到后天的大总攻去了吧。

萨布林这么感慨着,然后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了。少说话,少发问,多做事,这便是他的人生准则。

所以呢,萨布林才只是将东西交给米勒尔保管,之后独自一人踏上了马德里的砖石道路中。照情报上的信息来看,他走的是一条防守薄弱的小路,根本没有几个人在那里看守......

然后,他就被一大堆的燃烧瓶和手榴弹给迎面炸懵逼了。

碎砖头,倒塌的建筑物,向外突出的木制房屋横梁。这就是行走在马德里小路上的人能看到的东西。目之所及,皆是一切。

太阳的余晖洒在了马德里,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上。但如今,这里只剩下了废墟和死寂。房屋建筑不再挺拔,它们被炮弹和炸弹撕裂,只剩下断壁残垣,如同一只只巨大的手,从地面伸出,试图抓住天空。

街道上,曾经车水马龙的景象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弹坑和由沙袋垒成的防御工事。破碎的砖块和瓦砾铺满了路面,偶尔可以看到一些扭曲的金属,那是曾经车辆的残骸。

路灯杆倒塌在一旁,电线像断掉的琴弦,无力地垂落。建筑的外墙被炮火剥落,露出了里面的填充物。窗户成了空洞的眼眶,没有了玻璃的遮挡,只有风在其中穿梭,发出呜咽的声音。

风的声音真的很不好受,就像一堆堆的石头在你耳朵旁刮来刮去。反正萨布林是这么觉得的。

风的声音真的很不好受,一颗穿梭大气打在头盔边缘的毛瑟6.5mm步枪弹的尖啸也是。一颗子弹打在了萨布林的身旁,真是好悬没把他脑袋给直接踹开线。

有人开枪了,而他的目标则是行走在街头的【红黑幽灵】。

一堆的人出现了:出现在房屋窗户里,出现在了车辆废墟旁,出现在了沙袋工事后。然后他们就不由自主地朝着萨布林那懵逼的脸投掷物品——炸药、手榴弹、燃烧瓶,或者是破掉的酒瓶子。

萨布林一开始还试图通过大声呼喊证明自己的身份,但对面的攻击依然只增不减。这证明了对面藏在阴影攻击之人的身份——他的敌人。

在此之后,就是现在萨布林所经历的局面了:被困在突然刷新在他周边的火力网包围,浑身动弹不得。他属实是被未曾谋面的情报人员给坑了,这地方苏卡地确实没多少人看守——看守的全踏马是一堆躲在暗处的老鼠!

现在外面的枪声已经停止了,但萨布林还是不敢出去——怕敌人拿着枪就在这儿架着他。他甚至不敢移动自己的脚步,害怕直接被一梭子子弹给......

苏卡,有脚步声。

萨布林听到了有什么人在往自己这边移动,踩在石块上的声音非常明显。山不往人这边来,自有人到山那里去。

斜着抬起脑袋,萨布林的额头紧贴住掩体,他的视线在废墟的每一个角落游移。幽灵的世界是黑白的,只有轮廓和阴影,没有色彩。生与死,白与灰,红与黑。

他看不见,但能感受到。萨布林听到了一只老鼠从一堆瓦砾中探出头来,然后又迅速地缩了回去。

是的,一只老鼠——一只悄悄朝他走来,手里拿着冲锋短枪的老鼠。拿长枪的老鼠不是这么走的,他们更喜欢绕道废墟后面夹击,而不是这么大咧咧地直接走过来。

这是一只冒失的老鼠,一个激进的人。他认为自己可以凭手里的自动火力在近距离巷战中占上风,能够迅速干掉这个闯入他们领地的人。

萨布林看不到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对方可能是个比他年轻许多的孩子,可能是个和他差不多的战场老兵,也有可能只是被对面法西斯叛军蛊惑的狂热分子。

但无论如何,他们此刻的身份便只有敌人。所以萨布林要先干掉对方,免得他干扰到自己的营救任务。

低下头,萨布林看到了风吹动着一张破旧的报纸。他在风中飘扬,然后缓缓地落在一堆废墟上。

心跳在胸腔中沉稳而有力,他能够感受到每一次心跳的节奏。萨布林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它与心跳同步,以减少身体的微小颤动,确保一会儿攻击时的稳定性。

突然,萨布林看到了地上的一道影子。一名看上去和他差不多高的人正小心翼翼地沿着狭窄的街道街道前进,他的手中握着一把短短的东西,不时地左右张望。

萨布林的右手轻轻地触摸着腰间,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掩体和外界的通道——对方只可能从这里进来。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了。萨布林原本想拔出了他的托卡列夫手枪,但没摸到。于是他便拔出了另一个东西,一个曾经铸就了他【红黑幽灵】之名的玩意。

三秒钟。

对方的声音在靠近,但脚步很规律,感觉就像个被拧上发条行走的机器。很古怪,但萨布林并不想管那么多。

两秒钟。

对方碰到坚硬的物体了,那是萨布林藏身的掩体。他的手出现了,扒在墙上。

很奇怪,那是黑色的。对方可能戴手套了吧。

一秒钟。

身体轮廓出现了。对方很奇怪,没有拿枪,手里反而拿了个奇奇怪怪的鬼东西。

对方确实很古怪,各个方面都是——但那又如何呢?

现在时间到了。拔刀,冲刺。

从腰间皮套拔出,一柄长约八寸的战术匕首从萨布林手里出现,散发出不祥的气息。向上抛出,匕首在虚空中转了个圈,最后躺在了向前突进的幽灵手中。

正向持握刀柄,刀尖朝下。手臂上抬,寒锋指向人体的咽喉部位。俯身,踏步。

一往无前。

从废墟之中冒出,萨布林左脚尖微张,右脚前踏。控制手向前,持械手手肘向内曲折,冰锥握刀柄,刀尖向敌。

“嗡!”

刀刃划过空气,在虚空中斩出耀眼的火花,发出寂静的破空声。

碎石缭绕,灰甲予身。

如人中战神。

青钢刺目,白虹贯日。

似刃斩之骑。

噌——

烟霾破空,红瞳闪烁。

——为烟中恶鬼。

“噗呲。”

萨布林抬手,用力将刀刃插进对方的喉咙。一股很古怪的触感从他手边传来,就像戳进了一块软乎乎的果冻。刀尖毫无阻力地深深地插了进去,破坏了对方的呼吸组织,最后卡在了他的身体里。

被攻击的人下意识地想发出声音,喉咙却被萨布林的肘击给击中,只能发出干呕声。眼球向外蹬出,左手下意识地想护住咽喉,刚刚抬起却被萨布林格开,随后便被他拧住了脖子。

支撑腿前踏,萨布林将右腿插入对方双腿之间的空隙里。勾挂,内曲膝盖,退后,击倒。

一气呵成。

扑通!

萨布林手肘抵住对方,将他按倒在地。隔着刀刃,他可以精确地感知到敌人的喉咙在上下振动,他的血液在动脉奔涌,空气在气管流淌。但很快,对方就会死于窒息和大出血,成为【红黑幽灵】手下的又一亡魂——

咔哒。

有什么东西从敌人的手中跌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萨布林看不清对方的脸,那想必是一张十分不甘心的表情,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所以得胜之人扭了扭头,看向了那个小小的东西,他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如此珍贵,甚至连上战场的人都要握着它来......

然后他脸上的神情骤然变化。此时此刻,映入萨布林眼帘的是一颗绿油油的小苹果,一颗有效杀伤半径至少十米的卵形破片手榴弹。而更令他惊恐的是——手榴弹的插销被拉开了。

......

......

......

“操,是人体炸弹。”

轰! 第七章 勇敢的穿越者啊,快去拯救世界吧!(迫真)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之前,萨布林以近乎本能的方式将敌人一拽,用它充作最后的屏障。

他的动作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那位自杀狂人的重量也被其狠狠地压在手榴弹上。接着萨布林趴在对方的旁边,手掌摁住他的头颅。

啪!啪!

在手榴弹爆炸前的几秒,萨布林感受到对方在不甘地挣扎,于是便在他的脸上狠狠来了两巴掌。即使萨布林很快将手收了回来,他也没有作出其他的反应。敌人挣扎的动作在一瞬间停止了——很明显,他被抽懵了。

下一刻,爆炸的火光和热浪瞬间席卷而来,萨布林便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拉扯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抵抗着。身体被震得几乎要脱离地面,但萨布林知道,一旦站起,那将会是生命的终结。

人体炸弹,一种在血腥的巷战中并不陌生的词汇。

这是一种极其残忍,且极为极端的军事报复行为......但它也是一种巷战中极难防御的自杀性战术,尤其是在自动火力尚未完全普及的二十世纪上半叶。

想象一下:一个人将炸药,手雷或其他以冲击破片为主要杀伤手段的武器捆绑在自己身体上,随后便主动朝你冲来,引发一场足以将你和他一起炸翻天的惊天爆破。全程不携带其他武器,一颗充斥狂热的心脏便足以。

在街道的拐角中,在楼梯的外侧,在破碎窗户的外面。携带着炸弹的人随时可能从战场的各个角落冲来,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当你想要用武器拦截他之时,一颗带着灰尘的烈日升起了。

轰。

没有发出任何好莱坞电影中绚烂的火光,也没有出现高楼被震塌的场景——没有任何夺人眼球的艺术手法。一枚手榴弹被引爆后,是没有这些浮夸的,可以引发观众们肾上腺素飙升的名场面的。

但是……

在空旷场地中有效杀伤范围为二十米的圆形,弹片飞行速度超过八百米每秒,内藏约一百二十块小型破片;还有向外发出强力震荡,力度足以在近距离震碎人体的卵形手榴弹水花。

嗖嗖嗖嗖嗖嗖————

无数铁质破片从手榴弹内部飞旋而出,摩擦着空气,发出了耀眼却又如昙花般转瞬即逝的火花,向外喷洒着死亡的圆舞曲。

擦擦擦——

是破片划过人体肌肉和血管的交响乐。

砰砰砰——

是破片撞到了硬质物体,向内回弹的打击声。

咔哒咔哒——

是炸药冲破骨骼,人体上的物件与地板摩擦的靡靡之音。

噌!

突然,一枚锋利的弹片以惊人的速度冲来,直奔俯卧地面之人的头部。但当那枚弹片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击到头上时,它却并没有穿透头颅,而是被护具坚固的外壳所阻挡。

弹片与钢盔的碰撞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仿佛是死神的低语被生生打断。这枚弹片被钢盔挡住了。这顶头盔的质量称得上上乘,竟然能在这么近的距离为其主人挡住一发穿石破甲的刻槽弹片。

萨布林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紧贴着泥土。双手紧紧抱头,好像这样可以将爆炸和死亡隔绝在外。他的动作迅速而果断,每一丝肌肉都在紧绷中寻求着生存的可能。一股猩棕的气味窜上了他的鼻腔——是一小块飞起的肉片。

随着飞起肉片一起到来的,是脑子里的耳鸣和从身体各处突然而来的疼痛:这是冲击波和弹片。萨布林的运气算是好的了,在这么近的受击范围中,只收到了这么点的伤害。

尘埃落定,爆炸的余波渐渐消散。萨布林缓缓地松开了双手,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肾上腺素加速分泌,并逐步减轻人体受到的疼痛感。

萨布林扭头看向敌人,对方的胸口出现了一处巨大的血洞。那块粘在鼻子上的肉片八成是从这里飞起来的。这就是手榴弹看不见的黑手起推动作用了,很正常。

向上移动目光,对方的头向外侧扭曲,整个人以背手摔的姿势倒在地上。这个人大概是死定了,一枚手榴弹从背部爆炸,直接将他的身体炸了个稀巴烂。

尽管他的身体没能完成收束手榴弹破片的伟大任务,还是有大量的弹片从胸口的破洞飞了出来——但多少还是给萨布林提供了点人肉掩体。对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了,现在就应该乖乖滚到无人在乎的垃圾堆里去。

趁着身体还能动弹,萨布林赶紧向外溜去。趁着手榴弹造成的爆炸,他得赶紧从困住自己的包围网溜出去。现在还有肾上腺素在给他的行动兜底,一会儿消失了可就没了。

但很快,萨布林的脚步一顿。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头转过来,目光死死盯住地上的尸体。在战场上,任何一丝的松懈都可能导致致命的错误,就像刚刚那个突然冲来的人体炸弹那样。

刚刚的人体炸弹萨布林没能拦截住,但现在,他可不能再犯错误了——被个炸弹耗材给一并带走,他说理都不知道去哪儿说去。

唰。

一把1891年式莫辛纳甘步枪被萨布林从背部取了下来。这是一把曾陪伴他走过无数战场的武器,它的重量让幽灵感到安心。

深色白桦木的枪托,上面涂有棕漆。有着几道划痕的金属机匣和栓动机构,还有光滑无比的前准星和后照门。枪托尾部和枪身被其主人用白色布条缠了起来,这是为了防滑和更好的舒适性。

端起步枪,萨布林将枪口对准了地上的尸体,手指扣动了扳机。

嘭、嘭。两道沉闷的枪声响起,子弹穿透了空气,准确地击中了目标的头部。

确认敌人已经死了不能再死了,再也不可能跳起来给自己狠狠一个肘击后,萨布林便赶紧将步枪背回肩上,向外边走去。

肾上腺素的药效已经减缓了,他现在感到浑身不舒服。右手臂,左大腿外侧,右小腿,还有背部的皮肉。那里有伤口在流血,很疼,像是有打火机在上面烧。

还是那种塑料的防风打火机,楼下便利店卖一块钱那种的。不是古老的金属制棉绳打火机,那种打火机就是个铁Five。不隔热,不轻盈,续航能力短,除了贵和装逼外就没有任何作用了。

哈?你问什么是防风打火机?

你说的对,但是我们这个防风打火机体积小方便携带。按钮一按就着火,怎么吹都吹不灭,用来点火,点烟,点灶台都是很好用的。你看按下按钮后火焰像舌头一样扭动,调节阀一拧火焰变大变高,续航性很强的。

按开以后,是一只外壳坚实的一次性打火机,你看他怎么摔都摔不坏不坏。不烧手不烫脚,使用七八次都没问题,出差旅行带上它非常方便,用它烧烧垃圾,点点篝火,点点烟,实用方便。

什么?在哪里买?下方拼多多小红车,买五只送五只,还包邮。

......

不对,塑料打火机?那是什么东西?

陈珩忽然间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但他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就像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他一样,让他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于是他赶紧回过头看向那具尸体,它还是一动不动。

陈珩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试图找到那股异样感的来源,然而周围却并没有任何的异常之处。你不能指望在和现实世界差不多的异世界会出现什么喜欢视奸人类的幽灵或鬼魂,反正他穿越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没有看到。

虽然说,魔法和神秘学在异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但它们的强度终究还是有限,尚且达不到超越现实物理法则太多的地步。陈珩深知这一点。

他在异世界都生活了快二十五年了,但却连个真正邪乎恐怖的鬼魂都没找到。他以前也确实碰到过一些所谓【魔法师】之流,手里武器可以凭空烧起火焰的人,但他们往往连一发7.62*25mm的托卡列夫手枪弹都承受不住。

陈珩,一个非常普通的穿越者,在这个和现实世界似是而非的异世界生存了二十几年。上过战场扛过枪,当过保安受过伤,现在正在马德里进行绝赞的救援行动中。

陈珩在异世界的化名叫【瓦列里·萨布林】,一个非常正常的名字,非常符合二十一世纪穿越者对二十世纪东欧取名习惯的想象。他一直都是用这个名字做事的,包括日常生活和非法工作。别人都这么叫他。

在异世界,很少有人知道他【陈珩】这个名字,他们都叫自己【萨布林】。

不过呢,最近他的脑子有点昏,时常会被异世界的生活冲晕头脑,进而忘记自己异乡来客的真实身份。那种忘记一切的感觉可真是糟糕,不是吗?

辛亏那块刚刚打到自己脑袋的手榴弹弹片,才让他能够这么快就重新回想起自己的真实身份。当然了,现在这种状态并不持久,陈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会忘掉......

......

......等会儿。

陈珩低下脑袋,看向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只戴着灰色线织手套的手。手套上布满了因摩擦而产生的毛线球和丝絮,看上去不太美观。但是它防滑性能却很好,所以陈珩才会在工作拿枪时戴着它。

猩红色的眼眸迷茫地眨了眨,陈珩并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就像两年前那样。

在两年之前,他还坐在汽车制造厂的轮椅上享受来之不易的退休生活,顺带cosplay一下他最敬爱的英雄联盟电竞选手【电棍otto】,生活悠闲且惬意。

但很快,他的那个抽象老师宁赫尔就突然跳在陈珩的脸上,嘴里说着:“勇敢的少年啊,快去拯救世界吧!”

然后对方就把他这个残疾人踢到了马德里参加西班牙内战,而陈珩当时懵逼的表情就和现在脸上的一样。虽然他多次拒绝了自己那个奇奇怪怪神秘学家老师宁赫尔的请求,但是她提出了一个条件,一个陈珩不能拒绝的条件。

所以呢,陈珩就来了。来到了西班牙,来到了马德里,来到这个只有煞笔才会来的鬼地方。

西班牙这鬼地方真的是没啥好待的,早上炮火连天,晚上也是炮火连天,炸弹轰炸就不带停的。而且这里的伙食也极为差劲,整天只有加盐硬饼干和午餐肉罐头,连个韭菜盒子都吃不到,老惨了。

在很久之前,有位叫欧内·米勒尔的战地记者问过陈珩一个问题:你是自己主动来马德里参加西班牙内战的吗?

【我认为我是。】

陈珩是这么回答他的。

这是个脑残的回答,只有脑子被子弹抽过的人才会这么说。不过陈珩却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脑残,虽然他曾确实主动向自己的脑袋里开过枪。那并不是什么有趣的行为,小朋友们可千万不要模仿他哦。

好吧,好吧。朝自己脑袋开枪确实不是什么很好的行为,但这是陈珩为了恢复自身记忆,使其不至于沉沦在异世界才这么做的。如果不这么做,那他很快就会在无尽的战争中消磨掉自己原本的记忆,变成一个......

......等会儿。

缓缓抬起脑袋,陈珩眼神迷茫地看向不远处那片狼藉不堪、满是废墟瓦砾的土地。

“这,这是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在这里呢?”

他喃喃自语到。脸上神情由迷茫,困惑转变成惊恐,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疯狂……和欲哭无泪。

陈珩脑海开始迅速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情——他明明记得自己刚才好不容易从马德里那激烈无比的巷战中逃脱,可现在却又莫名其妙重新回到了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难道说……

......不不不,这不可能啊……

沟槽的,难道是……

“淦!”

突然间,陈珩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萨布林你个老混蛋究竟把我干哪儿去了!这里还是马德里的郊外吗?”

“你个老东西自己想要当什么孤胆英雄去送死也就罢了,能不能别总是连累我啊喂!!!”

“瓦列里·萨布林,我测死你的妈!” 第九章 假如穿越到异世界,你的人生会变得不同吗? 从水下第一个生命萌芽开始,一个非常经典的问题便时常困扰着人们:假如穿越到了异世界,你的人生会变得不同吗?

不,我指的不是单纯生活习俗上的不同,而是另外一种不同。

我说的不同,指的是那种从【平民】、变成【皇帝】的不同。

我说的不同,也是那种从【芸芸众生】、变成【普天之下莫非吾土】的不同。

我说的不同,更是那种成功完成阶级飞升的重任,在异世界史书上留下自己传奇的不同。

鲤鱼跃龙门,跨海斩长鲸。春风得意马蹄疾,留取丹心照汗青——假如穿越到了异世界,你的人生会变得如此不同吗?

身为一名光荣的【穿越者】,在看似美好的异世界度过了快有整整二十五年光阴的陈珩,觉得自己对这个问题有着充足的发言权。

那么,请问我们敬爱的陈珩同志,您的回答是什么呢?

“统统都是狗屁。”

如果有人真的这么问他,那么陈珩绝对会实话实说,接着再毫不留情地浇灭对方的幻想,还有那个人妄想在异世界称王称霸的意淫。

异世界,即与人类世界不同的其他世界。而在日式废萌幻想题材作品中,你可以经常见到此类的设定。一般所说的【异世界】是从地球人类社会视角来观察的。因作品世界观的不同,异世界的组成形式也会变得各不相同。

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是,即使是身处异世界,人类社会也还是会随着生产力和经济基础的变化而变化。且并不会像某些人预料的那样,演变出另一种独特于现实人类社会的意识形态或政治体系。

太阳照常升起,不会因为某些奇怪的变故而突然熄灭,不会被某个超人当作足球踢飞,或是被木杆弹到台球桌上——这句话用在人类社会也是如此。

反正陈珩是这么觉得的。

在异世界中,一切事物相比地球上原本存在的,似乎除了他们之间的称呼听起来不太一样,其他方面倒是没有什么差别。

异世界的奴隶也同样还是奴隶,还是要被鞭挞着日夜操劳。

异世界的平民也同样还是平民,说不定哪天就会因为不小心碰了国王的马车而被处以绞刑。

异世界的工人也同样还是工人,一样要进入资本家的工厂中被压榨血汗,最后被吞吃得整个人骨头都不剩。

在异世界的王公贵族也同样还是王公贵族,她们更不可能会因为一个毛头小子的勇武而愿意背叛自己的阶级屈身嫁给他,只会拿他当作一种好用的工具罢了。

没有奇妙的幻想,没有伟大的冒险,更没有莫名其妙就向你言听计从的好看妹子。这才是所谓异世界的真正表现形态——比理想更冰冷,比现实更现实。

若是有人认为凭一己之力就能够在异世界完成伟大成就,那就让TA去吧。陈珩会在暗处默默为TA祈祷的——祈祷到时候血不要溅到自己身上。

啊,异世界。

你是日式轻改厕纸小说中的常客,现实之外的现实,以及KFC联动二次元游戏套餐中的……

“……等会。”

举起步枪指向陈珩,一名耳尖细长、外貌称得上俊朗的异世界人向他问到:“KFC?那是什么东西?我只听说过HFC。”

“KFC是一家炸鸡店。”

看着面前疑惑不解的异世界人,陈珩解释到:“专门卖各种油炸食品,其中炸鸡和薯条尤甚——”

“哈?炸鸡?”

那位耳尖细长的异世界人反驳到:“我们都是去列夫家的餐车那儿买炸鸡吃,那个KFC还能比列夫他炸的好吃?”

……

……

……

唉。

行吧。

您瞧,这就是我们出生骡马的陈珩在很久之前遇到的情况——他穿越了。

二十五年前的某一天,我们平凡的、出身卑微的陈珩同志穿越了。他从21世纪的地球华国某街道中,穿越到了一个满地都是长着尖耳朵、外貌酷似幻想种【精灵】的人形种族的异世界里。

初临异世界的陈珩:

“哇,异世界社会中竟然全是长耳朵精灵,色耶。”

“哇,异世界的天上竟然还是只有一个太阳,赞耶。”

“哇,异世界的精灵手上竟然也都拿着枪械,酷耶......”

“哇......等等。”

“......”

“......谁能告诉我。”

看着操着一口流量弹舌俄语,把枪口对准自己的精灵士兵,陈珩一脸悲愤:“为什么在异世界,我都踏马地可以看到那熟悉的黑色双头鹰旗,高卢红蓝白旗,还有红白相间米字旗呢?”

好消息,陈珩穿越了。

坏消息,没完全穿越。

当陈珩一听着异世界精灵口中那些如雷贯耳的语言,看着异世界史书中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再拿着异世界战场中那怎么看都觉得这踏马就是枪械的武器......

“cyka blyat。”

听着异世界大街小巷流传的英语,法语和俄语,我们的穿越者陈珩如此骂道。

“谁能告诉我——”

看着异世界史书中熟悉又陌生的殖民区域和世界地图,穿越者陈珩如此说道。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拿着异世界工厂中崭新出厂、带着刺鼻油墨味的莫辛纳甘1891式步枪的陈珩如此问道。

好消息,陈珩穿越到异世界了。

坏消息,穿越地点是异世界的欧罗巴。

好消息,陈珩穿越到过去了。

坏消息,是在20世纪初。

好消息,陈珩穿越到20世纪初,风景宜人的某东欧国家。

坏消息,是踏马的正在进行全国战争动员的塞尔维亚。

“那些人是谁?”

蹲在阴暗的堑壕中,看着那些硬顶着乱飞破片,行动僵硬但身上冒着火焰的人,陈珩惊恐地问道。

“那些是【黑之食尸鬼】,对面德国佬的战争底牌。”

跟他一样蹲在战壕,勉强向外探出头的塞尔维亚老兵回答:“由死人尸体制成,身上被附加着三级奇术【不死火】和【齐格飞之血】的战争机器,常被用作冲击敌人阵线的前锋。”

......

哇。

炸药、钢铁、机枪。

精灵、奇术、堑壕。

还有身上冒火焰的奇奇怪怪黑色异常生物——等会,它们好像是尸体唉。

那就是身上冒火烟的奇奇怪怪黑色死人。它们在躺进棺材的年纪还能生龙活虎地冲锋陷阵,就像是磕了二百斤柏飞汀那样丧失了自己的恐惧感——很可惜的是,我们的穿越者先生却并不是这样。

陈珩很怕死,非常怕死。他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这样的人会突如其来地穿越,还是穿越到这么个阎王来了都要扶着皮燕子才能出去的鬼地方。

“我竟然穿越到异世界带有神秘元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前线堑壕中了。”

看着冲到他身边的黑色食尸鬼,只想赶紧重开下一把的陈珩觉得无悲无喜:“谁能告诉我,我到底是作了什么孽,才——”

轰!

“......我收回前言。”

看着被老兵手里的温彻斯特M1897霰弹枪轰出去老远,整个骨头架子都散掉了的黑色骷髅,陈珩咽了口唾沫。

“其实还行。”

......

行吧,这就是我们的穿越者陈珩。一个乱入到了异世界的20世纪初欧洲战壕,在【神秘学被前沿科技碾压】时代的可怜弱小穿越者,陈珩。

应该值得赞扬,至少应该鼓励的是,我们可怜弱小却很能吃的穿越者先生,在这充斥着战火和冲突的20世纪初的欧罗巴,竟然在这儿生存了整整二十五年。

是的,你没有听错——整整二十五年。

索姆河的机枪、马恩河的炮鸣、凡尔登的巷战,还有各种局部战争。

那是被战争冲突和干戈交兵笼罩的二十五年。

滚烫枪口喷出的烟尘,闪烁寒光磨砺的斧刃,还有被运用在战场上的奇术造物。

那也是被钢铁火药与神秘怪谈笼罩的二十五年。

奥匈帝国解体,世界殖民体系衰落,还有1917年布尔什维克们那撕裂黑暗阴霾的红色闪电。

那更是被愈演愈烈的意识形态交锋所笼罩的二十五年。

而陈珩,就在这万物劲发,勃勃生机的场景中,生存了整整二十五年。

要是后世有什么闲人愿意造一个《保命能力世界排行榜》,那陈珩在榜上的排名绝对可以遥遥领先。

毕竟,樱花的秒速是五厘米,而榴弹破片的秒速是踏马的五百米。

身为能够数次躲过袭来弹片的男人,陈珩觉得自己还是挺有实力去竞选保命大赛冠军,最不济也可以拿前三名。到时候奖金和代言费也一定要跟着吃饱饱的,一定。

毕竟,在这时常要躲榴弹破片和空袭航弹的二十五年中,陈珩真的是没有多少日子能够吃饱的。就连不加盐的硬饼干他都不能做到顿顿有,你还能指望什么呢?

就,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不这么顺从他呢,对吧?

不过呢,在这多少有点刺激的二十五年中,我们的穿越者陈珩却惊奇地发现,异世界中的历史社会发展,竟然也与现实地球的发展别无二致。好似这两个世界出产的硬饼干那样,都是那如出一辙的难啃和酸涩。

异世界的德意志还是不出意外地打输了一战,被迫签下不平等条约。

异世界的法兰西还是不出意外地被打伤了筋骨,国内反战情绪高涨。

异世界的经济大萧条还是不出意外地爆发,并引得华尔街的达官贵人们相继从高楼跃下,他们的自由落体速度甚至比不停跌落的股票速度还要快。

唉,异世界的一切都是显得如此糟糕,就像原本的地球历史那样。

那,那片传说中华夏子孙的起源之地呢?

……

穿越异世界的陈珩:到达世界最高峰,旧华国!这可真是太美丽了!

哎呀,这不北洋军阀和民国买办吗。

还是让我们看看异世界中近乎完成工业化计划的苏联吧,家人们。

......靠,快要完成工业化的苏联竟然还是在芬兰折戟沉沙,被会说话的雪们给拉进了战争泥潭。

淦,这都是些什么梦幻复刻,异世界人们命中注定有一劫是吧。

在异世界的这二十五年里,除了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被称为【奇术】的神秘学术式外,陈珩竟没有在异世界发现一处它和地球原本历史发展有差别的地方。真是让人在感叹“这就是唯物史观”之余,也不由得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好吧,好吧。

所以说呢,这就是异世界的人文发展状况:没比地球人类社会差到哪里去,也没比地球人类社会好到哪里去。太阳照常升起,无论生在何方。

这就是异世界的历史发展情况,和地球原有的历史一模一样,丝毫没有偏差——无论社会里是否有神秘留存,无论典籍中是否有鬼怪存在,更无论大地上是否有神明降世。

毕竟,那些神话传说的牛鬼蛇神也不可能真的跑去电子厂里打螺丝,不是吗?

亲自手握矿井铁镐的人,躬身脚踏春耕田地的人,切实操控工厂机器的人。

在那些真正推动社会进步和历史进程的人群里,高高在上的神明从未列于其中,而陈珩也是从来没有看到过祂们的身影。

自然,那群魑魅魍魉也没能阻止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没能清除广泛传播的先进思想,更没能熄灭压抑于广大受压迫者内心深处的滔天怒火。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人类对美好未来的追求。

灾祸不行,愚昧不行,暴力不行。

盘踞阴影之中的神秘,同样不行。

从奴隶主手中流淌血汗的皮鞭,到帝王将相腰间锋利的剑刃;从等级森严令人窒息的封建制度,到为【博爱、理性、自由】高呼的红黑旗帜;从《镇压起义工人和防范街头暴动的特殊法案》,到1871年巴黎市拉雪兹神父公墓前响彻的那声【英特纳雄耐尔】。

历史仍然进步,并将永不停息。

异乡漫无边际,唯有公理留存。

“......历史仍然进步,并将永不停息。异乡漫无边际,唯有公理留存......话虽如此,但我是对此执保留意见。”

一边感受着脑袋里因记忆混杂而造成的眩晕,陈珩行走在马德里的街区小道内。他对这地方的地图很熟,毕竟都已经在这里打了两年的仗了。

陈珩在马德里打了两年的仗,而萨布林·瓦列里也在马德里打了两年的仗,这是否表明,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共同的联系......

好吧不说废话了,【陈珩】就是【瓦列里·萨布林】。前者是后者的真名,后者是前者的常用代号,这实际上指的还是一个人——一个名为【陈珩】的弱小可怜穿越者。

取代号是个好主意,它可以使你变得更为合群:不然在一堆西欧名字里突然蹿出个华国人才会取的名字,傻子都知道这个人有大问题。所以陈珩才会给自己取一个假名,也就是【瓦列里·萨布林】。

取假名确实是一个使自己融入环境的好方法,也是一种对自己真实身份的保险——但它终归还是有一些副作用,比如说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之类的。

异乡漫无边际,逛遍半生大概都走不完。在这种操蛋的前提下,一个性格没那么激进,也没有那么激烈的回家欲望的穿越者,确实是很容易彻底接受自己在异世界身份的。

陈珩就是这样的。他在穿越前的原来世界里也没什么好留恋的,自己对它的记忆也忘得差不多了,能够回家的目标这一生估摸着也是实现不了——那么,干脆忘掉它,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吧。

陈珩就是这么做的,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在异世界的新身份——然后这一接受就出问题了。

【瓦列里·萨布林】,这是陈珩在异世界的新身份。

可是,当陈珩行走在与原先世界截然不同的道路上,当他手里握着的是原来根本不可能拿到的武器,所行之事皆是穿越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在这么激烈的冲击下,人是很容易作出一些不理智的行动的。

他就是这样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陈珩完全忘记了【穿越者】这一身份,也忘记了【陈珩】这一名字,反而彻底拥护异世界名为【瓦列里·萨布林】的苏联产业工人这一身份。舍本逐末忘祖背宗,这就是他现在的症状。

陈珩失忆了。当然,也有可能是不小心的——毕竟一个二十世纪的战士是用不上一百多年后的记忆的,在很多方面。无尽的冲突确实很磨人心智,把人搞得失忆只是它一小部分的坏处了。

非常好失忆桥段,使我的大脑旋转。当陈珩忘记自己真实身份的时候,他时常会做出一些很难让人绷得住的行为:比如说孤身一人去救自己同伴之类的蠢事。

这就是为什么陈珩之前要骂自己的原因了。有事情【瓦列里·萨布林】领,完成任务全靠【陈珩】来干。这种感觉就像是喝醉酒后,之后行动全交给身体本能和肌肉记忆来指挥,最后却是要靠清醒的自己来买单。

想象一下:当你喝完酒后,一觉醒来,发现有一个不着片褛的妹子趴在自己旁边,嘴里还嘟囔着“要负责”之类听起来就很不妙的话。很明显,在脑子发晕的时候,你的身体替自己作出了一些非常不好的事情,纯纯是小头控制大头了。

在这个时候,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拒不承认,以【这件事是昨天的我干的,与今天的我毫无关联】结束事件;二是为自己管不住小头的行为来买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陈珩自己还是有点道德底线的,不至于去做那种赖账不还的人:所以没办法,他现在得为自己失忆时候作出的承诺负责了。他又不是穿越前的华国房地产商,有人背着房贷交了定金还给对方烂尾楼,这是不道德的。

“淦,那个叫卢森堡的姑娘到底在哪儿啊……”

陈珩一边低声嘀咕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四周张望。

他现在已经到了情报上的目的地了,一处矮小而又封闭的楼房。这个地方看起来很偏僻,但陈珩不敢掉以轻心,毕竟现在是来找人的。

小屋墙壁是用砖块做的,内部有一些碎掉的木板和家具,墙脚发了霉。这地方看起来就像个典型的抛尸地,周围弥漫着一股陈旧和腐朽的气息,还有一股铁猩的味道......

哒。

脚底下碰到了什么东西,很硬。

陈珩疑惑地低下头去查看,心里不禁泛起一阵不安。但当他看清脚下的景象时,一股寒意瞬间涌上心头。

那是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