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不会死》 布景 尺方茶桌,两人对坐。

月光透过窗洒进来,茶桌明暗错落着,上头只有一茶壶,两茶碗。

一人站起身,拎着壶各斟了一碗。茶水微微地荡着。

另一人端起碗啜了一口,伸出手示意对方坐下。

那人便笑了笑,落座吃了口茶。

“说来话长。”

好吧,这俩是否算人其实还有待商榷。 序幕 神仙不会死。

这是常识。

所谓“常识”就是妇孺皆知的知识。

所以我知道这个道理非常正常,尽管我既非妇也非孺。

可是神仙为什么不会死呢?

这个问题困惑了我许久。

神仙长生不死,与天地同寿。书上是这么说的。可这多半出自人类的杜撰。神仙是人类臆想出来的信仰,所以被赋予了“不死”的属性,寄托人类对长生的千古追求。

这样好像就解释得通了。

但是,如果神仙是确实存在的呢?为什么他们不会走向衰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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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者呡了口茶。

“也确实,毕竟我们都知道神仙是确乎存在于世的,而长生不死又明显与世界的规则相悖。你有这种疑问倒也不奇怪。”

“是啊。直到那一天我才觉得自己逼近了真相。”

“所以呢?发生了什么?是遇见我的那一天?不,不,那太早了。”

“一时半会也交待不清楚。要不——你稍等。”

他往衣襟里摸索了几下,取出一本书来。

“这是我的行记,看完你自然就知道了。”

“非得看书?”

“就这一壶茶,讲完一本书我口都干死了。

“神仙不是不会死吗?”

“得了吧,你又不是不知情。”

“行吧行吧,我看还不行吗?”

那人苦笑着接过,读了起来。 第一章 假如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1) “为什么行记会有这样的标题?”

“大哥,你是了解我的。”

“不要把梗玩得这么生硬好吗?不过我倒是可以理解,金钱的魅力是无穷的。”

“你个叛徒还好意思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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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白逊,是一只妖。

不过这个名字早都不用了。在拾山寨,大家都叫我小十七,因为我在年轻一辈排行十七。

我没有姓,大家都没有姓。

姓是人间的产物,然而,如你所见,这里是一个妖寨。

我的兴趣是搞钱,特长是坑蒙拐骗偷。没有学历,待业。

我不是一只普通的妖。

我是一只见过神仙的妖。

那天我在林子里挖坑藏宝,见着了财神。

财神说我平日里行善积德,功德很高,已经快三千点了,还问我是不是敲过电子木鱼。然而我并没有当过和尚,更搞不懂为什么功德是按点计算的。

他说的话似有深意,但我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怪的是那个财神完全是年轻帅哥的形象,与印象中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大相径庭。

我姑且相信他是真的财神,那上一任财神就是死了?这使我动摇了“神仙不会死”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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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你接着看。”

行记的作者——白逊指了指捧在对方手中的册子。

对方无奈垂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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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十七!”

我没有理会,加快了脚步。出声的那人,啊不,那只妖怪气喘吁吁地追赶着我。

我从容地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有女妖追我,果然我的青春搞钱物语搞错了。

这位是隔壁家同辈的姐姐,只比我大一岁,排行十六,是个美女。我是以人类的审美观察的,我保证。

她似乎跑不太动了,我便放缓了脚步,随便寻了块石头坐下。反正只要她没力气打我就行了。

她见我停下来,就不跑了,撑着膝盖狠狠喘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撩开被汗水稍微濡湿的发丝,吹弹可破的白嫩脸颊泛出些红晕,毛茸茸的兽耳小幅度地颤动着。

狐族果然产美女,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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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看到你食指动了。”

“你看错了。”

白逊轻蔑地摇了摇头,道:“警告一次,别打我姐的主意。”

“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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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稍作休息后,就快步上前掴住我的肩。

“簪子呢?”

我别开视线,撇了撇嘴,道:“卖……埋了。”

“埋了?”她瞪大了眼睛,停顿一会儿,“埋哪儿了?”

我笑了笑,拿开了她的手,缓缓站了起来,拍干净屁股上的灰。真是来气,这妖族的矮胖身躯,站在石头上才勉强和十六姐一样高。

“那啥,昨晚月黑风高的,啥也看不见,我哪里记得埋哪儿了。”

我搔了搔滑溜溜的脑门儿。

她“哼”了一声,垂下脑袋,泫然欲泣的样子。

我忽然有些同情她,想摸摸她的脑袋,却发现用这粗短的上肢根本办不到。

她倏忽转过身去,跑开了,“那是大哥送给我的啦!”

我从石头上下来,吆喝到:“我知道啊!”

她的脚步顿住了,回过头冷声道:“去死。”然后加速跑走了。

我僵在原地,从脚后跟一直冻结到心脏。啊!心痛!果然是多余的同情!这坏女妖。

我望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霎时想到了什么,于是又更加同情了。

默默跟着她走了几步——毕竟我家就在她家旁边——我发现她被某只妖拦住了,再走近一点,才看清楚是她娘。

“怎么了,又去跟小十七玩了?”

婶婶似乎看到我,冲我温柔地笑了笑。我便抬手打了个招呼。

啊!感觉方才冻结的心都融化了。

狐族果然盛产美女,我保证。

十六姐扑进她娘亲怀里,控告着我的“罪行”,传来的声音有些闷闷的。我也想体验一下啊!两边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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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小声)

“你说啥?”

“我没说话,你幻听了。”

“我看到你食指又动了。”

“那是你又看错了,瞎子。”

“呵。警告两次,别打我婶婶的主意。老色鬼。”

白逊不爽地晃了晃茶桌,端起碗一饮而尽。而后又给自己满上一碗,沉默地注视着那个被他称为“老色鬼”的男人。

那人摊了摊手,没有言语。

沉默再次笼罩这方茶桌。男人也将茶饮尽,再倒了一碗后,又将视线移向那本行记。

不过,是人吗?

存疑。

至少白逊不是。毕竟白逊不是。 (2) “十七把大哥送我的簪子埋掉啦!

声音闷闷的之外还有点抽噎。

所以才从来没有追我的女妖,只有追杀我的吗?请不要将残酷的现实这样赤裸地铺陈在我面前啊,拜托!

我叹了口气,赶了两步向前。

“没事啦,我会给你找个更好的。

她瞪了我一眼,又把头转回去,涕泪沾襟,只不过是她娘的衣襟。

我说错什么话了么?

尴尬地看了一眼婶婶的表情之后,我别过头去吹了声口哨,夹着尾巴飞快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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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瞒诸位说,十六姐那簪子是被我卖掉了。

掂了掂右边的裤囊,叮叮当当的声音抚慰着我的耳朵,流露出浓厚的安全感。

圆月高悬,月光难以穿过细密的叶,整片林子被黑暗笼罩着,这时候大家都睡了,我很轻易就溜出来。

在这片林子的边缘,同时也是与人间的交界处,埋藏着我的全部资产。

那么我现在要去做的事情也就不言自明了。

我快速向印象中的地点奔去,足底树叶被碾碎的沙沙声在静谧的林间回响。“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略显阴森的环境搅得我有些不安。

我说你好歹也是妖欸。

我揉了揉心口。啧,全是脂肪。

离我的小金库还有一段距离,为了避免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在令人不安,现在也令妖不安的环境上,我开始回想早上的事情,准备整理行记。

先在这里解释一下,卖掉十六姐的簪子也是事出有因。还请不要质疑我的妖格,坑害亲友的事我是做不出来的。可能吧?

总之大哥送的那个簪子,并不是什么好货色。我先前拿去给熟人掌了眼,材质不过是普通的石头,工艺也并不精致。

啊?我为什么会有熟“人”?这个你稍后就知道了,这里先按下不表。

后来我便带着那个簪子去了典当铺,还是倚仗不常见的花纹样式才勉强当到四个铜板。

那四个铜板现在便在我裤囊里,总感觉有些单薄和穷酸。

我大哥真不是啥好东西,贵为寨主家的公子,在十六姐的成人礼上随便拿个破簪子就糊弄过去了,亏得十六姐还那么喜欢他。

本来我是想送点什么的,可惜小金库实在是有点干瘪,最后决定还是下次大年的时候再送吧。这绝不是因为我扣扣搜搜。

唉……假如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

我感到喉头忽地哽住了,窒息一般,连眼眶也有些泛酸了。西北望铜板,可怜无数山。道阻且长,道阻且长啊!

于是又把手探进兜里。四个铜板还在,弥漫出的铜臭稍稍安抚了我的心。

再没多远就要到了,我加快了脚步。

然后…摔倒了。

目光可及之处有个微微隆起的土坑,那就是我的小金库。

四个铜板并没有被摔出来,仍然安安稳稳地躺在裤囊中,我攥紧了拳头,将手底下丛生的杂草揉得稀碎,散发着清新气息的汁液在我的掌纹中蔓延开来。啊!只要到达那个地方!

这天杀的妖族身躯简直是徒具力量,硬件条件落后于人类数次进化。那两个东西与其说是腿,不如说是肥胖的躯干凸出了两个角吧。

没空思考方才是什么绊倒了我,我咬牙切齿地扒拉下这套衣服,然后变化成人类的样子。

嗯,我没写错,变成人类的样子。

你也许会吃惊,毕竟我只是妖界边境小寨的不起眼小妖。但请你先合上嘴巴,这是我五岁那年获得的才能,总让我烦恼自己在一众平凡小妖中显得格格不入。

当然,可能也是拜其所赐,我妖族的身躯一直没有生长,取而代之这具人族躯体从得来就是青年男子的样子。大概它将我所有的生长力都耗尽了。

你可能还会好奇为什么我没有直接用人族的躯体跑过来。开动一下你聪明的小脑瓜,我只是一只未成年的小妖,上哪儿去找适合青年男子的衣服啊?裸奔去集市买吗?

再说,人族的躯体通常比较羸弱,大概跑这么久已经累瘫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拎着脱下来的衣服向我的小金库走去。反正也不会被别人,或者别的妖看见,裸一会儿也无所谓吧。

我寻了根树枝把土坑刨开,小心翼翼地从衣物中翻找出那四枚铜板,再请入坑中,覆上土。

这个过程就像种植一样,可惜的是“种”下去的铜板并不能长出铜钱树来。

要是种铜板即可得铜板就好了!

“呼。”我拍掉手上粘着的土,再揩去额头星星点点的汗,低下头看着已经完成的杰作。

这样的话,说是把簪子埋掉了倒也没差。众所周知,我白逊从来不骗人。

终于安下心来的我往回走了一会儿,打算看看是什么把我绊倒了,我可还记得这茬。

“……”

颔首不语。

看着眼前闪着的洁净的白光,我陷入了沉思。

我说,也没必要打上圣光吧?

但是好像有点不对劲。我退后两步,光茫消失不见;上前,洁白的光辉又重新簇拥上去。

聪明如我立刻便有了想法。

我抬起头,层层密布的叶中果然还是留有空隙,洁白的光束透过孔打在面前的落叶堆上。

所以是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吗?

我感到疑惑,绕着它缓步移动,犹豫是否要继续探究。

此处是妖界的边境,是真正人迹罕至,并且妖迹罕至的地方。人与妖多年以来井水不犯河水,没有爆发出任何战争,这个地方也因此出现了一截空白区。这也是我选择将小金库设置在此地的理由。

但是,如今,在这么个地方,在一片自然原始的林子里,出现了会反光的东西。

我肯定它不是这片林区自己的产物,我常来,但也正因此,这东西被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使我踟蹰不前。

“别搞错了,你可是妖欸。这玩意儿还能比你更诡异吗?”

我小声叨叨着,劝谏自己下定决心,于是俯下身来,把覆着的落叶扒拉开,谨慎地不去触碰那反光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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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笑,我记得。”

“啊?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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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沉寂。

我愣住了,满脑子只想着下跪。

不远处人界的方向传来阵阵微风。

我恍然惊醒。

那是怎样的高贵的闪光!那是怎样的完美的外貌!那是怎样的令人着迷的气息!那是怎样的催人拜服的气场!

我恭敬地将它捧在手心。

——一枚银锭。

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至少没有妖知道。

我本想在我的小金库旁边再挖个坑把它埋了了事,但仔细思考一会儿后,我放弃了。

这是一枚银锭,不是铜板,直接埋了这种潦草的作风对不起它尊贵的身份,还很容易导致意外。

冷静,冷静,这个时候千万要冷静,白逊!

我低下头颅,虔诚地向财神祈祷,这是我的福报,更是财神的恩典。

话说我是不是真的行善积德过?难道是前世的遗产?我颇为迷惑。

纵使如今事情已经过去,我仍然能回味到当时的紧张与无措。银锭很沉,所以在我手中也很沉。我的心雀跃着,激动的音符随着血液在全身流淌,喉咙却仿佛被重物压迫着,传来阵阵窒息感。

说实话,当时的我不可能猜想到后续更加跌宕的发展。这件事至今仍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继续之前的记述。

我强迫自己冷静地思考出一个解决方案,但没有成功。在这片黑暗又寂寞的林子里,留给我的选择并不太多。

我没有耽搁太久,决定先把银锭收起来,等之后有更保险的办法再进行处理。

月亮沉默地往西边运动。

我沉重地向家走了几步,却感觉心还逗留在原地,于是回头望了一眼,挥手与方才的好运作别。

林子蜿蜒地向远方伸去,直到消失在黑暗里,似乎没有尽头,一束月光从容地打在地面,闪着温柔的不刺目的白光。

我收回视线,在安静里又迈了几步。

总觉得浑浑噩噩的,好像遗漏了什么。

等等。

等等!

有东西在闪?

我的脚步兀地僵住。

僵硬而缓慢地扭过头,我一步一顿地向闪着光的那个地方挪去。

轻轻用趾尖耙开落叶,我看着显出轮廓的银锭,脑袋自顾自地宕机了。

抬起头,幽暗而死寂的林子里杂乱地排布着银白的光泽,阵风的侵袭使地面的平静受到些些扰动,恰似月光下粼粼的微澜湖面。

我呆呆地欣赏着眼前足以称为诡异的美景,露出无力的苦笑。

从刚捡到第一枚银锭时便生出的疑惑在这一刻无法扼制地滋长,这打破常理的丰收让我深切怀疑自己置身虚幻。

我记得这林子鲜少起风。

我几乎确信自己身处梦境。

可那又怎样?

我活动了一下因震惊而显得缺乏润滑的身体,然后快步在这些闪光之间穿梭收集,并装进用衣服兜成的简易布袋里。

管他是不是梦呢?至少要好好享受这片刻的快感。

我放空脑袋,让爱财者的本能驱使自己向前行进。

银锭一路向林子深处铺去,我毫无自觉地逐渐远离了我的小金库。

忽然地,毫无征兆地,天亮了。

我怅然若失地看向远方透亮的天穹。

咦?太阳为什么在西边?

身后的林子不见踪影,却也没有任何别的景致取而代之,只是以诡异的空白与我眼下所处的明朗白昼分割开来。

终于睡醒了么?

我叹了口气,但愿至少四个铜板是真的。

不对。

我看了一下提在手中的布兜,里头堆积着大量的银锭,而我身上也毫无疑义地一丝不挂。

我只觉先前迷迷糊糊,不小心犯了大事!

面前立着两伙人,似乎方才还在火拼,此时却都面露惊色地看着我。

什么啊?看我干嘛?打你们的就是了!

所有人都只是站着,不发一言,而他们汇聚起来的眼神不断消磨我的冷静与理智。

我不敢做出任何出格的举措,只能回以注入一定威慑的眼神,慢慢向后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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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这个?”

“怎么可能啊?动动你的脑子。”

“我是说你当时。”

“翻面啊!”

见对方将眼神投入下一面,白逊才无奈地吐出口气,道:“想也知道啊,我早就到过人界了。” (3) 关于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其实我再清楚不过。

先前捡银子的时候没注意,我一不小心跨过了妖界与人界的壁障,也就是说,我现在身处人间。

如果按日照来推演,妖界与人界永远相隔六个时辰,因而人间此刻正是下午。

我一面退后,一面留意周围的景象并整理思路。

这两伙人一派作镖人打扮,另一派则是盗匪打扮,一看便是触发了劫镖事件。

该死!按照常理来说,劫镖应当是很少发生的啊。难道说,情报是假的?!

我心里一沉,登时怀疑起自己白读了两年书。

再环顾四周,一辆马车倒在地上,马儿早已脱缰跑了,地上散落着大量的银锭。

所以说我之前捡到的都是这里滚出来的银锭吗?真是够了,我才不想卷进这乱七八糟的事件啊,即使是为了这些银锭。

直到我胡思乱想至此,才终于有一个盗匪反应过来,举起刀砍向我。

我忙把手中衣服解开,抓了一把银锭掷过去。现在也管不上钱不钱的了,还是小命要紧。我担心这具缺乏锻炼的人族躯体太过羸弱,难以在战场上苟全。

那盗匪躲闪不及,被我掷出的银锭击中脑门,延缓了进攻的步伐。我快速后退,将身形隐匿于背后林子的黑暗中。

他们暂时不会打进来,而必然选择先驻足观望那名率先冲锋的盗匪的结局。

趁着这短暂的间隙,我的大脑飞速转动。

如果维持着人族的躯体,我无疑会陷入极大的被动。以它弱小的力量,根本无法正面对抗那些长期打斗,并且手里有家伙的盗匪。更毋论逃跑,那些盗匪的脚程我完全不及,而且这样还会暴露出我无法防御的后背。

那么必须得换回妖族的身躯了。可是人族和妖族毕竟还是对立的关系,这具躯件不方便光明正大出去示人。

保险的话,我应该留在此地,将闯进来的人全部击杀,那样一来,镖人也非杀不可了。说实话,我并不情愿这么做,一是我与他们无怨无仇,二是他们也没有作恶多端。这样想纯粹是因为我很善良,和功德什么的没有半点关系。

……可能有一点关系吧。

我想起那满地散落的银子。这绝对值得我铤而走险。正常来说,如果我就此以妖族的模样出去,不可避免会引发一场大战,那样的话还不如待在林子里。

真正值得思考的地方在于我出去后双方的反应,他们会选择先联手处理异族,还是选择先拉拢利用我?我不清楚,因为我对他们的首领完全没有了解。

更为可怕的是,无论他们选择了哪个选项,我都不再有选项可供选择,并且最后的结局恐怕是凶多吉少!

可是……还有一种可能。

身为一名爱财者,此刻我不得不将筹码全部压在一种可能上,成为疯狂的赌徒。

我抬手折了根树枝,目光一扫。一共有23片树叶,奇数,指向“去”。

我狠狠地将树枝甩下,化作妖族,解放力量,三步并作两步向外冲去。

帷幕拉开,计划就此开始,登场的演员也不再有退后的机会。

豁出去了!

久违的畅快感涌上心头,这时我对身体的掌控达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程度,充盈的妖力在体内奔腾流转,不断强化着我的肌肉。

这样的话,即便是水桶般的粗短身材也不容小觑了。

突破屏障,在那些人类眼中我便是霎时出现,并且没有任何感叹号之类的提示。

趁那个盗匪还没有反应过来,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解决,然后直接进入战局。

“是……是妖族!”

不出所料,双方都会因妖族的突然闯入而惊愕,短时间内不会动作。

抓住机会,我又接连解决几个盗匪,翻身藏在马车后面。

打的打,逃的逃,马车周围空无一人。我看了看手中撕碎扯下的布匹和手上沾染的血液,立刻用血写下一行字。

无疑,此地不宜久留。他们马上就会找过来。所以,我的选择是再次跃入战场,而写下的这短短的一句话,则在我跃至半空时缓缓落下,终点正指向镖头。

镖头似乎有些困惑,但还是接住了落下的布匹,几个鲜红的大字映入眼帘——非敌,先杀贼!

翻译一下的话就是——友军,别开枪!

我没时间过多地关注镖头,必须先应付眼前已经对我动手的盗匪们。

就当我拼尽全力与几名盗匪周旋时,镖人那一片却鸦雀无声。

良久,我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一声微弱叹息,而后是镖头的一声呼喝:“动手,先杀恶贼!”

我顿时感受到身后逐渐燃烧起熊熊战意,镖人们先后越过我,与盗匪厮杀在一起。

我的实力[画风]显然在这些蝼蚁般的人类之上,因为我的参与,不多时便将全部盗匪逼退。

很顺利。接下来该执行计划的第二步了。

在众镖人将我围起来之前,我迅速将自身抽离战场,遁入林子之中。化为人类的姿态后,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缓缓踱出去。

将仍装有不少银锭的袋子扔到他们面前,我摊开手,“这是先前捡到的银子,应该是你们押送的吧。”

在对方回应我之前,我便感到一阵强烈的心痛向我袭来——这是断骨割肉般的疼痛!

不过这是前期的投入,我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我眸光闪烁,尽力掩饰不舍与悲痛,视线的焦点在众多镖人中跳跃。

他们面面厮觑,小声讨论着什么。不久后走出来一人,衣着与其他镖人的制式镖服略有不同,正是我之前留过信息的镖头。

他打量了我几眼,可又不敢多看。

行了,我时刻清楚自己没穿衣服!

过了一会儿,他才试探着开口:“你是什么人?光前那妖物又是怎么回事?”

我笑了笑,表示自己没有敌意,“我只是旅行经过这里,那只妖算是我的同伴。”

据我所知,人类之中有驯妖师这么个职业。好像他们在人妖两族中都不太受欢迎,但此刻却不失为一个好的借口,但愿对方往这方面联想。

他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看来知道我在说什么。

这样就好办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看起来有些犹豫。

“为什么不穿衣服?”

“先前与别的妖物打斗,被撕破了,干脆不要。”

我有些尴尬地往下看看。不穿衣服这种事即使放在妖族也是十分不合礼数的,只有很低等的小妖才会这么做。

见很多镖人还举着刀,我摆出轻松的样子笑了笑,道:“我不会再让它出来,请各位放心。”

镖头审视了我一会儿,才终于向后摆了摆手。

“放下武器,他不是敌人。”他又接连说着,“帮兄弟拿件衣服。”

一名镖人闻言上前,与镖头耳语了几句,而后冲我点点头。

马车里似乎有备着的衣服,那名镖人回到马车上翻了翻,不久便带着一件制式的镖服到我面前。我道了声谢,接过来穿上。

衣服还算合身,我简单活动了一下,有些感动。毕竟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件衣服,先前到人间都是靠偷别人衣服的,反正借用一天就还回去也不太容易被发现。

我不时用余光偷偷打量这群镖人,见他们慢慢放下戒心,才松了口气。

至此,第二步已经完成。但是接下来的第三步就不方便由我主导了,只得听天由命。

镖人们长期处于规定期限的压迫下,行事急于星火,但愿他们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回想起最重要的事情。

我佯装不在意,与镖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着。

好在镖头最后还是发话了:“兄弟帮了我们大忙,真不知道如何回报。”

舒服!爽!

一切都按照计划不偏不倚地进行着,只需要期待最后会有多少收获就行了。

我宣布,计划到此结束!

“不用不用。”我假意客套两句,眯弯了眼,同时对着镖头轻轻摩擦了一下双掌。

他愣了一下,随后立即明白过来,大笑道:“兄弟真是实诚人!当然啊,我们自然也不会亏待你。”

我乐了,笑眼盈盈地看着他。

他伸出五根手指,道:“这个数。”

我依然笑眼盈盈地看着他。

“五百两?”

他微笑,摇了摇头。

我于是开玩笑道:“五十?”

他点头,我的笑着僵在脸上。

救命!

一个银锭十两,我那袋里少说也有二十个!

那我不是亏了吗?!

我的大脑一抽,在一刹那放弃了思考,而后又飞速运转起来。一部旷世巨著《亏本论》就要面世!

完全没有顾忌其他,很难想像当时我的表情停滞在由笑转恼的哪个阶段。

他大抵是看出我的惊诧,拍了拍我的肩。

头脑风暴于是戛然而止。狗屎!稿费你赔啊?!

“哈哈,是五十两金子啦!”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我勉强控制住不听使唤想给大爷磕一个的身体,憋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兄弟仗义出手,在下也不应吝惜钱包。”

他压低了声。

“这次的镖很是重要,我们报酬不低。方才的绿林在这一带颇有名气,不知为何吃了孝敬钱还要劫镖。若不是兄弟,我们可能护不住镖。”

是,是,您说的都对!但请先把账结一下,谢谢!

我表面认真点头,内心只想搞钱。

他说完,吹了声口哨,一匹马旋即从远处奔来,应该就是先前脱缰奔走的那匹吧。

镖人们早已将马车扶正,整顿好货物。镖头摆弄了一下缰绳,摸了摸马儿的头,便也翻身上了车。

我的目光一直追随。

镖头用指节揩了揩鼻子,从车上扔下来个布袋。

他一提僵绳,又回过头道了声别。

“日头紧,难以久叙。我们江湖再见吧。”

言罢便驰车走了。

我接过布袋,呆呆地望着远去的马车,眼冒金星,如遭雷击。

五十两金子确实令人头晕目眩,心醉神迷,然而现在这件事并不能占据我内心哪怕一角!

呃,可能还是占据了一点点吧,可能。

不过现在……

“把那个袋子还我啊!我的衣服!”

别搞错了,衣服的确可以当作袋子,但袋子可变不成衣服!

马车一去不回。

果然急于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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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愈发想笑了。”

“……”

“我原以为好笑的会是更后面的结果,没想到得来的过程就有够好笑,只可惜当时没一直看着,错过了裸……”

“闭嘴!”

“好好好,看看你后面还整了什么活。” (4) 人界的太阳落了。

血红的夕阳投射出血红的辉芒,告诉我这个血红的事实。

我明知不该犹豫,脚步却兀自踌躇了。

空白隔阂的背后,林子的叶片大概正一一地清晰着。我叹口气,还是迈开脚步往里走去。

妖界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穿过叶片缝隙的日光不算透亮,但还勉强温暖。

温暖?呵。

那又如何?我的心拔凉拔凉。

因为我的屁股拔凉拔凉。

从两腿间穿过的晨风顺经络向上,一阵一阵刺痛着我的心。已然入春的时节竟能比严冬更为刺骨。我哭丧着脸,已经变回妖族模样的脸庞使劲地扭曲在一起。

感觉双腿发颤,不自觉地又要停下了。我晃晃脑袋,拖着腿前行。

一大早不见妖影,回来的时候还光着屁股。

会被他们担心我被人拐走遭撅了吧?好歹也是将要成年的妖了,应该不至于蠢成这样吧。

我稍微想象了一下,打了个寒颤。啧,菊花一紧。

太痛苦了!太痛苦了!

话说会有担心吗?别开玩笑了!即使真的发生这种事他们也只会幸灾乐祸吧?毕竟我好像大概可能确乎没在寨里干过什么好事。所以他们会幸灾乐祸也是应该的吧。

我不禁有九分悲伤,可转念一想,这样的话,我便是第一个能自轻自贱的妖,除了“自轻自贱”不算外,余下的就是“第一个”。于是又稍稍安慰了。

可是听说这样的好像还有一个阿Q,那我便不是“第一”了么?好了,这下便是十分悲伤了。

我掩面痛哭,继续在林间奔走。

寻了处好景,默默埋下五十两金子,此刻还是有些得意的。不过一看手中的镖服,我又犯了难。

把衣服撕了做成肚兜啥的穿回去似乎是个好主意,而且这样是可谓一石二鸟的好主意。

——怎么可能?撕了可就不值几个铜板了!!!

毋庸置疑,我必然细心保养,等到时机成熟就把这镖服卖出去。

即使已经有了五十两金子的积蓄,搞钱依然不可停止!

我轻轻抚弄着头顶的小角,陷入思索。

为了让这件衣服有一个好的卖相,肯定是不能埋进土里的。

这样啊。那就只能放在树边上了吧,还可以挡挡雨啥的。就这样决定了。

我将其小心叠好后,在埋金子的地方边上找了棵叶子比较繁茂的树,然后把镖服轻轻放在树的右侧。

这个右侧是站在小金库的方位观测的。我仔细记下来,决定今晚就去把它卖了。

搞钱之事,刻不容缓!

两手空空,我心满意足地走了。

已经快到我们寨了,我暗自提醒自己小心一点,这时很有可能碰上巡山的小妖。

但愿能不被发现吧,这样回到家之后胡诌两句应该就能混过去了。所以务必小心。

裸奔什么的倒是无所谓啦,反正刚才也在人前裸过了。

我谨慎地向家的方向靠近,尽量让自己的身形始终潜藏在树影之中。

潜行,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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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啊?你是奈亚子吗?!”

白逊朝对方的眼睛看去,沉默了几秒。

他指尖轻叩桌沿,表情十分平淡,“你在说什么啊?别老是说些教人听不懂的话行吗?”

对方呆愣了两秒,叹了口气。

此地重归宁静,仅有些落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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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至少事实证明我的潜行是有价值的。

一胖一瘦两只小妖出现在我的视野当中,大概是来巡山的吧。我快速闪到树后。

定睛一看,是两只狗妖。

我捏了捏鼻梁。嗯?我有鼻梁吗?

算了,这不重要。现在有一个槽点更多的问题。

请允许我隆重地介绍一下。

这是一对非常“有名”的兄弟,老大叫“魍”,老二叫“魑”。我其实不太能理解这个取名的逻辑。毕竟我们是一个山寨,而山精应是“魑魅”,“魍魉”对应的则是水怪。现在一想,大抵是因为“魍”哥他伴水出生吧。

瘦一些的“魍”与胖一些的“魑”是众人皆知的巡山小妖,并且我每天见到的巡山小妖都是这两货,让我一直十分怀疑大王手底下只有这两只小妖。

已经是兄弟档的巡山二人组了吧?有这么热爱巡山吗?

我与他们不算很熟,此刻便产生了些许好奇。反正此刻不方便暴露,不如趁此机会听听这两货平时巡山都在聊什么吧。万一我成年之后分配到的工作就是巡山呢?

我这样想着,动了动脑袋两侧硕大无比的耳朵,发动我妖族强悍的听力。

这个能力其实挺好用的,但我并不常用。因为…那个啥……要对频道。

这里——我沉下心,细细分辨——是大王洞?好像听到财宝的声音了。诶?财宝是什么声音?

我动了动耳朵。

真是繁重的工程。忙活了好一阵,我才找准那两只小妖,其间甚至听到了十六姐起床换衣服的声音。当然,我肯定没有继续窃听下去,毕竟我是正妖君子,不是蔡夫人。

我屏住呼吸,将精神集中于传入耳中的不算清晰的声音。

“哥哥,我累了,要不回去吧?”

我细心分辨了一下,这大概是魑吧,声线如此雄浑。可惜说出的是这么软蛋的话。

我不敢转动脑袋,只好在心里摇了摇头。

“你在狗叫什么啊?”

声音高亢,令我浑身一震。

视野的边角里,胖狗妖搓了搓鼻翼,接着传来声音:“可是…我本来就是狗啊。”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魍拍了一下魑的屁股,“萎得不行,巡山不是有手就行?”

“可是……可是我只有爪子啊。”

我默默收回能力。

根本听不下去,巡山是不是会降低妖的智商啊?但愿我不会分到这种工作。

我于心中发出悲叹。果然还是抓紧搞钱吧,钱多了就有饭吃,有饭吃就可以不用工作了。

不用工作。噫嘻,不用工作!

我想起刚收下的五十两金子,不由得欢天喜地起来,不能自已地发出了“库桀桀桀”的笑声。

不过这还不够,我捏紧了拳头,还要搞更多的钱,钱使人不用工作,不用工作无疑就是自由。分析合理,证明完毕,结论就是:钱使人自由!

好像动静有点大,我立即醒悟过来,压低身子。

观察一下四周,似乎并未被发觉。

我继续思考着。

有一个问题,这里可是妖界,搞那么多钱有价值吗?我沉吟片刻,管他呢,大不了变成人的样子去人界生活呗。

解决了一大难题呢,只能说不愧是我。

巡山的两只小妖看起来已经走远了,我安心地继续向家走去。

接下来只要避开一些熟悉的妖就行了吧,反正其他妖也不会在意我。

熟悉的妖会在意我吗?好像也不会吧。惊天动地的才能呢!

我黯然地采了一片树叶,覆盖在不便示妖的部位上,再用妖力吸引,防止它掉落下来。

小声地叹了口气,我继续迈开步子。

至少还是谨慎一点吧。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感觉像是要买什么东西来着。算了,不管,那个之后再说吧。 (5) 确定好十六姐等妖的位置,我小心地避开,溜进了自己的屋子。

高筑的心理警备瞬间卸下,加之半夜三更不休息外出活动累积的疲惫,我感到强烈的困意向我袭来,往床上一倒之后便不省妖事了。

妖界已日上三竿,平凡的一天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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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就结束了?那我还是更期待下一章一些。”

他翻了翻书,发现这一章节已至末尾。

白逊冷声一笑,无言地吃着茶。 第二章 一定是因为妖界没有财神爷(1) 我一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妖。

这个结论并不武断。

无关人与人,妖与妖,人与妖,人妖与人妖之间对幸福的理解的巨大差异,我那无与伦比的幸福感的来源足以征服这一切隔阂。

这是平凡的一天。

除了我捡到钱之外。

虽然数额不大,只有二两碎银,但毕竟是钱。

你懂吗?不劳而获的快感。

所以我欢天喜地地在众多妖怪的注视下发着疯,现在想来还有些羞耻。

但是无所吊谓,毕竟从存款的角度上来说,我很可能已经是拾山寨中最为显贵的妖了。

等到晚上就把这些收获也藏起来。

我这样想着,愉悦地在房屋间穿行漫步。

听说人们会喜欢在田垄之中漫步,但可惜那是人间的产物,妖族基本都靠打猎营生,这样的东西是没有的。

想到这不禁有些失落。我们寨里要到成年之后才包分配工作,所以像我这样还没成年的小妖是没法去打猎的。当然,不用工作是极好的,只是有点无聊。加之寨中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我只好将年轻的过剩的精力投入到搞钱的事业上。

因此,搞钱可以说是我的工作,也可以说是我的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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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逛是一件很雅致的事。

虽然我执著于搞钱,但毕竟“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至少还不至于收保护费这样子,与街溜子还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当然不是因为我收不到保护费!

不过,也有很多不太美好的事。像是遇到不想遇到的妖,撞见不想撞见的事之类的。

比如现在。

两只妖正朝我的方向走来。

其中一只束着高马尾,不过给人一种狼尾的力量感。两眼眯着,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货虽然是只狼妖,但却并不像他老爹那样有着魁梧健硕的身材和粗犷刚硬的脸部轮廓,反倒是修长纤细且面如冠玉,有种小白脸的感觉。

他虽然之前还未在我的行记中正式出场,不过已经被提过几次了。没错!这就是——

我的大哥。

千万别被这货的外貌和一直维持着的恬淡表情给骗了!他心是真脏!

毋庸置疑,这种货色怎能与霸气侧漏的社会你逊哥相比?要不是逊哥还没有成年,早就虐杀他千百遍了。

渣滓,你给我等着!

另一位自然不用我过多介绍,正是可爱美丽的代名词,拾山寨的小天使,我的十六姐。

十六姐多好一姑娘,怎么就看上了这狗男人?好吧,男妖。

我叹了口气,准备绕道走。

刚要迈出脚步,忽地又悬在空中,颇有点不忿。

姊姊的!又不是我被捉奸,我跑什么?

我收回悬在空中的脚,岔开腿搁原地一杵,远远地望着两妖走来,用眼神杀了他们好几次。

大哥走近了,他好像发现我了。他蹲下来,对着我笑了一下,然后揉了揉我的头,迈步离去。

十六姐连忙想要跟上,回头瞪了我一眼,往我的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一脚。

我岿然不动,仍只是岔开腿站在原地,不发一言,像一尊傲立千年的雕塑。

……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小小狼妖,身为狗的祖先,竟然比狗还狗,敢碰本妖爷的脑袋!

小小狐妖,见色忘义,被死狗迷得七荤八素,竟敢踹本妖爷的屁股!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我从怀里掏出小本本,恶狠狠地记着账。

——死狗,摸我脑袋,记大过。

——十六姐,瞪我,踹我屁股,记小过。

这必然呈现在我的行记上。

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咬着牙,大步向自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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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着碗,我独自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是刚升起不久的圆月。

夜幕降临,差不多是时候动身了。

闲逛回来后,我就一直在家中补眠,到现在才起来。

碗里是婶婶弄好的饭菜,放在我房门口,已经凉了。

因为我是独居,又尚未成年,基本上是在婶婶那里混吃混喝,但相应的也要帮忙做些家务。

婶婶做的饭菜一直很可口,但我此刻却犹豫着是否要动筷子。

色泽鲜艳,令人垂涎三尺的菜肴上正盛放着几只已死去多时的昆虫,倒人胃口。

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但实在是有些小看我了。我利落地用筷尾挑走那几具虫尸,哗啦哗啦地干起饭来。

妖是铁,饭是刚。区区虫豸也敢搅我雅兴?就算吃进去也不过是补充蛋白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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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

“干嘛?你对吃虫子有什么意见吗?”

“呵,你这太弱了。要集齐七只蟑螂才能召唤神蟑螂。”

“……” 第二章 一定是因为妖界没有财神爷(2) 三两下把饭扒拉完之后,我在房间内缓缓踱步消食,并发动大耳朵聆听起周遭的动静。

待寨民们都消停了,寂静的夜空中只余蝉噪,我整了整衣服,小心地推开门,静步向寨外走去。

先前闲逛也并非毫无收获,至少获知了一个消息——今夜会新派小妖值夜。

这举措做出来总不该是毫无根据的,但我目前还不甚了解,只能抓紧适应之后每晚有值夜小妖的日子。

每只值夜小妖有着一定的圆形范围的监听区域和一定的扇形范围的监视区域,距离越远,效果越差。这意味着,即便处于范围内,只要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并控制住不发出太大的动静,同样不会被发现。

与此同时,每只值夜小妖都有着既定的行走路径和几乎恒定的行走速率,因此,整个值夜体系呈现出一定的周期性。

而我,作为潜行者,要做的就是摸清这个周期,并抓住整个值夜体系的巡查盲点,从而撕破整个防线!

好吧,其实溜出去就行了,用不着撕破。

此外,需特别关注某些妖族强大的嗅觉,人族的躯体在此次行动中是禁止使用的。

我在脑中翻找出方才总结好的值夜周期,小心进行比对。

总结无误,行动开始!

我堪堪确定好时机,迈出一步,忽觉头顶有东西飞过,一惊之下竟造出不小的声响。

我忙缩起来,只用耳朵探听周围的动静。

可周围并无异常,反是安静得颇有些异常。加之那一晃而过的不明物,令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大概是妖吧?又或者是人?有这种可能吗?

我又求稳地等了一分钟,见仍无异常,才探头出来一窥状况。

然而现在确实有够异常的。

所有的值夜小妖此刻都睡倒在地,提灯则掉落在一旁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若不是看到他们的胸口还有起伏,我都会疑心他们已全部死去。

说这些值夜小妖玩忽职守,我倒也不是没见过,可所有小妖一并睡倒未免太扯。

而这异常,必定与最初的异常,也就是闪过的东西有关。

这倒无碍。我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向林子里去。

若是妖,见着了便已互相牵制;若是人,拿了回寨便是大功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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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了。

别说人啊妖啊啥的,连根毛也没见着。

一时间顿觉自己成了猎物,屁股凉飕飕的甚至有种接近昨夜的感受。

我掂了掂兜里二两碎银,讨个安心。

护身符,白逊限定款。

我静步前行,尽量不发出声响。

月藏于云中,夜空呈墨色,如一张择妖而噬的巨大人口。

我摇了摇头。

我看这天圆如盖如斗,是好一个聚宝盆。

守财嘛。

我强作冷静地想着。

今日必一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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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

“顺个鸡毛!老色鬼你看到了不跟我讲!”

对方合上书,一捏无须的下巴,道:“天机不可泄露。”

白逊挺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自斟一杯茶,而后看着摇晃的茶水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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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冷静!

我闭上眼,喘着粗气。

冷静个屁啊!

我飞起一脚,将面前的一抔土踢得到处都是。

理智?你让我拿什么理智?

一夜的心血啊……

我只能沉默地凝视着面前空空如也的土坑与不远处不翼而飞的镖服。

付诸东流。

寂静的林子里唯有注视与一声长叹。

“不灵啊。”

“不灵啊。一定是因为妖界没有财神爷。”

中道崩殂。

纵是如此,事业亦不可就此荒废。

我再走两步,所幸小金库还在,兜里碎银也在,只是一看那一坑可怜的铜板,不禁鼻头一酸,竟是要涕泪俱下。

罢了,不过是五十两金子,失了还能再——挣个屁!

这倒霉摧的财神,竟然如此戏弄我。若真是财神如此编排,我定叫他好看。

我默默将二两碎银置入坑中,填了土,而后又踩平了些。

之后还是小心一点为好,不要让小金库中这点微薄的钱财也没了。

如今才觉搞钱难啊。果然世上万般事业都是不易,唯有吃喝玩乐才是王道。

但现在并非躺平享乐的时候,我是要成就一番大事业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

妖生没有过不去的坎,我断然不会允许我事业的第一桶金就这般平白消失。

那就找吧,把这拾山寨找个底朝天!

已经确定下短期目标,然而我却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说是要找,可是从哪里找起呢?一点头绪都没有。

说实话,其实我有个大致的猜想,但是我在心里无比地期望着这个猜想不要成真。

那就先在林子里逛一逛吧,看看与往常有什么不一样,差不多就是玩找茬游戏的样子吧。

无法忽视的是,在我进到林子的几秒之前,这片林子就已发生变化。

希望您还没有忘,此时除了我,还有个什么东西混进了林子。毕竟这寨子外只有林子,他一定就在林中某处。

当然,只在这几秒的时间差中,他断不可能直接窃走我的财产。但他既然在这个时间这么奇怪地出现了,我想,与这五十两金子多多少少有一些关系。

我将五感调整到最敏锐的程度,缓慢地静步移动着,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

虽然始终没有发现对方,但我总觉得自己一直被注视着,让我心里发毛。

我在明,彼在暗。此刻我与对方的关系其实是不对等的,因此这一丝被注视的感觉就足够令妖不安。

一开始明明是我看着他溜进林子,这地位为何突然就反过来了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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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我总算把平常活动的区域都勘测了一遍,结果是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除了我的金子和镖服没了之外。

真是可悲。

也是到了不得不返回的时间了,我只好暂且放下林子里的事不顾。

镖服被拿走了的话,至少应该不会怀疑到是我干的。

但愿明天会传出些什么消息,总好过我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这乱找。

我于是离开林子回家。

值夜小妖们还可笑地倒在地上,唯有呼噜声此起彼伏。 第三章:如果说这里是天庭(1) 街道上议论纷纷。

我在人群中穿行,摩肩接踵的,不时便有些话语传进我的耳朵里。

“听说少寨主昨天找了很多人去见他。”

“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我还见到……”

“少寨主昨天是不是做了什么?”

“好像是,但是我……”

“哎,最近真是多事之秋。”

“谁说不是呢?听说昨天还有这样的……”

“找小十七有什么用啊?那个小瘪三只能是混吃等死的命。”

谢谢,最后那句话可以不说的。

我听到的对话都是散乱杂碎的,还有许多没听清,但是不难看出昨天潭浪到处找人约谈的影响力。

我往妖烟稀少的地方默默走着,摸了摸下巴。

然而这事背后的情况想必还没有暴露,虽然我对潭浪的道德品质强烈质疑,但他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出卖我。

也就是说,我暂时还是安全的。

那金子呢?怎么处理?

没错,此刻我还贼心不死。五十两金子实在不是一笔小数目,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的。

说着简单,但怎么动手我一点思路都没有。

至少要先调查到金子的去向吧,瞎找也不是个事。

那么短期目标就是摸清金子的下落。

去吧!白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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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元宝兽!”

“你在吵吵什么啊!”

“你知道宝可梦吗?”

“……”

那人的眼神里有一些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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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还有件怪事。

对于“白逊”这个名字,大家应该都有一些猜想。我在这本行记的前面提过这是我的“曾用名”,但没做具体解释。

关于另一件事,之前也有所提及,那就是我是在妖界与人界的交界处被捡到的。

在这里统一填一下坑。

我的确曾在人界生活,这没什么好隐瞒的,那时我非常小,貌似是被遗弃了,然后被一家姓白的大户收养。“白逊”就是我当时的名字,我还有一个哥哥叫“白谦”的,是白家的嫡长子。

后来我长出了角,耳朵也长得巨大,于是被发现不是人,过了一段时间就被安置在人妖两界的边境上。拾山寨是个靠近人界的寨子,我不久后便被现在的寨主带回了拾山寨。

说这么多,大家应该也都清楚了。我是因为早年生活在人界才有这样的名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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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潭浪呢?

他只是,只应该是拾山寨的“大郎”。

难道说他同我一样有一具人族的躯体?

不,不可能的。

仔细分析一下,他白天一直生活在大家目光下,且从不会在白天补觉,可见晚上也不曾外出,那么他应该就没去过人界。

我绝不相信一个“人”,或者说半个“人”吧,会不去人界。

而且另一点也解释不通。

假如他有人族的躯体,就不应该对我表现出好奇的态度,再而以我们平时的关系,此时应该相互掣肘,他绝不会没有理由地给我擦屁股。如果换成我,这时一定会趁机捞上一笔。

综上所述,潭浪没有人族的躯体。

那就怪了。

莫非他早年也在人界待过?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真金白银的少寨主。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或许“潭浪”这个名字本就与他在这个世界的经历毫无干系。

那么他报出这个名字的动机是什么呢?

向我释放善意?天方夜谭!

通过我向人族释放善意?异想天开!

直到最后我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想不明白的话那就不想了吧,千万不要自寻烦恼.

就是有些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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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的苦恼太多了。

我一面处于被拿捏住把柄的窘境,一面承受找不到丢失的财物的痛苦。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到天上去。

在人类口中,于妖界与人界之上,还有高贵的天庭。这个概念在妖界是没有的,换句话说,我们妖都是无神论者。

呃,好像也不能这么说,毕竟还有我这样的例外。

譬如我之前一直提到的财神爷,据说是生活在天庭的神仙,然而妖界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消息。

对于这样的,其实我也谈不上信不信,只要他能帮我搞到钱就好了,所以我勉为其难地认定那个财神是真的。

说到底我大概是不信的吧,天庭什么的在妖界可是闻所未闻呢。如果真的有天庭,为什么只有人知道,而妖却不知道呢?

另外还有一个疑点。

据人所说,神仙是不会死的,与天地同寿。按照世界的底层逻辑,只要是真实存在的生命,就会有生老病死。这样看来,神仙大抵是人杜撰出来的吧。

哎呀,我真是不虔诚的信仰者啊。

希望财神爷不要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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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现在谭浪正随他爹在外打猎,而我已走到他的宅邸前。

是个好机会,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做些什么。

冥冥中,我意识到这次恶作剧或许是一个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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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逊百无聊赖地踱来踱去。

“我说你还真是无聊啊。”

“怎么,你给我找些事干吗?”

那人嘿嘿一笑,指了指行记,“我说的是当时的你。”

白逊停住脚步,脸上露出略有些怀念的笑容,“是吧,这样想无聊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我是因为当时不用工作又食宿无虞才这么无聊的。”

“是啊,也好。” 第三章 如果说这里是天庭(2) 我敲了敲门。

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我会翻墙进去吗?别发傻了,虽然潭浪不在,但宅邸里的婢女之类的肯定还在,翻进去就是授妖以柄,纯作死。

不久就有妖来应门了。

门打开,一个相貌清丽的猫妖站在门后与我对视。

“少寨主不在。”

“没事,我可以等。”

“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没事,我不急。”

我不管不顾地直接往里踱。我的身份大致算是大王的养子,寻常小妖不敢拦我的。

比如这样,我直接进入潭浪的宅邸,说到底是大王的家事。加之我还未成年,没有分宅邸,只是一妖住在外头,其实是哪个宅邸都去得的。

猫妖一言不发地跟在我身后。

我直直往潭浪住的主屋走去,伸出手准备开门。那只猫妖快步走到前面拦住我。

“这里不能进!”

我脸上笑嘻嘻,心里“我爱你”。这死狗魅力这么大的吗?家里的婢女对主子都没一点怨气吗?

“我是谁?”

“少寨主的弟弟。”

“弟弟不能进哥哥的房间吗?”

“可是……”

“我还没成年,我还是个宝宝。”

“你!”

那婢女明知我在强词夺理,却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但仍挡在门口不让我进去。

我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然后带着无赖的微笑把她拨开,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婢子又怎么可能跟我动手?只能默默跟在身后,企图防止我做得太出格。

啧啧,怎么感觉我成了恶役?算了不管。

我大模大样地往潭浪桌前一坐,往熟悉的位置一掏。

那里有一本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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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套娃呢?”

白逊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别嚷嚷了,我预感这在之后很常见,甚至会被玩出花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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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翻开日记阅读。

别误会了,潭浪的日记里并没有什么羞耻的东西,总体呈现出一种和他的表情一样的架势。据他自己在日记里所说,主要是对重要的事情进行复盘。

好吧,所以我会时不时来这里复盘一下。

来到上次的进度。

“今日围猎大获成功,可供全寨饱食三日……”

起初大抵是些这种内容,主要关注平时的工作。他似乎还特别关心自己与寨主的“交情”,他会用这种词,总感觉很奇怪。

“十六要成年了,总缠着我要礼物。真是麻烦,这里商店也没有,听说她缺个簪子,干脆自己给她做一个吧。”

我有些被噎住。

这个时候该愧疚吗?或许吧,从目前的表现来看,他大概还不知道簪子已经被我卖了吧。十六姐没有告诉他吗?不过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叹了口气。

不过关于“商店”,这点十分可疑,毕竟这是人间独有的产物。

他明明是只普通的妖,却会在关于人的事情上变得格外奇怪,这种异常贯穿他这整本日记。

总觉得他在瞒着什么,而且瞒过了整个寨子。

“……今天巡山小妖来报告,说找到了大量财宝和人类的衣物。我决定先不告诉父王,自己去现场勘测一下,于是要求那两个小妖管好嘴巴。”

找到了,我集中注意力继续阅读。

“十七?大概就是他了吧,我先前就感觉他有很多怪异的地方。明日找他问问,一定要多找几只妖,掩妖耳目,为了我的目的,不能让大家知道我和他有不合理的交往。”

“果然……终于前进了一步。也多亏那俩小妖擅离职守,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才会有这么大的收获。功过相抵,就不克扣他们工资了吧。”

姊姊的!魑、魍,我记住你们两个了!

不过此时不应关注这些。

潭浪到底有什么目的?他在瞒什么?

我把日记放回原处,在他的床褥上翻滚了一下。

猫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潭浪大概早就知道我有看他的日记吧。没关系吗?他肯定又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由于心情不好,又被许多问题困扰,我只把他的房间弄得乱七八糟就离开了。

感觉只是增加婢女的工作量,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真是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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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

这时潭浪他们差不多也回来了吧。

不知怎的,我忽然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我吃完饭就睡着了。 第三章 如果说这里是天庭(3) “万里长空皆静——”

一声长啸将我惊醒。

天亮了。极目处是绚丽的天光。

“一盏孤灯独明。”

这景象我在妖界从未见过。

我感觉头昏昏沉沉。

时不时还有刺痛的感觉。

我捂住脑袋。

头越来越痛,我几乎感觉不到五指的存在。

似乎有什么不对。

“薄雾迷蒙寒鸦啼,秋风瑟瑟卷叶落。”

我怎么会有五指?

我强忍疼痛,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是人?

头痛渐渐消退,我已经能清楚感知到身体的存在。

我是人?

隐隐约约听到有弹琴的声音,之前的啸声似乎也是从那里传来的。

我站起身,操纵着还略有些不适的躯体向那里走去。

脚底下不是地板,只有一片朦胧,如云一般的朦胧。

那里有两道绿竹,傍着一处小潭,潭上没有桥,幽篁深处看不清楚。

我一步一步朝那走去,迈入小潭,恍然惊觉自己可以在水面上自如地行走。

我总觉得自己的意识还不太清醒,只是慢慢踱向竹林深处。向下一瞥,一道人影映入眼帘。

“何时挥笔墨?”

在环绕周身的一片雾气中,我模糊地看见那潭水中倒映着的,我的脸。

琴声渐急。

那……那是财神?

不知为何,我的脸与那天我挖坑藏宝时撞见的财神一模一样!

我忽然清醒,如失足落入水中的人刚被拉上来时一般。

又是一声长啸,像是为我一直隐约听到的吟诵作结。

我似乎被卷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中。一幅只可用宏大形容的画卷在我眼前缓缓舒展开来。

“难道说,这里是天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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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深处。

这里的竹子长得格外茂盛,使环境显得有些昏暗。行至此处潭水已绝,但氤氲的雾气仍笼罩着竹林。延伸到尽头的竹子包环起来,簇拥着此地的中心——一间草屋。

这清秀的潭水,与两侧的修竹,宛如草屋的用以迎客的小道一般。我确信这是这方天地独一的设计——又有哪里的居民能够在水上自由地行走呢?

草屋的门大开着,似乎是欢迎我进入。

我定睛一看,对面的摆设很朴素,不过是一方矮桌,一张琴罢了。草屋的主人——大抵是——正席地坐于琴前,没有动作,似乎在享受着什么。

所以刚才的吟诵、琴声、啸声,都是来自这里吧。

我伸出腿,又顿了顿。

应该是允许我进去的吧?门这样开着。

我还是迈开步子走进去了。

微风拂过,竹叶轻轻摇曳着,窸窣作响,弥漫着的雾气也被吹散了些。

我一步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草屋。鼻间充盈着湿润的空气及其携来的竹林特有的清澈气息,脸颊体味着熏风轻拂时的丝丝瘙痒,脚步是不自觉地慢。

随着竹林的后退,草屋在我眼中愈发清晰起来。

那人,那仙人微低着头,眼睛眯着,表情端庄而又平和,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慈祥。

他作的是神仙的打扮,我如此确信。

该怎么形容呢?天衣无缝?

他的衣摆长而不冗,无风自动,颜色是洁白欺雪,没有任何瑕疵,与垂落的青丝美髯相得益彰,浑然天成。

所以说此物只应天上有。

我看得有些呆住,但没有停下脚步。

这就是仙人!这里就是天庭!

我难掩心中的激动,终于走到门前,在早已打开的大门上叩了两下,告知我的拜访。

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对着我作了个揖,嘴唇轻启。

“见过财神。”

我心中波澜起伏,还好早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大概没有露出异色。

先前在潭水中便看到了,我的脸与从前遇到的财神一模一样,所以其他人都会认为我是财神吧。

但是这具身体又莫名地令我十分熟悉,完全没有鸠占鹊巢时应有的陌生感,就像我自己原有的皮囊一般。

该死,这到底是什么啊!但是,由于一直没有机会,我未曾见过我人族躯体的样貌。

莫非……

可是,我见过财神啊。那可是五岁之后的事,我早就拥有这具身躯了。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背后也冒出了冷汗。

然而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我尽力平复心情,朝着对方点了点头。

这样的行为会失礼吗?按照常理,我应该作同样的揖回礼,但我可是财神。财神是地位很高的神仙没错吧?希望我的回应是符合我扮演的身份的吧。

然而对方的表情还是显出些古怪,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伸手请我进去。

“似乎是陛下要见你。你先在我这儿歇歇脚吧,我存了几壶薄酒,不妨一起小酌几杯。”

我只答应一声,便在他的示意下落座。

听起来他大概与财神(不是我)有些交情,那我确实是失礼了。我不由得有些担心。

这可比演戏难多了,别说剧本,我连角色的基本信息都是知之甚少。

我在心里轻叹一声。

他取了一只小壶来,为我和他自己各斟了一杯。

话说在见皇帝之前喝酒没事吗?他说的“陛下”应该就是指玉皇大帝吧。

我们各呡了几口酒。我对酒不甚了解,但这酒入口清醇甘甜,芳香四溢,而且酒劲温和,一点都不呛人,大抵是好酒吧。

“我们也有一会儿没见了。”

“是啊。多久了?”

“十四年吧,按照人间的量度。”

我暗暗算了一下。我现年十九,那便大约是在我五岁时他们见了最后一面,那时我刚好获得人族躯体。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我不动声色,用平稳的语调说着:“为什么要用人间的量度呢?”

他挑了挑眉毛。

“开什么玩笑?不然用什么?天庭压根就没有时间的概念,人间一年放在这也如一天般短暂,‘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嘛。”

我扯着嘴角笑了笑,试图掩饰尴尬。

他啜了一口酒,道:“你真的是财神吗?与之前完全不一样。”

我心中一颤。

“十四年了,总……总该有一些变化吧。”

“是吗?相较你漫长的生命,这十四年不过是弹指一挥吧?”

他把玩着酒杯,神色泰然。这绝非与上位者打交道的表现。

“我就不留你了,快去见陛下吧。这么多事务总归是要有人处理。”

至少是放过我了。我松了口气,将余酒一口饮尽,作揖道别,出门寻觅整个天庭最雄伟辉煌的建筑。

这琼浆玉液完全不上头,饮后甚至会在周身萦绕些许芬芳,难怪可以喝了酒便去见皇帝。

看了看潭中自己那与财神完全一致的脸,我长叹口气。

人在天庭,身不由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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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

“笑个鸡毛!”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现在当然知道啊。”

“你跑他面前去装?——哈哈!不行,笑死我了!”

“所以我就一直被蒙在鼓里。”

白逊摇了摇头,并没有太生气。

对方一摸下巴,开口道:“不仅是你啊……”

白逊没说话,只是喝了口茶。

“我现在更好奇了,那天你在玉帝面前到底做了什么?一定非常有意思。”

“呵呵。” 第三章 如果说这里是天庭(4) 来到这里并没有耗费我太长时间,于此间行走如同没有阻力一般。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这绝不止于没有阻力,因为我完全是健步如飞!健步如飞!飞一样的感觉!就宛如有什么在推动着我行走那样。

眼前是一栋建筑。

是一座宫殿。

请原谅我的无能,我对它的初印象介绍只能到此为止了。这世界上一切的形容词对于它来说都是那样苍白无力。

所以我只能说那是建筑,是宫殿。无须再用任何修饰,它本身就理应是建筑和宫殿的代名词。

如果你在阅读这本行记,且通读了之前的内容,那么你应当十分清楚,我绝不是一个畏首畏尾的人。

或者说,妖?

无所谓,这个不重要。总之我绝对算是有勇气的,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

啊?说了那个不重要啦!

然而就是我这样一位智勇双全的存在,却只能在这座宫殿之前发怔,那高悬着的牌匾上的四个大字——“凌霄宝殿”散发出的威压令我难以动作,只好徒然在原地呆若木鸡。再重复一遍,我绝对不是在害怕喔!

过了良久,我才下定决心,走到门前请侍卫帮我通报。

曾几何时,那侍卫便回来,说是可以进去了。

我不敢拖沓,赶紧迈着小步快速走入殿内。

这似乎是人间例行的规矩,见皇帝之前要先通报,而且除了一些由皇帝钦定的有特权的重臣,所有人进到宫中都得要“趋”,也就是小步快走。不得不说真是麻烦。

但愿这次不要再出什么差错吧,毕竟是在玉帝面前,之前那样在别人面前装逼被看穿的情况真是有够尴尬的。

我微低着头,眼睛却不老实地四处张望。

玉帝正“坐”在他的龙椅上,那坐姿似乎不太雅观。他一条腿架在扶手上,另一条腿懒洋洋地向前伸出,整具身体无骨一般地瘫在靠背上。

他拈起一颗剔透的龙眼往嘴里送,旁边的宫女正忙于帮他把龙眼剥皮去核。

王母娘娘的位子就在玉帝身边,然而与玉帝大相径庭的是,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在位子上坐得板板正正,甚至板正到了可以称为拘谨的地步。

此外还有一些近臣陪侍左右,面前则已经架好了歌舞台。一些衣着华丽的舞女在台上闪转腾挪,冗长的衣袖便占据了我小半视野,染得宫殿五颜六色的。

这幅图景有种难言的怪异感。明明是放在人间稀松平常的画面,却流露出诡异的气息。

我十分清楚这种不协调的感觉来源于哪里。

我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玉皇大帝是这样的吗?!王母娘娘是这样的吗?!

怪哉怪哉!

虽然腹诽不已,但现在并不是嘟嘟囔囔的时候。

我迅速跪倒在地磕了个头,用保证能让玉帝听到又不至于聒噪的音量开了口。

“微臣,拜见陛下。”

“爱卿请起吧。”

我看不见玉帝的神情与动作,但仅凭那懒散平淡的音调便可断言,皇帝老儿此时绝对连脚趾头都不屑于动一下。

“爱卿”二字中既没有“爱”也没有“卿”,有的不过是“癌”与“请”。

——懒癌,请别烦我。

好吧好吧,或许这就是帝王吧。

我随即在一名侍从的引导下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然后在座位上无所适从。

……

关掉!关掉!一定要关掉!今天谐音梗含量超标了啊喂!

总之当时我在位子上傻乎乎地无事可做,直到一曲终了。

玉帝用百无聊赖的声音说着:“爱卿,朕知道此番遣你回来不合情理,然而政务堆积,百废待兴,天庭可一载无朕,不可一载无财神。”

好的,我知道您的措辞十分得体,乍一看似乎君臣相能,但您这语气真的显得对我很不尊重。

话说先前把我晾了那么久……

我抖擞精神,用铿锵有力的声线道:“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玉帝的嘴角古怪地抽了抽,只摆摆手。

“不必,事务了结之后可还下界,若再有要事,自会有侍从下凡告知。”

“喏。”

我朝着玉帝拱了拱手。

不是,你铺垫了那么久,结果就这点事?

对不起,我为那个在宫殿门前畏缩不前的我感到羞愧。

我顿了顿,稍微整理了一下心情。

“那臣走?”

玉帝终于有了动作,不过怎么看怎么像险些栽个跟头。

“且陪朕再欣赏一会儿歌舞吧。”

“喏。”

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过好歹让我多留了一会儿,那我真是多谢你了呢,玉帝哥哥!感觉之前的铺垫都是值得的了!

呕!

于是我在歌舞台前迷迷糊糊地看小姐姐跳舞看了一个多时辰。

怎么说呢?小姐姐的衣服很白,舞蹈动作也很长。

总而言之,值回票价了,望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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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已阅,爱卿平身。”

“装什么啊?老色鬼,我要去告诉玉帝!”

“什么玉帝啊?已经是玉弟了,而且你就不色?还衣服白呢,还舞蹈动作长呢。笑死!”

“好吧好吧。哎!我这不是色,是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

“得了吧,骗骗别人就算了,别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老色鬼闭嘴吧!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什么货色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

两“人”骂骂咧咧了一阵子就休战了,这里于是又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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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丝竹止息,杯盘狼藉,我终于获准离开宫殿。

揉了揉略微发酸的眼睛,我快步走出大门。

才,不,是,因为看小姐姐跳舞看入迷了呢!

我必须澄清一下,作为正人君子,我方才只是在比较天庭与妖界的舞蹈,所以有一点累。

明,白,了,吗?

怀揣着一种怅然若失的心情,我在殿门前驻足片刻,抬眼望望那仍高悬着的牌匾,我不由笑了笑。

什么啊?

我抬腿走了。

也就是一般的宫……

嗯?好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是一座很吓人的宫殿。气……气势是很强的喔!牌匾……呃……牌匾也相当唬人呢!

但是但是,虽然这座宫殿很吓人,我却完全没有被吓住喔!进……进去之前也完全没害怕呢!

嗯,就是这样的!

勇敢的小妖于是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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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个大拇哥儿是什么意思啊?”

白逊满头黑线,看着那人竖起的大拇指质问着。

“是在夸赞你很勇敢喔!”

“滚啊!懒得跟你这种渣滓多费口舌。” 第三章 如果说这里是天庭(5) 处理政务。

处理政务?

处理政务!

处理政务?!

处理什么政务啊?

走在路上时,我恍然察觉到一个“小小”的问题。

或许对于其他神仙来说会是一个小小的问题,但它成功把我难住了,从刚开始就把我难住了。

嗯?开始了吗?还没有吧。

订正,还没开始就把我难住了。

其实早在玉帝知会我时就应该提出疑问的,但当时主要在思考如何应付玉帝(不是在看小姐姐跳舞),就没太关心这种事情,然而现在为时已晚。

总之,现在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稍微思考一下吧。

从我们最初提出的问题开始。

处理什么政务啊?

咦?不知道哟。

好吧。

那么……什么时候要将政务处理完呢?——不知道。

处理政务的地方在哪儿呢?——不知道。

有谁和我是同事吗?——不知道。

为什么应当成为吉祥物的财神要处理政务呢?——不知道。

应该如何处理我从未涉足过的政务呢?——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呢?——不知道。

啊咧?感觉问题越积越多了。

不,那是错觉。问题从一开始就这么多。

好吧,我们放弃吧。

现在就是想逃避。连我的影子都想逃避。

那堆积的政务怎么办?跟我一起去逃避?

我拍了拍脸颊,企图让自己振作一点。

笑死!什么逃避啊?能逃什么避啊?现在逃避的话,就要变成逃亡了吧?

我心灰意冷。

救命!人在天庭,不知所措。谁来救救我啊!

我横竖想不通,仔细想了半天,才从字缝里想出字来,满脑子都装着两个字是“完球”!

救救孩子……

等等!等等。冷静一下。

这难道是发疯的时候吗?事到如今说这些已经晚了。

好好想一下啊,有什么办法,至少补救一下吧……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动一下啊,我的脑子!

脑子……脑子……脑子……脑子……脑子……脑子……嘿嘿……腿子……

“啪!”

我用双手猛击脸颊,连嘴巴都拍得嘟了出来。

好了,收。

我对我的脑子完全绝望了。这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在这里想入非非!

换言之,我已经对自己的处境绝望了。

还能怎么办?凉拌。

我决定摆烂,于是停下不走了。

只需要在这里等着就行了吧。估计用不了太长时间,就会有天兵来逮捕我了。

我这算什么?怠慢公事?也许。欺君?也没那么严重吧。反正应该是触犯了天条。

这些倒是无所谓,关键在于我会被如何处置。

如果是打下凡界的话,说实话,我求之不得。

如果是监禁的话,神仙不是传闻与天地同寿吗,那就没什么问题,而且还包吃包住,不用工作,这样一想似乎还不赖。

如果是有劳役的话,好像积极劳动还能争取减刑,那样很快就能解脱吧,虽然有点累,但可以接受。

如果是杀头的话……那啥,应该还不至于吧?

好的,分析完毕,我完全胜利。

那就这样吧。

我安下心来,开始环顾起四周。

什么啊?已经走了这么远吗?

由于不知道在哪里办公,我其实并没有朝着某个具体的方向前进,只是现在回头时,发现已经与凌霄宝殿那个庞然大物有了不短的距离罢了。

但是,这里我貌似很熟悉?

我于是仔细看了看。

幽深的竹林,澄澈的湖水,朦胧的雾气。

我当然知道这是哪里,毕竟我刚刚才从这里离开。

所以说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回到同一个地方。

我突然有些想法。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

好像没什么问题。

我的意思是说,在同一个人面前丢第二次脸好像并没有什么所谓。

是这样吧?那就……

不用“那就”了,我的脚已经开始自动往里迈了。

所以说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去向同一个地方。

咦?感觉怪怪的。

这样不就形成闭环了吗?所以说人总是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似乎也没错。竟然逻辑自洽了,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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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我便走到了门前。

这次门关着。

倒也不是锁上了,只是虚掩着,但确实不像上次那样大开着能给我安全感。

这是什么意思?不欢迎吗?

我有些紧张了。

管他呢!与其止步内耗,徒然让自己不爽,还不如直接把门踹开!

我下定决心,上前……谨慎地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我开始慌了,心急如焚。

不禁感到羞愧,只因为先前在人家面前失了面子就要一辈子侧目而视吗?你在做什么啊白逊!

才不是这样呢!

我……我……

好吧就是这样。

没过多久,门自动打开了。

我长舒口气,准备进去。

要不要这么没出息啊?真是逊毙了!

没事,这是白逊。意思是逊不逊都无所谓的。

回归正题,现在我再一次走进了这间草屋。

这次草屋的主人未在案上弄琴,只是在之前与我对饮的地方品茶。

见我进来,他抬头看了看我,双眸含笑。

我于是悚然。倒不是被他吓着了,主要是想起某位经常露出同样表情的贱妖。

他说着:“你来了?”

这是什么话?

我非常疑惑,但还是应答了。

“我来了。”

我清晰地看到,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为什么这么说呢?微妙之所以微妙,就在于那个孤度实在像极了某贱妖。

汗流浃背了,老弟。

“那么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在下俞稽,字空妄,本为人间一凡夫,谋官而已,然而屡试不第,便云游求道,不想诚能入仙途。现在无官无职,闲居天庭。”

我点点头。

……不对!你在点什么头啊!

他甚至直接对我做起了自我介绍,这是连演都不想演了么?

虽然我早就知道自己已经暴露身份了,也就是说对方早就看出我不是财神本尊了,但这种事情这样堂而皇之真的好吗?

我感觉我的人格和妖格一齐遭到了侮辱,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不是,感情这种事稀松平常,您已经司空见惯了是吧?

好啊,好啊。

“我是财神的故友。”

嗯,我不是财神。我知道的。

当然,这种事情我早就了解,并不需要他现在来告诉我。毕竟早在这本行记的数千字以前我就明明白白地写出来了——虽然是猜测。

“在人间的故友。”

我愣了一下。

这倒是一个有用的信息。莫非财神并不一开始就是财神?还是说财神先前在人间游历,像遇见我一样遇见了眼前这位俞……空妄兄?

我又点头,没作声。

不是不想说话,就只是因为没话说了而已。

我又能说什么呢?底裤都被看光了,现在就只能老实听着,唯唯喏喏这样子。

所以我就不说话,只看着他,大眼瞪小眼。

但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也不说了。

拜托!我一点都不想要这种对视好吗!这已经是一个老头子了,几千岁都有可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拍了拍我的肩,笑了一下。

我实在不想去形容那个笑。

如果你说什么都想要知道的话,可以去查找本行记之前对于潭浪的笑的描述。

等等……不会吧……

我忽然想到一个不好的可能。

既然我——一只平平无奇的小妖——都能作为财神出现在这里,那么潭浪……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我战战兢兢地别开视线。

“那个……陛下让我把留的政务都处理掉。我……我的意思是说,我应该做什么?”

他兀地猖狂笑了两声,又拍了拍我的肩,道:“我带你去吧。”

说罢,便背着手往外走。

我也只得硬着头皮跟着他走。话说我连他要把我带到哪儿去都不知道。

这真的是神仙吗?神仙真的是这样的吗?我起了些疑心,这不会果真是……

不能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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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要开始了么?”

那人搓了搓手。

白逊露出苦笑,“你在期待什么啊?”

对方合上书,白了白逊一眼。

“你自己不会觉得吗?你这节奏太缓慢了吧?写了一堆有的没的,最后事件完全没有推进。”

白逊撇了撇嘴,道:“写行记那不就是流水账吗?想到就写了啊,话说这一段还回想了我好一会儿呢……”

…… 第三章 如果说这里是天庭(6) 景物逐渐熟悉。

也没多熟悉吧,只是感觉在哪里见过,而且也并不存在熟悉度增长这样的情况。

所以你可以认为我在瞎掰。

我跟在俞稽身后,也没别的事干,就开始仔细回忆。

过了很久我也没想出来,就当我感到脑子都要被我搜刮干净的时候,俞稽停下了脚步。

“到了。”

这是一栋非常普通的建筑,和天庭里我见到的其他小房子(估计是民居这类)大同小异。

我回头看看。

宛如一支利箭穿过我的脑子,回忆开始倒带,思路瞬间就通畅了。怎么形容呢?那种感觉就像累天遭受便秘的折磨后吃了十六姐精心准备的恶作剧饭菜而后一泻千里一般通畅。

那景物与某个印象重合起来。

那是我来到天庭的第一个印象。

所以说……我回到出生地了?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有什么将要发生。我很清楚我此刻置身天庭,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所以没有急不可耐地寻找奖励箱之类的东西。

呃……

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总感觉我的脑子里好像莫名多了些我确信我不曾见闻的东西。

难道说到了天庭之后还会有“醍醐灌顶”什么的福利?还是说我体内沉睡的血脉力量觉醒了?

我自觉再想下去也不会有个结果,于是就收回了心思。

俞稽将我领进房子,我便随意四顾了一道。

里头的摆设十分简单,或者说简朴,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

那么这间屋子的功能应该就只有办公和休息,这样看来财神似乎还挺清廉敬业的。

就是不知为何,那桌子和床诡异地摆在了一起,留下了一片很大的空间,感觉十分奇怪。

非常好布局,使我的大脑旋转。

“好的,到你家了。”

某位仙人对着我挤眉弄眼。

我知道的,不需要您老人家提醒。

但是眼前空空的桌案十分惊悚。话说我不是来处理政务的吗?文书呢?印章呢?

我不得不开口询问。

俞稽大手一挥。一道流光闪过,桌上倏忽多出几摞顶到天花板的文书,甚至还有一些堆不下的被扔在了床上。

我只得很给面子地在原地呆若木鸡。

俞稽拍了拍我的肩,道:“早就都给你收拾好了。”说罢,飘然而去,一眨眼就没影了。

我第一次如此讨厌神仙的神力。有必要溜得这么迫不及待吗?

我呆呆地看着面前如山的文书。

这财神,谁乐意当谁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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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情况就是这样了。

俞稽已经跑了,连话也没留几句,

总之之前的问题差不多有了答案。

可能有同事,但我居家办公,此时也没个人来指导我一下。

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是这样被赶鸭子上架般去了工作呢?一点经验都没有就要面对如此繁重的任务。所以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所以说有钱是非常重要的。

我又联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啊?

不愿意再多想,我奋力钻进了顶天立地的文书中。宛如一条游鱼,我在其中穿梭着。约莫半个时辰后,我终于找齐了印章之类的东西。

万万没想到我是这样接过了财神的接力棒。难道不应该选择一个良辰吉日由前任财神郑重地将这些象征权力的物事亲手交到我手上吗?工作的交接难道不是一个神圣的过程吗?

话说我已经将自己带入财神的角色之中了呢。事实上,我究竟是新的财神,还是仅仅只是长得像财神而成为替身,至此还没有定论。

就算我真的是接任成为财神了,前任财神又到哪里去了呢?竟然一点通知都没给。

我摇了摇头,将注意力放在工作上。

我将所有的文书一并推到床上,然后从上而下一一放到桌上开始批阅。

沉下心,我把目光投入第一本文书。

——洪州地主傅栈柏因家中失窃,添置财神像,日日参拜祈祷找回失物。

“……”

好的,第一件事务就成功地激起了我的兴趣。

我意图了解事件的全貌,却发现事件忽然在我眼前开始上演。

嗯?所以这是财神的神力是吗?难道我真的是财神。

好好好好好。

但我没继续思考这个问题,而是认真品评起正在我眼前上演的小剧场。

呃,有一名小偷提前一天潜入地主家里,摸走了……呃……五十两金子。

下落呢?

分给了被地主压迫的农民。

好,不通过。

姊姊的,我的五十两金子都要不回来,还想让我批给你五十两,想你的桃子去吧!

我掏出笔画了个叉,狠狠盖上章。

地主压迫农民——地主坏!

小偷分钱给农民——小偷好!

清汤大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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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还让你当上清官了。”

“我,品行很正直,吧?”

“你?你觉得是就是吧。”

“……”

白逊决定给对方上一课,强调一下品德的重要性。

确实是以德服人。 第三章 如果说这里是天庭(7) 巨大的满足感包围了我。

该如何形容呢?道义?权力?成就感?大概是一种复杂的感受吧。

其实就是恶心了一下狗地主很爽,汗。

批完的文书自动消失,灰也没留下。我一面感叹着天庭的神奇,一面又抽出下一簿文书开始审阅。

好爽啊!上瘾了已经。

好的,让我们看看这又是什么个事儿。

这又是……又是找钱啊,不批。

服了,就看不惯这种拜财神找钱的。丢了自己去找啊,财神本神都要自己找。你配啊?你什么小瘪三敢来劳我大驾?

我愉悦地批着文书,找钱的就不给过,希望行商顺利的我就给点,反正是意思意思。

咱们天庭的预算是有限的,每次批点钱下去我就感觉少了点啥,估计超额了我还得承担点责任?

我……呃……也不是怕。咱就是不惹事,这叫谨慎。

总之是看着给,钱袋口是能勒紧点就勒紧点。

其实本来一文都不想掏的,但有些太合规太正经的,又不好不给。这事要是做多了不得减功德吗?

大概是这么个情况,我就从上至下一簿一簿地批,那叫一个笔走龙蛇,印章盖的桌板都要砸出个窟窿了。

如果问起我一路工作下来感觉怎么样?

我……

爽爽爽!

超爽的!我白逊从不骗人,真的是超!爽!的!

那种翻云覆雨的感觉,那种生杀予夺的感觉,我……我……

话说我的五十两什么时候还我?

就是这样吧,虽然拿笔涂涂画画和拿章使劲盖已经比我想象中的工作好太多了,但跟爽赚五十两金子一比有任何竞争力吗?

没有。

我极速动作着,力求把桌子蹭出烟来。

姊姊的什么时候能回去啊?我的钱!

床上的文书不断消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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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

我承认我错了。

工作不是我方才认为的那样。

工作……工作……真是太……

——不爽啦!

哈哈!是不是被晃到了?

好吧,这的确不好笑。

我不太好描述我现在的精神状态,可能已经有点癫狂了。

想一下,估摸着是四分倦怠,三分冷漠,两分气恼,以及一分漫不经心。

……

啧,恐怖如斯。

简言之,很烦。连着干一件事干一天一夜肯定会烦的吧?

相信大家都可以理解。我一开始只是因为些许的新鲜感,便低估了重复复重复的工作的威力。现在想来,唉……

但似乎也有例外。

我之前认识某个小妖,比我大点,从别的寨迁过来的。

这东西在老家有个对象,两只妖也是感情甚笃,异地这久也没掰。

一年前还是啥时候吧,他有事回了趟老家,也是跟准丈母娘认识嘛,就在那儿住下了。

好啊,两只妖那是小别胜新婚啊,没事就在房间里玩双人小游戏,那叫一个没日没夜啊。反正是玩累了睡,睡醒了玩,整了三天三夜,不知疲倦。

所以说还是有例外的,干一件事能坚持这么久也是不容易。

就是他回寨里的时候啊,我看他脚步打虚,也不知道为什么。问他玩了啥双人小游戏,也不乐意告诉我,只说我太小了。

这时候想起来吧……嘿。

果然一件事还是不能干太久。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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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又咋了?”

“后悔了。”

“后悔啥了?”

“后悔当时没看着啊。大兄弟也是真有实力,平时没少健身(去声)吧。”

“啧,瞧你那样。”

“真想认识一下啊。”

“哈哈,估计都不在了……吧。”

白逊的声音僵了一下,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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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归正传。

文书批了一半之后我实在是批不下去了。

稍微休息了一会,此时终于意识到床和桌子靠在一起的重要性,我重新将目光投入文书中。

又批了几簿,我竟忽然有了意外收获。

那是我,本妖的祈祷。

希望今晚捡到的银子能保住。(不虔诚的信仰者)(已过期)

好吧好吧。

那么这个是无法补救了。

我猛然想起什么,疯狂在文书中翻找起来。

“啊!在这!”

我定睛一看。

——一定是因为妖界没有财神爷!(不虔诚的信仰者)

怎么是这个啊?我服了。

我再三思忖,批了个得偿所愿,盖了章。

文书消失了,那大概是成功了吧。

就是总感觉功德变少了。

然而还有一件事值得注意,我的这两簿文书都呈现出一种若隐若现的状态。

这是为什么?而且我在妖界的祈祷都没有转化成文书,这两簿都源于我在两界交界处的心声。

莫非……妖界到天庭的路被堵了?

还是不要妄加揣测吧。

我尽力摆脱这个疑问,关注起其他文书。

断断续续的,这些个政务也算是让我办完了。

我两夜没歇,实在是撑不住了。当最后一簿文书被批完,我只觉头一昏,大抵是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第三章 如果说这里是天庭(8) 一声长啸。

我又被惊醒。

醒了吗?感觉没有。

头好胀,似乎要裂了。

“一时恍然如梦,笔若惊蛇游龙。”

熟悉的声音。

熟悉的琴音。

“十年艰辛道不尽,一朝成名天下知。”

我……我想起来了。

这不是俞稽吗?

呼……

“谁闻落魄时?”

这,我记得这是个落魄书生吧。官也没当成。

没允许我多想,又是一声长啸。

琴声戛然而止,我的意识再次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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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回归主线。”

“嘿,谁知道呢?说不定前面才是主线。”

“你是妖。”

“我是财神。”

“你现在不是。”

“你是一样,笑死。”

“你啊你。噫,悔不该……”

白逊放下茶,脸色一变,“呔!我手执钢鞭将你打!”

两人闹腾起来,过了好一会才又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