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神魔只想在人间划水》 001 守夜人 3141年10月22日,九州帝国,东极州,琼华市。

深秋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早。

李彻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刚走到六点,天边的夕阳已有一半没入云层,犹如烧红的烙铁,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余烬般的霞色。

琼华市第一公共医院不复白天时的热闹,除了少数值班人员外,其他工作人员都陆续下班离开。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和夕阳的斜晖一起,在行人身后拉出两条交错的影子。

逆着下班的人流,李彻乘电梯上了六楼,这家医院的最高层。然后径直往走廊最深处的停尸间走去,准备开始晚上的工作。

他的工作内容很简单,只需要在值班室待着,遇到突发情况及时报告,除此以外几乎什么都不用做。这无疑是一份清闲又高薪的工作,放在十年前是不缺应聘者的,如今却吸引不来人。究其原因,大抵是近年来奇奇怪怪的事情变多了,传闻还死了不少人,尽管官方对此讳莫如深,可民间流言早已纷纷扬扬。大家都不是很愿意从事夜间工作,尤其是与死人打交道的工作。

李彻之所以选择这份工作,也不是生存所迫,而只是为了有一份工作——这样看起来会更合群一些。

守夜人的工作不用与人打交道,很适合安静地打发时间。他站立在窗户边,如同往常一样,看着这座喧嚣的城市逐渐沉入宁谧的夜色,万家灯火在他的瞳眸中一盏盏亮起又暗去,如同明灭的星河。

身后的停尸间也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直到半夜时分,一阵由远及近的尖锐嗡鸣打破了这里的宁静。李彻看到医院楼下驶来一辆救护车,急救室里的值班医生急匆匆冲出来,将一张担架推了进去。一名中年妇女被搀扶着从救护车上下来,又推开旁人跌跌撞撞地往急救室跑去,连鞋子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过了约莫半小时,急救室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慢慢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恸哭。

“叔叔,你在这里看什么呢?”

身后忽然传来了有些稚嫩的女孩嗓音,李彻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身看见一个穿着松垮睡衣的女孩。女孩年龄不大,看起来大概十三四岁的模样,身高仅到他的胸口。

“你有什么事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小女孩,问道。

“我……我迷路了,”小女孩似乎有些畏惧,犹豫片刻后仍旧鼓起勇气,“叔叔,可以麻烦你带我出去吗?我想回家,这里的空调太冷了。”

“里面的会更冷。”

李彻瞥了一眼旁边的停尸间,有点无奈地摸了摸女孩的头,便迈步往电梯间走去,“跟我来。”

小女孩乖巧地跟了上去。

电梯一路往下,直接到了一楼。穿过宽敞却冷清的医院大堂,有着假山流水的户外庭院,门口的大喷泉和鱼池,他们逐渐靠近了位于另一栋楼的急救室。

“叔叔,还没有到吗?路好远啊,我的脚好像抬不起来了……好累……好冷……”

女孩缩了缩肩膀,单薄的睡衣在月色下有些朦胧的透明感,隐约能够透过衣衫看到其身后的大楼灯光。

小孩子真麻烦。李彻伸出一只手,将她牵在身旁:“再坚持一会,就在前面了。”

一丝肉眼看不见的流光从牵着的手中沁出,没入女孩的身体,让她的身体轮廓泛起了银丝般的荧光。女孩感到身体莫名地开始发烫,透骨的冷意消失得无影无踪,轻飘飘的腿也一下子充满了力气,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女孩的头脑似乎也清醒了许多,她仰头看了李彻一眼:“我刚刚好像听见了妈妈的声音……叔叔……”

“到了。”

他们已经走到了急救室的门口。

从半掩着的门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床,床上躺着一具被白布覆盖的人体,一名蓬头垢面、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整个人伏在床边,肩膀不住抽动,不时发出一声悲切的恸哭。

“……妈妈?”

站在门口的女孩愣了愣神,随即挣脱了李彻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去,却一下子扑了个空——她的身体从母亲身上直接穿了过去。

女孩呆呆地僵在原地,忽然想起了什么,缓缓地抬起左手,任由睡衣的袖子从手臂滑落,露出纤瘦发白的手腕……一道鲜红欲滴、几乎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映入眼帘。

床上的白布下,一只有着一模一样伤势的手臂无力地耷拉着,上面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沉的红。

“我……”

她茫然无措地回头望向李彻,脸色逐渐苍白,“已经死了?”

“对。”

“怎么会……可是……我,我不想死呀……”女孩的眼睛一下子蒙上了水雾,声音哽咽,“我要是死了,妈妈要怎么办呢?爸爸已经不在了,她一个人会很孤单的。”

“那你为什么要自杀呢?”李彻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女孩抽泣的声音更大了。

“我可以让你继续活下去。”李彻的话让女孩一下子止住了哭泣,“但是作为代价,你以后都不会再长大了,可以接受吗?”

女孩懵懂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更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眨巴着水雾朦胧的眼睛,小声道:“谢谢你,叔叔……你是神仙吗?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我……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你就当做是一场梦吧。”

李彻拉起女孩的手,将她拎起来塞入了床上躺着的身体里,后者还未反应过来,意识就沉入了黑暗中。

急救室的护士已经在不远处盯了这边一段时间。在她忍不住上来询问之前,却看见这名穿深色风衣、行为举止有点古怪的男人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急救室。

她忽然觉得这人看起来有些面熟,似乎前些天曾经见过……不止一次。不待她细想,一声激动得不能自已的呼喊从急救室内传来,打断了她的思考。

“来人啊!医生!医生!我女儿醒了——”

护士赶紧飞奔了过去。

……

“请停步。”

走到门外的李彻被穿着灰色制式长外套的一男一女拦了下来,“你好,李先生,我们是来自琼华市灵机局的执法者,现有涉及神秘力量的事件需要你配合调查……你应该知道我们说的是什么,对吧?”

李彻感到了一丝意外,这两人出现的时机不能说不巧合,完全就像是特意在这里等着他一样。

虽然没有刻意隐藏,但他本来不认为会被发现,至少不是这么快。如此看来,还是他小觑了人类国家机器在这方面的情报能力。

“不必紧张,”见他沉默不语,其中一名男性的灰衣执法者笑了笑,解释道,“我们是正规的国家机构,一切行为都是在法律的框架下进行的,只要你配合调查,没有人会伤害你。”

倒不是担心这个……李彻想了想,有点回过味来:“你们是故意的?”

“如果你指的是把人送到这家医院里这件事,那确实……是的。”男性执法者说着看了一眼医院内部,“不完全是为了引出你,也是为了给受害者一个机会。她们并不知情。”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骤然一变,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彻,静止了几秒,才压低声音说道:“看来我们猜对了,你有让死人复活的能力,对吗。”

“其实……”

李彻想要解释一下这个“复活”并不是他们想的那样,旋即又觉得麻烦,索性放弃了,“好吧,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这个就暂时不能透露了。”

执法者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一辆黑色公务车,礼貌地邀请道,“更多的事情还是等到我们局里再详谈吧。李先生,根据现行的超自然事务管理规定,像你这样的特殊能力者是需要作身份登记,并且接受国家管理的。”

“还有这样的规定。”

“去年新出的,是秘密文件,不对外公开。”

“现在就要去吗?”李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医院大楼,“我晚上还要值班的。”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安排好的,不会算你旷工。”

“那行。”

李彻想了想,和他们走一趟也无妨。且先看看对方想要做什么。

“请。”

男性执法者走在前面引路,李彻略微落后半步,另外一名女性执法者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将他夹在中间,像保镖一样护着他上了车。

直到车门关上,他们表面平淡、实则紧绷着的表情才一下子松弛下来。车内还有一名等候着的司机,男性执法者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哥,开车吧,把人先接回局里去。”

中年司机沉默地点头,随即娴熟地发动了汽车。

李彻被安排坐在了后排的位置,旁边是那名一直保持缄默的女性执法者,后者在车上也不说话,只是手里拿着手机在打字,面无表情的脸庞显得十分高冷。

她的手机似乎经过特殊处理,从李彻的角度看过去,屏幕上只有一片空白,用肉眼什么也看不见。

“老张,怎么办怎么办?我要坠入爱河了,啊啊啊……人怎么可以长得那么好看?”女性执法者的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敲击,“糟,我今天化的妆是不是太随便了,他他他好像在看我……是不是在看我?老张你从后视镜帮我看一下啊!”

“别叫我老张,我还嫩着呢。”

“小张?”

“……你还是继续发花痴吧,别和我说话,咱真不熟。”

“不行啊,我没有别人可以倾诉了,这不是要保密吗?我也不能告诉别人啊。对了老张,这人是不是要发展成自己人,以后就算同事了吧?我们单位好像没有禁止办公室恋情的规定……”

“马上就有了。”坐在前排副驾驶位的男性执法者冷冷地打了一行字,“我这就向韩队提议加上。”

“住手啊!!”

这边两人在网络上无声而频繁地交流着。

另一边,李彻饶有兴趣地看着双方在手机屏幕上的交流,并且从他们的通讯软件上得知了两人的名字。其中,戴着无框眼镜、脸庞白皙清秀的男性执法者姓张,名叫张彬尉;烫着微卷短发、身材娇小但颇为健美的女性执法者姓乐,名叫乐欣。

看得出来他们的年龄都不大,私底下的交流完全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稳重严肃,反而……很有意思。

李彻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女性,对人类这种生物的复杂性重新有了新的认识。

“……大姐,你就消停点吧,这人就算招进来了,以后也不可能留在我们这儿,你可能连面都见不着。”张彬尉在手机上写道。

“啊?”

“你想想,如果真是起死回生的能力,上面能放心把人放在我们这儿吗?”

张彬尉发了一个“摊手”的表情,“这人交上去就不归我们管了,与其操心这个,不如想想今晚的报告要怎么写……又多了一个受害者,这都第几起了?自杀事件再查不出点线索,我们都没脸回去见韩队。”

“那能怎么办嘛,之前几名幸存者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看今晚这个女孩子能不能想起些什么了。”

乐欣回了一个“叹气”的表情,旋即心中一动,写道,“对了,我旁边这位会不会知道点什么,要不打听一下?”

“不行,保密条例你又忘了?”

“反正都是半个自己人了,我看他也不像是坏人……”

“你看人能不能别光看脸?!”

张彬尉咬牙切齿地敲出一行字发了出去,心里无奈的同时也感到一丝烦躁,越发觉得后面这个叫李彻的家伙是个烫手山芋,只想赶紧把人丢出去。

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快要凌晨五点了。他们已经在路上行驶了将近半小时。

他有点困顿地打了个哈欠:“怎么还没到啊……刘哥,还有多久?”

“刚才那里在修路,我换了一条路,远一些。还有十五分钟吧。”司机老刘说道。

“行,我眯一会,到了喊我。”张彬尉说道。

但他的手机马上震动起来,打开一看,是乐欣发来的信息:“喂,你别睡啊,你睡着了我怎么办?这个叫李彻的还在呢,孤男寡女的,万一他要对我动手动脚,那我是从还是不从啊?”

文字结尾是一个纠结的表情。

“你多虑了。”

“什么意思,难道老娘就没有魅力……”

字打了一半,心情正欢脱的年轻女性忽然愣住,才反应过来……刚才的那句话,是有声音的。

而且是清冷而低沉的嗓音,与张彬尉那有气无力的公鸭嗓一点都不一样。

她缓缓地转动着僵硬的脖子,望向了身旁的男人,虽然依旧没有出声,但是前排的张彬尉已经代她问出了想要问的话:“……你能看到我们的手机?!”

李彻点头。

“那……刚才我们说的,你都看到了?”

李彻再次点头。

完了。

张彬尉和乐欣两人心中同时浮现出这两个字。不过,前者想的是违反了保密条例怎么办,后者……脚下已经快要抠出三室一厅了。

“你……你是怎么看到的?”张彬尉定了定神,强作镇定地追问道,“这也是你的特殊能力?你有不止一个能力?还有没有别的……等等,当我没问。不要告诉我,不要在这里说。回去再说。”

“我只要想,就能看到。看你们聊天很有趣。”

李彻没有过多解释意念和灵感的事情,只是咧嘴一笑,“其实我有一个问题早就想问了……你们为什么要在后备箱藏着一个人?” 002 变形者 后备箱里有人?

两名执法者闻言都是一愣,反应更快的张彬尉下意识地扭头,右手同步掏出腰间的枪对准了身旁的司机。

然而,司机的动作比他更快,在他刚开始做出掏枪动作的时候,前者就把方向盘猛地往左一甩,同时踩尽了刹车。

“砰!”

只听一声巨响,张彬尉整个人都被甩飞了起来,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前方的挡风玻璃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顿时脑门飙血、眼冒金星,半天都没能缓过劲儿来。

“你不是老刘?”

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的乐欣倏然张嘴,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质问,“你到底是谁!”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粗犷狂暴,发音有些含混,不似人言,倒像是猛兽在龇牙低吼。这让李彻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有些意外这小小一只的人类,竟然有着与外形全然不匹配的咆哮之音。

“啊啊啊——”

一声震耳欲聋的尖锐嚎叫从乐欣的喉咙里喷薄而出,无形有质的声波轰向了前方的驾驶座,将司机“老刘”整个人拍在了方向盘上,而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黑色的公务车也一头撞在了路边的绿化带上,车头引擎盖顿时凹陷了进去,一股浓烟从引擎盖里冒了出来。

“……解决了?”

张彬尉捂住额头,一把抹掉流到眼睛里的血,伸手就要钳制住“老刘”,却只摸到一件空荡荡的衣服。

再一抬头,只看见公路旁的山林里树丛一阵攒动,“老刘”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妈的!”

他气狠狠地骂了一句,随后立刻往后看去,“你们怎么样,没事吧?李先生?”

“我很好。”

李彻的身体压根就没离开过座位,即使一旁的乐欣被甩得七荤八素,他却安然无恙。事实上,就算这辆车撞散架了,他都不会有什么事。

“刚才那个是什么人?”他略微有点好奇地问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人,”张彬尉松了一口气,又急忙摸索着找起了手机,“有可能是冲你来的。你之前使用那种能力太张扬了,没准已经被人盯上了,刚才那家伙不知道还有没有同伙……我们得赶紧离开。”

他们将后备箱打开,不出意外地在里面发现了真正的司机老刘的身体……或者说,尸体。

“……妈的!都他妈叫什么事!”

长相斯文的执法者骂了一句与形象大相径庭的脏话。乐欣咬着唇不说话。

突然,两人不约而同地往李彻投去了希冀的目光,张彬尉急切问道:“你是不是能救他?”

李彻摇摇头:“他的灵魂不在这里,应该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那就是不能了?”

“不能。”

“……”

也对,起死回生的手段,怎么可能没有一点限制……如果没有该多好。两人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乐欣看着李彻欲言又止,旁边的张彬尉扯了扯她的衣袖,把她拉走了。超凡者的能力是很私密的情报,懂事的都知道不该打听,尽管心里有很多疑问和好奇未解,他们还是没有多问。

其实如果他们问了,李彻也未必不会回答,只是答案依然会让人失望。人死之后,灵魂能够停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是有限的,一般不会超过两个小时,然后就会消失了——不是消散,而是去往一个没有物质、只有意识的世界。

李彻曾试图探索那个世界,过程有些不是很顺利,只有意识的世界脆弱得就像一件易碎的瓷器,即使小心翼翼也很容易造成破坏。因此,他只是在外面观察了一会儿,并没有深入探索。

要从里面捞出来一个特定的灵魂,他并不是办不到,可同时也会对那个世界的生态造成毁灭性的打击。若不是有必须的理由,他不会选择这样做。

与此相比,他还是对刚才逃走的那个人更感兴趣一些。不论是不是冲自己来的,抓回来总是没错的。

李彻在这么想的时候,也已经开始做了。无形的意念如潮水一般扩散开去,漫向了刚才那人逃跑的方向,几个呼吸之间,就在黑黢黢的荒野林地里发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事实上,他并不怎么确定这个人影就是刚才逃跑的那人。

正如人类不可能认得路边的每一棵草,李彻也不擅长通过面貌分辨不同的人——通俗点说,他就是有点脸盲。

但他决定先抓回来看看。

……

和刘姓司机有着一模一样面孔的中年男人快步行走在黑黢黢的丛林间,沿着不起眼的乡间小道,一路往东而去。

琼华市是东极州的首府,同时也是九州帝国最东部的沿海城市。穿过这片稀疏低矮的灌木丛,再走一段下山的路,就是岚江的入海口。到了那里,乘船出海一小时就能离开九州帝国的管辖范围,灵机局的人即使想要找麻烦,也是鞭长莫及。

不过,他暂时还不打算离开这里。

今晚的行动确实是有点儿冒进了……也许并非如此,中年男人边走边想,要不是那个计划外的家伙坏了事,现在他已经带着东西顺利混入琼华市灵机局了。

还好,计划虽然出现了一点意料之外的小瑕疵,可只要那件东西还在,情况就不算太坏。

中年男人回头眺望了一下身后逐渐升起炊烟的城市,清晨的薄雾笼罩着他的身影,使他看起来像是一个灰暗的幽灵。

正如他所料想的一样,身后看不到任何追兵,那两个灵机局的雏儿根本没有追击的能力。他咧嘴笑了笑,就要转身,却蓦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

中年男人心中一凛,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只小虫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着胸膛提了起来,身体用力挣扎了几下,却完全无法摆脱那股无形的力量。因此,男人很快就放弃了无用的挣扎,整个人毫无征兆地突然消失不见,只剩一件空荡荡的衣服在天上诡异地挂着。

“……嗯?”

虚空中似乎传来了疑惑的声音,无形的力量松开了手,衣服掉了下来,挂在一根树杈上随风飘荡。

过了一会,衣服的袖口处悄然爬出来一条千足蜈蚣,不声不响地沿着树杈往地面钻去。这时候他察觉到刚才那股奇怪的力量又出现了,仿佛有生命一样追着他抓了过来,他当机立断松开了所有的节足,千足蜈蚣朝着地面摔落而去,落地的一瞬间就变成了一条细长的黑曼巴蛇,迅疾而滑溜地消失在根系交错的林地里。

不等他溜出去多远,一股重逾山岳的力量便从天而降,摧枯拉朽地朝他拍了下来,一瞬间,方圆数十米的树丛都被碾成了平地,藏身其中的黑曼巴蛇顿时变成了血肉模糊的蛇尸。

下一刻,这坨血肉迅速变形,这回竟然变成了一条褐色的蚯蚓,眨眼间便断作几截,分别钻入了泥土中。

“有意思。”

李彻的意念在高空中注视着这诡异的一幕,这个生命力顽强而又滑不溜手的家伙,让他产生了些许兴趣。

不过,普通的意念摄物的手段似乎很难逮住对方——主要是逮不到活的。他本来并不是很在意对方的死活,然而在见识了这家伙变魔术一样的表演之后,又觉得就这么弄死了有点可惜。

就在李彻开始考虑是否要将整个山头翻过来开展地毯式搜索的时候,他的耳边蓦然响起了一段奇怪的音乐声。

“叮咚……咚……嘀嗒……”

像是钢琴弹奏的乐曲,旋律很悦耳,却隐含着一丝令人不舒服的气息。

李彻的注意力回到了眼皮底下,撞在绿化带上的公务车仍在冒烟,司机老刘的遗体已经被抬到了地上,用衣服盖住。张彬尉正在整理他的遗物。

音乐声是从老刘的手机里传出来的。

张彬尉的手上正拿着这个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有人来电,但是并没有接通。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呆愣地目视前方,片刻后,另一只手伸向了腰间,掏出枪来,并慢慢地将枪口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砰!”

枪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惊起一群栖息的鸟儿,它们扑棱着翅膀,惊恐地飞向远方。

李彻夹着枪管的手指轻轻一勾,便将张彬尉手中的枪夺了过来,随手扔在地上。张彬尉的神志似乎被耳边炸响的枪声震得清醒了一些,目光开始移动,然而眼神依旧空洞而茫然,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

而另一边的乐欣却已经横着躺在了公路中央,双手在胸前交握,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你这是在干什么?”李彻走到她身边蹲下。

“不想活了。”

“为什么?”

“他全都看到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累了……毁灭吧……”

“……”

李彻将两人和老刘的遗体放在一起,分别往脸上浇了一些凉水,打算先让他们清醒一下。接着,目光便落在了老刘的手机上。

手机还在响着,屏幕上显示着来电者为“未知号码”。

他接起了电话:“喂?”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只传来了海浪拍岸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对面传来了口音古怪、分不清男女的嗓音:“你到底是谁……”

“不如你先说?”李彻笑了笑。

“……你破坏了我的计划。”对面沉默了几秒,“我记住你了。”

留下这样一句有威胁意味的话,对面挂了电话。再打过去也无人接听了。

第一次被人这样威胁,而他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对方,这种感觉还挺新鲜的……李彻放下手机,也在心里给这个人挂了个号。

他没有徒劳地用意念去感知对方消失的那片林地,毕竟对方大概率已经跑到了自认为安全的远处,否则也不会接起这个电话。

听电话里的声音,那人应该是到了海边。以海洋的辽阔和海岸线的漫长,在那里寻找一个变化多端的家伙还挺麻烦的。

他看了看两名浑浑噩噩的灵机局执法者,决定还是先处理好眼前的麻烦。

……

岚江边一个废弃的工业码头。

荒草丛生的湿地里,一只灰头土脸的老鼠探头探脑地从土里钻了出来,旋即变作一只海鸥,展翅往海上飞去。

离开了海岸线有一段距离,海鸥一头扎入了海水中,又变成了一条不起眼的箭鱼,混在鱼群中继续往深海游去,不久后便被一条路过的渔船网了起来,又运送到附近的渔港。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恢复了人类的形态,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北大陆裔女性,衣着打扮与当地的渔民并无两样。

他所来到的地方名叫仙闻镇,是琼华市下辖的一个镇子,距离先前逃跑的林地有近一百公里。

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已经消失了,这让他微微松了口气。渔民打扮的女人压着帽檐,一路小跑着来到公交站牌边上,这时候一辆前往琼华市的班车刚好经过。

上车后,女人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摘下头上的帽子,捋了捋头发,又掏出湿纸巾仔细擦了擦脸,再照了照镜子,确定自己现在的模样完全没有破绽,这才放心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班车在公路上平稳行驶着,女人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已沉沉睡去。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服务区。下车方便的人不少,女人也混在其中下了车,方便过后,他却没有上车,而是转身走进了服务区后面的小树林里。

等到下一班车经停这里的时候,一个戴着兜帽的男青年从小树林走了出来,登上了这班通往邻市的车。此后又兜兜转转数次,换乘了好几辆车,他才在傍晚时分回到了自己位于琼华市城区的安全屋。

此时的他是一个中年发福的男性上班族形象,有着厚重的眼袋和并不茂密的头发,夹着一个文件袋,裤腿和皮鞋上沾满了灰尘。他推门进入自己一室一厅的小屋,便四仰八叉地躺在了沙发上,打开了投屏。

“拉莫斯,你迟到了四个小时。”

空白的墙上投影出一个幕帘幽暗、穹顶高耸的房间,一张长桌在正中央,正对面的尽头是一张华贵的高背椅,并没有人落座。椅子的背后是一幅宗教色彩浓厚的挂画,昏暗中并看不清画着什么。

长桌的两侧分别放着三把交椅,此时左侧的椅子坐着两人,右侧坐着一人,刚才说话的正是右侧的那名身材高壮、头发乌黑的老者。

“怕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坐在左侧上首的美丽女性笑了笑,她有着慵懒而妩媚的声线,如丝绸般闪亮顺滑的银色长发垂落在她的臂弯和腰间,薄如蝉翼的裙子下细腻肌肤若隐若现,令人遐思。

“看你这狼狈的模样,遇到的麻烦应该不小。”

左侧下首的栗发男性青年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容,说道,“让我猜猜,你该不会是栽在了灵机局那些人的手上吧?哈哈哈……‘变形者’竟然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拉莫斯,或许你的称号该换换了。”

“亚度尼斯,闭上你的臭嘴。”

被称为“变形者”的中年男人,拉莫斯冷哼了一声,“灵机局的人还算不上什么麻烦……是他们找来的另一个男人,能力对我有些克制。这也是我要提醒你们的,如果那个人与灵机局合作,他可能会妨碍我们的事情。”

拉莫斯本来是想要利用司机老刘的身份混入琼华市灵机局,在合适的时机用手机播放那段铃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然而,为了从那个男人的手下逃生,他不得不提前拆开了这份“礼物”。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从来只有他戏耍别人的份儿,吃这么大的亏还是第一次。

“拉莫斯,一个籍籍无名者就能让你这么忌惮?”

“籍籍无名者?别开玩笑了,你们根本想象不到那种恐怖的压迫感……”

拉莫斯皱了皱眉,眼底仍遗留着一丝心悸,“亚度尼斯,如果换成是你,恐怕连逃跑都做不到!”

“逃跑?我可不是你这种胆小鬼,连正面作战的勇气都没有。”亚度尼斯不以为意地嗤笑道。

最开始说话的老者敲了敲桌子,出来打圆场:“好了,你们两个不要一见面就吵架,行不行?拉莫斯,你继续说一下最近的情况。”

“没什么好说的,加尔文,今天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那东西还在我的手里,”拉莫斯顿了顿说道,“计划不会变化,没有人可以阻止。”

“但愿如此。”老者微微点头。

“看来你很有信心,”妩媚女性再次开口说话,“不过,事情也不要闹得太大了。别忘了我们真正的目的……只需要拖住他们的脚步,蒙蔽他们的眼睛,而不是与他们对抗。”

“不用你提醒,伊莎贝拉。” 003 灵机局 琼华市灵机局位处于紫星山郊野公园的半山腰,与一个道观为邻,附近人烟荒凉,十分偏僻。

当李彻乘坐着灵机局的支援车辆抵达山脚下时,已经是早上七点了。他坐在副驾驶座,车子在盘山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窗外正是日出东方,朝霞漫天。

灵机局很快到了。车一停下,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后勤人员便立刻上前,将状态不佳的张彬尉、乐欣两人扶起,往治疗室去了。与此同时,一个面相和善的中年男士朝李彻走了过来。

“李先生,初次见面,我是陈宇,琼华市灵机局的局长。”他与李彻握了握手,笑容热情随和,“叫我老陈就好了。”

“你好。”

李彻打量了一眼这位陈局长,后者年约四五十岁,有些谢顶,穿着最普通的花格衬衣和工装裤,明显发福的肚子隐隐要从裤腰带里滑出来。

察觉到他的目光,陈宇有些尴尬地哈哈一笑:“你别看我这样,当年我也是东极州警察厅特警队的人,拿过二等功的……自从十年前琼华市灵机局成立,我就被调到这儿来了,年岁大了,事务又多,身材管理也落下了,让你见笑。李先生,不介意的话,我们边走边说吧?”

李彻点头,两人并肩而行,穿过了大门,进入灵机局内部。

琼华市灵机局的建筑十分奇特,外表看起来像是一座古典的道观,主体建筑呈深灰色,房檐飞翘,屋脊之上还雕着两条蜿蜒盘旋的龙。建筑周围种满了翠竹,一眼望去,只见周围林木葱郁,郁郁葱葱,一幢幢古朴的木质建筑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这些建筑之间,有石阶相连,有石桥相通,仿佛是一条条蜿蜒曲折的山路,环境十分清幽。

“我们灵机局的职能特殊,所以选址比较偏僻,平时除了我们这些工作人员之外,也没什么外人会来。”陈宇一边走,一边介绍道,“这里原本是一座道观的旧址,后来才将其改建成了现在的模样。”

灵机局的主楼并不高,一共就两层楼,一楼是大厅和训练室,二楼才是办公区。此刻一楼的大厅里空无一人,看上去十分冷清,李彻的感知覆盖四周,发现这整栋楼里的人也并不多,拢共才二十来号人。

“你们人挺少的。”

“呵呵,现在还早,坐班的有些人还没到,外勤的基本都派出去了。”陈宇解释道,“我们不强制考勤。近几年形势不好,异常事件频发,各地灵机局的人手都有些紧张。”

路过训练室时,里面传出了沉闷而有节奏的响动,几个穿着黑色训练服的人正在进行击打训练。

“那几个是我们局里的实习干员。”

循着李彻的目光,陈宇也看向了那边,介绍道,“有的是特警出身,也有的是军队转业,都是很优秀的年轻人。他们通过考核后,会成为灵机局的辅助人员,就像老刘……”

他忽然沉默下来,叹了口气:“老刘是我以前在警校的同学。”

“节哀。”

李彻礼貌性地安慰了一句,想了想,又道,“杀害刘司机的那人有变化的能力,可以伪装成不同的生物,不受体型限制。你们可以往这方面追查。”

之前在电话里,他已经把路上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只是有些细节还没有透露。

“你还和那个人交手了?什么时候的事。”陈宇脸色微变,诧异地看了李彻一眼,“没受伤吧?”

他脸上的关切不似作假,李彻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这个人没什么攻击性,只是抓起来有点麻烦。如果你们找到他,可以和我说一声,我愿意帮忙。”李彻笑了笑说道,“我对这个人的能力有些兴趣。”

“你有办法对付?”

“有。”

言简意赅的一个字,没有多做解释,陈宇从中听出了毋庸置疑的自信。他再次看了李彻一眼,眼神若有所思。

说话间,两人已走过曲折的长廊,来到一处开阔的院落。陈宇领着李彻走入了院落里的一间偏房,并让人送上两杯茶水。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李彻:“来,尝尝我珍藏的茶叶,这可是直供皇庭的好东西。”

李彻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只觉一股苦意直冲舌尖,旋即有淡淡回甘,茶香萦绕鼻端。

“可以。”他赞道。

陈宇微微一笑,也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然后放下茶杯,正色道:“李先生,首先,我代表琼华市灵机局,向你致以诚挚的歉意。因为我们的工作失误,让你被卷入了这样危险的事情,属实过意不去。”

“无妨,算不上危险。”

李彻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淡淡一笑,直入正题,“陈局长,客套的话就不用多说了,我不喜欢浪费时间,还是说说你的来意吧。”

“……行,那我就有话直说了。”陈宇闻言一愣,旋即笑笑,表情坦然地看着李彻,“李先生,我谨代表帝国灵机系统,邀请你加入我们部门。”

他停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李彻的反应。随后继续说道:“或许你还不太了解我们部门是做什么的,我在这里简单介绍一下。灵机系统是帝国政府为了应对异常事件而设立的特殊部门,主要处理那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诡异现象,管控超自然人类,以及由此引发的各类问题……”

话毕。

李彻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随口问道:“如果我拒绝的话,你们准备怎么做?会像电影里面演的那样把我抓去做人体实验吗?”

“……哈哈哈,瞧你说的,我们又不是什么黑恶组织,怎么可能会做这种迫害人的事情?”

陈宇闻言不禁失笑,他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别想太多,灵机部门是正规的国家机构,以你的能力,加入我们肯定是最好的,也能获得应有的待遇和安全保障。即使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吧,起死回生这种能力,对人类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别处的人可未必像我们一样守规矩。”

“那确实有点麻烦。”李彻承认自己之前低估了这件事情的影响力。

“关于你的能力,无论你是否加入,我们都会做好保密工作的。短期内倒是不用担心。”陈宇以为他是在担心被觊觎者找麻烦,又警告说,“当然,你也得注意保护自己,以后不能再这样随意地使用能力了,容易被人盯上。”

“就像被你们盯上一样?”

李彻打趣了一句,并没把对方的叮嘱放在心上,“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发现我的。”

“怎么,小张没告诉你啊?”

陈宇笑了笑,随后神色一正,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琼华市最近出现了一系列的异常自杀事件,死了不少人。许多受害者被发现的时候其实已经没救了,但是送去第一公共医院后却奇迹般活了过来;更加离奇的是,所有的幸存者都出现在这个医院,除此之外,没有奇迹发生。你说,这能是巧合吗?”

“……原来如此。”

李彻恍然失笑,他原以为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挽救了几起悲剧,不会引起什么注意;没想到事情比想象中复杂,个中牵连甚多。

“不过你可以放心,你的事情应该只有我们知道,今天那个家伙不会是冲着你来的。”陈宇理智地分析道,“他杀害并伪装成老刘,更可能是试图借此混入灵机局,对我们不利。”

李彻微微颔首:“那么,你们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那就是题外话了。”

陈宇冷不丁结束了这个话题。他目光诚恳地看着李彻,沉声说道,“刚才我和你说的,原则上都是需要保密的信息,只是我觉得,你作为当事人,应该有一定的知情权。

“说这些,也是希望你能够充分认识自己的处境,更加慎重地考虑我的建议。我想,你既已亲眼目睹了超自然世界的危险和混乱,也应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我们不做人体实验,不代表别人不会。

“我不强迫你现在就做决定。你可以慢慢考虑,有了答案,随时告诉我。”他递上去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李彻接过陈宇的名片,顺势就收入了储物空间之中。这凭空消失的一幕被陈宇的目光捕捉到,让后者不禁眼皮微跳。

正想说什么时,却见面前的青年站起身来,走到房间唯一的窗户边。

“……怎么了?”

陈宇不由一愣,旋即也起身走了上去。

近几日正是晴雨交替的天气,厚重的云层遮蔽了阳光,将天空染成一片铅灰色,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气息。从窗台往外远眺,可见高天之上云气垂落,将紫星山众峰笼住若隐若现,宛如仙境,山脚下的茂林修竹沐浴着晨雾,显得格外苍翠欲滴。

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陈宇脸上有些得色,当初选择这间偏房作为自己的办公室和会客厅,正是看上了这幅空山烟雨的景致。

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正要和李彻炫耀,却见后者忽然朝窗外伸手,像是要接取天边的云雾,但张开的五指又自然收握成拳,仅余一根修长的食指,轻盈而缓慢地朝远天点了一下。

宛如蜻蜓点水一般。

陈宇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双眼微微眯起,即使是以他这种普通人的肉眼也能隐约看见,有无形的气流自指尖迸发而出,似离弦之箭朝高空疾驰,在云雾与空气中留下一条模糊的路径。

这路径往远方延伸,眨眼之间便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眯缝着眼眺望,忽见远方天穹之上,铅灰色的浑厚云团蓦地出现了一个边缘规整的空洞。旋即,一束金色的阳光透过洞口射下,宛若天神的利剑斩落人间,将云海与峰壑映得熠熠生辉。

“……”

这位自诩见惯大风大浪的灵机局局长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发干,好半晌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颤声道,“你……这……”

嗫嚅再三,最后也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来。

李彻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平静的眼底有些促狭的笑意,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高处,令人听不真切。

“——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 004 难题 狭小坚固的密闭空间里,一只白色的小鼠抱着一枚坚果,“吭哧吭哧”地啃咬得不亦乐乎。

上方的孔洞打开,细长的金属吊臂抓着一部手机缓缓降落并放下,旋即收了回去。唯一的洞口被严丝密缝地合上。

小白鼠试探性地凑近,滴溜溜的黑眼珠盯着手机屏幕。这时候,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与此同时响起的是一阵音质似钢琴、古怪而悦耳的铃声。

“叮咚……咚……嘀嗒……”

墙上的计时器启动。

小白鼠“吱吱”惊叫着跑到了远处,两秒之后,它的动作一顿,眼珠子里罕见地出现了呆滞的表情,爪子抱着的坚果缓缓滑落。

即便如此,它还是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时间开始快进。

九十三小时二十八分钟零五秒之后,小白鼠的生命体征彻底消失。

计时结束了。

……

录像播放完毕,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小白鼠死亡倒地的最后一幕。

会议室的灯光被调亮了一些。办公桌后,陈宇将视线从屏幕上收了回来,转而望向旁边肃然静立的另一位观看者。

那是一位外表年近四十,五官立体、表情冷厉的男性。他站立时,灰色制式长外套的下摆只到他的膝盖上一点,可见身材挺拔,脸部的肌肉线条也很硬朗,给人不怒自威的感觉。

不过,最使人印象深刻的却是这个人的眼睛——他是一个独眼龙,其右眼所在的位置被黑色眼罩覆盖,眼角延伸出一道陈年伤疤,呈暗红色,犹如一条丑陋狰狞的蜈蚣伏在脸上,令人望而生畏。

如果张彬尉或乐欣二人在这里,就能认出这位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琼华市灵机局第一行动队的队长,韩文锋。

“老韩,试验报告我看过了。”

看到这段录像之前,陈宇已经翻阅过研究人员呈报的试验报告。这是利用小白鼠进行的一次动物试验,目的是测试老刘手机中的古怪铃声会对生物产生什么作用。

结果如录像所示,听见这段铃声的小白鼠活活饿了自己四天,最终绝食而亡。

他在报告末尾看到的初步结论,是“该铃声会使听见它的生物产生绝望情绪和自残行为,并最终危及生命,鉴定为污染物”。

“所以说,”这位灵机局的一把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就是近期市内多起自杀案件的元凶?”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张彬尉和乐欣的遭遇也佐证了这一点。”

韩文锋的声音低沉而富有力量感,他语气平淡地说,“这两日,我让人翻查了自杀者的网络浏览记录,发现所有人的手机上都有音乐播放软件,而且大部分在自杀前一段时间有下载音频的痕迹。其中几个音频文件的旋律与刘贵升手机里的铃声高度重合,基本可以认为就是同一个,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展对照实验。

“关于这个污染物的情况,我已经报给了东极州灵机分署,目前上面对它的评级是C,国际异常事物档案收录编号登记为C639,暂命名为……”

他顿了一顿,语速放缓,“……【绝望之音】。”

陈宇沉默地点了点头,示意知道。

根据国际联合共同体对污染物的评级体系和管理制度,编号C639意味着这是国际上被发现并记录在案的第639个C级污染物。这个等级不算高,也不算低了,琼华市灵机局能够独立处理的最高级别污染物也就是C级而已。

“另外,”韩文锋话锋一转,“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就别卖关子了,老韩,我现在没心情和你唠嗑。”陈宇有气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摆了摆手。

“行。先说好消息,”被叫作老韩的独眼男人不愠不恼,继续说道,“这几日来,我们发现那段铃声的影响效果在逐渐衰减,具体到底是与时间流逝还是播放次数的因素相关,还有待确认。”

“这么说,它的威胁是越来越小了。”这确实是个好消息,陈宇心情稍松地吁了口气,“那坏消息呢?”

“它能够被复制。”

韩文锋沉声说道,“虽然转录的音频效果不如原先的,但也能导致死亡。目前,我们还不能确认,复制品的数量有没有上限……甚至,手机里的这段铃声会不会也是复制品,也未可知。”

“那可就麻烦了。”

陈宇皱了皱眉,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问题的关键,“这东西要是能无限复制,在网络上传播,我们几乎没有办法遏制它的扩散……”

真要出现了大规模扩散的情况,死伤恐怕难以计数,甚至可能引发公众的群体恐慌,后果不堪设想。念及此处,他再次揉了揉眉心,本就酸胀的脑袋似乎越发疼起来了。

“从统计的受害者情况看,目前还没有大规模扩散的迹象。我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个。”

韩文锋摇摇头,脸色变得凝重,“陈局,这铃声是有人特意放在刘贵升的手机里的。这说明污染物的背后有人在操控,对方的身份和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们完全不知,如果他想要利用这做什么……我们根本无法阻止。”

“哎。”

陈宇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对方的身份调查,还没有眉目吗?”

“情报太少,暂时没什么进展。除非那人再次出现,我们才有可能追踪到他。”韩文锋说。

“好吧,这事儿就拜托你了,老韩。你办事我总是放心的。”陈宇站起身来,拍了拍韩文锋的肩膀,“对了,你那两个下属怎么样了,这些天恢复好了吗?”

“还行。精神上的负面影响清除起来比较慢,为了不留后遗症,需要再观察一阵子。他们都是年轻人,不用太担心,很快就活蹦乱跳了。”

韩文锋说着,目光在陈宇的脸上打转,冷不丁转移了话题,“倒是你,这几天的状态有些不对……还在想刘贵升的事情?”

“啊?”陈宇没想到话题会忽然到了自己身上,下意识摇头,“倒也不是……”

“他是你的老同学,又共事了那么多年,人走了,伤怀在所难免。”这次轮到韩文锋拍了拍陈宇的肩膀,“可人要往前看,路得往前走。老陈,你也别太多愁善感了,振奋点。”

“我……”

陈宇想说自己其实不是在想老刘的事情,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天……金色的阳光,穿过铅灰色云团上的空洞洒落大地,那场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仿佛成了他的梦魇,不知不觉间蚕食了许多精气神。

巨大的惶恐与茫然早已淹没了老友逝去的伤感。直到此时此刻,他回想起那天看见的如同神迹的一幕,仍会难以自抑地心跳加快,手指颤抖,思维变得一片混沌。

“老韩,你说……这世界上会不会真的有神?”陈宇忽然说道。

韩文锋闻言一愣,似乎是没想到陈宇会突然提出这么一个问题,他眉头微皱,迟疑道:“陈局……老陈,你真没事吧?怎么突然问起这种哲学问题。”

陈宇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只是随便问问:“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些让人看不懂了。污染物的存在本身就是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你说,它们会不会是某种高纬度生命的造物?比如说……神祇的恶作剧,或者是魔鬼的诅咒之类的。”

韩文锋听了这话,不禁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道:“我不信鬼神。现在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不代表以后也解释不了,只是现阶段的人类认知能力还达不到而已。”

他顿了一顿,又说:“而且,就算是真有神存在,那又如何?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要面对的是现实的问题,是神秘复苏带来的威胁,是生老病死,是悲欢离合。神也好,鬼也罢,若不能帮助解决这些问题,那又于人何益?不过是另一种污染物罢了。”

“……你说的也对。”

陈宇幽幽叹了口气,仿佛要把心中郁积的浊气吐出去,“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个体掌握了神魔一样凌驾整个族群之上的伟力,会给世界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

韩文锋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陈宇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他认识陈宇已经很久了,两人共事多年,互相之间知根知底。他知道陈宇是个务实主义者,从来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可今天,对方却接连问出了两个神神叨叨的问题,这让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他也没有深究,只是思考了一下便回答道:“掌握那种力量的人,如果心智正常,应该不会造成太大的危害;如果能有一定的道德水平,或许还会成为国家的守护者,文明的定海神针……但要是心智扭曲,那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了。”

“灾难吗?”

陈宇喃喃自语着,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天看到的云层被不可思议的伟力洞穿的一幕,以及那个人回头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答案……哪是什么答案,这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

他在心底苦笑着想。

韩文锋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是在担心,随着神秘复苏的进程加深,会有这样的人出现吗?”

“不……”

是这样的人已经出现了,陈宇在心里说道。他望着韩文锋镇静的脸庞,嘴唇蠕动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所见的事情关系重大,令一向果决的陈宇都变得优柔寡断起来。他一方面想要告诉韩文锋,让老韩帮忙一起参谋,另一方面又本能地觉得此事不宜宣扬,必须保密。

毕竟,那个叫李彻的年轻人所做到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让陈宇甚至没有勇气去求证。在他想来,与这种程度的伟力相比,起死回生的能力都不算什么了。

可就怕有些人并不这么想。快要溺死的人,会死死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哪怕手掌被割得鲜血淋漓。

这是人性。

正是出于这样的顾虑,陈宇才拖到现在也没把李彻的情况往上报。他知道,一旦让上面知道了起死回生这种能力的存在,矛盾与冲突就将不可避免。他人微言轻,难以左右高层的决策,但至少,不能让自己成为点燃导火索的第一点火星。

短短几日时间,还不够让他想清楚该怎么处理这件事。陈宇只能先把秘密藏在心底,连对交情甚笃的老伙计都不敢轻易透露。

陈宇再次叹了口气,把思绪从那天的事情上收了回来,对韩文锋说道:“老韩,这几天局里的事情你多费点心,我有点私事要处理,可能需要请一段时间的假。”

他决定去找一个人,替自己解开这道难题。 005 邀请 3141年10月29日,九州帝国,东极州,琼华市,第一公共医院。

清晨的医院格外安静,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走廊的白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的黄叶悠悠飘落,随着微风被吹入屋内,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

李彻回头看了一眼停尸间紧闭的门,又看了看墙上的钟,准备结束一夜的值班。乘电梯到达一楼,路过住院部的值班室时,一名年轻的女护士叫住了他。

“李哥,下班啦?”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些许羞涩,将手里提着的一袋热气腾腾的早餐递了过去,“你还没吃早餐吧?我给你留了一份。”

“谢谢,你有心了。”

李彻接过早餐,朝她微微点头,他没认出来这个长得有点娃娃脸的女护士是谁,只从对方的胸牌上看到她的名字叫做于佳。

他不需要吃早餐,但也不会拒绝可爱的人类的善意。

于佳似乎有些高兴,她站在一旁,假装整理着桌子上的杂物,眼角的余光却在偷偷观察着李彻。这点小动作自然逃不过李彻的眼睛,但他并没有拆穿,只是觉得有趣。

正要离开之前,女护士再次叫住了他:“等等……李哥,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有什么事吗?”李彻看着她。

“没、没什么,就是……你知道归海晴吗?就是那个唱《星辰指引》的女歌手,很出名的。”

于佳的语速有点快,她故作轻松道,“她的全国巡回演唱会开到琼海市来了,明晚是第一场,在市中心体育馆。有人送了我两张票,可我找不到别人陪我一起去,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一起?”

说着,她闪电般递出两张印刷精美的演唱会门票,不知道已经在手里攥了多久,纸都变形了。

“演唱会?”

李彻这次没有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对此不感兴趣,“我就不去了,你要不问问别人。”

“哦……好吧。”

于佳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冷淡,眼神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但还是努力保持着笑容,“我家是外地的,在这也没什么朋友,看来只能自己一个人去了。”

“嗯,注意安全。”

“……你确定不去看看吗?归海晴的演唱会很火的,票都很难买呢,你不去的话,就浪费了。”于佳鼓起勇气又邀请了一次,脸上泛起红晕。

然而,李彻还是拒绝了她。

人类总是格外注重外在的皮囊,出众的外表在哪里都很容易吸引到欣赏或爱慕的目光,他对此已经习惯。总觉得似乎在很久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但他不记得了。

算算时间,从这具身体里苏醒一直到现在,也不过是十几年;对他来说仿佛弹指一挥间,实在算不上久。至于再之前的事情,他暂时还想不起来,也并不着急回忆。

在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生命里,是无所谓早晚的。

李彻告别了于佳,提着早餐离开了医院。

正值上班的通勤早高峰,像往常的每个工作日一样,马路上车流拥堵,地铁口人群熙熙攘攘,晨起的城市充满了庸碌的人间烟火气。

他是打算坐出租车回家的。不过,当他在路边等车时,招来的不是出租车,而是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喷涂着“琼华公务”的字样。

“你好,李先生。”

这辆有点令人眼熟的公务车降下车窗,露出一张戴着单边眼罩的成熟男性的脸庞,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盯着李彻,定定地看了几秒,才开口说道,“不好意思,耽误你一点时间,我想要和你谈谈。”

“你们灵机局的人都这么喜欢不请自来的吗?”李彻认出了那身灰色的长制服。

“抱歉。”

“夏江路七十一号天水琼楼。”李彻报出一个地址,拉开后排的车门,施然落座,“你有二十分钟的时间,想谈什么?”

“……堵车,要半小时。”

韩文锋对这个地址并不陌生。在收到张彬尉的调查报告后,他就立刻对李彻这个重点关注对象展开了背景调查,后者档案上登记的住址就是天水琼楼。

所以,这是把我当出租车司机了……他心里想着,同时不动声色地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后排。

以正常人的审美观来看,李彻的外貌无疑是极为出众的,即使是韩文锋这样从不以貌取人的人,初见时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主要是想看看有没有易容的痕迹。

但他什么也没有看出来。这个档案上只有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从容,平静的脸上找不到太多情绪,就像是戴了一张人皮面具。

对于李彻这样轻松、甚至可以说是恣意的态度,韩文锋心里多少是有点奇怪的。一般人被代表官方的灵机局发现具有超自然能力,都不会表现得那么淡定,要么自命不凡,要么惶恐不安,这种若无其事的他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果不是装出来的,那对方必然有所恃仗。

“我是灵机局第一行动队的队长韩文锋,之前与你接触的那一男一女,都是我的属下。”

韩文锋一边开车,一边向李彻介绍情况,“上次的事情,得益于你的及时救助才化险为夷,他们一直都想来亲自感谢你,不过被关在治疗室出不来。我代他们先向你表示感谢。”

李彻微微点头,顺口问道:“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没事,精神受了些刺激,没有大碍。”韩文锋不愿细说,他本就不是擅长说客套话的人,于是直奔正题,“我想和你谈的也正是这事儿。小张他们听见那铃声的时候,你也在旁边,但你的行动似乎没有受到铃声的影响……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这对我们研究如何应对这个污染物很重要。”

“污染物?”

李彻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抬头看了韩文锋一眼,笑了笑,“原来你们是这样定义那些东西的……倒也贴切。”

对于这样的诡异事物,李彻并不是第一次遇见,不仅知晓它们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得比灵机局更多。

自李彻从这具躯体里苏醒的一开始,他就意识到这个世界之外存在着许多觊觎的眼睛。那是普通人类难以察觉和认知的神秘存在,或许可以称之为古神、圣灵、域外天魔、万物之源……人类历史上对祂们有各种各样的称呼,然而在李彻看来,对祂们更贴切的称呼应该是“规则化身”。

规则的存在是世界的根基,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规则化身”的精神状态似乎都有些不太对头。祂们扭曲的规则力量投射到这个世界上,给正常的事物赋予了异常的性质,便导致出现一些诡异的现象。灵机局把这个异化的过程称为“污染”,倒也贴切。

想来定下这个名称的人,对于诡异事物诞生的本质也是有一定理解的。在李彻而言,这些隐秘的知识只是他记忆里的一些无法溯及源头的碎片。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污染物的事情,”韩文锋组织了一下语言,解释道,“简单来说,污染物就是指那些寻常逻辑无法解释的异常事物,以各种形式存在,可以是实体、能量、声音、影像等等,像你之前遇到的那个铃声就是其中一种。

“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也无法回答你,或许与它们的成因相关,那就不是我们这个层面能够探究的事情了。”

韩文锋说着,回头瞟了李彻一眼:“你既然也是异化者,嗯,异化者就是像你我这种掌握了诡异力量的人,我想,你应该也能感受到那冥冥中的隐秘联系,或者说,注视……某种程度上说,可能我们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污染物。”

李彻用意念“看”了一下韩文锋的脸,后者眼罩覆盖下的地方是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血红色眼球,尽管被眼皮紧紧锁在眼眶里,仍不安分地左冲右突、挣扎扭动,针尖似的细黑瞳仁闪烁着嗜血之色,仿佛要随时暴起杀戮。

在这颗明显非人的眼球上,他感应到了一丝韩文锋所说的“联系”——来自于世界之外、遥远的异维度时空,未知存在投注的隐秘而微弱的视线。

不过,与其说这是一种“污染”,李彻更愿意称之为“同化”,或者……眷顾?他的脑海中下意识出现了这个概念。

而且,他自己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情。

这时候车子在红灯路口停下,韩文锋回头望向他:“怎么样,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如果你是想从我这里得到抵御铃声影响的办法,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李彻收回思绪,微微摇头,“我的情况对你们来说没有参考意义。与其打我的主意,你们不如多买几个耳塞,或许还能管用。”

这个回答过于敷衍,但韩文锋听后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竟没有追问的意思。

“看来,你的能力对应的源头很不一般。”他似乎轻易就接受了这个答案,还主动解释,“高阶的异化者能够抵御甚至免疫低阶污染物的影响,这应该就是你什么都没做,却能安然无恙的原因。”

要这么说的话,某种意义上似乎也不能算错……李彻欣然点头,既然对方都已经逻辑自洽地脑补完整了,他正好省得解释。

红灯转绿,韩文锋发动了汽车,继续向前驶去。他一边开车,一边似不经意般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你起死回生的能力,有没有什么限制,或者代价?”

“限制是没有的。”

李彻认真地想了想,“至于说代价……被我‘复活’的人,身体会永远保持在那一刻的状态,直到我允许他消亡,这算是代价么?”

“永远?”

韩文锋重复了一遍,显然有些不信,“这听起来不是坏事。没有其他的副作用了?”

“他们接受了我的力量,就会服从我的命令,永远都无法违逆我的意志。”李彻眨了眨眼,“这听起来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听起来,像是僵尸的另一个说法。”韩文锋扯了扯嘴角,却莫名地松了口气,感叹道,“果然,世上没有什么是无代价的。”

“这样更好。”李彻说道。

“确实,至少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韩文锋点了点头,望着前方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他说道,“带刺的玫瑰才不会被人随意采摘。本来我还担心,你的能力登记上去会引发一些不好的事,现在看来麻烦会减少很多……”

他并不是在危言耸听。

李彻听出了韩文锋的言外之意,对此也不以为意,只是老神在在地看着窗外。

车子穿过熙攘的街区,来到一片略显荒芜的城郊地带,街道两侧都是尚未完工的工地,裸露着钢筋混凝土的骨架,几栋烂尾楼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秋风中摇摇欲坠。

不远处,天水琼楼小区的住宅群在一片荒芜中尤为显眼。

“李彻,”韩文锋第一次称呼他的名字,语气恳切而郑重,“你有没有兴趣换一份工作?比如说,加入我们灵机局。”

李彻有些意外地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这个气质冷厉的独眼男人身上,蓦地笑了:“同样的问题,上周你们局长已经问过了,结果还是不死心吗?”

“……这么说,你拒绝了他。”

韩文锋闻言一愣,陈宇并没和他提起过这件事,旋即点点头,“我理解,总有人不喜欢受束缚。不过,你的能力很重要也很罕见,即使不加入,我们也不可能放任不管的。我还是希望你能够重新考虑这个建议。”

“这是请求,还是命令?”

“是请求。”

“我似乎没有必须答应的理由。”

“我们待遇高,福利好,工作时间不固定,不限制行动自由,每年有两个月的带薪假期,还可以公派去世界各地出差顺便旅游,全额报销费用,而且……”

韩文锋一口气列举了诸多好处,然后顿了顿,“有编制。”

“编制?”

李彻没想到他最后会冒出这么一句,不由得哑然失笑。

“对,编制。”韩文锋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听起来很老套,但这确实是一份有编制的工作。怎么样,有兴趣吗?”

“我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李彻摇摇头,单方面结束了这个话题,“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考虑你们的。”

“好。你可以想清楚再做决定。”韩文锋也不强求。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直到车子抵达了目的地。

“到了。”

韩文锋停下车,指了指前方那片在烂尾楼中鹤立鸡群的高档住宅区,“你就住在这里?”

李彻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那么,我们下次再聊。”韩文锋也下了车,站在路边目送着他走向小区门口,“随时联系。”

李彻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小区。韩文锋看着他消失在门后,这才转身回到车上,发动汽车离开了。 006 异动 天水琼楼是琼华市一个广为人知的高档住宅区,它的出名不是因为位置优越或价格高昂,而是因为它是市内唯一一个建在烂尾楼中间的高档住宅区。

这里的房子原是与周边的烂尾楼一起兴建的,属于同一个开发商的高端住宅区项目,附近有新建的公园和准备开通的地铁站,毗邻山海,位置优越,曾一度成为琼华市民众的梦中情房。后来不知为什么,修建了一半的地铁突然停工、改道,工地上又接连发生了几起重大安全事故,还有业主从已售出的一期楼房屋顶坠楼身亡。这片土地以前曾是处决死刑犯的刑场,后来便传出了恶鬼闹事的流言,开发商资金链断裂跑路了,留下一地的烂摊子无人收拾。

唯一售出的几栋房子连物业和保安都没有,周围一片荒凉,废弃的工地无人管理,成了拾荒者和流浪汉的聚集地,治安相当糟糕。

而李彻之所以选择在这里居住,一是因为房租便宜,二是看上了这里清静的环境——他租住的是一间近四百平方米的大平层,带空中花园,没有邻居,楼上楼下都没有住人。

很适合一个人不受打扰地生活。

回到阔别一夜的家中,他先侧头看了一眼墙角的老式落地钟,指针仍正常地转动,显示的是正确的时间。

旁边书柜的玻璃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的藏书整齐地排列着,每一本的书脊都端正笔直。

走廊墙上的油画安静地挂在那儿,画中的盔甲骑士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表情肃穆自然。

窗台上,绿意盎然的小小盆栽在阳光下伸展着幼嫩的枝叶,像个单纯乖巧的孩子。

目光在所有的东西上环视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于是微微颔首,放下心来。近日没有怎么打理房子,地面和家具表面有些许积尘,李彻意念一动,微风轻拂将灰尘卷到了门外。

他正要往内走去,低头一看,却发现了一串看不见的足迹,从门口一路延伸至厅堂,最后消失在走廊的挂画前。

李彻沿着足迹走了过去。

“哐哐。”

手指在油画上轻敲两下,敲在骑士的银色盔甲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画中的骑士左手拄剑,右手持盾,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眼神清澈坚定,犹如一尊沉默稳重的石雕。

然而,当李彻的目光往上看时,它的瞳仁也缓缓往着眼角的方向挪动,像是心虚般移开了视线……

李彻静静地盯着它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银盔骑士默默地侧过身去,露出被它壮硕身体挡得严严实实的一个瘦猴般的男人。后者双膝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缚在背后,脸上的五官因恐惧而扭曲到了极点,目光惊骇地望向画外的人,情态传神得像是一张定格了的照片。

“把人吐出来。”李彻面无表情地命令道。

骑士的盔甲动了起来。

它将剑尖深深拄入黑红色的土地里,接着迈动覆盖着重甲的双腿,走到瘦小男人的身后,一脚踹在后者的屁股上。

男人以狗啃屎的姿势从油画里跌了出来,摔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才茫然抬头四处张望,惊恐的脸上逐渐浮现出劫后余生的欣喜。

然而,当他的目光上移,却看到了一个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的年轻男人,方才退去的恐惧又重新笼罩在他的心头。

“你……你……你是人是鬼?!”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整个人贴在了墙壁上,回头一看见挂在墙上的骑士油画,又怪叫一声往旁边爬去,声音巍巍发颤,“不,不,你别过来——”

“这位……不请自来的小偷先生,”李彻俯视着这个瘦小的人类男性,神情有些玩味,“擅自闯入别人的家是一件很无礼的事情,我有些不高兴,你说这该怎么办呢?”

他的语气没有过多的愠怒,却莫名地令人心里发毛。

“我……我错了……对不……”男人上下牙齿在打战,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李彻笑了笑,接着说道:“做错了事情就应该受到惩罚,对不对?”

“不……别……别杀我!求求你!我只是……只是一时糊涂……我……”

“想什么呢?我又不是什么魔鬼。”

李彻抬手招来一只空的玻璃酒瓶,轻轻拔出瓶塞,“根据这个国家的法律,入室盗窃要被判处最少一年的监禁,你罪不至死,就关一年好了。”

在男人惶恐不安的目光下,他将瓶子倾倒过来,瓶口对着前者轻轻一晃,便将其吸了进去。透明的玻璃瓶底出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人儿,细看和瘦小男人一模一样,就像是等比例缩小的玩偶。

事实上,这是将周围的空间整片压缩所产生的视觉效果,与储物空间的原理近似。他并没有掌控空间的权能,不过简单的空间操纵还是信手拈来,就好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李彻将瓶塞盖好,便拎着这个瓶子走进了储藏室。

储藏室的置物架上已经摆放了同款的另外两个瓶子,他把这个新的也放了上去。瓶子里的小人似乎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又或者并不能理解,在里面开始用力地拍打着玻璃壁,一会儿满地打滚,一会儿又痛哭流涕地哀求。

这让李彻感到不解,反正都是坐牢,在哪里坐不是坐?在帝国监狱还不一定能享受单间的待遇,他觉得自己对这些冒犯自己的窃贼已经很宽宥了。

被吵得有些烦躁的他退出了储藏室,去卧室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这才走到客厅坐在了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份报纸,头版头条上赫然写着“归海晴全国巡回演唱会琼华站即将开唱”的大标题,旁边还配着一张归海晴的彩色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眼眸明亮如星的清丽女孩,身着一袭洁白的晚礼服,犹如一朵盛开的百合。

李彻拿起报纸看了一眼,随即扔到一旁,打开了电视机。

“……欢迎各位观众收看我们的新闻直播,这里是九州帝国中央电视台,现在播放的是今日国际新闻。

“据电视台一线记者在现场实况报道,今日早上九点三十分,天鹰联邦共和国坎尼亚州一所学校的教学楼发生特大火灾,现场产生大量烟雾,并在学校上空向东南部扩散。当地消防部门紧急调集了上百名消防员及多台消防设备进行灭火作业,同时提醒附近居民注意关闭门窗以防范浓烟……目前大火仍未被扑灭。

“就在刚才,记者采访了现场的工作人员,关于这场火灾的原因,经初步判断是由于教学楼电路老化短路引发起火,火灾发生时楼内约有两百名师生正在上课,截至目前仅救出九十多人,情况非常不乐观……”

电视屏幕上,女记者将镜头让给身后的火灾现场,可见整座教学楼在烈火中熊熊燃烧,滚滚浓烟直冲天际。

就在这时,一个神情激动的南大陆裔男性忽然闯进了镜头,猛地把记者的话筒抢到手里。

“他们都是骗子!不要相信这些骗子的鬼话!听着,这不是普通的火灾,学校里有一个危险的怪胎,她制造了这场可怕的灾难!这个世界已经变了,联邦政府还试图隐瞒这一切!他们竟然允许这种怪胎出现在学校、在我们的孩子身边,这是罔顾人权的行为,是对人类的背叛!我强烈抗议……”

“嘭!”

这时候,楼下冷不丁传来了一声像是重物倾倒的沉闷巨响。

李彻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挪开,有点纳闷地侧头往外看了一眼,意念瞬息之间抵达声音传出的那一片废弃工地。

工地的砖砌围墙有一小段塌了下来,将一辆机车压在了下面,同时被压着的还有机车的驾驶员。不远处,几名衣衫褴褛的拾荒者正在慢慢走过去,像是要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其中一名拾荒者的手里却拎着一把锈蚀的菜刀,并走在最前面。

机车驾驶员挣扎着从一地瓦砾中爬了出来,下半身还被砖块压住,鲜血淋漓的脸上满是痛苦表情,却仍用尽全力抬头望向那几名拾荒者,眼里有强烈的求生意志。

走到驾驶员跟前的拾荒者毫不犹豫地举起菜刀,对准他的脖子剁了下去,后者脑袋猛地往旁边一扭,刀锋擦着脸颊划出一道血痕,重重地砸在地上。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后面的几名拾荒者都默默地围了上来,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脸上全都面无表情,眼神呆滞,不像活生生的人类,更像是一群扯线木偶。

在驾驶员绝望的目光中,站在最前面的那名拾荒者又一次高高举起了手里的菜刀——

却久久没有落下。

在某一个时刻,所有人的动作全都停了下来,连秋风和落叶都凝固在半空中,被定格成一张彩色的照片。

李彻的意念在这些人身上转了一圈,几名拾荒者脑袋里的诡异气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循着这丝淡淡的气息,他的意念一路延伸到废弃工地的底部,那里有一个已基本完工的地下车库,它的下方就是以前建地铁时被挖空的隧道。一口黑黢黢的深井将两个地下空间联通,仅容一人通过的井口透出浓烈的恶臭味。

李彻往里看了一眼,狭窄的地下空间里竟然拥挤着上百个衣衫褴褛的人,他们跪坐着围成一圈,五体投地向着中央一个形貌诡谲的神像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伟大的真理之主,至圣先知,末日的宣告者与救赎者,万物众生的意志……”

“赞美您……”

“我愿献上我的灵魂……”

“请您降临世间……”

满地横流的排泄物与血污混杂在一起,与虔诚的祷告一起组成了一幅不可名状的画面。

不小心看了一眼的李彻顿时生出一种吞了苍蝇的恶心感,他厌恶地皱了皱眉,意念一震,将那长得像八爪鱼一样畸形的古怪神像碾成了粉末。

接着一秒钟也不愿意多停留,庞大的意念瞬间回缩,退回到了刚才发现拾荒者的地方。

“当啷!”

工地倒塌的围墙边,刀柄从拾荒者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神经紧绷的机车驾驶员惊讶地看见,几名围住自己的拾荒者忽然动作一顿,接着齐齐倒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劫后余生的机车驾驶员脸上闪过一丝庆幸和疑惑,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艰难地从腰间掏出手机,拨打了救援电话。

一张工作证从他的口袋里掉了下来。李彻的意念扫过,上面是一个戴着大檐帽、穿着黑制服的男性半身像,印制单位为“琼华市警察局”。

——原来是个便衣警察。

发现这一点之后,李彻便不打算再管那个地下隧道的事情了。这个国家的管理机构是禁止邪教祭祀的,想来很快就会有人去处理那些秽物,不必脏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电视机上。

时间才过去了几分钟,此时的电视直播上,抢话筒的男人已经被几名警察架了下去。画面的不远处,许多人正群情汹涌地冲击着岌岌可危的警戒线。女记者拿回了话筒,面对着镜头,惊魂未定的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各位观众,非常抱歉,现场的信号出现了故障,本次直播暂时中止……”

画面像逃离般瞬间消失,接着便开始播放广告。

“无趣。”

对于这发生在大洋彼岸的一幕,李彻并没有太过在意,眼见乐子消失不见,他只是默默换了个台,试图在人类制造的精神垃圾中寻找乐趣。

而在此时此刻,同样正在观看直播的无数观众心中却掀起了轩然大波。一夜之间,网络上关于此次直播事故的议论与猜测几乎占据了所有社交媒体的榜首,并在此后的数月之内都热度不减。

并没有多少人意识到,这件事将会作为人类史上神秘复苏的标志性事件之一,被载入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