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渣了的竹马竟是京圈太子!》 一九九三年夏(一) 直到多年后的一个普通下午,梁太太在与各位上流社会的各位太太小聚后,望着夏末的余晖洒在小花园的玉兰上,她仍会情不自禁地回忆起与丈夫的初次相遇。

那应该是一九九三年的夏天,临近八月末的时候……

那时的她十五岁,没几天就要去房一中报到升高中了,她对此既迷惑又向往。

但其实,吴月满的迷惑与烦困并非是因为要升高中才诞生的,她很早之前就有了对自己命运与前途的担忧。

吴月满的闺中好友张凤娟梦想着她爹可以同意她把高中念完,然后出来去惠民超市当个会算账的收银员。而吴月满的那个街溜子邻居狗蛋梦想着能和当地的混子头目攀上关系,然后一起干点儿民怨狗恨guan不理的勾当。初中班里成绩好点儿的,目标远大点儿的梦想着以后能考上好的大学,有个文凭,能混上个知识分子的名头好以此当个老师公职人员什么的……

那吴月满自己呢?她当然不会愿意让自己变成粗俗野蛮的街混子,但也不屑于当个小小的收银妹。老师和公职人员什么的她又觉得日复一日没意思,一眼就望到头了,而且她怕是也没那么聪明的脑袋去考个好大学——实际上吴月满修长白皙的脖颈上的头颅除了美丽和美丽便再也没有别的用处了。养着她的小姨倒是建议她以后可以和谭老师(吴月满的民族舞老师)一起在这个小县城里教别人舞蹈,这倒是够体面,也对应了她唯二的优点——会舞蹈,且水平不低。

但是她这辈子难道就只能在这个贫困落后的小县城凑合一辈子吗?她不能,也不允许自己这样。其实,她很早就暗自告诉过自己:一定到离开这个老破小,要去经济特区见见世面,看看课本上说的洋人长的倒底是什么样子,鼻子是不是真的能高挺的将眼睛都给挡住,看看beijingshanghai这种繁华的好地方早上是不是也和他们这儿一样,家家户户早上都吃红薯配白开水。总之她内心对于文明与繁华有着十分强烈的向往,她已经受够这个处处都充斥着落后粗鲁与僵硬腐朽的小县城了,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逃离。

她曾对着伟人的相框发过誓,这辈子她绝对要混出个人样儿来,她要让所有人都不敢再欺辱小瞧她!

但她一直都是个自视甚高的孩子,因为她那张极其出众但似乎又没什么大用的脸蛋。平心而论,她除了那张倾倒众生的脸蛋儿和会点儿舞蹈外便再无任何优点,她甚至都不大聪明,因为她的成绩从来都是在中游和倒数之间不断徘徊。她甚至还有不少的缺点,比如自大、虚荣又不大合群,并且这些缺点和她的优点一样,十分引人注目,甚至于吴月满自己都能觉察到。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会那样忧虑了。

然而,命运对待她那样的美人一向都是十分宽容友好的。

梁经逢,这位浑身充斥着“文明”与优越的少年的到来,是吴月满抓住命运的机遇往上层爬的一个至关重要转机。 一九九三年夏(二) 梁经逢来的那天,是一个闷热且枯燥的下午。天气依旧炎热,令人厌恶的知了持续鸣叫,仿佛不把人烦死就决不罢休。

那时,吴月满正弯腰帮小姨剥蒜瓣儿,她那半长不短的头发不停地掉落,垂在她如剥壳鸡蛋般光滑细腻的脸颊上,又黏又痒!吴月满一次又一次地将那些烦人的碎发狠狠地别到耳后,但手上蒜瓣儿的味道却让她的眼睛被刺激得通红。

“行唠(意为好了),站到一边去,我来剥,看你眼泪流的”小姨瞥了吴月满一眼,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嘿哟,吴老师是会惯事(意为溺爱)颦颦啊,不就眼睛冲到了嘛,我们张凤娟剁菜把手都剁到了我都没让她停哟。”张凤娟的妈正摇着一把陈年蒲扇在吴月满家闲聊,看着吴老师疼侄女跟疼亲亲的女儿似的心里就有点儿不满。她可从不惯着她们家的张凤娟,那么大的妮儿了,转眼就比她还高了,帮家里干点儿活不应该?她才不会因为张凤娟剥点儿蒜苗儿眼睛红了就像吴老师似的不让干了,这个娇惯,以后嫁人了可咋搞?

“哈哈,你们张凤娟从小就被你们教的好,我们颦颦我也没得时间教她啊,我天天在学(意为学校)里忙的跟什么似的”吴老师抬头笑着跟张凤娟妈打哈哈,又给吴月满使了个眼色让她进屋去,省的在这儿受张凤娟妈的唠叨。

吴月满才懒得理张凤娟妈,冲她轻哼了声,便将手里的蒜瓣儿扔到地上去,其中一个刚好砸到了张凤娟妈的四十二码的脚上。吴月满一向讨厌她,认为她虐待张凤娟,把张凤娟当成旧社会的奴隶。于是她经常鼓励张凤娟奋起反抗,想让她农奴翻身把歌唱,奈何张凤娟是个软柿子,是开放后的祥林嫂,她嘴都磨破了,办法都想尽了也不见张凤娟有一点点行动。

“嘿呦,我又得罪你了哇,吴小姐。康(已经)拿我撒起火来了,吴老师不是我说呀,你要……唉,你听……啥声音呐?”张凤娟妈手里的陈旧蒲扇也不摇了,吴老师刚想回话就被她“嘘”了一声。

吴月满也不急着回屋了,她也认真听起来,感觉像是解放军战士伏在地上听敌情。

“震震的,像是车声吧,莫是(意为估计是)拖拉机的声音吧,估计是北巷里的冯癞头,他有一辆拖拉机,花不少钱买的呢……”张凤娟妈瘫在椅子上猜着,陈旧的蒲扇又开始摇了。

吴老师始终默默的剥蒜瓣儿,她对这些没兴趣。

吴月满在心里暗暗鄙夷着张凤娟妈,真是个十足的笨蛋,这个春不春秋不秋的,既不插秧又不收谷子,拖拉机来搞撒子?和她一样闲着没事到处遛弯闲逛吗?

吴月满本着毛主席实践出真知的教导,跳到巷子中间的过道上,向声音的发源处眺望着。

“才不是什么拖拉机呢!是一辆黑色轿车!好漂亮啊……”

“胡扯,我们这儿穷格拉子的地方还有小轿车儿?!”张凤娟妈嘴上是这么说的,但身体还是很诚实的从椅子上蹦起来,和吴月满一起眺望着。

“嘿呦,吴老师,当话(真的)呀,嘿哟,我上次见到小轿车儿还是跟我们张华子一起到省会玩的时候呢!”

好几年前被自己丈夫硬拉着去省会的亲戚家打秋风的事,张凤娟妈润色修改后能重复十几遍,吴月满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那辆黑色的小轿车缓缓的停在离吴月满家门口的不远处,大概斜前方的位置,那儿对应着一座很老旧的屋子,挺气派,但自从吴月满记事起那就没人住了。

看样子那轿车里的人是要到那座荒废的屋子里去,可那里是独属于她和张凤娟的革命根据地,她们老是在那里“开会”讨论她们那少的可怜的零用钱是买糖各吃各的还是买个冰棍儿她们一人一半。

她有点儿紧张,又有点儿气愤。索性也懒得站在路边跟个跳梁小丑一样傻看着了,又跳上台阶帮小姨鼓捣蒜瓣儿了。

轿车在吴月满她们的“革命根据地”前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车的一扇门才被猛地打开,又重重的关掉。

出来的是位清瘦的男青年,只有个背影,个儿很高,浑身很干净,头发也挺长。不像这儿的男生,都把头发剃成了能叫人照镜子的光光头,丑的吴月满眼睛疼。

不久驾驶员那一侧的门也打开了,出来一位非常瞩目的美人,瞧着不过二十三四的模样,还是个小女孩,但气质很好,给人一股子寡言少语但又很让人信服的感觉。但更引人瞩目的是她那一身标准的干部装,黑色的中山服、黑色的长裤和黑色低跟小皮鞋,又把头发低低的挽着,浑身上下唯一鲜明的色彩便是她那双薄薄的红唇。

“小四儿,还有这个你得收下,舅舅专程嘱托我的,瞧我这记性,差点儿给搞忘了。”女干部把一张小纸条递给男青年,又低声说了几句体己话。

“行了您,我都多大人了,还能把自个儿给饿着冻着儿了?有事自然会给陈阿姨打电话的,好了甭担心了,你工作也忙,快回去吧,帮我给舅舅说声谢谢就得了。”男青年颇为不赖烦的应着女干部的话。

吴月满斜了点儿身子,可算是看见了男青年的面容。那是一张很帅气很迷人的脸,修长且浓密的眉毛,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双和那位女干部有几分相似的薄唇,但吴月满更喜欢他颧骨上的那颗黑痣,这让他的脸又平添了几分艺术感。

然而,那位男青年的眼睛却不大有礼貌。因为吴月满看见了那位俊美的男青年无意望向她们时的眼神,除了轻蔑与轻佻几乎没有任何情绪。 一九九三年夏(三) 哼,有什么可瞧不起人的!乘坐小轿车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改革开放至今也没多少年,就开始搞这些名堂,世风真是愈发败坏了。吴月满心中暗自腹诽,却又按捺不住好奇,猜想那位操着满口京腔的男青年究竟是何来头。

“依我看,那小伙子非同一般。你没瞧见他手上戴着的手表,我那在省会的亲戚也有一块类似的,听他说价格可不菲,能抵得上好几台电视机呢!而且他还说着一口地道的北京话,我估摸应该是从BJ来的……”张凤娟的母亲跟吴老师低声耳语。。

“不管是谁,从哪儿来,都和我们没关系,先过好自己的儿气(意为日子)再说”吴老师仍旧一副淡淡的模样,张凤娟妈直呼她死板说要回去吃晚饭。

但吴月满却察觉了,当张凤娟妈说到那男青年是从北京人的时候,她母亲的妹妹,也就是她的小姨明显的僵住了……

张凤娟妈悻悻的回家去了,男青年也早就进屋,只剩下后面来的一辆货车和一批工人替那男青年将大半货车的行装搬进那陈旧的房屋里。一时间,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南巷子瞬间安静死寂起来。

半响后,吴老师似乎酝酿平复了心情很久之后,才看着吴月满很严肃的说“别去招人家,以后和娟子也别再去哪儿瞎逛了……没几天你也就升高中了,要用功,争取能上个大学,听见没?”

这是家长常用来教育孩子的话语,吴月满没听心里去,只是嘴上很利落的应下了。

说完这些,吴老师就带着剥完的蒜瓣儿进去炒菜去了。吴月满闲来无事又跳到过道上看工人们搬东西,那男青年可真是奢侈,虽说是一个人住,可电视收音机还有自行车可是一件也不少,甚至还有一台小冰箱呢!还有一个看上去比小冰箱要矮一点儿,上面还有个盖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其余的都是些皮质沙发啦,床啦,大木柜什么的。至于最后两个大件,一个好似全是玻璃和陶瓷制品,大概是碗和杯子之类的,怎么要那么多碗和杯子呢?他有几张嘴啊?另一个大件可谓是最大的一件了,要四个工人一起抬,但可惜在上台阶是还是跛了一下,吓得男青年立马叫嚷道“当心着点儿!里面还有几十年前的藏书呢!”

几十年前的藏书?!谁藏的?可真厉害呢!或许那里头准有资本主义的小说,没准儿还有安娜卡列尼娜呢!吴月满想着,漂亮的狐狸眼闪亮亮的,直盯着那个装着古书的特大件,这让男青年很难不注意到这位很有姿色的小姑娘。

吴月满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大件,妄想着透过箱子读完她要的资本主义小说,而那位注意到这种穷乡僻囊的地方还有像吴月满这样在BJ都特别少见的美妞的男青年,也正同样认真的打量端详着吴月满,目光沉沉……

吴月满在工人彻底将大件搬进屋子后犹意未尽的收回目光,波光流转间,恰好同男青年来了个对视。吴月满看见了他对她那种张扬的不带一丝掩盖的犹如对一件物品一般的打量的眼神,这让吴月满认为自己受到了冒犯。于是作为回应,吴月满狠狠的瞪了他几眼又重哼了一声。

吴月满的这个举动被男青年看在眼里,但他却丝毫没有尴尬恼怒的模样,反倒高兴的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吴月满恼怒的质问

“我乐意笑,是因为我发现上帝不负我所求,果真让我和一位绝世漂亮的娇小姐当了邻居。美梦超额实现,我难道还有不笑的道理?”男青年缓缓下着台阶,眼睛却一直在吴月满身上,丝毫不愿转移。

吴月满原本有些气恼,然而被他如此夸赞,气恼之情不仅荡然无存,反倒有些羞涩起来。

“交个朋友吧,我叫梁经逢,一别经年的经,枯木逢春的逢。你呢?”男青年沉稳地介绍着自己,并向吴月满伸出右手。

“我叫吴月满……东吴的吴那个吴,月是……”吴月满话还没说完,手也还没来得及伸出去,小姨却突然冒出来叫她回家吃晚饭。

她本就十分紧张,又被小姨这么一喊,吓得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赶紧在小姨那带着怒气与不满的眼神下,默默地走到了饭桌前。 一九九三年夏(四) 饭桌上气压低沉,小姨一直板着脸不肯吐出半个音节,也不愿意多给吴月满一分眼神。

而吴月满呢?她就直直把头低着,想着那男青年的“大件”里还有些什么书。《茶花女》有吗?《呼啸山庄》有吗?或许还有《乱世佳人》的原著小说呢!啊,《乱世佳人》可真好看,费雯丽可真美,活像西洋画儿里的圣女!没准那男青年的“大件”里还有日本流行的漫画呢!像《叮当猫》或《樱桃小丸子》之类的时兴漫画,吴月满敢打包票说他那里准有!何止呢?兴许全国各地的名著小说他那都有呢!

唉!他可就幸福了,想看什么书就有什么书,兴许还是珍藏版的呢!不像她,生活在这个穷乡僻囊的地方,除了报纸和几个家里宽裕点儿的同学能当她了解外界的媒介外,她就像是个被烂泥巴包裹着的娃娃,丝毫不能透气!毕竟她们这儿哪怕是盗版的外国小人书都是稀罕物呢!她多么爱读书啊!语文教科书老师还没上的课文她都读的能背下来,她恨不能这辈子什么都不干净用来读书!可惜她除了妈妈留下的一些应时而生的红色文学外,连正经小说皮儿都没摸过呢!

越想,吴月满就越烦躁,木筷子都快把瓷碗戳破了

“到底吃吧啥(意为吃不吃)?不吃就别糟蹋我那碗!好几毛一个呢!”本就心情不畅的小姨看着吴月满心不在焉的“这么”她上个月才买的花瓷玩,终于忍不住训斥道。

“昂……吃!”吴月满刚缓过神来

小姨把嘴里的盐炒老黄瓜眼瞎后,将手里的筷子放下,抿着嘴挺严肃的说“外面的人肯定是高衙内的儿子,未来是要当大人物的。我们呢?就是脚踏黄土的小市民小人物,对于我们来说,攀上那种人不是什么好事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玩火自焚,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们吴家就只剩下我们俩个了,颦颦,你听我话,好好念书,别整天仗着你那张脸四处沾花惹草,行吧?”

这话吴月满可不爱听,她哪就沾花惹草了?大街小巷的那些臭泥猴都喜欢逗她跟她说几句话是因为她生就长了张顶好看的脸!她可没肆意招惹他们,她躲都来不及呢!一群土包子,只会打弹珠比赛跑,一个个乌漆嘛黑,张口闭口就是不堪入耳的脏话烂话,连字都不能认,她沾他们惹他们做什么?自己找不痛快吗?

“这怎么又怪起我来了?是狗蛋和得宝他上赶着往我什么凑的,我巴不得离他们十万八千里呢!就怕你误会,我每天看见那群泥猴儿就躲,没想到你还是怨我来了,你怎么就不去说他们呢?光说我……真是好笑,……要我说啊,你就是太修正主义了!什么都觉得是我的错。”

“你看你,说你一句你就要顶十句!你动脑子想想,我说的是他们?!我说的是刚来的那个人物儿,你呀!就会避重就轻转移话题,还给我叩起帽子来了,真是……总之,不管怎样,不许你再去那院子里疯玩,否则……”小姨抡起右手作势要打吴月满,但她早对这纸老虎般的恐吓起了免疫,竟丝毫不怕,还半是挑衅半是撒娇的冲小姨咧咧嘴。

“快吃吧你,饭都凉了”小姨又气又笑,轻轻揪了揪粉颊,便收了自己碗筷去洗了。

听小姨意思,是不让自己和邻院的人新主人有联系。但那怎么行呢!没联系自己还怎么蹭人家书看呢?而且小姨的话也不能全听,她太老派了,联系还是要有的嘛。不说别的,就为了那老大一箱子说也该和他当朋友的。而且那男青年不就是阔绰点,人长的俊俏点嘛,这有什么危险又有什么可防备的呢?是小姨太多心了。吴月满吃掉最后一口冷饭后,在心里这样暗暗的开解自己,为自己以后同那男青年打交道、借书做好心理铺垫。 一九九三年夏(五) 第二天清晨,天才亮不久,张凤娟就来找吴月满了。通常情况下也是张凤娟主动来找吴月满玩儿,因为吴月满和张凤娟妈两人相互厌恶,而小姨对张凤娟却颇为和善。她们两个小妮子经常一起玩过家家,大多数是吴月满当妈妈张凤娟当女儿,张凤娟特喜欢这个游戏,因为吴月满当起妈妈来对张凤娟特别疼爱。然而,吴月满却更喜欢玩跳皮筋跳房子什么的,因为她学过舞蹈,所以这种游戏总是她赢,张凤娟通常只会傻乎乎的愣着夸吴月满真行。

然而不管是玩什么,张凤娟来找吴月满时都是笑眯眯的,毕竟属于她个人的空闲时间并不多。然而这次,张凤娟却是抽抽噎噎的来找她,脸上还有一块红艳艳的巴掌印,干黄的头发也乱糟糟的,活像个被鸟雀抛弃的巢穴。

“凤娟……嘿呦!你这脸咋搞得……你妈打的?”小姨压低声音悄悄的问张凤娟。

张凤娟愣愣的点头,扭头看吴月满紧闭的房间,面露失望。

“找颦颦吧,她还在睡呢,来先用毛巾敷敷,我去喊她,刚好要吃饭了,你跟我们一起吧。”小姨利落的扯下一块毛巾沾点冷水后拧拧就送到了张凤娟手里。

“颦颦,起来吃饭!凤娟来找你了,你醒了吧,我让凤娟进来了啊”小姨拉着张凤娟靠近吴月满房间,又示意张凤娟直接进去,按照以前的惯例,吴月满肯定是醒了的,只是犯懒躺在床上发呆。

“进……”懒洋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张凤娟听见声儿后才进去,也不忘把门再关上。

“你起的好早,才不到七点呢!我十分钟前还在做美梦……我的天啊!你的脸怎么了?你妈打的?”吴月满迷迷糊糊中看清了张凤娟惨不忍睹的脸,便瞬间清醒了。

“我五点半就起来了,那时候家鸡才报玲呢……我脸都没来得及洗,天天都是这样的,我劈了干柴,又把家里的鸡和猪喂了,饭做完了就去叫弟弟和爸妈吃饭,昨天上他们说今天早上想吃点儿热乎的稀的,我就给他们煮了粥,我太困了,给他们盛粥的时候烫着手了就把碗给打了,我妈就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让我滚……他们从来都不疼我……”张凤娟席地而坐,像她唯一的好朋友诉说着自己的不幸。

吴月满刚开始口说让她起来,坐自己床上,但看着张凤娟那脏兮兮灰突突兴许还沾了鸡屎猪粪的罩衣后,便指着个小板凳让张凤娟坐那里。

“哎,不肖跌(意为不用),我身上赖呆(意为脏),我等一下把身上的罩衣脱了再”

“他们真可恶,你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事,他们怎么还能这样对你?!要我说,你真该恨他们,报复他们,让他们瞧瞧你不是好欺负的!”吴月满下床走到镜子前细细端详着自己健康红润的脸蛋儿。

“他们是我的父母,给了我生命,我说什么也不能这样”张凤娟擤擤鼻子,继而又呆愣着说。

“那你就离开他们!永生永世都不再回来,自己过自己的,多么自在。何苦非得天天粘着他们,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呢?你就是太笨太老实了,要是我是你啊,哼!别说是打我了,只要他们让我不好过,我一准儿的跑走,让他们这辈子都别想在看见我!”

张凤娟听着吴月满不合实际的胡话忍不住笑道“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没做过饭,没操持过家务,更没打过小工,你不知道在这种年代,像你这种好看的十五岁少女一旦脱离家庭,就像屎掉进了狗窝里,不知有多少牲口盯着你呢。”

“哼……掉进狗窝,风险与机遇共存,兴许你还有机会凭借自身能力逃出去,但你要是固步自封甘愿在牢笼里觅求安全,那你就等着自我毁灭吧,和清末政府一样的下场。”

“说真的,我真想出去看看……”吴月满透过窗户看见那位男青年厨房里似乎有一位约莫四五十岁的妇人。 一九九三年夏(六) 那或许就是那女干部口中的陈阿姨吧,是叫陈阿姨吗?唉,管他呢!看来那陈阿姨并不是那男青年的亲戚什么的了,看她忙前又忙后的样子,兴许是那男青年家里给他安置的……佣人?不,应该是保姆。新中国是没有佣人的,当然,老派家庭里的女人除外。

吴月满转过头看着呆呆的张凤娟,不得不感慨人生的参差错落,有人早上五点起来喂鸡做饭,也有人早上睡到自然醒等着保姆把热乎乎的饭菜端到自己面前……

“光是这些,也就算了……”张凤娟写了一会儿后又开始抽咽起来,一哽一哽的。

“怎么?他还想怎样剥削压迫你?”

“哎!我真命苦啊!光是让我干些家务也就算了,他们毕竟是我的爹妈,这些是我该做的。可你知道吗?前几天的晚上,我起夜的时候发现我爹妈屋里的灯还亮着,他们还在说话。我本来不想听来着,可那时他们偏偏就提到了我的名字,我实在是好奇,就悄悄趴在门缝听…呜呜…他们说要么把我送到老街的光明酒店里当刷碗工先赚几年的钱,要么……呜呜要么就等到你们开学后把我嫁给狗蛋,他们好收点儿彩礼钱呜呜…我上不了学了…我还想着能上个高中多学的文化,以后出来能到县里的大超市里当售货员呢呜呜…”可怜的凤娟,嘴都哭的裂开了,眼睛里的泪水顺着嘴巴上的血水一块滚到她那黑漆漆的脖颈中去。

吴月满终究是被张凤娟爹妈的计划给震惊住了,大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一脸的不可思议,随而便又严肃的建议道“我这次没开玩笑,娟子,你逃吧。决定不能妥协!要不然你这辈子有的苦吃!人是要善于去斗争去改变的,你想想,我们伟大的祖国母亲之所以能够打倒小日本,能推翻蒋氏王朝,能打赢美帝国,就是因为祖国母亲善于斗争决不妥协!革命先辈们流的血,不仅仅是为了赶走外来侵略者,更是为了让我们这些后辈们可以幸福生活!而你的混账爹妈却企图对你实行包办婚姻,施行强制劳动……”吴月满那最关键最有杀伤力的词才说一半,却被张凤娟紧紧捂住了嘴。

“颦颦啊,他们毕竟是生我养我的爹妈,你这么一说,他们成什么了?”

“他们干了什么就成了什么!就像你说的他们是你的爹妈!”

“唉,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爹妈的话,不能不听……”张凤娟惆怅的叹了口气

吴月满心想既然你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了,又何故一大早说出来气我?

“幸好我只有小姨,她从来都不这样对我。”吴月满白了张凤娟一眼,便走去堂屋吃早饭去了。

————

早饭过后,小姨忙着给吴月满洗洗过几天开学用的书包笔袋和一堆衣服,张凤娟妈也很适时的在张凤娟吃完早饭后来到吴月满家里,将她领回家继续刨地撒种子。屋里的闲人只剩吴月满,她本想帮小姨一起洗衣服来着,但小姨想着她过几天就要开学了,让她出去找同学好好玩,吴月满只好默默走开。

然而,小姨还是太高估吴月满的人缘了,毫不夸张的说,初中同学里除了张凤娟和她关系较好些除外,其他女同学都不大喜欢她,当然,吴月满也不喜欢她们。

唯一一位还算过得去的女同学是吴月满初三时的同桌,那位女同桌叫谭幸,据她那位作家爸爸说,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她生在了好时候,因为谭幸的作家爸爸常常到BJ的作家协会开会,所以会给谭幸带些BJ的新奇玩意儿,像是樱桃小丸子和叮当猫的碟片和漫画,或是BJ稻香村的枣花糕和黄豆粘,而作为谭幸的同桌的她,自然得到了不少好处,因而她们的关系没有那么差。

吴月满本来是想找谭幸玩儿来着的,但奈何人家回姥姥家了,开学前一天才回来。吴月满等着吃人的火太阳在外面晃了一圈,除了被几群流氓样儿的街溜子对着吹了几个口哨外别无所获。于是她百无聊赖的又回到家门口。

“嘿!”吴月满正准备回家躺着呢,谁料想头被人用小物件砸了。

扭头一看,竟是一颗没开过封的大白兔奶糖!这是她过年才能吃到的东西,平时这里的小卖铺都没得卖呢!吴月满欣喜的急忙把大白兔先捡起来揣到兜里面,然后才扭头看是谁给她的糖。

是那位男青年,他正眯着眼睛邪邪的对吴月满笑着。阳光下他穿了一身中间有个大勾的白色短袖,下面是一条时兴的牛仔裤,左腕上带着黑色的手串,右腕上是一只绿钻镶嵌的亮闪闪的腕表。旁边摆着一张小木桌,木桌上有一盏很具西洋风味的陶瓷杯子,一副标准的阔公子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