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降神》 第零章 我是谁 我叫南明帜,是一名降魔师,就是你想的那样。不一定惩奸除恶,但一定斩妖除魔。我生活在刀光剑影之中,一个闪失就要丢掉性命。我从十四岁开始习武,在同行中起点够晚的,不过我的天赋也算够高的。至今还没有被劈成两半过。我三十二岁,人到中年,按正常家庭的标准说得上一事无成。穷困潦倒,有一间自己的房子,周围住着考研的学生。一届又一届,得意的,失意的,每年过后再也见不到他们。这间屋子是我一个朋友的,他当做出租屋骗骗人傻钱多的大学生。最后栽在我手上。没有家具,沙发都没有,有几个附赠的红木椅子,坐得人腰酸背疼。我在主卧铺了被褥,连床都省了。客厅摆着一个餐桌算是房间里最奢华的装饰。我独自一人居住,从没有女孩从我房间出来过,客户除外。我对女人没有感情,对男人也一样,这是做我们这行必须的。一旦你有了在乎的人,她或他就成了软肋,妖魔鬼怪可以趁虚而入。做这个工作要么是家族传承,族谱上都写着降妖除魔。要么就是孤儿,找不到族谱。我两样都不占。

简单的主观自我介绍,然后再来点客观方面。我长得不好看,也不高,做人没有任何特点。混在人群中你不会多看一眼。我像个中年失意的老男人,脾气很好,揍你之前至少会打声招呼。我烟抽得太多,但还没到一根续一根的程度。我不喝酒,一点都不喝,听起来很令人惊讶。按理来说我这形象绝对是醉鬼标准模范。我喜欢看书,这个习惯更让人惊讶,简直到了荒诞。我朋友不多,也不少。经常来往的是一个叫许伊衫的家伙,听名字觉得是个文艺青年?是油腻的文艺中年。没事就喜欢念叨诗句,有时甚至中西结合着念。他比我小一岁,和我一样没结婚没恋爱,社会偏见中的底层人士。有点脱离文艺范,因为整天乐呵呵,倒不见得真的快乐。他是半个降魔师,没学过武艺,技术都是自给自足。我教过他一点东西,地痞流氓能收拾,对上古灵精怪就不一定。他家里有点小钱,通常都是他接活我办事,二八分成。其中的二基本都是办完事两人来顿好的。

我和许伊衫是这篇故事的主人公,但不一定事情全得围绕我俩展开。更多我充当一个旁观者角色。世界上有太多稀奇古怪的事,太多稀奇古怪的人。而且总喜欢掺和在一起,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来来往往,反反复复。我绞尽脑汁,肝脑涂地,只是为了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说的有点高雅,但得注意,稍有不慎就会被牛鬼蛇神搞坏脑袋。这些怪东西中最懂人心,应属魔鬼。难缠的家伙,不像黑犬那样栓个狗链就能乖乖听话,也不像食尸鬼,生活的意义就是啃点尸体。墓地就是温馨的家。魔鬼有自由思想,会和人讲道理,而且非常擅长讲道理。对上它们你得像一个家庭泼妇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顿。他们有实体,精神伤害不如冤魂。有痛觉,给一拳就能嗷嗷叫。通常以商人的形式出现,贩卖一些抖机灵的小玩意。举几个我遇上过的例子,吃了能做美梦的安眠药,但会让你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一个内心渴望肉体接触的乖乖女在半年内和二百个男人发生了关系,感染了艾滋。她还以为自己身在梦境之中,并不断对大街上的人投怀送抱。能够看清楚宇宙真相和所有知识的眼镜,不过戴上之后人的大脑会承受不了直接炸掉。一个能让你写出绝美情诗的笔记本,绝对的精神攻击。你在写完一手情诗之后,笔记本会生成一首新的诗。你会疯狂地爱上这首诗不存在的作者。并不断与它写诗对话,而它会一步步引导你写下殉情诗,对这绝情的世界一了百了。

魔鬼的东西我都不喜欢,得到了一些好处往往伴随更大的代价。当然如果都是一些小打小闹倒没人在意,出不了人命赚点小钱就挺不错。魔鬼也是需要生活的。我与一个魔鬼经常见面,打招呼的方式多半是嘴臭。这家伙有理想有诗和远方,尽管终极目标是毁灭世界,我也挺赞同这一想法。但平常也就卖点小玩意,可惜生意冷清。穷困潦倒的魔鬼我非常喜闻乐见——魔鬼圈子里的loser,笑死我了。

对付它们的办法最有效是祈福的圣水。西方的鬼怪大多都有明确解决方案。一眼明了。就是搞到圣水的路子有点狭窄了。可恶的资本,就连降魔师之中也会有垄断,有些人成立了一些组织,明确分工。对所有的材料明码标价,价格比七十岁老头血压还高。我们本来就是在黑暗中潜行的一群人,起初是为了正义执行,保护世界。不知怎么就拐弯了,把光明社会中的那一套塞了进来。我在常人的社会中已经低人一等了,现在彻底成阴沟中的老鼠了。我隔着铁栏仰望星空,哪个没素质的人吐了一口痰,正好落在我脸上。

回归正题,圣水能将魔鬼的皮肤腐化,他们本来就是一缕黑色的灵魂寄生在人类宿主身上。一般物理伤害能让他们感到疼痛,但起不了实质的效果。真正杀死他们的方法目前还未存在,也没有降魔师想要实实在在杀掉他们。魔鬼是会蛊惑人心的,脑筋比我的自怨自艾还要多。一部分已经完全渗入人类社会,甚至我们的阴沟。一切都是为了利益,魔鬼很擅长利用利益。体制内的不会做出害人害己的事,甚至有时候还会和一些组织合作,打一个响亮的口号,除暴安良,惩奸除恶。我要吐了。总之,并不是所有魔鬼都是有组织有纪律的。也有一些乐于铤而走险干票大的,这时候就要我们出面了。

吕墨非是我的一个朋友,关系还算热络,是个侦探,跟降魔没干系。个人品味没得说,卡其色的双排扣大衣配上卡其色的猎鹿帽,嘴里叼着二十四小时不熄灭的烟。把“我是侦探”四个字写满全身。性格古怪,沉默寡言,走路带风。这次的故事也和他有关,当然也不全有关。他的戏份就是侦查探案,但是没有过程。这是一个只有结果的悬疑案。因为凶手就在案发当场,直愣愣地站着。对着吕墨非冷笑。 第二章 吕墨菲 第一幕指尖染血的女人

门没有关,我推开进去。月光苍白,透过落地窗撒在两个男人身下的血泊中。这种出血量不是一两刀能造成的。整个地板都黏糊糊的。女人坐在椅子上,姿态规整——像个中世纪的贵妇一样,身穿白色连衣裙,被染得血迹斑斑,头发盘得精致。面带冷笑看着我。

“你是谁?”她轻起朱唇,声音像冬日的冰溜。

“吕墨非,我是个侦探。”简单的自我介绍,我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没什么好留意的,装饰就和你家里的别无二致。除了浓烈的酒味——这两位生前可没少喝。这是一桩不需要侦探的凶杀案。

“哦~,侦探。”她若有所思点点头,随后漫不经心朝我一瞥,大概觉得我这人的装束很无趣,又把目光移到窗外。

“我应该叫救护车么?”我试探地说。

“太晚了。”她回答得冷漠,这几个字说得太容易了。

是,太晚了。这个房间我感觉只有自己在喘气。

“你有烟么,侦探?”她嘴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要结冰。

我兜里那包还没有抽完,我抽出一根,但没有第一时间递过去。

“先把刀放下?”

“哦。”她把目光抽回来,看了一眼刀面,反射出惨败的面目。她随手往地上一扔,寂静的夜晚跌落的声音有些刺耳。

我把烟递给她,顺便把火也送上。她没有接过火,把烟衔在双唇之间。

“劳烦点支烟么,侦探?”

我掏出给把手臂凑过去,身体保持一定距离。她抽了一口,只是浅浅的一口,吐出的烟雾淡薄,几乎不可见。

“苦涩。”她给出评价。

“我们这行抽不起好的。”我说。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看向我,眼眶中晶莹闪烁。

“门没关,我敲了敲门。”我还是很礼貌的敲了三声。“我估计你没听到。显然,你在忙别的事……”我朝那两具尸体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停留了一瞬。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重复了上一句话,对我刚刚的理由充耳不闻。

“你的朋友李慧敏找我,说你失踪了。她很担心你。”

“慧敏。”她微微点头,依旧面无表情,至少这个名字把她从很遥远的地方拉了回来。“她太多愁善感了,像个小女孩。”

“她联系不上你,所以就找到了我。”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侦探?”她歪歪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但令人发寒的微笑。

“你有近十年没有回家了,我猜想你可能会回来。”

“理由很牵强。”

“我们这行总得要交点好运。”

是,也总能倒大霉。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将目光再次移走,死一样的寂静在抚摸我的脸。我像在和一座雕像交谈。现在的情形我可以选择转身就跑,全身而退然后报警。但我的职业不允许我这么做,我需要从这女人嘴里翘出点什么,我也得斟酌我的措辞。可能稍微一句玩笑我得和地板上那两位睡一个铺子了。

“你为什么这么做,他们是你……”父亲和亲弟弟,我没有说出口。

“他们太吵了,我不喜欢。太吵了。”她淡淡地说,杀人并没有在这个瘦弱女人身上留下负担,她像是捏死蚂蚁一样。

“很合理。”不合理,很不合理,而且荒谬,荒谬得疯狂。

“你要怎么做,侦探?”她问我。我未在她眼神中看到任何情绪,这不是一个杀人犯该有的冷静,太奇怪了。

“报警。”我说。

“好主意。”她说,把头扭过去,看向厨房,“在此之前喝一杯?我有点渴了。”

我点点头。

她站起身来,身材高挑匀称,只比我矮一点。那把坐过的椅子沾满血迹。“你想喝点什么,侦探?”

“带酒精的就好。”

她转过身,白色连衣裙几乎和月光融为一体,如果这是在公园的一次偶遇。那她的纤细窈窕的背影绝对会在我心中烙下来。这么一个倩影仿若鬼魂一般飘摇。不过此时此刻,我只在意她把背后留给我,我必须抓住机会。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她扑倒在地。这女人没我想的那么有自制力。她开始用力挣扎,尖叫,混杂着难听的叫骂声。我的人格在她嘴里被贬得一文不值。我用膝盖顶住她的腰,把她两只手别到后背。谢天谢地我带了手铐。

我把她制服费了不少劲,这女人力气大得惊人,挣扎着像一头猛兽。我把她放进刚才的椅子里,她的叫骂声依旧不断。我把她晾一会,我们这行最擅长就是把话当耳旁风。我走到两位死者面前蹲下检查伤口,尽量不碰尸体。脖子上有刀痕,被割了喉。另一个老人也差不多,一把剪刀插进他的喉咙。身上也有刀伤,不止一处。是到处都是。我晚来一步,这女人可能就要片肉了。之前离得远,看不清。实际上周围全是泼洒的血,花盆,沙发,餐桌,雨露均沾。我拨通报警电话,等了几秒接通。

“你好,这里发生了命案,地址是和谐街137号。”我简单说了地址信息,挂掉了电话。接下来就是静等警察的到来。椅子上的那位已经问不出什么了,她精神有问题,一点小小的刺激就能让她完全疯掉。检查死者的时候我已经被她撕成一条一条的,煎炒烹炸煮熘蒸焗焖炖了。我静静等她闭嘴,好在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她心情逐渐平复下来,回到刚见面时的冷静,带着笑意。

“你很会算计,侦探。”

“过奖,顶多算点小聪明。”我回答她。

“你要怎么告诉慧敏这件事?她会伤心坏的。”她故作伤心地说。

“我不用告诉她,你干这事能让媒体疯掉。”我说,“等明天,就是铺天盖地的新闻了。”

她笑起来,有点阴森。“看我,侦探。”

我看她。

“你看到了什么?”

“挺漂亮的脸。”

这不是反讽。

“看我的眼睛。”她说,“你看到了什么?”

我凝视那双眼睛,就着月光,那里是一片深渊。 第二幕 第二日的黎明 我从警察局出来,点上一根烟。最近生意不怎么好,只抽十三块钱。天灰蒙蒙的,太阳像是浸在一碗烧糊的粥里。天色转凉,我的风衣有些单薄。我想赶紧回家睡一觉,睡之前再来一杯烈的。一杯苦酒和我的工作绝配。

我的日常是把案件的种种谜团和动机调制成不同的酒,就是这一次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知道所有事情都交代出来,像是青春期女孩把感情事诉说给闺蜜。包括李慧敏如何找上我,我又如何根据蛛丝马迹找到白相相的。这期间没耗费我太多精力,一个人在外地消失多半是回家了。白相相做得很彻底,好让李慧敏找不到她。说来奇怪的是,在李慧敏印象里白相相不怎么喜欢她的家,不然也不会在外面漂泊半生都没有回去过。这次为什么会突然回去呢?一夜未眠的我暂时想不出答案,现在脑袋昏昏沉沉,身体想被一团黏糊糊的东西裹住了。冷风让我清醒一点,但不多。

肚子在抱怨我对它的冷漠,它现在急需一只烤鸡才能缓和我们之间的感情。

“惨案。”有人在我身后说。

我接过他递过来一根烟,瞄了一眼,好东西。我别在耳后,应和了他一下。

“有什么头绪?”他问我,接着抽了一大口烟,感觉半根都被吸了进去。

“我倒想有。”我说。

“现场怎么样?”他又问,这种职业的老一套,谁都想凑凑热闹。这男人以前是我在警局做事的同事,年纪不大,未满三十,还是老人口中的毛头小子,只是头上的毛不多了。个子不高,到我的肩膀,也可能是我太高。身材瘦削,看着弱不禁风,五官都很精致,大眼睛,浓眉毛,瓜子脸。就是排列出了点问题,乍一看还可以,仔细一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没有一个五官位置墨守成规,牙齿想被松鼠啃过,门牙少一块。这和你平常逛街遇见的人一个样,因为时候你都记不起来。我们两个喝过几杯酒,交情不算深,但也能聊几句。

“一人十二刀,雨露均沾。”我轻描淡写地说,“我不觉得这案件有什么好斟酌的。”

“在你以前办的案子里有遇到过吗?”

“侦探不是每次都能撞大运碰到杀人案的。”我说,“见过手法残忍的,但这种——她把他爹和亲弟弟当做沙袋一样捅。”

“精神病?”

“太冷静了,她杀完人之后像个贵妇一样坐在椅子上,表情寡淡,甚至还想来一杯。教科书都没有的心理素质。”

“荒唐又古怪。”他的总结老是压不上题。这种人就是这样,他们不会关心案件本身,也许只是想找个人聊聊满足一下好奇心。

“她现在怎么样,还算稳定么?”

“很配合,我们给她打了一针镇定剂。”

“怎么处置?”

“故意杀人没有其他出路。”

“流程?”

“我们需要她的口供,得先看审讯结果。”他说,“你怎么和你雇主交代这件事?”

“不需要我做,她总能知道这件事的。只是这一单吹了。”近来生意惨淡,好像所有人都邻里和睦,相亲相爱。指着这行活命是越来越难了,再这样下去恐怕我就要去调解感情矛盾了。

“你完成了任务,而且出色,没用多长时间。”

“知道这件事能让我雇主心碎掉,你不能对一个泪流满面的人伸手要钱。”

“那就别让她那么伤心,给点温暖。”

“你觉得我是暖宝宝?”

“你是个男人,长挺高,人挺帅。跟我说说,你雇主长得怎么样?单身?”

我就知道这混蛋接下来要说什么。

“可漂亮了,身材还不错。你觉得呢?”

“这单你是赚大了。”他的嘴角逐渐失去控制,眉毛上下窜动,像是被人触动了某根不正经的神经。

我露齿笑,是那种单纯咧开嘴的笑,我恶狠狠地说:“是啊,回家干你娘去吧。”

“去你妈的!”他立刻回嘴,但没敢多说什么。

“闲谈扯完了,没什么事我要回去了。”我晃了晃腰上车钥匙,准备扭头就走。

“有事,正事。”他叫住了我,脸涨红着,盯着我。

“那你他妈不早点进入正题?”

“我马上就要说了。”

“如果你再说一句我雇主的话,我就在你脸上来一拳。”

“我就开个玩笑,我脸上可有你拳头的纪念呢。”

是,上次也是这种玩笑,看来上次那一拳没让这小子过足瘾。

“这次换鞋印子好了。”

他向我凑了过来,距离有点暧昧,压低了声音,让风声显得更嘈杂。

“这事儿影响不小,上面每个人都不高兴。有人想把这桩案件压下来。给你提个醒,新市长上任才半个月。”

“你们想堵住所有人的嘴?”

“事情发生在深夜,没多少目击者。做起来麻烦但不难。只是有一个人……”他看了看我,意思是你知道我指的是谁。

“堵住我的嘴?”

“只是给你个提醒,别继续调查这个案子。别做蠢货。”

“我怎么给雇主一个交代?”

“这女人是个精神病,她脑袋一热就像捅个人玩玩,一个不够,两个才过瘾。再说了,你雇主不是说她不是失踪了吗?就让她永远失踪下去好了。”

“我收了雇主的定金,这样让我很没面子。”

“一句话。”他略带威胁的口吻,“你的侦探执照就没了。”

我特地给他一个不屑的表情,一个专门一意孤行的表情。这一幕像是电影里,主人公陷入一桩凶杀案之中,这案子牵连到一个庞大的势力,然后有“好心人”过来提醒主人公你别再调查下去。想不到我有一天也有做主角儿的份儿。但这桩案件不同,没有什么调查的必要。我做出点表情纯是为了迎合一下现在的氛围。

“世界上大部分侦探都没执照。我不靠那张小卡片吃饭。这样,你们怎么阻止我呢?”我特意这样说,语气有些轻蔑,“我不会被收买。”

“好啊,你当时就在案发现场,除了你没有目击者。你和凶手共处一室,能整出来一堆指控。”

“比如?”

“从犯。”

“我为什么要帮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杀两个素昧平生的人?”

“也许你觉得嫌疑人太好看了,见色起意。”

“就这破理由?”

“承认吧,她让你怦然心动。”

“真可惜,我爱的是你妈妈。”

“去你妈的,吕墨菲,别做蠢货。”

“我承认,你说这些有点唬人。这案子已经没什么要调查的地方了,凶手第一时间被绳之以法,就是动机让人疑惑点。但都到这份儿上,动机已经不重要了。”

“我好心提醒过你了,和你见一面冒很大风险。”

“谢谢,祝你身体健康。”我说,随后点上别在耳后的那根烟。

“行了,我回去了。记住,上面的人不喜欢刺头。”

“我上学时年年三好学生呢。”

他没有回答我便转身回了大厅,我的视线在他背影上没有驻足太久。我抽完他的那根烟,仍在脚下踩灭。看了看手机,想起来昨天下午李慧敏给我打电话。我告诉她我已经到了白相相的老家,她让我有线索第一时间告诉她。现在不光线索有了,整个线团都扯出来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是先逃避一下现实,睡一觉再说。

我也转身离开警局,来到停车场找到我的车。这台银色的老式奔驰在我坑坑洼洼的人生中颠簸半辈子。我启动发动机,车身开始滑动。我转入公路,驶入潮湿的白雾之中。 第三幕 电话 第三幕电话

我醒了,浑身酸痛,我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我感到全身油腻,像在油锅之中被反复烹炸。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窗外是明晃晃的阳光。

七个小时的睡眠把我按在梦里的死水。我几近窒息。

全麦面包配两个煎蛋垫下肚子,我磨了杯外国豆浆,没有加糖。味道比我的心更酸苦。我把咖啡端到阳台去喝,就着阳光下肚。

我所住的房子是个街区,三室一厅,是一位朋友租给我的,给了个友情价。住着挺惬意,没有都市的喧嚣也不及偏僻地区的孤寂。

我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心却一直跑到昨晚的场景中晃荡。按理来说案件已经结束了,我现在应该更操心如何解决李慧敏那边问题。但我一直纠结于白相相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动机能让她残忍弑亲,而且是满溢着仇恨的报复。她口中的理由仅仅是因为吵闹。她把我当做三岁小孩一样糊弄。

我掏出手机在犹豫要不要给李慧敏打电话,想不出什么理由做解释,思索片刻还是放下手机。我看了一下昨天的新闻,都是一些没用的报告,关于一个女人被困在电梯里最终得救。一名老师因为扇了学生一巴掌遭到网友议论。他们把事情办得天衣无缝,没有任何消息透露出来。

自从我干了这一行,烦心事儿就没断过,我感觉我头发都快发白了。还是放点音乐迎着阳光眯会儿来得舒适。我找到几首经常听的钢琴曲,顺序播放。手里的咖啡还热乎,我轻轻晃动杯子,坐在摇椅上。像个敬老院的小老头,每天为下一顿吃什么发愁。没有什么比这样的好时光闭目养神更使人惬意的了。

除了电话铃声。

琴声戛然而止,铃声把桌子上的手机晃得漂移。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雇主的来电,我心一紧。还是接了。

“李小姐。”

“有什么进展吗?”

“目前来说……还在调查。”撒谎的感觉让我的心更紧了,像是被前任攥在手心里。“遇到了一点小困难。”

希望这个莫须有的小困难能让我多拖会儿时间。

“有什么我需要帮助的吗?”

“不劳您操心,我能解决,只是费点时间。”

我想,这点时间耗完了该怎么办呢?

“好吧……”

在我听来这个“吧”字拖着失望的尾音。

“一有什么进展我会尽快给你答复的。”我说。

“相相已经这么多天没消息了,我有点害怕……”

“别瞎想,不会有什么事的。”

老实说,我安慰人的水平还不如我冲咖啡的水平。

“我想过报警。”

好想法,这样警察就能把她耍得团团转,也没我的事儿了。但这话要是说出来,我可就要遭殃了。

“现在一切线索都表明白相相不可能会遇到什么危险,别担心了。”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一张图片,“我查到白相相三天前订了一张回家的火车票,她肯定现在正在老家某个地方呢。”

老天,我这缓兵之策漏洞百出。

“真的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兴奋。好在她没有听出什么猫腻。

“也许她现在就在老家的某个地方呢。”

我看的那张图片不是白相相的火车票,而是一张冲我扮鬼脸的hellokitty。我不知道啥时候存的,不过当初看到可是傻乐好几分钟。“现在的问题就是查清楚她去了哪里,家里没找到。”

“会不会是她前男友那里?”

“我不知道她还有一个老家的前男友。”

这是个新线索,不过来得有点晚了。

“刚开始我也给忘了,她只提过几句,我是在整理她东西时想到的。叫周静年,不过很早之前就分手了。”

“有多早?”

“十年前。”

照这来说,白相相还挺恋旧呢。

“你还知道这个前男友什么信息吗?”

“光知道名字。”

只有名字,也就是说周静年现在可能在世界各地巡游呢,很难会有年轻人意气风发的时候甘愿在老家待十年。

当然也说不定。

“只有名字似乎没多大作用。”

“好吧……”又是那种尾音。

“不过好歹是条线索。我查到什么就和你联系。”

“好的。”

我等她挂了电话,把最后一口苦咖啡灌进口中。真够让人闹心的。我能查到什么呢?或者我回个电话给李慧敏说我查到白相相在哪了,免费住宿,独立卫生间,一日三餐不用自己操心的地方。

我敢保证,李慧敏会在电话那头碎掉,从头到脚的碎掉。我要被这件事情搞疯了,然而更让我发疯的事情在下一分钟就来了。

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打过来,我犹豫一下,这几天接的推销电话能摞起来叠罗汉了。

“是吕墨菲吗?”是个女人的音色,推测不超过三十岁,光鲜亮丽。有点高傲,脸上的粉底能挖出沟壑的那种。

“哪位?”我也用高傲的语调回答。

“名片上说你是个侦探。”

“现在不接活。”

“我给你两倍佣金。”她语气高傲的像个公主,我是必须拥护她的骑士。

“大小姐啊,什么活?”

“我的小宝贝走丢了,要是你能帮我找到,事后还有更多报酬。”

“你的——小宝贝?”

拜托,别告诉我你那小宝贝是个男人。

“我的小贵宾犬好几天没回来了,我都快担心坏了。”

泰迪,好吧,还不如是个男人呢。

“你为什么不贴点寻狗启示呢?”真希望她能看到我脸上的不耐烦。

“废话!寻狗启示有用我干嘛还找你?”

“小姐,请你明白,我是个侦探。”

“侦探你高贵什么?找人找狗不都一样吗?”

如果不是我的职业素养,我就要开骂了。

“小姐,我知道有个好去处应该能找到你的小宝贝。”

“哪?”

“东兴街有家狗肉铺。”

“你什么意思?”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人破音了。“你要不接就不接,说什么鬼话呢?你知道我家宝贝有多金贵吗?你个破侦探了不起啊?我家宝贝一次护理能卖一堆你。你个包打听,真拿自己当回事儿了?你怎么不……”

下面的话很难听,为了观看体验我给切一下。这位大家闺秀在电话那头足足嚷嚷了十分钟,肺活量惊人。在此期间我把前女友拿出来和她比一比,看看谁更胜一筹,结果以我的评判标准来说前女友已经算温柔缱绻的了。于是我拿出隔壁大妈来,这位可是重量级。光体重就能压闺秀两个。但是闺秀的实力不容小觑,两人在我脑子里大战三百回合,最后闺秀以“包打听”一词闯入决赛。最后对阵的是我记忆中的语文老师,太可惜了,闺秀没撑过三回合就被贬得无地自容。

比赛结束,我等着她念叨完。

“说完了么?”

“怎样?”她怒气冲冲,也喘气冲冲。

“好心提醒你一下,今天周六。”

“那又怎样?”

“狗肉铺五点关门,你得赶快了。”说完这句,我听到猛吸气的声音,趁着闺秀尖叫之前我挂掉电话,号码拉黑。平日乏味的生活中,就指着这群人给我的生活添油加醋呢,有时候还能来点火锅底料。

可惜,有时候放多了,生活就变得辛辣。我满脸通红,却找不到可以解辣的东西。

我在手机备忘录上输入“周静年”,没什么线索可言的“周静年”。没有办法,最近无事可做,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等着人头落地。我心中还是有一丝丝好奇白相相的动机。于是我开始做无用功,试着查查周静年这个人。既然不让我查白相相,那前男友总可以。说不定我能在里面翻出什么大秘密。

不过老实说,我不抱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