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异闻录》 第一章 我重生了?时间点也恰到好处! (本故事是纯粹的文学创作,与任何现实中的人和团体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穿越了?

不对,我虽然身高算不上出众,但原本还是比我面前的这座小茶几高上不少。但现在,我对这座茶几的身高优势非常不明显。

那么,是魂穿到某个小孩身上?

也不准确。因为眼前这个女人,虽然更年轻,脸上也没有那么多的戾气,但“似乎确凿”就是我母亲。所以,虽然是魂穿,但目标却是过去某个时间的自己。

准确来说,应该叫重生吧。

我几乎不看网文,但现在我不得不感谢网文的兴盛。光是刷视频时偶然听到的只言片语,也足以帮助我在一瞬间弄清楚眼前的情况。

我重生了,目前的年龄还不确定,但从身高推断,即使最大胆的估计,也不会超过小学三年级。

鉴于我似乎和我的母亲处于某种对峙状态,我并没有环顾四周。

但是头不动的前提下眼睛一扫,却发现身处的这套房子并不是我所熟识的。

也就是说,要么重生后我正好处在不熟悉的环境,要么我并不是按照我所理解的方式重生的。甚至有可能根本不是重生,只是恰巧有个样子和我重生前很像的母亲。

但母亲接下来的发言消除了我的疑虑:“你说你也要零花钱,我就给你了。可是你丢了,你看看!”

这算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几句话之一了。在重生前,我把它看作是我不幸人生的开端。但重生后,它却像一个锚点,帮我轻松地定位时间与空间的坐标。

我此时的年龄是幼儿园中班,将近五岁。我不熟悉这套房子的原因是,这是我伯父家,而且是他家短期租住的一套房子。

三个月以后,他全家就因为生意上的成功搬去了一间大得多的房子。几年后,伯父家的住所又成了一栋市郊的小别墅。

这是我和母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到这里,而我的父亲和妹妹,也是这个家男主人的亲弟弟和亲侄女,则从没有来过这里。

而母亲的这句话,在我以后十几年的人生里,以“给过你钱,但是你丢了”的形式被不断重复,用来论述她在经济上对我苛刻要求的正当性。

或者,说得更通俗一些,抠门的神圣性。

由于被赋予了神圣意义,她的抠门肆无忌惮。我的生活标准必须严格按照她幼年时的标准,不幸的是她正好出生于改革开放之前。

只要她觉得浪费了,就必须发出歇斯底里的大叫,训斥到我流下眼泪。她才不会在乎,我扔掉的东西在多数人眼中就是垃圾。

书是奢侈品,公交车也是奢侈品。一般人眼中的日常消费品都被她封为了奢侈品。

而她,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居然舍得偶尔给我买点奢侈品!

那么,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当情绪垃圾桶供她出不知道哪里来的气?

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拼命读书,用世界第一的成绩赚大钱报答她?

她生了我,所以我的一生都是她的。

因为她抠门了,体现了自己节俭的美德,培养了我节俭的美德,所以我就必须用她给我的每个阶段都稳定班上倒数第一的条件去创造奇迹!去满足她的虚荣心!

从此,自卑就成了我的老友。尽管我比同龄人有这样那样的优势,但是,对未成年人来说,成绩、家务、样貌的优势并不能合法地、可持续地换来金钱。

所以,我就是重生了,不是什么别的更复杂的情形。

我自己的人生,还有我所见过的其他很多人的人生,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父母的挟持。

很重要的原因是,在漫长的时间里,经济上、体能上、智力上、伦理上,父母都占据了绝对优势。

但决定性的原因是时间差,当我们意识到自己可以且应当支配自己的人生时,我们的人生已经被烙下了无法挽回也令人无法接受的印记。

但现在,我重生了。

从绝对智力的角度,是985毕业生对中专毕业和初中毕业。从信息差的角度,我不仅知道很多我父母一辈子都无法了解的信息,恐怕也是在这个时间点对社会未来发展趋势把握最好的那批人之一。在一些具体问题的认识上,甚至是全世界最有远见的人。

所以,无论是走神童路线,还是走投资路线,我都能很快取得自己需要的经济收入。

只需要过上不到十五年,我的体力不仅不占劣势,还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在这一前提下,我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拒绝父母的操纵,而不需要承担任何伦理的压力。甚至,如果他们想像前世那样干涉我、占有我的人生,伦理的压力还会反过来站在我这一边。

但即使前面这些都不奏效,单单是不受支配、独立自主的信念,就足以支撑我去开拓崭新的、和重生前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自从十六岁自我意识开始觉醒,拥有这样人生的人就是我羡慕的对象。

这羡慕对我的折磨,甚至超过了我父母形式多样的家庭暴力。

因为,那本可以也是我的人生。 第二章 既然重生了,一切都必须不同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证明,那些所谓的对我好——那些莫名其妙的吼叫,那些自以为是的节俭,那些歇斯底里的殴打,都是错误且有害的。

不!我根本不需要证明!

我完全有能力让那些都不发生,在这个世界线里,它们只会是存在于我记忆中的一些信息,比最不合逻辑的文学影视作品还要玄虚。

随着更多其他信息进入我的脑海,随着自由和美好的记忆加深和增多,即使我有心去记,恐怕也难免渐渐遗忘。

何况我本来就不认为那些有哪怕一点的价值。

我也不知道,产生前面那些想法究竟花了多久。但是肯定不超过一分钟。

我虽然没有秒表,这个时间智能手机也未兴起,可我面前的我的母亲,却在一定程度上代替了计时工具。

我所面临的这种说话方式算是我母亲的特色了吧。尽管她只是责备我丢了钱,但她会颠过来倒过去地、每次替换几个字,又在几次重复后完成循环回到原点地、每次加重一些语气,直到咬牙切齿,大声咆哮地,重复她的观点。

而根据她目前的语气,以及还没有开始上价值哭诉养我多么辛苦、我多么不孝来看,我想那些事情肯定不超过一分钟。

这也算是我崭新人生第一战中射出的第一颗子弹了。

要简洁明了,因为句子太长她就会抢白,然后要么各说各的吵起来,要么听她训话。

要不带情绪,因为任何的负面情绪,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只要在和她沟通中流露出来,都是态度不好,都能被打成“不孝”。

要有道理,因为虽然我的父母都不讲道理,但是其他人却是讲道理的。在场的除了我和母亲,还有我的伯母。如果我母亲恼羞成怒动起手来,以比茶几高不了多少的身体恐怕只有挨打的份,到时候需要人拉架。

要让母亲无话可说,这个要求不需要任何解释。

这上面的每一条,对于一个幼儿园中班的孩子来说都有点强人所难,同时达成更是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对于成长起来的我,对于拥有知识和信息的我,对于在荒唐的人生中认清了我父母的本质、此刻了解他们胜过他们自己的我,对于在将近十年里因为没能活自己而深感懊悔的我,又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情。

刚意识到重生时,我的头是低着的。在我推理情况、确定战略、畅想未来的时候,我也保持着这个姿势。

在前世,无论是犯了小错被借题发挥,还是根本没犯错被当出气筒,我都是这个姿势。

可现在,我将头昂了起来,平静地看着这个第二次做我母亲的女人。

实际上,前世的我从来没有以这种姿态面对过我的父母,因为当我有勇气直视他们的眼睛时,我的身高已经让我可以平视了。

除了我在前世就以熟知的无论自己的对错和我的对错都义愤填膺,好像我把天给捅漏了的激愤,我还看到了一丝狡黠的笑意。看来我前世的推断很可能是正确的。

母亲似乎也没想到我会在这种场景下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她,所以也是一愣。

但这就是我说话的机会:“是啊,我怎么都找不到它了,所以可以说是丢了。”

显然,母亲的神色开始显现出疑惑。

这句话,无论措辞、语调,还是发音、语法,都不是不到五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

所以,我可以继续往下说:“昨天晚上它还在的,那时到现在我都没有出去过,所以我肯定它还在这间屋子里。”

这已经涉及简单的推理了,我不知道别人如何,但我一直到高中快毕业才初步具有这样的能力。

是的,虽然我被称为学霸,但是逻辑方面的成长的确比很多以学渣自嘲的同龄人要落后得多。

因为,我长期生活的环境是逻辑混乱的。

母亲的神情除了诧异,似乎还有别的一些什么,和我想的一样。

我在脸上堆出笑来:“换了裤子就没了,如果真的掉在洗衣服的水池里,起码会有些残渣,何况我也找过了。事实上,屋子里都找过了,除了一个地方,妈妈的口袋。”

是的,原本只是推测,但现在我几乎确信了。那好不容易要来,舍不得花的二十块钱,消失得无影无踪,并不是由于什么超自然力量。

或者,这其实也是一种自然吧。在亲戚圈子里以头脑简单著称的母亲,变了个小戏法,糊弄了当时更头脑简单的我。以此为由,在以后的十几年里拒绝给我提供在现代社会生活必要的经济支持,甚至把我两次侥幸获得的奖学金“代为保管”。

我了解我的母亲,在某些方面可能胜过她自己,到这里她就要抢白了,然后我就不会有机会开口,再然后她就会以发言总数为依据,把所有的责任砸到我头上,甚至会包括一些社会问题的责任。

我必须让所有的对话在我的节奏中:“我知道,妈妈带我很辛苦,还要洗我的裤子,虽然我长得还没有洗衣池高,但是想自己洗总是能想到办法的。但是妈妈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最爱我的人,所以别说是我妈妈给我的二十块,就是我以后赚到的二十万、二十亿都给了妈妈,自己一分钱不花,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说这话时,无论措辞、语气、神态都带有十足的讥讽意味,但我真的是很了解我的母亲,她听了这些话,不仅不生气,反而是一副欣慰的样子,眼含热泪,有些让我感到悲哀地微笑着。

不知道她心里,是否配上了一首《烛光里的妈妈》?

也不知道的是,在2003年,《烛光里的妈妈》是否已经被创作出来了。

不知道她是否注意到了,“亿”这个量级,对幼儿园中班来说是不是太超前。

《名侦探柯南》中,主角刚变成小孩的苦恼对我来说不存在。因为我必须展现成熟的心智,而不是隐藏它。

否则,我又会是《中国式家长VR终极版》的耗材。 第三章 首战告捷 但无论如何,我的这段话确实给了我把话说完的时间,在这种状态下,我应该可以把话说到最关键的那一句:“但是,不直接跟我把道理讲清楚,骗我说钱丢了,还像真的一样在这里训我,是一个好的榜样吗?妈妈也一定希望我做个诚实的孩子对吧!那这样怎么可以呢?”

母亲显然没有意识到我会来这一手,但是应对的方式倒是在我意料之中,我注意到,伯母被这句话的音量吓了一跳,但是我早有预料:“你把钱丢了还要怪别人!你有什么证据?”

是啊,我有什么证据。

虽然在学校里被打还不敢回家说,怕他们说都是我的错。可是多年过去后,我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当时告诉了他们,他们不会为我出头?

虽然我好不容易在中考中考出了好成绩,被他们逼着报了那个对应的高中,可是我有什么证据,我报了那所好高中就一定会被录取?

虽然后来遇到了认同我的老师,老师、医生和我一致认为他们不合适的举动是我抑郁的根源,但是老师和医生都越界了!他们只是想给我打上精神病的标签,好多一个让我听话的理由,老师和医生应该懂得他们的苦心,配合他们啊!我说那时候他们改变的话,我不会有日后的困扰,可我有什么证据!

虽然我从二本大学退学后顶着压力和病痛考上了一所全国排名前十的985,可我说如果他们不干扰,我第一年就能考得更好,又有什么证据?何况复读他们也是花了钱的,整整十万啊,都快赶上中产之家一年的教育投入了!

虽然......

有那么多的虽然,那么多的胡搅蛮缠,可我这次真的有证据。

更准确地说,我可以制造出证据:“但是那张钱我舍不得花,这几天里却一直在看。它右下角缺了一块,左上角和左下角都有折痕,中间还有淡淡的签名,我记得是‘张伟’。这么多特征,应该很难找到一样的。妈妈,我亲爱的妈妈,能看看你口袋里有多少钱吗?就当是陪我玩嘛!”

对,无论她做什么,哪怕是动手打我,我都不能留下口实,否则又会变成我的“不孝”。所以最后那句话,我甚至有点撒娇的口气。

至于我什么时候认了字,观察和表达能力是不是远超幼儿园水平,也许别人会深究,但我父母不会。原因在日后我总要面对。

实际上,这个时候,如果钱真的是丢了,按母亲的性格,一定会把口袋里的钱都掏出来,一张张看过,确认没有后骂我一顿。

真掏出来看,我就没戏唱了。因为那些细节都是我编的。

但这件事的真相,我在前世就已经知道了。

当时我的母亲在一个寺庙做居士,试图以佛做工具,继续支配我的人生。

有一次,跟她吵到这件事情,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其实不是丢了吧!你为了不让我花钱藏起来了!”

“没有!你胡说八道!有的没的你就乱编!”

“那你对佛祖发誓啊!说你没有把钱藏起来!”

“我都不用对佛祖发誓!我就对你发誓!”

哎,如果没有那长达五秒的犹豫,如果不是语气突然弱了下来,我还真的有可能相信。

实际上,类似的谎话,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我应该采信过无数次吧。

没错,佛祖也许会惩罚她,她那么虔诚,这个可能性在她看来应该很大。

但是我就不一样了,我的人生被她加工成了类似后现代艺术的东西,我也只不过能跟她喊两声。

所以,她接下来的发言也和我预测的一样,甚至个别语句的措辞没有任何的出入:“就算是,你也应该体会我的用心!就是希望你节俭,你听话!当父母的,会害自己的小孩吗?”

上价值,道德绑架,加上痛心疾首的语气。如果我没有经历过后面堪称反面教材的人生,没有看过真正健康的家庭,我真的会觉得是我的错。

可我毕竟重生了,所以我只是点点头:“嗯,对的!有钱花的人生是悲哀的,没钱花的人生是充实而有意义的。所以那些勤劳致富的人都是坏人,那些帮别人富起来的人都该抓起来枪毙!”

就算心理素质“强”如我的母亲,这时候也听出来我话中的讥讽了:“养了个白眼狼啊!”

也许是重生的缘故吧,我感到一切尽在掌握,所以回应也很从容:“天生的白眼狼吗?教出来的白眼狼吗?如果是天生的,那你们是啥基因?如果是教出来的,是谁教的?”

“反了!反了!!”

母亲的口音带着我祖籍地曼港的腔调,被当地人调侃为“洋芋调”。原本是一种显得有些憨厚的口音,如果是可爱的女孩子,还会让人感觉嗲嗲的。

但是,当她为了限制我的人生做出那些逆天发言的时候,这种腔调就有一种阴阳怪气的讥讽感。

可能是因为这个吧,重生后尽管不认为她能威胁到自己,我仍然带着嘲讽的腔调。

我所料不错,母亲真的打算动手了,我也快吃亏了。但是在一旁的伯母出手了,母亲被她拉进了房间。

不知是舍不得打我还是怕没法收场,感觉伯母拉走母亲没费什么力气。

那个年头还没有沙发,不然接下来我还能舒服点。我坐在茶几旁的一把小凳子上,回顾着没有失去生命却匆匆结束的一生,展望着我将靠重生完成的重生。

二十块钱,别说是对于堪称富裕的我家,就算是经济条件更一般的家庭,也不算大数目。就算真的不愿给,也犯不上演这么一出。

我觉得这一段连悲剧都算不上。

是的,一场闹剧。

我叫楚冥。楚就是我爸姓的那个楚。冥则是冥灵的冥。

《逍遥游》中说:“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

当然,这并不代表我的父亲给我起这个名字时读过《逍遥游》。实际上,我敢断言,他不仅过去没读过,恐怕到他去世那天,也不会知道有这么一篇古文。

好在虽然没读过,却也不知道可以去读、去读了有什么好处,因此可以保有最大程度的自信,好理直气壮地驱使我的人生。

因为和冥灵沾上了关系,我出生的那座城市便有了“冥”这个简称,尽管客庄这个城市的名字无论怎样拆解,怎样排列组合,也凑不出个冥字。

我出生时,我的父母呆在这座城市的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已经一年有余。而我出生不到两年后,我父母便带着我去了东都,同行的还有我尚未出生的妹妹。

我时常觉得,“客”这个字或许更适合成为我的名字。在我看来,我就是颠沛流离中出生的。

更重要的是,这样赤裸裸地用出生地作为名字,总有一种莫名的廉价感,就像给工业品的外包装上烙上产地,只可惜出于起名风俗和父母水平的限制,生产日期是无论如何加不上了。

好在楚冥这个名字,虽然只是间接地,却也和冥灵存在着联系,按理也可以昭示着福寿绵长。

只可惜,从现实来看,我怎么也算不上有福之人。 第四章 今生与前世 我,高考复读生,曾经的985大学在校生,名校毕业生,现役社畜,与父母几乎断联的人,特定人群眼中开朗乐观的人......

这么多的标签,其实也可以用一个词概括:小镇做题家。

在很多人眼中,这似乎是个难以接受的称谓,但我却很喜欢它。我总觉得,它把我的无奈、心酸和委屈说得很明白。

我不穿长衫,没中过秀才,茴香豆的茴也只会一种写法。但我至少能有一份工作,能领到令一部分人羡慕的薪水,虽然离买房结婚遥遥无期,但又比有吃有住更宽裕一些。

但我总觉得,我原本可以不成为小镇做题家的。

从地域上来讲,我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东都市,尽管不是一线城市,但也是除了京沪市、深穗市这样的顶级城市之外首屈一指的大城市。哪怕是我出生的客庄,也是全国重要的交通枢纽。

从家境来说,哪怕在在我重生前房地产势头已经没那么强劲,我父母名下的那几间房子中,也有两三套堪称豪宅。

从个人能力上看,我属于一直学有余力的类型。几乎没有参加过合适的补习,成绩却从小到大名列前茅。虽然没有机会学习像钢琴、编程这类一般人眼中“高大上”的技术,但从小做事算得上机灵,被迫做的那些家务,也勉强能处理得当。

但这些都只是理论上的分析,当我在头脑中一遍遍构建它们时,它们牢不可破;而当我的目光稍稍投向现实,它们便碎成比渣还细小的粉末,一阵风过,就好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按说我的父母都是能力平庸的人,却也成就了被我称为两大奇迹的两件事。

其一是,在我姨父的公司创立时跟了一成的股份,这也给他们带来了一般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发展的问题解决后,他们虽然肉体上一直在衰老,可精神却一直保持了二十多年前的状态。

而这也是第二个奇迹得以成立的前提。我虽然生活在大城市,家境也称得上优渥,但我的日子是被我的父母“精心规划”过的,是以大城市为背景的小镇,或者说,是在大城市中被构建起来的、奇迹般的贫困山区。

当然,这两个个奇迹给我带来的,都是无尽的灾难。

晚了几年进入大学,进入了差一点的大学,晚了几年毕业,比同届的人大上几岁,本来都没什么。但是碰上了不好的经济形势,这些都很要命。

我重生前所从事的工作,算是介于普通的工作和好工作之间的一类吧。我可以在文津这样的大城市租住不错的房子,买食材自己做干净卫生味道也还过得去的饭菜(甚至有买菜做饭的时间),每月还能有点结余。

但这一切,与快乐无关,与幸福无关,与价值无关,只是存活层面比较好的状态。

哪怕是达到这三个无关,我也拼尽全力了,也胜过了同为所谓“天之骄子”的很多人。那位对我颇为欣赏的辅导员老师告诉我,论总工资,我在同系同届的人中排名靠前,综合工作时间考虑,我的时薪是第一流的。

毕竟经济形势不好,我也算不上差了。何况如果不是考进了星汉大学后渐渐和父母断了联系,我多半连今天这样都做不到。

“你已经胜过很多人了!”

可这很多次的胜利,并不能顺带战胜一个个夜里回忆起往事的恐慌,压住恐慌的愤怒,愤怒带来的疲惫,疲惫过后的虚无。

父母沉重的“爱”像是挂在脚上的一个铁球,在淹死前,我把它解下来,扔进深海。我剩余的体力可以让我在海面上泅行,却没有把溺水症状消除的余地。

和我理解的重生不同,我这次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契机。

被车撞啊,被人打啊,遭雷劈啊,这些都没有。

只是二十七岁的一个平常的休息日,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然后多半是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就重生了。

为了排除做梦的可能性,我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疼痛是真实的,比疼痛更真实的是我清晰的思维,是母亲和现实如出一辙的反应,是六月的风吹在身上简单却又充满细节的感觉。

连老天都觉得可悲吗......?

所以,老天是存在的吗?

类似重生这样,理性无法解释的东西,在我看来只能用作娱乐的东西,真的会在我有生之年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吗?

看起来是的。

自从我有意识以来,这样对自己的连番追问都只能得出很悲哀的结果。唯独这一次,“我重生了”这个结论,让我高兴得想跳舞。

是啊,我本来应该得到的那些,都能得到了。儿童时期的零食和玩具,上学后的小说和电子产品,因为没钱而没法赴约的聚会,甚至还有因自卑而不得不拒绝的青涩的爱情......

我原本得不到的那些,凭借着积累在我脑海中的情报,恐怕也不成问题!就不要说什么创业了,哪怕是提前买好房子,也能大赚一笔了!

甚至,我还可以像《夏洛特烦恼》里那样,虽然我不识谱,但是那些歌曲的旋律和编曲我还记得大概,现在开始学乐理也来得及。

不对,为什么要搞音乐啊,我不是文学系的吗?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三体》好像三年后才开始动笔吧?!就算我没有工科基础写不来,我也可以写一些以故事情节见长的小说啊!

母校有一位著名校友曾说过:“在风口上猪都能上天。”

而现在的我,不仅清楚地记得接下来二十多年时间里每一个大的风口,更是掌握着很多关键技术的发展方向和重要时间节点。

何况,我还那么年轻,年轻得很年幼。

我原本颇为自信的能力也还在,只是,此时此刻,它是那么不值一提。

即使以成为世界首富为目标,恐怕都是可能实现的。

这一世的二十七岁,我会怎样度过呢?

一股困意稍微让我的遐想停了停。

的确,我现在是五岁不到的身体啊。

前世,我就是为了争取更好的成绩让父母让步勉强自己,才被抑郁抓住,最后拼尽全力也只不过是一个半死不活的结局。

这一次,决不能重蹈覆辙,该休息就果断休息!

我掌握了最优的路线,不需要为那些有的没的焦虑。

这一世,我什么都不会缺,可唯独时间。

我当然是活得越久越好,比前世的二十七年长很多很多倍!

于是,我自己回另一个房间睡下了。 第五章 这个重生,怎么看都不完全啊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首先意识到我的姿态改变了。

我原本是躺在床上的,但现在我却是趴着。

就是那种在学校里睡午觉常用的姿势。

在我睡着的时候,谁给我调整姿态了吗?

就算是,为什么会调成这样的姿势?

再说,我怎么会没有一点察觉?

我睁开眼,立马被惊得坐了起来。

映入我眼帘的是一条红白相间的裤子,穿在我的腿上显得不是很合身,裤腿垂头丧气地拖在地上。

这本身没什么,因为在我成年之前,我的所有衣服都是很有“远见”地按照大一码去买。牺牲掉舒适和美观,成全我母亲节俭的美德。

但是,这条裤子和别的不一样。

在我重生的前提下,它本身就是一个明确的时间标志。

因为,这是我小学校服的裤子!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出了意外。

我这一觉可不只是调整了姿势,还跨越了一年以上的时间!

那么,至关重要的就是确定现在的时间。

我首先望了一圈,从同学的样子确定了这就是我前世小学时的班级。

尽管很多人都是自毕业典礼后再也没见过,但半数人大概的样子我都还记得。其中还有几个保持联系一直到我重生前的。

可是,就凭这个没办法确定现在具体的时间点,只能大概判断在小学低年级。

最直接的方法是走到班级门口看一眼班牌,但是这个方法不能用。

我的小学一、二年级和三四五年级分别是两位不同的老师。他们彼此间千差万别,但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在我看来的神经质。

午睡时走动是不可以的,哪怕你没有发出声音。事实上,如果你午睡时趴在那里没睡着,也有很大的可能被训斥。

一旦被训斥了,就意味着很大概率通知家里,然后再给我补一顿打。

不对,如果从上个时间点起按照我的计划进行,我现在不应该在这所小学。

我所在的小学,在东都市甚至排不进前一百,甚至不是公立的,如果我真的展现出天分的话,我的父母应该不会还把我送到这里读书。

起码,我会想尽办法不来这里。

可现在,事实就是,我在这所小学,而且是和前世一样的班级。

这就很奇怪了。

我必须快点弄清楚状况。

于是我靠向椅背,想用一个舒服的姿势思考。

但我被书包硌了一下。

对!书包!

我打开书包,拿出里面所有的课本,一本本看过去。

一年级上册!无一例外!

好消息是,没有偏离太远。

坏消息是,毕竟还是偏离了,而且一切似乎没有按照我之前的想法去发展。

搞清了大概的时间点,却带来了一大堆新的问题。

必须一一解决!

“叮铃铃铃铃......”

刺耳的铃声响起,看来是午休结束了。

我也暂时停止思考,开始观察周遭的情况。

然后我发现,很多同学开始把桌上、抽屉里的东西收进书包,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排队。

星期三!

虽然不确定具体的日期,但这一天是星期三。

可能是出于教学工作安排的需要吧,我所在的小学周三下午是不上课的。多出来的时间可能用于老师开会。

但这对我来说是个好消息。早点回家,早点调查,我才有可能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以我直接把书都塞进书包里,也打算到走廊上去排队。

“楚冥,你糊涂了吧?你要留下来画画的!”

我还没出教室门,一个清脆的女声把我叫住了。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果然,是我一年级时的班主任。

应该是在我一通分析的同时,她站上了讲台,微笑着看着班上的所有同学。

她此时刚从师范毕业不久,应该还不到二十五岁,比重生前的我还年轻些。

笑意盎然,很温柔的样子。

以前世没有的成年男性的眼光去审视她,她还真是个美女啊。

在前世小学毕业后的十几年里,无论是和小学同样当过她学生的同学,还是和并没有见过她的人提起,我对她的评价都是统一的:

“虽然她有时候会做一些让小孩子很害怕的事情,但是我能感觉到,她把我们每个人都当做自己的孩子。这一点和那个老登有本质上的区别。”

老登,是我给我三到五年级班主任起的“昵称”。

经由她提醒,我也想起来了。

在一二年级课业还没那么紧张时(其实我觉得整个小学都不算紧张),周三下午是有些兴趣班的,而我也求我的家长给我报了美术。

看来暂时是走不了了。但是还有更不得了的事情。

在我看来,周三下午的美术班是非常细节的事情,比我上哪个小学,被分到哪个班级都细节得多。

如果连这一点都和重生前一样的话,那么我平白无故穿越的一年多时间,可能改变得也非常有限。

甚至哪怕只是把我和母亲的第一次“交锋”计算在内,其余的都如故,也应该能产生我直接能观察到的改变才对。

但是暂时没有,我只能定下心来画画了。

只希望能观察到或者想起什么吧。

不过,真令人怀念啊,如果不是有这一出,我都差点忘了,我曾经是喜欢画画的。

据说,我的太祖父是画师。我的祖父虽然是政治教师,但多才多艺,在他的众多才艺中,也有画画。

在某种程度上,这可能算是一种遗传。

那么我后来对画画渐渐无感,甚至逐渐产生了刻骨的恐惧,应该算是另一种遗传了。

在画画这件事上,我的母亲又一次发挥了她“节俭”的美德——我所用的绘画工具都必须五倍、六倍地体现它的设计寿命,颜料、水彩笔、油画棒,只要还有一支是能用的,任何更新的要求都会被坚决驳回。

当然,我的请求并不会全无收获——至少可以讨顿骂~

老祖宗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我亲爱的妈妈说:“没有好的工具还能做好,那不是更好吗?”

是的,在这个家庭里的分工是,父亲和母亲负责疯狂幻想,然后我负责把他们的幻想落地。

至于可行性,根本不重要。

然后,在画画方面,“节俭”的连锁反应是,老师并不能想到,在东都还有这样消费观的父母。

所以,我画上干枯的上色、或者为了避免干枯而刻意安排的不太对劲的配色,都成了不认真的结果。

我的父母的决定是为了让我节俭的,不是为了让我不认真的!

既然他们主观上不想有这样的结果,那么,产生这样结果的我就是罪大恶极的!而且都是我一个人的罪过!只是痛骂一顿是多么宽容啊!如果敢顶嘴当然应该打!

当然,就算不考虑经济因素带来的矛盾,也还有其他的东西迫使我远离一切爱好。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我回去就将面对这个“其他东西”。

到了小学五年级,我会提前一两天开始为美术课焦虑。 第六章 看来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但现在不会了。

以前那么害怕,都是因为我真的相信了。相信是我自己的错。

我现在明白了,所谓节俭的美德究竟是什么成分,那么也就不会害怕了。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

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只要我觉得自己没错,他们就是喊破嗓子眼也至多只能让我耳朵疼。

不过,我画得真是够差的。

无论前世如何落魄,我的总体水平起码达到了大学毕业。

而现在环顾四周,这些小学一年级学生个个都画得比我好多了。

我也清楚,唯有画画这一项,重生后的我远不如前世一年级的水平。这也算是某种PTSD吧?

但是不重要,我就是画的再差些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打算走美术路线!

在我前世的观察中,“成为全才”的幻想倒并非是我父母的专利,而是属于一个数量庞大的群体的执着。

在理论层面或许没什么,但是一旦付诸实践,就必然表现为对表现尚可甚至优秀的人吹毛求疵,用实际上难以避免的不足之处否定所有的努力。

更可悲的是,在一系列复杂的代换后,“全才”的要求不对自己,专门对人。

如果这个人恰巧没什么本事的话,他就只能去要求自己的孩子“成为全才”。

反正,我现在不吃这一套!

“这个...实在是有点...”老师看着我交上去的画,面露难色。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会努力的。实在不行,也可以走毕加索的抽象路线啊!”我甩出一个小学一年级学生不太能知道的画家的名字,并成功借此脱身。

回家路上,我不断地思考现在的状况。

关于时间的理论,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祖母悖论”。

如果你真的穿越时空回到过去,那么你就可以杀死仍是儿童的你的祖母。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你的祖母就将夭折,而你的父亲就相应地不会出生。

那么,你也就不会出生。

倘若这样,你就无法穿越回过去杀死你的祖母,那么你的祖母就不会夭折,你的父亲就会出生,你也就会出生。

那你就可以回到过去,杀死仍是儿童的你的祖母。

......

之前觉得,这只是绕口令,充其量只是一个思想实验。

但现在,它犹如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我的心脏,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

然后,关于祖母悖论有若干个回答,其中包括平行宇宙的理论。

但是,都和我目前的状况对不上。

世界线收束?!

在动漫《命运石之门》中出现的概念。虽然我没有看过它,但这个概念实在太过出圈。

尽管每个平行宇宙都有微小的差别,但最终却只能导向同一个结果。所有的世界线都会收束于一条决定性的世界线。

如果是这样,那真是太可悲了,比前世更加可悲。

更可悲的是,现在是2004年下半年,离《命运石之门》游戏的发售还有将近五年,动漫则隔了更久。

可如果真是这样,我跳过的这一年多时间又该如何解释?

但起码,世界线收束的过程并没有展现在我面前,我所面临的状况和《命运石之门》毕竟不是完全相同。

这时我感觉自己应该到家了,眼前出现的却是一大块草地。

奥!

对了!

刚上三年级时搬过一次家,搬家后正是身心快速发育的时间。由于时间上几乎是二比一,记忆的密集程度又远远超过搬家前,所以在我的意识里,三年级后的家才是“小学时的家”。

但在我一年级时,我所记得的“小学时的家”只不过是一片草地罢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冒冷汗了——重生后对我生活的复现,精确程度超出我的想象。

新家在学校和旧家连线的延长线上,所以我现在必须往学校的方向走。

其实还是挺累的。学校到新家有将近两公里的距离,而想要回到旧家,我就需要往回走一公里。

以现在这副儿童的身躯,其实有一点点吃力。这在最后的五百米尤其明显。

我突然想起,前世刚上小学时希望父母能接送却被骂了一顿的事情。这段路对小学生来说确实有点长啊。

可我的父母却做出了最正确的决断,既省了力气,还培养了我“独立”的品格。既然做到了这么多,喊两嗓子发泄一下不知道哪里受的怨气也是应该的吧?

不过,我现在没心思关心这个距离是不是太长的问题。

弄清楚重生后时间运行的规则,是眼下最重要的课题。

然后,我终于还是到家了。比起原本的时间,大概晚了半小时。

“死哪里去了!”

我一用钥匙打开门,就听到了父亲的咆哮。

细想一下,他应该是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就开始吼了。证据是,“死哪”两个字传到我这里时门还没完全打开,远不如“里去了”三个字分明。

如果按照游戏的术语,我的父母都偏重输出能力。只不过,我的母亲更重视持续输出,同一件事能讲上好几十分钟,甚至二十几年。比如刚重生时那句“给过你钱”。

我有时在想,如果不是我考进星汉大学后和他们断联,又碰巧重生了,这个数字恐怕还能继续增长。

而我的父亲无疑是爆发输出的类型,即使在我长大成人,体力远远超过他之后,也经常被他突然的咆哮惊吓到。

他可能存在着某种语言障碍,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尤甚。经常只能说出几个零散的词,不成句子,让人摸不着头脑。此时他会觉得更加烦躁,试图用爆表的音量弥补语义的不完整。

不过这样的尝试通常以失败告终,我自以为语言天赋过人,曼港话、东都话、普通话、英语都掌握得不错,但往往也听不懂他说什么。

所以,这么连贯的一句话,对他来说并不多见。

我也没被吓到,因为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如果是重生前一年级的我,一定是委屈和摸不着头脑的。但现在,以一个成年人的心智看待这件事,他可能是在担心我。

是的,担心我。

但他绝不会因此辞别他心爱的但是在我看来没什么意义的电视节目,到我可能会在的地方去找找我,或者打个电话问一问老师。

他是至尊的父亲,评价的维度应该是动机。只要他有一个好的出发点,不管对我做什么我都应该甘之如饴。

而我是低贱的儿子,应当以结果论。无论我做了什么,怎么做的,胜过了多少人,有没有一般意义上的过错,只要我的父母有一丝的不满,就该骂!就该揍! 第七章 总之先熬夜试试 我之前提到的另一个我变得惧怕美术的原因,正要登场。那一声霹雳惊雷只不过是插曲。

母亲来到我面前,此刻的她和颜悦色的:“会成为一个大画家吧?我们都能跟着沾光!”

哎,就是这个。

那只不过是兴趣班,而且带有某种福利性质,价格异常便宜。与其说是兴趣班,不如说是托儿所,好让家长能在更方便的时间接孩子。

但姑且不论价格的问题,小时候上美术兴趣班的小孩,进一步学习美术的,会有多少?

进一步学习美术,选择美术生道路,并且真的走下去的,会有多少?美术生中,考上正经美院的,会有多少?美院毕业后,仍从事本专业工作的,会有多少?美术从业者中,称得上画师的,会有多少?画师中,被称为画家的,会有多少?

这六个“会有多少”下来,恐怕已经百不存一了吧?

更何况,画家前面还要加个“大”字。

我千辛万苦成为“大画家”后,不是满足自己,不是追求艺术,也不是贡献社会,而是让“我们”跟着沾光。

哎!如果可以,我也想当这个“我们”中的一员。

当然,那些也可能都是我在前世的积怨下的误判,为了确认,也为了能静下来思考一下现在的状况,我说了一句:“我有点累了,想先休息一下。”

然后我就验证了我的判断。

“你你你,怎么这样啊?!我们可是花了大代价给你去学画,你这就要休息了?!”

是啊,一起学画的有两三个是低保户的孩子,托儿所性质的兴趣班,花的代价肯定不小。

“人家齐白水,就是不停地练习画向日葵,才成为画家的!”

我所知道的画家里,只有一个叫齐白石的,没听说过齐白水。何况人家最有名的是画虾,画向日葵的是梵高,而且恐怕没有“不停地画”。所以这句话里可能还糅合了达芬奇画鸡蛋的故事。

这句话毛病最多,但是提到的每一个人都和美术有关,对于我母亲的水平而言,已经很不错了。所以我不打算和她辩论。

“要努力,要不停地去琢磨,才能有所成就!”

这句话中的两个“要”和“才能”是用曼港方言说出来的,其他的字也带着十足的曼港口音。所以,“努力”的发音很像“奴隶”,“琢磨”的发音很像“折磨”(当然,也有她不知道“琢”字的确切读音的关系)。

是啊,奴隶与折磨!

我不禁苦笑。

“你这样蜻蜓打水的有什么用?!”

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把蜻蜓点水和竹篮打水一场空巧妙地结合了,如果不是和她拉扯了二十几年的我,实在是很难理解她在说什么。

“太让我们伤心了!”

经典的一句话,只要我不完全按照吩咐去办,就一定能得到这句话。前世的我就是一次次受到这句话的蛊惑,才一步步走向深渊的。

但现在,我只是觉得可笑:“兴趣班而已,培养个兴趣不就行了?”

当然,现实是,我现在对美术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了。

“那也要努力!”母亲依然把“努力”念成“奴隶”。

“我在努力啊,可是别人也在努力。如果上个兴趣班就能成大画家的话,我们这一个小学这一届就能出几十个大画家?然后再加上几十个大音乐家?”我这么说是因为,除了美术,还有器乐的兴趣班。

母亲目瞪口呆,好像第一次见到我这样。我推断,这个母亲和我之前“交锋”的那个,很可能并不是同一个。

“有完没完了?!闭嘴!”

这次的咆哮倒确实是把我吓了一跳,我的确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这么喜欢安静,难怪给外人的印象是很安静。

可是,这么喜欢安静,要老婆孩子干什么?

不过,这种时候,也只是把我吓一跳的程度罢了,我不会被吓哭。

相反地,我不必去想该怎么让母亲停下来了。我现在是小学生的身体,如果他们愿意,完全能把我打死。

我回到了房间,在晚上母亲往往会和我们一起睡,但现在,房间里只有小我两岁的妹妹。

对,别说是这时候,哪怕到了我小学高年级,她也还是很喜欢粘着我。

所以她凑到我跟前,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

但我这时候实在是没心情:“去找妈妈去好吗,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在前世,从小到大,我对妹妹一直很凶。其中一部分原因是,我在很长一段时间认为我父母对我的态度是对的。

所以这次,我用了少有的温柔语调。她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就像我重生前最后的时间那样。

只不过,这次我毫无睡意。

目前可以肯定的是,我的确回到了过去,用我所熟知的一个词来概括,就是“重生”。

但这个重生,和我所理解的似乎不一样。

上次睡着之后,我就来到了一年多以后。而且看起来,上次睡着前制订的初步计划,几乎没有执行。

甚至,我上次做过的事情、说过的话,也都像没有存在过一样。套用《命运石之门》的术语,世界线由于某种我不知道的原因收束了。

又或者,我是又一次地重生了?

无论如何,目前掌握的判断依据都太少了,难以做出有效的推论。经验告诉我,想知道自己所处的状况,我必须收集更多信息。

而无论是第一次的“重生”,还是“世界线收束”或“二次重生”,似乎都是以入睡作为触发条件的。

那如果尽量不入睡呢?是否能稍微偏离原有的世界线呢?又或者,起码是把“第三次重生”稍作延后?

无论如何,看来今晚得熬夜了。

虽然对一年级的身体来说负担可能会有点重。虽然在这个家里可能会有点难。

但是我总不能随波逐流,放任那些恶心的事情再发生一次吧?

我仔细看了一下房间里的布置,有一张小床,显然是妹妹睡的。那么我就和妈妈睡在大床上。

如果是这样,晚上想起身就很难了。

所以,我必须在妹妹睡下之前,假装在小床上睡着。只有这样,才能在我父母都入睡以后自由活动,而不是躺在床上对抗睡意。 第八章 与“捐款事件”不期而遇 终于如愿听到了鼾声。

既然都睡着了,我就可以起来了。我需要了解一些情况,也需要安静地思考一下。

老实说,对于这套房子的记忆,我没有留存多少。但是如果看到和前世相似的令我印象深刻的节点,我应该能想起来。

所以,我必须找到一些细节,来佐证我现在所处的世界和重生前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相同。不能是这个房间或是父亲休息的隔壁,否则今晚面临的将不是侦查任务,而是高烈度战争。

把我吵累了,就有可能在什么都没确认的情况下直达下一个时间点,增加重复悲剧的几率。

在这个家里,我能探索的范围,就只有客厅、厨房、和厕所。当然,还有大门外的广阔空间。

然后,在经过一番我也不知花了多久的调查之后,我不得不得出结论。

不会错的,这就是我前世住过的房子。

起码,我能记得的细节全都对得上。一些已经被我半遗忘的细节,也呈现在我面前,让我想起了很多在前世早已被遗忘的事情。

趁着天色尚黑,我又回到了那张小床上。

如果不这样,这夫妻俩还不知道编排什么理由来骂人。

其实从前世我就怀疑过,他们该不会一直期盼我犯错吧?一些事件分明在告诉我,我做得好不好都无所谓,他们只是想骂人。

然后我就被早饭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是一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食物,甚至在这个物质相对丰饶的年代它能不能被称为食物都存疑。

具体的做法是:把两个鸡蛋在碗里打散,放上冰糖,浇上开水,放进微波炉里打。

吃不死人,但也仅仅如此。

应该说,如果有人喜欢鸡蛋的腥味,这会是一道极好的早饭。可惜,对于当时味觉非常敏感的我,在吃的过程中,必须遏制住呕吐的欲望。

在母亲能做的早餐中,这还算是可以下咽的。所以,它就变成了我成年前常吃的早餐。

当然,重生那天,我已经接近十年没遇到这东西了。所以确实有点猝不及防。

外面其实有卖味道尚可的早餐,价格也并不算贵。

但按照母亲的说法,那些东西都是有乱七八糟添加剂的,吃了会死的!

只有她“精心制作”的东西,才是最放心、最安全的。

既然如此,味道当然无所谓了,培养我吃苦嘛!

如果按照一般的逻辑,这一段似乎难以理解。这里就需要加上我通过多年的观察和相处得到的我父母心中如大地般坚实的执念:“在这个污浊的世界里,他们是唯二智慧又正直的义人。”

是的,不知道怎么得出的结论,但他们总是坚定不移地执行。

那碗糖蛋混合物,我只喝了几口。临出门,我摸走了鞋柜上的五块钱。

在前世,我从来不敢这么做。因为妹妹有一次这么做了,被他们用近乎特务的手段查了出来。

我仍能记得那天父亲的吼叫和母亲的絮絮不止,所以我前世不敢这么做。

但我现在很清楚,如果我再遇到这样的状况,亲戚和学校的老师都能为我撑腰,而不是像前世我认为的那样,和他们一起为了几块钱骂我。

说到底,家里的经济状况尚可,用几块钱买早餐都算错,只能是他们制定的不成文法的荒唐内容。

我还是来到了学校。

因为前世的我过的,一直是学校到家两点一线的生活。

所以,在家和家附近已经被我确认过的情况下,如果有什么关键性的内容,多半是在学校。

但不同的是,在这里,我每四十分钟只能有十分钟自由活动,还必须在这十分钟里从教室出发,再回到教室。

与同学的对话找不到什么线索。他们中的多数,在毕业典礼后我就再没见过。少数几个一直保持联系的,我对他们的记忆也多是重生前两三年内的。

我甚至时不时地想,该怎么证明我在前世与他们相处过六年呢?

时间就这样到了中午,班主任所说的一句话又让我格外关注:

“大家把打算捐的钱拿出来吧!”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也是我小学低年级时为数不多的几个我至今仍能记得的事件。

在前世,它的梗概是:老师要求捐钱——回家向父母要钱——被父母讥讽“用父母的辛苦所得做人情”并拒绝——担心被老师批评并告诉父母然后被父母倒打一耙——拿了鞋柜上的一块钱——因为是全班唯一一个只捐了一块钱的学生被老师含沙射影。

其中,有几个关键。

所谓倒打一耙指的是,无论我怎么和父母解释,他们都不会改变主意。但老师一旦问起,他们一定是事不关己,说是我没说清,让我两头不是人。

只拿一块钱是因为,我偷偷拿钱是为了避免被打骂,拿多了被发现也一样会被打骂。

老师含沙射影的理由是,她听说我家是做生意的(实际上也是)。所以她觉得我是个富二代,只拿一块钱是绝对的态度问题,如果不教育,我以后要吃大亏。

他们都有正当的理由。

我的父母是为了自己“节俭”的美德和我“吃苦耐劳”的品质,老师则是为了教书育人的使命。

但我觉得不能怪老师。她根本不可能想到,这对在她眼中有钱的夫妇是那么吝啬;她更不可能想到,她仅仅见过一次,显得那么谦逊有礼的夫妇是那么刻薄,那么不可理喻。

和前世的区别是,今天的这一块钱,是我用来买早餐的五块钱剩下的。早知如此,我就不吃早餐了,五块钱就不算少了。

只是,在前世今生构成遥远二重奏的这段话,仍然让我觉得难以接受:

“我们今天享受着很好的生活,这是我们的幸运。”

不!老师!您不知道的!物质的丰饶未必会带来很好的生活,也未必会带来幸运!

“可是,也有很多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孩子,只能生活在贫困中。”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甚至可能是这间教室里最清楚这一点的人!

“今天捐的钱,对我们来说微不足道,但却能给他们莫大的支持。”

我知道!我知道!我深有体会。从小到大,在一些同学把他们吃的玩的分给我时,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知道的!

“所以,有些同学,家里有那么好的条件,那么多的零花钱,在这时候却这么吝啬。”

老师!亲爱的老师!我承认我有错!

这一世,我重生得突然,对这件事没有准备,这是我的过失!

但是!老师!在您难以想象的上一世,您却错了!

那时的我一学期都没有一块钱零花,哪怕是捐出的那区区一块钱,我也是冒了风险的!

“我希望你们能好好想想,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情,该怎么做!”

老师!我亲爱的老师!我想过了!

在前世,在那个您多半已经忘了这个小小插曲的时空里,我无数次地想过了!

这次的捐款,从绝对的数量来说,是我最少,可是,从相对的占比来说,是我最多!

慈善,是不能用金额大小来衡量的!

至于以后,在我成年能合法打工之前,在我有独立的经济能力之前,我真的还是只能这样。

老师!我明白您的苦心,但我也有我的苦衷! 第九章 办公室陈情 既然阴差阳错,误入了前世的困局,那调查的事情就先放一放吧。

虽然按照目前的情况看,无论怎么做,世界线似乎都会往我不希望的方向收束。

但是,在当下,我却是可以选择的。

不指责无心之过,只说出自己的苦衷。

现在的我有能力做到!

我甚至在想,我不会就是出于这个理由进入文学系的吧?

但此刻,这都不重要了。

现在的我,能够把这件事讲清楚。

于是,在老师收集、核对款项,离开教室后,我跟了过去。在她进入办公室后,我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在听到“请进”后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除了我的班主任之外,还有一两个其他班的老师。看来单独谈谈是不大可能了。好在这里的人比教室里的少。

“老师,我不得不向您承认错误。”我走到老师的办公桌前说。

她显然很吃惊,但不知道是因为我说话的内容,还是因为“不得不”这个明显超出一年级学生水平的词。但她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承认,一块钱这个数额,从一般的观点来看,确实很少。我捐出这个数目的时候,也觉得窘迫。”

“然后,您可能从一些途径得知了,我家是做生意的。我也必须承认,这不是个假消息。”

“但做生意未必经济宽裕。当然,我家的经济状况是相对宽裕的。”

“只是,经济宽裕并不必然带来正确的消费观念。父母有钱,也并不代表我就有钱花。说来惭愧,就连这一块钱,也是偷来的。他们指责我要钱捐款是用他们的钱做人情,我不能认同。”

说到这里,我的视野有些模糊了。我不再看向班主任的眼睛,而是死死盯着办公桌上的一本教案,想不让眼泪流出来。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请您相信,对于贫困和它带来的一切,我比班上的其他同学更有体会。有朝一日我有能力了,我也一定为此尽我所能。”

“请相信我,尽管身在大城市,我却一直生活在我的父母为我构造的贫困山区。”

“我也会献出我的力量的,因为这也是为了我自己的救赎。只是,就一年级来说,确实太早了一些!”

眼泪还是流了出来,于是我转过了身,背对着老师。

“我先回班上了。但我无论如何都不认为,金钱的数额是爱心的唯一维度。”

回到班上时,其他同学已经在午休了。

我稍微抹了抹眼泪,开始思考目前的状况。

我经历了又一个在前世让我印象深刻的事件。但是,又有所区别。

这次事件的形成原因和前世并不相同,如果我没有摸走那五块钱,如果我没有花掉其中的四块,那么在捐款时,我能提供的数额就应当是零或者五元。

但事实是,我摸走了那五块钱,又花掉了其中的四块。

由此,可以得出两个截然相反的结论。

从乐观的角度考虑,尽管有某种尚未了解的因素使得过去令我在意的事件得以复现,但我和前世迥乎不同的举动也在影响着世界线,使其产生了些许偏移。

从悲观的角度考虑,那些悲剧、闹剧都将以铁的规则得以复现,就像太阳东升西落那样。我充其量只能找个阴凉的地方躲起来。

从目前的信息和理性推理的角度,似乎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再前进一步,似乎都是哲学和形而上学的内容。

从昨天下午开始,我就没有入睡或是试图入睡。而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原因,我所感受到的时间空间呈现出某种连续性。

但似乎有什么不对。

该说果然是一年级小孩的身体吗?只是熬了一晚上,现在也才中午,我就变得头昏脑涨起来。

既然目前已经收集了一定的信息,我的状况也变得难以思考了,我似乎应该稍作休息。

我也必须确认,一觉睡一年多究竟是个意外,还是我重生后的普遍情况。

既然大家都在午休,那我也午休吧!

就是不知道醒来时,我还是不是小学生了。

然而这一次,我只睡了不到一小时。

教室里的钟,时针只走了有限的度数。

书包里的书,仍然是一年级上册。黑板上老师用来统计捐款数额打的草稿也还在。

甚至我睡前在书桌上写下的SJMD(时间锚点的拼音首字母)四个字母,也好好地在那里。

所以,入睡并不一定会跨越时间,起码有过一次例外了。

然后,可能是因为休息过了,我才意识到。

睡前说不出来的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仍然是时间上的!

课后的美术兴趣班我只上了一学期,无一例外都是在周三。而“捐款事件”则一定是在周五,因为我清楚地记得,紧接着的那个忧心忡忡的周末。

只熬一个晚上,是连不上这两件事的!

何况我虽然无法确定这两件事的先后,却十分肯定,“捐款事件”发生的时候,天气是要更冷一些的。那时临近期末,美术课的课时应当是结束了有一段时间。

尽管物体的位置摆放、人物之间的关系、人物之间的互动以及具体细节都接近我前世的记忆,但起码,时间顺序上是有差别的!

尽管还需要进一步的观察和总结,但时间发生的顺序并不严格按照我前世的客观顺序,这一点却是可以确定的。

既然事件顺序可以发生偏移,那物体的空间位置、具体的人物关系、人物之间的互动,是否也可以通过某种方式改变呢?

现在看来,起码是有可能的。

下午的课我都没怎么听,因为拼音我会,十以内的加减法我也会。

更熟练地掌握这两项技能似乎无助于我掌握当前的状况。

我把目前能确定的情况拆开了、揉碎了,竭尽所能的在脑海里拼成各种各样的形态。

但似乎没有一种假设,能够完全地解释目前的情况。

回家之后,我本想在本子上打打草稿。但转念一想,如果其他人看到我的草稿,对我目前的状况有了一些了解,这件事情本身是否会让情况更复杂?

当然,即使不会,也一定会招来我母亲的斥责。

在珍贵的纸上打和学习无关的草稿,这无疑是在挑战她“节俭”的美德。

时空的情况已经很复杂了,如果再无谓地惹上这个更复杂的女人,那恐怕以我的能力就解不开了。

一直想到我睡着,都没得到什么让我满意的结论。但当我醒来,我发现我已经三年级了。 第十章 再回首已是两年后 是的,我这次一觉睡了近两年。

我之所以这样确定,是因为一睁开眼就面对堪称“时间锚点”的事件。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显然不是刚睡醒。

“我跟你说过,叫你好好地听老师话!你究竟干了什么!?现在老师叫我过去!你究竟干了什么!?”

我提到过,母亲的特点在于持续输出能力,这样歇斯底里的咆哮并不是她一贯的风格。显然,她是动了气。

在前世,我只是呆呆地看着她,不断地回忆,不断地摇头。

她这次被叫去学校的原因,她在一个小时后就知道了。而我,则是成年后很久才听她提起。

实际上,家长被老师叫到学校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起码成年后接触了一些教育的我这么看。

老师有更丰富的教育经验,掌握着学生在学校的表现以及作业情况;父母对孩子有着更深的了解,掌握着对孩子居家状态的信息和决定权。

好的教育、成功的教育、有成效的教育、促进学生身心全面发展的教育,当然需要老师和家长的协作,那么,老师与家长的会晤就是非常重要的过程。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的父母眼中,老师找家长就一定是一件坏事。

他们曾对我和妹妹说过:“我对你们也没有那么高的要求,别让老师找我们就行了!”

从他们日后提出的种种要求看,这不是唯一的要求,但却是众多底线之一——一旦触犯,他们就可以咆哮和体罚了。

对了,妹妹只比我小两岁,也上小学一年级了。

可惜这次的找家长无关好的教育,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我也没做错什么。甚至如果不是吼的声音有点大,母亲也没做错什么。

是老师的错——他想让听说是生意人的我的父母给他亲爱的虽然家里蹲但是终有一日会大展宏图的妹妹介绍个工作。

我能理解他的苦心,这样的原因,如果明说出来,肯定没法面谈,所以他只能说得模棱两可。只是,他可能也想不到,我的家里是这么一种状况。

对,他而不是她。之前那个年轻的女老师因为婚假产假的关系,在二年级结束时不再担任我们的班主任。就换了个中年男人。

说是中年男人,无论样子还是谈吐,又或者做出来的事情,都是那么老气横秋。

说实话,小学时,我没有在学校受太多的委屈,多数的老师,我心里还是很感激的。但是,这个家伙除外。成年后,我和一些还联系的同学提起他,都是以“那老登”来称呼。

他配得上这样的称呼。我甚至庆幸,我还能有和他正面交锋的机会。

“我确实什么都想不起来。你不妨去了解一下,如果我真的做错什么了,再罚。”我十分冷静地说。

又是吃惊的神色,说明母亲眼中的我仍是和前世一样的。我没有表现出异常,起码这样冷静的表达仍会令她吃惊。

当然,这种弄不清楚情况就把一切怪到我身上开始道德批判的架势也是,和前世一模一样。

“也不一定就是因为犯错吧?就算犯错也不一定是我犯错吧?”我接着说道。

“不是你为什么找你?!当父母的,当老师的,会错吗?!”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些原则,在他看来几乎是颠扑不破的。而在母亲看来,则是父母师长的绝对正确性。

我不想跟她扯什么对错的相对性及认知偏差,一是因为这涉及了我不怎么学过的哲学和认识论,二是因为我母亲是不在乎逻辑的。

“那如果,不会犯错的妈妈让不会犯错的老师等得太久,算不算犯了个错呢?”只有用魔法才能打败魔法,“别让老师等”对我母亲而言,就是比“别轻举妄动冤枉了儿子”重要。既然我能让她暂时不骂了去确认真相,用什么理由似乎不那么重要。

我暂时还不能和他们正面冲突。三年级的我,不用父亲出手,母亲就能打死我。

虽然她临走撂下了狠话,但是我清楚,这些根本不会兑现。

这是周三,老师们下午处理杂务的日子,我和妹妹下午不用上课的日子。

从我确实在家来看,美术班也没继续上了。

果然,母亲回来后就没有继续找我麻烦了,甚至都没和我说话。

也许在一般的家庭,会有个道歉之类的。但是,我家的规矩是,父母不再继续错下去了,这件事情就不能再提。

重生让我以过去不曾有过的视角重新审视我的家庭,现在看来,几年后开始的悲剧,在这个时候就有了端倪。

在刚上三年级时,我们搬进了新家,就是之前那片草地。我和妹妹都有了各自的房间。就如过去那么多年一样,我锁在房间里,翻着为数不多的几本书。

这次的跨越的时间比上次更长了一些,但这一段的时间却并不是以我睡醒做开头的。这算是新情况了。

从实际上说,进一步的信息让我离真相更近了一些,但从感情上说,不断出现的新情况却让我很心焦。

翻阅着多数丢失于下一次搬家的几本童年常读的书,我想起了更多关于童年的事情。那是我的蛮荒时代,我的西元前。

更多的是委屈——这一事实给了我“成年前多数时候在受委屈”的判断,这一判断又进一步影响了过去那些事件在我脑海中的分布。这个过程在我重生前不断重复着。

此时,身临其境,我还想起了一些快乐——和妹妹趁父母不在用浴巾玩的“西班牙斗牛”游戏(为了公平起见,我们两人轮流当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认识多数常用字,自己读郑渊洁作品的喜悦(虽然我重生前从未有过属于自己的郑渊洁著作);天没黑就已放学,欣赏这座城市风景一角的闲适......

那些都是随着误解与悲伤的河流在我的心灵平原上泛滥,首先消失在现实中的东西。很快,它们也在我的意识中销声匿迹。

此时我才意识到,它们不是不存在了,而是退到了潜意识中。

弗洛伊德认为,人的意识不过是显露的冰山一角,更多的自我隐藏在连自己都无法发觉的潜意识中。

对我而言,这似乎意味着,我对美好的记忆和意识,作为潜意识,将那些我厌恶的东西抬出水面,作为我意识的主要对象。 第十一章 为有源头活水来 然后我就听到了隐隐约约叫我吃晚饭的声音。我必须立刻行动。

从我的房间到餐厅大概需要五秒,考虑到开门和因此带来的减速与加速过程,大概需要七秒。而留给我的时间大概是十秒左右。

超过这个时间,就会被判定为对父母的不尊重,继而引发父亲的咆哮。顺带一提,由于我的胆子比较小,这一机制通常由我妹妹触发。

“楚安,你在干什么呢!?”除了父亲之外,对暴力罪犯实施抓捕的警方工作人员也可能发出这样的咆哮,只是未必每次都这样。

既然是重生,也就见怪不怪了。只是,桌上的这一碗汤很让我在意。

从分工来看,我的母亲是家庭主妇,但从技能和态度来看,却不是这么回事。她做菜颇有金庸小说中“独孤九剑”的韵味。

荤菜式:切片或者切块,用油炒一下,加盐加料酒加酱油,然后加水炖。

素菜式:砍几刀,用水煮,煮完用酱油拌一下。

汤式:主料(通常是素菜)用油炒一炒,加水加盐炖一下,放进各种配料,盛出来。

“厨房三式”加上米饭,构成了我家亘古不变的菜单。

她更多的心思在对我的“教育”上,希望通过对我的教育彰显自己的能力。

可惜,从我的视角看,只不过是不好好干家务,变着法子的骂我而已。

碰巧,我的成绩在初高中是班上最顶尖的,小学时,也是班上最顶尖的之一。于是,我的父母以一种在我看来很神奇的、我仍未摸清的逻辑(我甚至不清楚他们二位是否用的同一套逻辑),把这一切归功于自己。

至于和我类似遭遇的妹妹为何不是顶尖,以及实际取得成绩的我怎么认为,他们从未关心过。

而这一碗汤,可以说包罗万象——萝卜、白菜、芹菜、肉片、鱼圆、青菜、西红柿、荷包蛋、鸡蛋花、牡蛎......

看起来真的很像是经过精心准备的,但我清楚母亲不是这样的人。吃苦耐劳、什么东西都吃得惯的父亲也不像是会提这种要求。

所以我知道,肯定是那招!

用一句诗来概括,就是:“为有源头活水来”。

它原本的意思,在小学我就学过了:人只有不断学习,才能保持自己“清如许”的精神状态。

当然,对我的父母而言,他们对诗没什么兴趣,对中国传统的心性论和工夫论也没兴趣。他们只对“分”和他们认为的靠着“分”就能换来的“名利”有兴趣。

所以,这句诗在我家饭桌上的意思是,用一点剩菜剩饭,不断往里加新东西,从而达成顿顿买新菜,顿顿吃剩菜的效果。

“源头活水”指的是不断往里加的新食材,但从根本上来说,是我亲爱的母亲那颗惰怠又虚荣的心。

让她真的去做什么,她是不愿意的。但是她又必须顶着个好听的名字,所以人为制造一些苦难,然后对表示不满的人大加指责会是一个好的选择。

因为不用真的做什么,而且比真的做了什么更有存在感。

总的来说,我认为,眼前的这碗汤不是一次成型的。

尽管从空间上看,这些食材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但是,如果加上时间轴,那么这碗汤就是像页岩一样层层累积、次序分明的——白菜肉片汤+西红柿蛋花汤+青菜鱼圆汤+芹菜牡蛎荷包蛋汤(当然,这个汤本身我就看不懂)+可观测宇宙内任意的我母亲认为不加进去就浪费了的东西。

所以,我就确认一下吧:“妈,这一碗这是第几顿了?加进去的东西都够做很多份新汤了吧?”

“那怎么办?!好好汤的,又没坏,只是没吃完,难道倒掉?!太浪费了,我们那时候......”是我妈无疑了,这种不管你和她说什么都加重语气反呛回来的说话方式,老实说我没见过第二个人用。

“你有病啊!信不信我打死你啊!?”父亲突然对母亲吼道。

虽然他似乎也反对我所反对的,虽然我都已经重生了,但是我还是吓了一跳。

“我每天为了你们,多累啊...没人能理解......”母亲开始抹眼泪。

我又好气,又好笑,只是,如果没有重生,这时候我是绝对不敢发话的:“那每天加热剩饭就不累吗?还是说你觉得我们吃了剩饭就能理解你了?那又要上班又要做家务不是更累?”

前世说出这些时,她总是说“已经过去别再提了”。

重生后,我得以在事情还没有过去的时候论一论理。当然,现在的我,还不具备动手的资本,话不能说得太到位。

事情当然是不了了之的。虽然这件事在道理上很荒唐,但是这个家是没有道理的。

与前世不同的是,我在回房前去了趟妹妹房间。

“他们有病,别理他们。长大了想办法搬走。”我认为我的这句话比其他的安慰更有价值,这是我二十多年人生经验的升华概括。

在前世,妹妹意识到这一点比我早得多。

只是不知道,这句话会不会被世界线收束掉。

不过,我还记得,第二天要打大仗,一定要先休息好。

也存在着我一觉醒来又过了几年的可能性,但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我能做的就是尽量收集信息。

不对!等等!

我这时候是三年级,而我要到四年级才开始学着做饭,进而开始留意饭菜,才有可能对饭菜提出异议。

太早了,无论如何太早了。前世的这件事起码是四年级学做饭之后的事情,甚至有可能是五六年级。

就因为重生过来的我有了对烹饪的意识,所以这件事就提前了?

之前美术课后的唠叨和捐款事件好歹是同一学期的事情,这次干脆跨年了?

这次改变的不仅是间隔,甚至是事件的先后顺序。如果存在着对原本世界线的某种偏离,那这次毫无疑问地加剧了。

能够被称为“记忆锚点”的事件以比重生前更密集的次序发生,相互之间的先后顺序也不一样。

这是否意味着,就算明天我不发难,也会发生某些在前世就令我印象深刻的事情呢?

从目前的情况看,对真相的每一步靠近,都似乎在远离它。

人一旦意识到自己无法掌控什么,就开始不安。

而我就很不安。 第十二章 期待已久的语文课 到了第二天,被安排的早饭仍然是冰糖鸡蛋饮,所以我又摸了点钱出去吃早饭。为了防止有和我妈认识的小贩不经意间把我卖了(指在我妈面前说漏嘴让她知道我买了早饭),我特意去了另一个菜场。

实际上,我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因为每天早上起来都觉得有点恶心。在离开父母的日子里,我没有吃过一顿早饭。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上午要打大仗。

老登的语文课在第三节。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我不清楚的是,班上其他同学的家长有没有遇到过这样另类的求职方式。也不清楚如果有的话,班上其他同学是否知情。

所以我只能按我不会有援兵来处理。也就是说,光凭我俩的对话,就要让在场的其他人相信,我说的是真的。

前面的数学和英语都顺利地过去了。

一点小插曲是,我在脑内模拟第三节课的战斗时,无意识地和英语老师有了两句对话。虽然我也知道,带着浓厚的中式腔调,但老师还是大加赞赏。

语文课的铃声是战斗的号角。

“大家暑假作业的作文,写得都不错!”真难得,这老登居然也会夸人。

“除了有几个人,写的什么?!狗屁不通!”

果然,犬科动物难改进食排泄物的本性。至于狗屁不通四个字,长大些后再想起来,总觉得是对某位伟人的拙劣模仿。

然后他就点名批评了几位同学的作文。

“让你写你崇拜的人,不写那些诗人,那些伟人,写什么娱乐明星?!玩物丧志!”

“写风俗,那么多喜庆的东西不写,写什么鬼摸头!(指压岁钱与压祟钱的传说)可见你的内心就不是好的,是阴暗的!”

“还冥王星!?关你什么事啊?啊?关你什么事啊?这也算新闻啊?”

......

“写这些的人给我自己站起来!”连着骂了十几篇文章,他喊出了这句话。

前世,我心想:“早知道不那么写了。”

如今,我心想:“天助我也!”

因为在那十几篇文章中,关于压祟钱和冥王星的文章都是我楚冥楚大人的大作。现在的情况,怎么看都不会是我先发难了。

我很听话地站了起来,环顾四周,文章有十几篇,站起来的人却只有七八个。说明除我之外肯定存在我这样的“双料”人物。

我把头昂得尽量高,看着天花板。其他同学看起来很惊慌,但我的内心毫无波澜。

不怕你接下来针对我。

怕你接下来不针对我!

然后,我听到了期待的话:“楚冥!你干什么!写点狗屁不通的东西,能死你了是吧?”

“不敢,得向老师请教!”不知为什么,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武侠小说里踢馆的情节。

“有屁就放!”哎,完全不像为人师表的样子啊。也难怪,以他的年纪来看,起码当了十几年的老师。十几年来,在学生面前,和个皇帝也没区别。

“首先是关于其他同学的文章,我就想知道,崇拜娱乐明星有什么错?凭什么一棍子就打死,说崇拜娱乐明星是玩物丧志?”我其实没必要这样和他东拉西扯,但我就是气不过。贬损别人的爱好就那么让他开心吗?那我也要开心开心!

“娱乐就是错的,就是玩物丧志!有那么多好的诗词作品不去欣赏,非要去听那些破歌,让人听都听不懂!”这样似是而非的逻辑,一不小心还真的会被绕进去。

但是,我在自己的脑海里和这些已经对抗将近十年了,光是今天前两节课的模拟战争,也把这两句话反复想过了。

吵架吵的是气势,他不讲逻辑,如果我讲逻辑,我就输了。

所以——

“您那么喜欢诗词,一定是很了解了?诗和词究竟有什么区别?”

“这涉及很多,小学阶段不要求掌握...”他的气势一下弱了下去。

二者有很多区别,确实很难几句话说清,这样噎住他也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确实,很难说清。那时间上有没有先后呢?”

“诗比词更先出现。”他点了点头,气势上已经弱了下来。

“的确,这和我了解的一致。只是,我听说,词刚出现的时候,也是不入流的东西,怎么到您嘴里就成了经典呢?还有,娱乐就是玩物丧志,诗词不是玩物丧志,那您读诗词的时候,都是很痛苦的喽?”

“时间积淀啊......岁月积累啊......”这时的他就只剩下支支吾吾。

“可见是能相互转换的嘛,为什么要有那么重的分别心呢?别说是法律或者校规校纪了,那篇作文的要求也没说不能写娱乐明星啊。”

事实不仅如此,带着前世记忆的我还知道,还有和我同校不同班的同学在同一个命题下写的关于周杰伦的文章登上了校刊。

“楚冥!怎么和老师说话呢!”道理说不过就上价值,上身份,很符合我的预期。

于是我不紧不慢地说:“子曰:‘当仁,不让于师。’亚里士多德说过:‘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韩愈在《师说》中也写道:‘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在我说下面的话之前,我不得不问您,有哪句话的意思听不懂吗?”

我所做的三个引用,并没有什么生僻难懂的地方。我这时故意缓下节奏来问他,其实有惹他生气,让他继续和我纠缠的意思。

他越是觉得自己了不起,我就越是要像哄小朋友那样和他说话。

毕竟,我要很自然地过渡到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情。

“小学生懂得这些是不错,但是在这里嘚瑟翘尾巴,不尊重老师,你不会有大的出息!”这句话又恢复了老登一直以来很重的语气。

固执到这个份上,倒是让我有点佩服了。

“有出息的定义是什么?”

“赚大钱孝敬父母,回报社会!”这一点认知和我的父母很接近,唯独不提对自己的意义。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仿佛认同了他的观点:

“那老师一定是赚大钱了!又有多少花在父母身上呢?又是怎么贡献社会的呢?靠打压和训斥祖国的未来吗?”

老登似乎噎住了,没有立刻反驳我。

这时候,要旁敲侧击地问一句,把他的气势彻底打下去:

“不过,老师对自己的妹妹是真的好啊!估计一定很孝顺。” 第十三章 诸子百家的正义围殴 上句话旁敲侧击提到了他妹妹,但是却没说具体的情况。

我知道什么意思,老登也知道。但是其他同学应该不知道。可我分明听到了一些同学的窃窃私语。

很大的可能性是,昨天并不是他第一次用那种方式“求职”。但我突然想多玩一会儿。前世可没有和老登论理的机会,一次都没有。

“还上不上课了?全班同学看着你不尊重老师!”说不过就上价值,心虚了继续上价值。

“那您的意思是,我们几个挨训,其他同学看着,就是在上课?”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老师!信不信我告诉你家长?”

在前世,听到这话我肯定会害怕。可现在,我只是觉得有点滑稽。

“我这样顶撞您,您当然会告诉我家长啦!事实上,您的亲爱的有出息的妹妹找不到工作,和我没多大关系的事情,您不也告诉我家长了吗?您和我家长的关系确实是很密切呀!”

本来想多玩一会儿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直接就把关键部分说了。既然说了,就说清楚吧。

“同学们,老师遇到困难了!他的妹妹找不到工作,昨天已经问过我妈了,可惜我家帮不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我们的姑姑找不到工作,大家都该帮忙啊!不要管教育法怎么规定的,也不要管师风师德的要求是什么。总之,要广而告之,多多帮忙啊!”

我所生活的年代已经不比我父母的年代了,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已经有相当一部分很懂事了。很多人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过老师,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和您共同探讨。”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老登要出意外了。我得趁这个机会多和他说几句。

“您怎么理解孔子‘仁’的概念?庄子的‘天籁地籁人籁’您怎么看?荀子说很多人‘明于一曲,暗于大理’,您同意吗?孟子说人有‘四端之心’,人性本善,您认同吗?总觉得您是一直把我们当预备犯人在对待啊。”

你喜欢古典文学,那我们就谈先秦诸子!

牛顿说,自己是真理之海边捡贝壳的孩子。但是,我的父母和这位却都认为,自己是真理之海的主宰,海神波塞冬。

这一点深深影响了我,当前世的我终于意识到,童年时期被灌输的那些不仅不是绝对真理,甚至在偏见中也算得上十分离谱时,我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前世的我的人生,是自认为失败却怎么都不肯服输的父母和某些老师所做出了垂死挣扎。

如果我能做到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那这件事还算不上太悲哀。

可惜,我确实做不到。

我是带着记忆重生的,所以不能算是小学生。但我重生前也不过二十七岁,比此时的老登还要年轻得多。

但我的知识储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当然,这里面很大的因素是时代的进步。

可他并不承认这样的可能性,躺在自己的年龄和资历上,对我的一切用旧时代的要求不断挑剔。

老登也许一生都不会明白,写娱乐明星的孩子也有可能成为娱乐明星,成为相关从业人员,或者都不能成为,却能有个精神寄托。

写作祟压祟的孩子,有可能成为人类学家,民俗学家,或者宗教学家。顶不济,也能有无数个这样的故事作为谈资,交到一些志趣相投的朋友。

写冥王星的孩子,有可能成为天文学家,科幻作家,或是科普工作者。即使不行,成为一个科学、天文、科幻方面的发烧友,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由于物质经济的限制,在老登和我父母成长的年代,我上面说的那些都是虚无缥缈。可在我生活的时代,这些都已经是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多半没有孩子,但是到了我这代人的字辈,那些东西可能会显得更古典,甚至有点“土”,就像幼年的我眼中的唐诗宋词。

我前世的老登可能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做的事情会有怎样的结果,但即使他不这么做,我的父母,以及千千万万和我父母类似的家长,也会想尽办法,把自己的孩子困在自己的童年时代里。

所以,在这堂课剩下的时间里,我着重和老登交流了时代变迁的话题。说是交流,其实几乎是我的个人演讲。

不过看得出来,他全程不回话并不是认为我说得对,仅仅是因为我把他不太恰当的行为扔到了阳光下。

他下课匆匆离开之后,有很多同学围到了我身边,其中就有课堂上和我一起站着的几位。他们纷纷表示很佩服我,我在课堂上说的话道出了他们的心声。

按理说,有成年人心智的我,应该会嫌弃他们幼稚。但我丝毫没有这么想,而是涌起了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感情。

就这样活下去该有多好!前世我因经济产生的自卑疏远的同学们,现在就在我的身旁,叽叽喳喳地说着各自的心事。

他们都能成为我的朋友,在以后的人生中,我还会遇到无数个这样的人。

你一撇我一捺,相互支撑,写出大写的人字,会有多好!

就这样消磨困倦的时光,在恍惚间看见生命的今天,“不知老之将至云尔”,会有多好!

就这样活下去,该有多好。

可前世的我是被鲨鱼追逐的海兽,今生的我是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出现在何时何处的幽灵。

时间和空间都不允许我和你们一道消磨我的一生,所以,和前世一样,我应当离你们远一些,你们应当离我远一些。

请不要靠得这么近,也许下一秒我又会跨过几年的时光。

请不要靠得这么近,因为世界线会以铁的规则抹平我们之间任何超出前世的交往。

请不要靠得这么近,对我来说不过又是一场空。

虽然我现在说不出话,但是你们应该能听到吧?请不要靠得这么近啊!

你们让我鼻子好酸。

我在这段时光中又停留了几天,以小学生的身份和社畜的认知引来了学校和相关部门对老登的全面调查。我们班也换了班主任,而且是我前世不认识的一个人。

出乎意料的事,我的父母居然没有怎么为难我。

但这一次我并没有胜利的喜悦。不再自卑后,我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我前世渴望的人际关系。可惜我只享受了几天小学生的友谊,就又进入了下一段时光。 第十四章 买豆浆的奇幻冒险 上 这次的穿越并没有以入睡为契机,我只是在和同学聊天时眨了一下眼,就又来到了新的场景。

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不是在室内。

这条街我很熟悉,走到尽头就是我家小区的北门。25岁时,前世的我最后一次走过这条街。

那么,这次具体的时间呢?

我左顾右盼,希望寻找到一些线索。

“叮铃铃~”我的身后想起了自行车的铃声。这条街不大,没有划分行人、非机动车、机动车道。

不知是被吓了一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赶紧向路边让开。

“啪”

我听到了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然后感觉到脚踝溅上了几滴温热的液体。

从地面的痕迹来看,那是一袋豆浆。仔细一看,不是一袋,是两袋。从我手上拎着的破袋子来看,那袋豆浆在把自己的全部身心奉献给大地之前,是我拎着的。

好哇!虽然还是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但我明确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仍然是发生在我小学时的一件事——在一个周六早上,我被要求去菜场买两袋豆浆。

我一直不怎么吃早饭,那时也不怎么爱喝豆浆,但是我的父母要求我去买。我母亲的原话是让我“锻炼”“接触社会”。

这其实没什么,但问题就出在,豆浆洒了。

两袋豆浆加起来大约三斤重,卖豆浆的人可能是出于成本的考虑,只给了我一个单薄的袋子。当然,也可能是忙得没法套两个袋子。

但问题的关键是,豆浆在路上洒了。一袋不剩。

这时候,最一般的解决方法是,去菜场再买一两袋。

但是对当时的我来说行不通。

因为我幼儿园丢过钱,因为我父母坚信我拿到钱就会变坏,因为我的父母无时无刻不神经紧绷地要求我成全他们“节俭”的美德,还有可能出于一些我仍然没有想清楚的原因,我带的钱只能买两袋豆浆。

我现在也可以选择去菜场赊一两袋豆浆回家,然后让自己或者母亲日后去还钱。

前世我没这么选,因为如果不问过我的父母就擅自做决定,很有可能跳过咆哮的步骤直接被打。

重生后,我也不打算这么选。因为前世的事情到我重生都没个说法,我正可以趁此机会讨个说法。

更何况,他们喝饱了,又要想办法折腾我了。

在前世,我一直神经紧绷,生怕哪里惹到了那两位感情如婴儿般脆弱却又身体强壮到足以打死我不知道多少次的成年人。

打喷嚏来不及捂嘴可以打,和妹妹玩闹可以打,家务做得有一丝不合他们的心意可以打,他们觉得成绩下降了可以打。

没错,不是成绩下降,而是他们觉得成绩下降。这包含了一般的成绩波动以及因为试卷难度带来的绝对分数的变化,尽管我的成绩一直是顶尖。

我在前世当小学生时,曾经天真地认为,真的是我表现不够好。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如果他们打其他人也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话,我认识的所有人他们恐怕都会打一遍过去。

用我成年后很接近一般人的眼光来看,两袋豆浆算不上闯祸。既没有犯错的意愿,也没有行为上的过失,甚至连损害也不过区区三块钱。根本没必要动什么干戈。

那一次,我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遭大罪了,而且觉得自己真的犯了大错,感觉天都塌了。

虽然只是两袋豆浆。

但那可是两袋豆浆!

于是,在回家的几百米里,我就已经哭成了泪人。

我的父母也响应了我的期待,施展了他们独步天下,举世无三的精湛武功,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教训。

多年过去,我已经遗忘了肉体上的痛苦,可他们当时说的话我还记得:“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有什么用!?看我不打死你?!长长记性!”

所以,我这次打开家门时,是牙关紧咬的。我控制着自己,一定要在他们吼出来之后再发作。

为此,那个破了的袋子,我一直拎在手上。

也正如我期盼的那样,在我说话之前,母亲就从那个袋子里读出了事情的大概过程。

然后,不出意料地,她的情绪崩溃了。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什么用!书呆子!书呆子怎么不去死啊!”

是啊,觉得我读书不够努力要打,妹妹成绩不好要打,我成绩好了,就是书呆子,也要打!

幼年的我总是执着于表象,成年后我才明白,他们只是找了一个又一个的理由,在精神上或物质上痛击他们心爱的沙袋罢了。

后来我曾戏谑地想,以我小时候家中的状况来看,哪怕我得了诺贝尔奖,恐怕也能成为一场暴力冲突的导火索。

“如果我还有多一点钱,我会再去买,回来的路上也会格外注意。现在再给我一点钱吧,我去买回来。”在一般的家庭里,这句话也许就能消弭纷争了。

可惜,我并不是生活在一般家庭,这件事没法就这么过去。

“你当时怎么不小心点!?就知道浪费!你当时小心点不就没事了!?”

如果提前知道彩票的中奖号码,就能以小博大;如果提前知道市场变化,就能做出最妥善的应对。

在我母亲身上就是,等公布了彩票中奖号码,再责骂你当时为什么不买。如果知道有这一出,我自然格外小心啊。

可很多事真的没法预料。

这种说法表面上是缺乏逻辑和学术训练的结果,实质上则是心智不够成熟的人得到绝对权力后必然开发出的玩法。

母亲的持续输出引起了父亲的注意,这一场暴力的盛宴才正要开始。

在前世,这场盛宴的结局是,我带着钱,哭着去给他们再带来一场豆浆的盛宴。

可这一世,我无论如何不想这样。

“一天不打你都不行吗?!一天不打都不行吗!?”父亲说着,也冲了出来。

两人堵在门口,一点没有要让我进去的意思。

在这个节俭之家里,弄洒两袋豆浆绝对是大事。起码比这个家里唯一的儿子或女儿被打一顿大得多。 第十五章 买豆浆的奇幻冒险 下 “家丑不可外扬。”这是前世我的不知道哪里来的执着信念。

因此,当前世的暴力冲突发生时,我总是想尽办法不让外人知道我的家里发生了什么。

其实暴力冲突这个词是不准确的,因为那些事件往往是单方面的。

但重生的我清楚,这些东西不仅不是“不可外扬”,而且是应当外扬,必须外扬。否则的话,所有的暴力行为都会被描述为我犯了错,二老本着“父母之爱”把我原谅,为下一次莫名其妙的精神肢体暴力提供依据。

所以我并没有像前世那样进门,而是往后退了几步:“我不是故意的,这样的事情真的挺难想到。”

“那你不会去再买啊!就这样空着手回来?!书呆子!书呆子!”母亲的学习成绩一直都比较抱歉,我这时突然在想,她这样骂我,可能有在潜意识里为自己辩护的意思。

成绩好的都是书呆子,成绩不好的我精明灵活!

如果不是这二老嗜分如命,其实逻辑上倒也自洽。不读书就是不努力,读了书就是书呆子,反正好不了。

“一袋豆浆一块五,两袋就是三块。我身上还剩零块钱,是再去买还是再去抢呢?”我一边说,一边不紧不慢靠在邻居家的大门上。

“你不能和人家说啊?下次一起付就是了!书呆子!书呆子!”

母亲又一次骂我书呆子。这次我仔细地端详着她的神情。

她的表情没有愧疚或犹豫,她是发自内心地在相信,只要自己骂书呆子的次数够多,自己的儿子就能成为一个全面发展的非书呆子。

毕竟他们已经把我的成绩骂好了,那全面发展最多也就是喊破嗓子的事情。

事实和常理都不重要,在这个家里,他们就是天父和地母。

在外面屁都不敢放的天父地母。

我略带讥讽地点点头:“可以啊,可我如果真那么做了,你又要怪我自作主张了吧?反正你都要骂人的,我省点力气嘛。”

“天杀的!闭嘴!”父亲冷不丁的咆哮在楼道里回响,这次我家可真是扬名立万。

“好,我闭嘴,你们骂吧。除了我和妹妹,你们还敢对谁这样呢?我都可怜你们。”这不是假话,是我此时此刻的真情实感。

“呼哇!”父亲发出一记怪叫,比之前的咆哮更大声。

这一嗓子,在前世是我高一的时候发出来的。我一直觉得,它很像《魔兽争霸3》中恶魔猎手的阵亡音效,不幸的是,区别在于,他手中往往没有用以自裁的武器。

如果音高的单位是分贝而不是赫兹的话,我的父亲绝对是独一无二的男高音歌唱家。

可惜不是。

“我闭嘴,你们骂吧!生了孩子如果不能骂,不就白生了了吗?”我已经第二次说要闭嘴了,但其实还没有闭嘴的打算。就像他们无数次说了爱我,却只是为自己的暴行辩护,舍不得为自己的论点摆出任何事实论据。

然后,另一个名场面也提前了,我命名为指责二重奏。

这两人开始了类似二重奏的指责,但主要的目的是情绪输出。两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时有交叠,显然是不顾及我能不能听清楚了。

如果你面临这样的二重奏又试图听清楚的话,你最好能提前提升你大脑的算力。

也不要试图遵循目视说话人的原则,否则你看起来会很像在摇头。

前世的无数次实践得出了经验,重生后的我就当眼前的狂风暴雨是自然界的狂风暴雨。

这时我如果试图在气势上压过去,恐怕会被打。

按照一些处理家庭矛盾的和稀泥原则,事情就变成了双方都有错,再因为儿子的身份被砍三分。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重生了还要单方面的挨骂,我在等一样东西,一样我前世没意识到它存在的东西。

可当它到来时,却首先打击了我。具体来说,邻居开门查看状况,门却砸到了我的头。

我本来就计划要哭的,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小心让豆浆洒了,所以我的爸爸妈妈饿肚子!可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我捂着后脑在楼道里大声哭叫。这会打扰到邻居,但是为了不当沙袋,我只能这么做。

何况这已经是第四次重生了,我真的怀疑现在所处世界的真实性。

“孩子也不是故意的,打人过了吧?他还这么小啊!”来自楼上的一位老太太说道。

这时楼上楼下各来了两三人,加上对门的邻居,我的父母已经处于人数上的劣势了。

“我说我不想喝豆浆,我想吃包子,你非要说豆浆好,包子不好!我要是买的包子就不会洒了!”

是的,在我的家里,只有我父母喜欢的东西才是好的。不好的东西都是不孝的。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还差点让自行车撞了。那袋子是薄了点,可是我哪里能想到啊!豆腐店老板也没想到啊!”

我表面上在哭诉,却尽量让楼上楼下的邻居听清楚来龙去脉。

这么做的效果是,邻居们分成了两波,其他上了年纪的都在安慰我,两个比较年轻的男性似乎在试图和我父母讲道理。

我的父亲站在原地不动,再也说不出话来。我知道,这么多人让他怯场。母亲则表现出一副愧疚的样子,想把我拉进屋里。

但重生的我比我的父母更了解他们!他们不是意识到自己错了,他们只是羞于面对这么多的人。

楼道里的上半场毕竟还有所收敛,如果就这样进了家门,下半场多半会有肢体暴力。

“和社会接触,锻炼一下能力嘛。”母亲说这话时,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有失误才能有成长嘛!我要是百分之百能做好,还算是锻炼吗?”我又抹了抹眼泪。

是的,我的家里有两套标准。

一套是我的父母臆想出的完美状态,这是给我的标准,任何达不到标准的情况都足以成为狂叫打人的理由。

另一套是给他们自己的,这套标准的本质是没有标准,只要有了父母的身份,做什么都是可以的,甚至是光荣的。当然也包括情绪失控的大叫和殴打。 第十六章 前世今生 我的父母假装道歉,邻居们纷纷散去之后,我又来到了之前买豆浆的铺子。

倒不是怕被打,今天这一出之后,我的父母肯定不敢打人。

在前世,我挨了一顿骂之后,又拿了一块五来买一袋豆浆。

在父母面前我只敢沉默,当好我的沙袋。可我分明记得,前世又一次回到这里时,我对豆腐店的老板发了脾气。

那个有些矮胖的女人听了我的哭诉,默默打好了两袋豆浆,小心翼翼地装进袋子里,又套上了两个袋子,确保牢固后,交到我手上。

“孩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不知道是做生意不想惹麻烦,还是真的同情我的遭遇,但前世她确实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当我回家,母亲听说豆腐店老板给了豆浆没收我的钱,眉开眼笑地又从我手里把那一块五收走了。

一直到我重生,我都再没见过这个女人。

不知为什么,我今天就是想来看看。

这家豆腐店位于农贸市场外围的一条巷子入口处,往外是车马繁荣的街道,往里是卖各种食物和日用品的一家家店铺。

前世的我曾一次次穿行于这条巷子,但从来不敢左右看。

我的使命是按母亲的吩咐买回她规定的菜,他们的谋生是如此辛苦,没有一分钱可以用在我感兴趣的东西上,还必须把孩子当沙袋。

我只是在十几米外默默地看着那个我一直颇为感激的卖豆腐的女人,此刻她正为了什么和旁边的水果店主争吵。

这个女人并不是一个完人,她也有她的喜怒哀乐。此刻她的脸涨红了,声嘶力竭地喊着,我和她中间隔着十几米的人流,也能听见她的骂声。

她有孩子吗?大概是有的,这年龄段的人,没有孩子的是少数。

她回家后,是不是也会对她的孩子无端大吼呢?有可能吧,毕竟我不了解她,没办法为她打包票。

但是,面对着一个大哭的、别人家的孩子,她也只能好言相慰,而不能吼叫威胁。因为有调节人际关系的准则在,也就是伦理。

可恰恰也是伦理,让我父母那么多年的精神和肢体暴力有了理由,不仅不用受到惩罚,还被赞颂为“父母之爱”。

可实际上,他们只是想发泄情绪罢了。情绪的来源也并不是我或者妹妹的什么行为,而是逐渐偏离了他们理解范围的世界。

当自私有了无私的名字,当恨以爱的名义肆意宣泄,我和无数像我一样的孩子就只能生活在暗无天日的无尽地狱之中。

我站在重生后不知几年级的街道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这熙熙攘攘的人群恐怕无一例外,我的父母恐怕也无一例外。

他们是真心地认为对我的暴力利人利己,所以才会十几年如一日地反反复复。

对社会快速发展的不适应和愤怒,在漫长的岁月里积蓄着。直到有一天,他们发现了一个人,不管他们对这个人做什么,这个人都只能甘之如饴。

一直被训斥,一直被看不起的人,终于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又怎么肯轻易收手呢?

何况他们把这些称之为“爱”。

这是我的理解,而我的父母始终不愿意多解释和讨论,而把那些统称为“爱”。

被称为“爱”的暴力,这就是在前世对我纠缠不休的荆棘。

更可悲的是,这次的重生,似乎就是以这荆棘为线索的。

那些曾经有过的快乐和闲适被略去,苦难以更加密集的频率扑面而来,甚至有时次序颠倒。

这似乎不能称为重生了,我只是以一种异常真切的方式复习着前世那些对我纠缠不休的梦魇。

原因是没有原因,道理是没有道理。

和第一次一样,第二次就这样扑面而来。照这个架势看,说不定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我拼命摇了头,似乎想甩开这些思绪。然后我开始往家走。

我似乎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如果真的和我猜的一样,那我想我已经掌握了重生后时间和事件的规律。

一个令人悲哀的规律。

但我必须去验证它。证明或证伪它。然后,面对它。

路过一个公交站,包含孩子在内的一家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家人里的父亲拿着看起来是刚买的大件玩具。母亲站在孩子身后,双手搭在孩子肩上。

那个不怎么好看的孩子放肆地笑着。倒不是他的笑声或姿势格外嚣张,只是这样的笑容是我前世今生都不敢露出的。

他以这样的方式,向我肆无忌惮地炫耀着他父母的爱,尽管他本人并不知晓。

尽管回到了小学生的身体里,我也已经二十七岁了,那个造型略显浮夸的玩具并不能引起我的兴趣,只是,我和我的父母从没有过这样的氛围。

听了几段新闻,看了几篇鸡汤,这两个读书时是学渣,出了社会碰得一头包的中年人就觉得自己掌握了教育的真谛。

他们固执地认为,只要坚持吼叫和打骂,我就能成为他们向往的“神童”,实现他们平生的抱负和愿望。

无论是读书还是社会实践,他们都难以坚持。我时常想,要坚持努力到底固然很难,可是要坚持从头到尾一下都不努力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两只笨鸟索性也就不飞了,躲在窝里一心一意地催蛋。

如果蛋一直是个蛋的话,也许就不会有后来那样激烈的冲突。

可是蛋里孵出了雏鸟,渴望安度余生或是一飞冲天的雏鸟,不愿意重复笨鸟悲哀鸟生的雏鸟。

早年在我姨夫那里参的一成股份在漫长的时间里给他们带来了即使在东都也令人羡慕的财富,他们却把这财富全部用作人间地狱的物质基础,困住了前世的我。

恐怕还会不可避免地困住这一世的我。 第十七章 验证猜想与肉汤事件 从市场回来后什么都没发生,让我一度怀疑自己之前的猜测。

可当第二天醒来,我母亲嘱咐我给父亲和妹妹做中饭时,我就知道我先前的猜测恐怕是正确的。

不是什么复杂的午饭,爷仨分一锅排骨萝卜汤,各吃一碗米饭,就算了事。

我的母亲说她“有事”,在我四年级时匆匆教了我做饭,然后每个周日就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过了很多年我才知道,她是去参与形形色色的集会。其中的一类在后来有了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微商。其余的也大多类似。

在集会上,她以一年几万的速度缴纳智商税。讽刺的是,她缴纳智商税的之间原因是那些人对她智商的赞美。那些人在我眼中是骗子。

给儿子买吃的用的,买文具书籍,没钱。给骗子上智商税,有钱。

当然,这是我前世到了二十几岁才知道的。

如果不出所料,接下来将发生“那件事”。

果然不出所料。

“你干什么!?”父亲一如既往地咆哮道。

这次也很突然,却在我的意料之中,所以我没有被吓一跳。相反,在他的吼叫声传到我耳朵里之前,我甚至有些许期待。

此时的我,完成了排骨汤的第一步,正在把带有血沫和杂质的第一锅水倒进洗碗池。

但父亲从来是甩手掌柜,不知道厨房里的这些细节。他往我这里看的这一眼,也很可能是这几年里唯一的一眼。

但却一眼万年。

在他眼里,这锅排骨是神圣的。他“辛辛苦苦”赚钱,让我和妹妹几乎天天吃肉,而不像他小时候,几乎吃不上肉。

前世的我,慢慢地和他解释,包括母亲是这么教的,包括中央电视台关于做菜的节目也是这么演的,包括不这么做这锅汤会是多么难以下咽。

我前世的这些举动不能说毫无成效,因为它们确实地为我争取了一巴掌。

在我哭着回房间后,这个男人可能是打电话和他的老婆确认过了,又来到我面前:“去吧,按你说的办。”

好像那一声吼不存在一样,好像那一巴掌不存在一样。

“你的牺牲能换来这个家庭的和谐,你就该感到高兴!”这是母亲事后的评价。

和谐个锤子!高兴个锤子!

这是我长大成人后对评价的评价。

但我将要迎来这一事件,却是我早已预料到的。

是的,这一世的规律,我想我已经大概掌握了。

不是我所熟识的因果律,也不是我之前考虑过的那些时间规律,而是我前世悲哀遭遇的浓缩。

确切地说,我会不断地穿行在前生的时间里,再一次遭遇那些曾在我心中留下伤痕的事件。

但这并不是给我一个从头来过的机会!相反,无论我做什么,如何处理得当,那些发生过的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都会以铁的规律一一落地。

事件间的时间间隔甚至次序可能发生改变,但那一个个事件本身却无法被改变。

另一个佐证是,昨天从菜场回来后,我查看了自己的作业本。

批改我作业的仍然是被我称为老登的那个人,而不是之前换上来的那个前世我并不认识的老师。

我试探过我的父母,得出的结论是,我之前对老登的公然揭露,以及我上一次明明已经看见的校方乃至有关部门的处理措施,都宛如泥牛入海一般。

除了我的记忆和感情,我仍然生活在和前世无比接近的状况里。

所以我连惊慌都懒得装了,只是看着父亲,手上的动作也不停,淡淡地说:“什么干什么,做饭呐!”

“营养!....浪费!...知道吗?!”父亲一激动就开始磕巴,只能说出几个字,但气势却比上句咆哮更胜一筹。

我又像前世那样解释我这么做的依据,但我这次已经做好了准备。

果然,我顺利躲开了接下来那一巴掌。可惜我现在还是小学生的身体,不太可能还击。

“别激动,别激动。”我阴阳怪气地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都给你留着呢!”

基于我之前的猜测和初步验证,我对这件事的发生早有预料,所以有所准备。

倒进洗碗池的“肉汤”并没有像前世那样通过下水道流走,而是被我收集在另一口锅里。

只是,从厨房门口看,那些“肉汤”确实是被我倒掉了,就像前世一样。

“那这样吧,你觉得这个好,你中午就喝这个。你现在也可以尝尝,看看把这种东西倒掉算不算浪费。”我冷冷地说道。

现在不能过度刺激他,不然挨打的是我。小学生的身体做不出任何有效的反抗。

父亲伸手把我猛地推开,端起那碗“肉汤”就要喝。

说真的,我倒是有点佩服他了。为了一口气,居然要喝那种东西。

不过他只是做出了要喝的样子,那“肉汤”的异味终究还是把他劝退了。我不知道小时候饿肚子的他能不能喝得下,反正现在的他看来是不行。

他自己把“肉汤”倒掉:“随你吧。”

说完就离开了,失去了前面似乎要打死我的气势。

我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得意的感觉。

我的猜想是正确的,起码它又有了新的论据。

所谓的重生,和我前世了解的很不一样。它带来的不是重获新生的机会,而是再一次的折磨。

揭穿母亲自作聪明的小把戏救不了我,打破母亲成为大画家母亲的空想也救不了我,向误会我的老师解释原委、控诉有违师德的行为都救不了我。借助邻居的力量暂时免于挨揍也一样。

无论我做什么,“肉汤事件”都会来临。那么日后更过分的那些事......

如果我的前世是悲哀的话,我将要拥有的似乎是悲哀的平方。

我不是重生了,起码这“重生”里没有崭新的生命。

我只是被困在了由一件件离谱至极的事情织成的罗网里,每一次的挣扎都会换来更紧的束缚。

一种更加悲观的想法是,当我进行了一定数目的挣扎后,就会招致死亡。就像猎物的挣扎唤来蜘蛛吃掉自己一样。

不过,那也许反而是解脱。 第十八章 一生之敌李雌柔 “肉汤事件”的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可能很晚才入睡。

醒来时,天却刚蒙蒙亮,床头放着初中的校服。

看来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

可我不得不奔赴我的修罗场。

在我喝冰糖鸡蛋饮的时候,母亲表达了她的期待。

我几乎都没听,因为我很早以前就觉得这些事情很无聊。她的期待理应由她去实现,不应该都压在我身上。

但是,“上了初中,要有新气象”云云,分明告诉我,这是我上初中的第一天,也就是2010年9月1号。

李雌柔,我前世最恨的人。今天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她,但却是我第一次领教她的厉害。

在前世,她是我必须找她算账的人。我父母的帮凶。我父母充当她帮凶的人。自以为是的人。精神不正常的人。

一句话来说,她是我初中班主任。

在这只是对前世可悲重复的今生,即使我今天真的杀了她,恐怕还等不到我被警方带走,她就能再一次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我面前,继续说出那些让人烦躁的歪理。

在我操蛋的今生,人被杀,多半是不会死的。

在高考前,我一直在私立学校上学。

这并不是因为我的父母对我的学习格外关心,只是他们希望别人这么认为罢了。

从初中开始,还有了别的意义——由于我在小学展现的天分,他们不仅不用为我在私立的学费掏钱,还能每学期从学校拿一笔钱。

但免费的才是最贵的,我付出的代价远远超出省下的那点钱。而这些代价都与李雌柔有关——多数直接相关,少数间接相关。

前世我常说进入初中是我悲哀人生的开始,小学的那些事情充其量只能算是插曲。刚重生时,我本以为我可以巧妙地避开,但现在我知道,我错了。

李雌柔会再一次骑到我头上,和我的父母两相呼应,体现出他们各自伤害我能力的极致。

我能想出一百种以上的方法对抗,但对于一次次收束回悲哀前世的世界线,我毫无办法。

我只是一台摄像机,充其量只能从不同的角度观察那些既定的事件罢了。

我实在不明白,再来一遍的意义是什么。当然,我也从没觉得第一遍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也许就是我人生的唯一意义。

那是我第二次初中生涯的第一天。可惜第一次的第一天也没什么难忘的。

同学倒还算得上友好,和前世一样。只是今生的我也不怎么搭理他们。

在前世,我的固执,加上李雌柔的挑拨,我把他们看作是校方欺负我的帮凶;今生的我对他们敌意全无,只是有些冷淡——反正最多过上几天,他们就都会被世界线给收束,渐渐地开始回应我在今生已然不存在的敌意。

当然,这都不重要。哪怕在前世,这也不重要。我并不在意他们的敌意,毕竟这是我少数咎由自取的事情之一。

我无暇去比对今生与前世的异同,第二次初中生涯的第一天就接近尾声了。

当然,我是看过剧本的,我知道,正戏才要开始。

放学铃响后,其他同学都在收拾书包,但我没这么做,因为离真正的放学还远着呢。当然,此时此刻,这个信息只有我知道。

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同学正撞见要进来的李雌柔,被她的眼神顶了回来。

全班在李雌柔的要求下又一次正襟危坐,听着她的训示。比起日后那种大面积的不耐烦,此时除我之外的其他同学是好奇更多些。

“我们而为中学,名字取自孔子的《论语》,和你们之前呆的那些学校有本质上的区别。”

第一句话就有两个槽点。

其一,《论语》严格来说不能算孔子的著作,而只是对他言行的记录。

其二,而为中学并不能算什么名校,它最大的优点在于便宜,不需要东都户籍或者学区房就可以入学。对我家而言,虽然有户籍和学区房,但它承诺不收学费还反过来过我父母钱终于打动了二老的心。

总的来说,就是便宜。

至于本质区别,我认为是存在的,但不是李雌柔这话里所指的那种正面意义。

“我又是这所学校最优秀的老师之一。不教主课却能当班主任,在全东都也没几个。”

的确,这样的案例很少见,但我不认为是因为李雌柔的优秀,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显示了校领导对这个班级的极度不重视。

然后她又开始喋喋不休地叨咕她的教学经。

实际上,这真的是俗不可耐。无非就是一些她的童年多么多么困苦,她有多么多么努力,在她的领导下她过去的班级有多么多么好,我们能到她班上有多么多么幸运。

这种话,和我年龄相近的人恐怕都会从长辈那里听到很多遍,但和一般的俗套剧情不同的是,我明确地知道她在撒谎。

她是教美术的,同时也是学美术的。真正极度贫困的人,不大会以此为专业。

如果她真的那么努力,就算最后成绩不好,也不至于说出日后那么多逆天的言论。

我后来在星汉大学认识了她当教授的哥哥,如果按她哥哥的说法,她的条件起码比起她的同龄人好上许多。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前世的记忆告诉我,她不仅不是什么好老师,还是最差劲的那种。

我还觉得,遇到这么个班主任真是倒了大霉了。

因为重生了,我才能听得出来,她前面那么多话都是在给她的要求做铺垫:

“明天一人交三十,带一盆花,把教室布置一下。”

前世的我有些不知所谓,只觉得头疼。因为光是这三十就足够我的父母骂我一顿了,何况再加上一盆花?

更要命的是,这个要求是其他班没有的,这更加重了我父母对我的怀疑。

在我的家里,怀疑就可以当证据,有证据就可以上刑罚。就算事后翻案了,难道还能让尊贵的父母给我跪下?

所以,为了这和我毫无关系的三十块,前世的我被我的父母好一顿说。 第十九章 使用暴力即重开? 是的,毫无关系。

“当你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不要忘了别人正在奔跑。”一句俗套得让人皱眉的标语。

在标语的旁边,是一个看起来有点魔性的小人,似乎对应了标语中的奔跑二字。

没错,这就是一人三十的成果。

就这个无聊的东西,就要让我挨一顿骂。我说毫无关系实际上都保守了!

当年的我觉得这个玩意毫无意义,长大后才明白——对学生毫无意义,但却足以让领导觉得这个班的班主任“工作力度大”!

家长们也会觉得,这个班级真有“凝聚力”。

好精明的李雌柔,能算到这一步!可惜不怎么聪明,为此不高兴的可不止我一个。

没错,三十块钱对其他同学来说也许不像我那么要命,但也是零花钱的一部分。零花钱么,当然总是不够花的。

不过,对李雌柔来说,这些都不重要。家长和领导满意就行了,学生的意见都是错的!

可惜,教育的中心环节是受教育者。

在这个教室里,我可能是最清楚这笔钱用法的人。

提议要收这笔钱的李雌柔,这时候可能都未必有个计划。即使有,具体落地的形式她应该也不完全清楚。

所以,可能没有人比我清楚这笔钱有多荒唐。

实际上,即使我的父母不刁难我,即使我有花不完的钱,我也不想出这笔钱。

因为,这笔钱的名字叫媚上欺下。我不想交明着欺负我的款项。

就算怼了也白怼又怎么样呢?就算我的反抗会被收束掉又怎样呢?

哪怕只有一秒,我也要让事情偏离前世!

哪怕什么效果都没有,我也要把道理讲出来!

就算事实无法改变。

我举手示意李雌柔我有话说,她看了我一眼,将视线移开,假装没注意到我。

看样子,之前就有人表达过不同意见。

此刻的我没有前世对老师的敬畏和恐惧,甚至想上台去把李雌柔打一顿。我不会因此放弃。

我把手举过头顶,见她还是无视我,干脆站了起来:“老师,我有问题!”

李雌柔很不耐烦地斜了我一眼,见全班都在看着我,只能说:“怎么了?”

“老师,我想知道,这三十是怎么个分布呢?是您一个人出三十做贡献,还是我们大家每人出三十?”我不紧不慢地说。

“你们出。”

大概是直接这么说也不好意思,李雌柔的语气弱了不少,但仍然称不上“柔”。

“那我觉得起码要有个投票吧?超过半数人同意才能收!甚至我觉得只应该收同意的人的钱!”

实际上就是这么个道理,只是前世没人敢说。

但现在的我敢说,虽然说了也白说,但是不说白不说!

班上响起了叽叽喳喳的嘈杂声,显然,我并不是唯一一个有异议的人。

但是我不想把别人扯进来。

倒不是因为什么侠义心肠,既然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以后,那起码要一个人爽!

这一世的李雌柔,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怼她!

“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代表全班同学?”李雌柔质问道,语气已经很凶了。

“您说的没错,但我起码可以代表我自己,我不同意。但同样的问题我也不得不问您,您凭什么代表全班同学?”

我回话的语气也毫不相让。

“谁不同意的,现在可以说!”李雌柔自以为耍了个小聪明,除了我没人敢站出来。

“谁要是同意,现在也可以说啊!”那我也耍个小聪明,在我和李雌柔对峙的情况下,恐怕没人敢站出来。

“零人反对,零人赞成,那提出这个提议的您一个人出钱不就好了吗?”我戏谑地看着李雌柔。

“你!”看得出来,李雌柔从没被学生这样顶撞过,她直接走到我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但她这一下在我眼里却像慢动作,我轻而易举地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突然想起来,到了这个阶段,暴力已经初步可用了。就算没办法和父亲抗衡,但对付和我此时差不多高的李雌柔,已经绰绰有余了。

好!前世你敢扇我巴掌,我拿你没办法,我重生了你还敢!?

“你放手!你放不放?!”李雌柔厉声道,但显然是有点慌了。

“放啊,怎么敢不放呢?”我把抓住李雌柔手腕的手往前一送,顺势松开了她的手腕。

李雌柔踉跄了两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可我还没来得及得意,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时,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讲台上的李雌柔好像无事发生:

“我们而为中学,名字取自孔子的《论语》,和你们之前呆的那些学校有本质上的区别。”

啥?

啥啥啥?

怎么还回来了呢?

我想想,因为我主动动手了?

这可是没出现过的情况啊。所以动手就会回溯时间?

既然已经知道了所谓“重生”的虚幻,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李雌柔还在讲台上,而且看样子她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反正前世她可打过我巴掌,我现在也只是还给她。何况不管我干了什么,到最后都会像没做过一样。

于是我冲上讲台,扬起手就给了李雌柔一巴掌。

“啪!”

“我们而为中学,名字取自孔子的《论语》,和你们之前呆的那些学校有本质上的区别。”

看来是的,那这是不是李雌柔的特异功能呢?

打打别人试试吧!反正打了很可能立马等于没打,就算不能立马等于没打,过几天也会像没打一样。

只是,同学是无辜的,我有些下不去手。

不对!我自己不也是人吗?李雌柔能打我,我父母能打我,我就不能打我?

于是我扬起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我们而为中学,名字取自孔子的《论语》,和你们之前呆的那些学校有本质上的区别。”

既然是自己,索性多试几次吧!

“啪!”

“我们而为中学,名字取自孔子的《论语》,和你们之前呆的那些学校有本质上的...。”

“啪!”

“我们而为中学,名字取自孔子的《论语》,和...”

“啪!”

“我们而为中学,名字取自孔...”

“啪!”

“我们而为中学,名字取自孔子的《论语》,和你们之前呆的那些学校有本质上的区别。”

又是四巴掌打在自己脸上,然后李雌柔就真的把她的开场白又说了四次。

由于我打得越来越快,她的声音也近乎鬼畜。 第二十章 奔赴家中的战场 似乎只要我打了人,时间就会立即回溯。但相应的,回溯的时间往往不长。

实在很难想象,这背后究竟是怎样的原因,我只能从这一现象本身去把握它。

如果我希望快点到达重生的重点,我就必须避免使用暴力。否则就会回到某个原点。

之前因为年龄的关系没能意识到这一点,现在意识到了,但似乎也没什么价值。

反正不管重复多少次,我都必须把我可悲的前世看一遍过去。

于是我又重复了之前的套路,把李雌柔怼得哑口无言。在她要对我动手时,我躲了过去,然后惊叫着离开了教室。

留在那里,又要被逼得使用暴力,又要重开了。

当我注意到时,我发现我的自行车踩得格外轻快。

这是一辆廉价的自行车,我的父母花了三百多的高价从超市为我买了它。从此,冬寒夏暑、雨雪风霜,我的上下学路都只能与它为伴。

我曾经和母亲商量过,给我十个左右的硬币做准备,碰上极端天气可以坐个公交车。但是母亲坚决拒绝。

最重要的原因是,坐公交会降低这辆自行车的使用率,“自行车都买了,还坐公交车太浪费了。”

次要原因是,坐了一趟公交,就必须要坐方向相反的一趟,她心疼。

为此,她还捏造出“坐公交不如骑自行车方便”的理由,并在我提出“有的选择才最方便后哑口无言”。

为了我母亲“节俭”的美德,公交车在我家只能是奢侈品。

但此刻,我骑着这辆自行车,回想着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心情却很愉快。

因为刚刚怼过李雌柔吗?

只能是这个原因吧。

事情似乎出现了转机。

我之前只注意到,过去牵动我感情的时间会一一重现,并认为这些无疑会给我造成二次伤害。

但那样的看法是不完整的,我所受到的伤害,虽然有父母、老师极其不合适举动的原因,但归根结底还是我自己的问题。

无论多么荒唐的要求,只要我不听,也只是一句笑话;无论多么刻薄的言辞,只要我不当回事,也不过是浪费口水罢了。

如果我想回怼,而且是能怼、善于怼,那么我不仅不会再受到伤害,反而能借助重生了却多年的心结。

前世的尽头是重生,但重生的尽头是什么,我现在还不清楚,甚至缺乏最基础的判断依据。

无所谓了,尽头来临前,就让我了却多年郁郁难舒的心事吧!然后,即使那尽头是死亡,也好过再一世畏畏缩缩而死。

所以,回家后就是另一场战斗了。

收苛捐杂税的人我已经怼了,接下来要怼的是应该信任我,却把我当贼的父母。

为此,我还必须传达李雌柔的要求。

可惜重生后对暴力似乎有所限制,不然真想在他们使用暴力的时候还以颜色啊。

算了,只要不被打,也不是非得打回去。

“才刚开学,就要这么多钱!你自己要的吧!?”母亲的言语还是一如既往的刻薄,她不是给不起这笔钱,只是这笔钱耽误了她“节俭”的美德,妨碍了她自我价值的实现。

前世我琢磨这些时,做出过一个猜测:她很可能知道我并没有虚报,但还是执意这么做,好让我要钱要得不舒服,“激励我赚钱”。

“确实不是我要的,而且只有我们一个班要。你如果不信,可以打电话去问。我刚才在学校,为了不给这笔钱,还差点挨打了。”我冷冷地说。

在前世,这两人的谩骂声往往让我没有机会说话,只能吃完他们一整套的情绪输出。但重生后的我总能找到他们语句的缝隙,说出我认为应当说的话。

“你顶撞老师了?!开学第一天就顶撞老师?”母亲义愤填膺地叫道。

不愿付钱是她,我争取不付钱不满意的也是她。这就是我的母亲,我亲爱的母亲。

她对我提出了无数的要求,却丝毫不顾及可行性,甚至很多要求在逻辑上就是矛盾的。

要绝对服从父母老师的安排,但必须精确地识别其中可能造成她不满意结果的部分予以避免。

但你如果这么做了,她又要逼问你为什么不完全按照要求做,并强词夺理一番,说你不能证明原本的要求有问题。

你没办法既让她看到不好的后果,又避免不好的后果。

我曾苦笑着想,这件事她认为的最好的处理应当是我不告诉父母,自己去想办法打工赚这三十块钱。

至于我还在全职上学,第二天就要时间太过紧张,未成年人打工不合法之类的,都是细枝末节,在她看来,都是我不想进步找的借口。

至于她自己,她可是妈妈!

即使她错了,她也是妈妈,我不能把她的错变成对,那就是我太没用了。

“老师说要收钱,不想付钱就是顶撞老师。”我一字一句道。

“那你不能去打工啊!?非要花父母的钱才舒服?!”实际上,我的话还没说完,母亲的话就甩了过来,不过我还是慢慢把那句话说完了。

“打工了,学习怎么办?你们那么喜欢分数。”听到她真的重复了那号逆天言论,我也有些生气了。

“你想办法啊,勤工俭学啊,用心总能做到的,做不到就是没用心!”到这里,曼港腔调又开始显得阴阳怪气。

在他们眼里,我的一切不符合他们期待的,都是因为没用心。没用心当然该骂,不服气必须要打!

至于他们自己怎么不去用心,他们可是大人,可是父母!

哎,除了我家里,似乎到处都是成年人承担责任,让未成年人去试错,偏偏我家是反过来的。

更可悲的是,未成年阶段,我一直生活在我家里。

“我想不到办法,你这么厉害,这么凶,肯定是有办法了?”我的语气已经充满讥讽。

“去打工!都上初中了,天天就想着花家里的钱!”

“辍学打工吗?那你就犯法了,可能会被抓起来。不辍学的话,用什么时间去打工呢?”这样逆天的言论,甚至让我有些想笑。 第二十一章 索性闹大点吧! “闭嘴!三十块钱在这屁话!”父亲的吼声又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不是我要的,李雌柔要的。”我的声音也提高到让房间里的人听到。

“你要钱!怪人家老师!?”又是一声吼。

哎,我父母处理和我相关的事情的流程就是这样。先根据自己的好恶判断个对错,然后再把所有自己认为不好的事情算在我头上。

“那你们明天谁跟我去一趟学校吧,直接交到李雌柔手上。我自己哪敢花钱啊?实在是怕不交钱老师请家长。”

这句话不太对,因为我已经重生了,父母的责骂、老师的为难都不会让我为难,何况无论怎样,我的终究都会一次次来到前世那些“时间锚点”前。怕请家长之类的,只是在说自己前世的委屈。

“操!顶嘴!?”又是一声怒吼,父亲冲到了我的面前。

“如果说事实就是顶嘴的话,那我就是顶嘴。”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说话的内容却一步不让,同时,也没有像前世那样,因为害怕退几步。

“啪!”

根据我的推测,还要再过几轮父亲才会动手,可他直接动手了。

我闪避不及,这一下结结实实地挨了。然后我有了一个新的发现,不仅打人,被打也会让我回到过去的某个时间节点。

因为我又一次听到了我说要三十块后母亲所说的第一句话:“才刚开学,就要这么多钱!你自己要的吧!?”

那么,给自己一巴掌产生的时间回溯,到底是因为打人还是被打呢?

不重要了,因为我想玩一把大的。

如此不可理喻的人,社会评价居然还不错。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这副歇斯底里的面孔是专门对自己儿女的,一旦有外人在场,就立马换上谦逊温和的另一张脸。

我真想看看,外人会怎么看他们对内专用的脸。

如果不是重生,早已和家里断联的我恐怕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既然重生了,我就看看戏吧。这可是前世难得一见的好戏啊!

说不定,冥冥中的那股力量就是为了让我看戏才安排了重生。

这本就是一场闹剧。

在这件事情上,李雌柔虽然自以为是和霸道了些,但是为了三十块钱就把自己儿子当贼的父母,才是最令人疑惑的。

“三十块不多,就算是我自己要的,也不多。上初中了,新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我的文具盒跟书包都是二年级买的,现在早就一塌糊涂了。笔也不齐全,都是你贪便宜买的假货,其实根本用不了。更何况,这钱不是我要的,你可以自己打电话问李雌柔。”

“你敢对老师直呼其名!?”从我坚定的语气,母亲似乎知道误解了我。但她是不可能道歉的,所以抓了我另一个毛病。一个很牵强的毛病。

“那我叫什么,叫李老师?李是中国排名前几的大姓,光是今天一天就认识了三位李老师,我叫李老师,你又该追问我是哪位李老师了。”

我有意说出一些在母亲看来是胡搅蛮缠的话。

但我真的很费解,重生前就一直很费解,父母给起的名字,不就是给人叫的吗?如果我叫她李雌柔就是对她不尊重,那么最不尊重她的人不就是她的父母吗?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父母起了这个名字,又有谁会这么叫她呢?

前世十三岁的我也许不会理解,但重生的我明白——对自己品行不自信的人,对自己能得到小辈尊敬不自信的人,就会纠缠于这些细节,好像只要自己为难人了,就能得到尊重。

我和母亲又来回了几回合。我并没有做什么进攻,只是对她一次次显而易见的逻辑漏洞提出疑问。

如我所料,她越来越生气了。

在她眼中,她是个节俭又努力的人。

在我眼中,她的节俭毫无意义,还带着对我的刻薄;她所有的努力都是自己懒得努力,逼着我努力。

当她的节俭和努力被我不断质疑时,当我的质疑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正中要害时,她的怒气到达了极点。

用我重生前很流行的词来说,她破防了。

于是她喊来了我的父亲。

“我打你了吗?”在前世,提起往事,她总是这样质问我。

确实,那些令我非常愤怒的毫无道理的殴打,都不是她动的手。

但几乎都是她挑唆的。

她也许觉得自己很聪明,早早地用这样的方式置身事外,让我无法指责她。

可她似乎忘了,我是她的儿子,我受到的任何损害,她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她只是固执地认为,在一通花里胡哨但在我眼中毫无意义的代换之后,她对我的不好就能转化成好,我就能功成名就,献上我的一切去报答她。

可惜那只是她认为。

现在父亲登场了,这意味着冲突随时可能升级。

别说初一的我还没把握和父亲对打,光是一涉及暴力就读档的这个设定,就让我坚决不能动手。

甚至连被打都不行。

否则就会重新读档。

在自己的家里,又是自己的儿子,我父亲动起手来从来都是不管不顾的,前世的我只有靠着不断求饶才没受什么大伤。

但现在,我打算利用这一点。

具体地说,我会躲开他的每一记殴打,并且不断地挑拨,让他的愤怒和暴力手段不断升级。

然后,趁着这个家里被砸得七零八落的时候,去离家只有小几十米的派出所报警,理由就是家庭暴力。

家庭暴力呈现在暴力机关的面前,想想都让人期待。

这里的一个难点是,一旦有一下躲不开,我都会被迫读档。

不过没关系,这很像游戏里为了刷某一成就反复读档。而且非常有利的一点是,每次读档后,我用掉的体力似乎也会还原。

三次或者四次读档后,我达成了我的目的。

此时父亲发泄完他的愤怒,在沙发上喘着粗气。母亲带着哭腔,哭诉着我乱花钱。

三十块钱引发的闹剧。

和前世不同,但又是那么相似。

在这个家里,到处都是汽油和火药,任何的一点火星都可能带来一场毁天灭地的爆炸。 第二十二章 暴力机关都显得温柔 “爸妈哪会真的把你往死里打啊?孩子,你太夸张了。”

当我来到派出所,和值班的民警说起我家里发生的事情时,有一位民警这样宽慰我。

我心里有些歉疚,警力本就紧张,我这样增加了民警的工作量。

但转念一想,我的前世如果有警方的早日介入的话,说不定就不会有那么离谱的事情发生。而且这次我家里的状况,怎么也达到了报警的水平。

何况,这是一个我给自己一巴掌就会回到存盘点的世界,一切似乎都是幻影。

但当两位民警真的来到我家时,我明显注意到他们的诧异。

在派出所工作,日常处理各式各样家庭矛盾的民警,貌似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到处都是散落的杂物,那是父亲向我掷出的暗器。

啊,鉴于这并不是偷袭,应该叫明器吧,呵呵。

它们有的化整为零,散落一地;有的产生了范性形变,为这副描绘混沌与暴力的名画加入了后现代的抽象风格。

“就为了三十块钱?”

那位宽慰我的民警显然难以理解眼前的状况,不得不出言确认。

“才开学就敢要三十,初中就这样乱花钱,以后还得了?!”

我能看出来,看到我真的带来了警察,父母都是慌的,他们似乎从没做好把对我的态度对外的准备。

但我的母亲率先对我提起了控诉,从她的遣词造句看,她是真的相信,自己的那些歇斯底里会给我带来好处,是对我的用心良苦。

前世,直到和家里断联,我都没搞明白,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刻薄的言语,拮据的经济,时不时爆发的无厘头的冲突——这些怎么可能带来什么正面的东西?

我现在重生了,明白了一些前世不明白的事情,但他们究竟在想什么,我实在是百思不得解。

“我也觉得是乱花钱,但是老师要的,不是我要的。”在警察面前,我还是竭力用初中生的语气去说话。

“老师怎么可能这样乱花钱?”母亲的发言让我不知道说什么。

“打个电话吧,打个电话不就什么都清楚了?”这其实是最直接的方法,但我一定要留到有第三方在场的时候再提出来。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这都是经常发生的。只需要很简单的举动就足以验证事实,消除我的父母对我的误解。

但他们宁愿声嘶力竭地对我大吼大叫,宁愿把我打得委屈大哭,也不愿去看看事实。

这就给我一种他们其实不在意具体的事情,只是想找理由打骂我的感觉。

李雌柔在电话里的声音明显有些局促,看来回家后的几次读档并没有影响我在学校的举动。这局促的声音透过免提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但李雌柔似乎也不好意思提起我在学校的举动,因为无论如何似乎都是她理亏。

在那么多同学面前说的话,她也不好否认。

能明显感觉到,得到李雌柔的确认后,我父母的气势明显弱了下来。

甚至让人觉得他们有些失望——他们是多想有个理由收拾我一顿啊!

我开始对着民警哭诉:“就三十块,还是老师要的,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要打人。我的书包和笔盒还都是好几年前的呢!不也一直凑合?我不跟他们要,回头老师找麻烦,还不是怪在我头上?”

是啊,重生的我有无数种方法不挨这顿打骂,或者即使挨了,也不当回事;但前世的我只能照单全收,然后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你说你节约,可是省下的钱也没见花在我身上啊!你到底是为了把钱省下来花在刀刃上,还是仅仅想要一个‘节俭’的美名啊?”

我又说出了前世“独立战争”中说了很多遍的话。

“凭什么非得都花在你身上啊?”母亲的反驳也不出我的意料。

“不凭什么,也不是非得花在我身上。但如果不打算花在我身上,就不要把你的抠门当做对我的大恩大德。”

是的,钱是一起省的,但总是被她搞得好像是她一个人的功劳。何况她对自己的要求就是每天做完那点家务,对我的要求可是比过所有人!

任务不一样,供给却相差无几,这就是我母亲眼中的公平。这就是我前世享受的公平。

“你可真狠啊。如果真砸到了孩子,真的伤到了,你就后悔去吧!”民警看着地上一个发生了形变的小铁盒,对我的父亲说。

我戏谑地想,砸到有可能,毕竟我因此读了三四次档。但是伤不到,因为连我都来不及确认自己伤得怎样,我就会读档。

父亲铁青这脸盯着电视机顶盒,似乎在酝酿着民警走后的狂风暴雨。

那神情似乎在说:“你敢找外人,你等着吧!”

如果是一般的情况,我还真不怕他再打我,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但是我怕又要读档。

于是我假天真地问警察:“警察叔叔,老师家长都告诉我,父母有大恩大德。那是不是就算我被打死了,我爸爸也不用坐牢啊?!”

“当然不是!家庭暴力一样是犯法的!但是你放心,有我们在,是绝对不可能到这一步的。”

在家庭暴力面前,国家暴力机关都显得那么温柔。

在离开前,两位民警还详细地给我父母科普了关于家庭暴力的法律规定。从他们听时的表情看,我接下来没有读档的风险了。

看两位民警的反应,他们似乎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家里发生的是什么新鲜事,只是这样的事情往往藏身于伦理和世俗的幕布之后。

社会在飞速的发展,其速度在人类史上都罕见。有太多的人,还没获得成年人的智慧和心性,就匆匆获得了成年人的身份。

然后,在经过不算复杂的一些事情之后,他们还获得了对另一个人或另几个人的绝对掌握。

这以经济和伦理构成的掌握,能把为人父母的所有缺点无限放大,给子女带来无尽的地狱。

了解这一真相的人往往因事不关己选择缄默,让处于这一处境的人甚至要花很多年了解自己的状况。

前世的我花了二十多年。 第二十三章 只是一场梦吗?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

这似乎是个哲学问题。而我既往的人生使我得出的答案是:人生根本没有意义。

既然人生无意义,那重生当然也是无意义的。

所以,在这个过程中,我所得到的感受,就是唯一的意义。

前生是既定的事实,无论重生的我做什么,似乎都会回到原本的世界线。

但是,那一次次不合理中合理的反抗,一次次用成年后的认知准确地指出不合理,这个过程对我来说,就是救赎!

即使这是唯一的意义,也是意义!

当我想到这一层时,闹钟响了。

那是一首很魔性的抖音小曲,我用来做闹钟,以确保我能起来。

它发布的时间似乎是2023年。

这让我看了一眼手机,2024年3月23日14点整,星期六。

我的头顶,正是我重生前所看着的,出租屋的天花板。

我回来了啊......

我从“今生”回到了“前世”。

现在,那不断收束的世界线,那不断读取的存档,似乎才是“前世”。

我现在所处的世界,时间应该是线性的——它过去了就不再回来,不管我对此愿意与否。

所以,那些只是一场梦啊!甚至这场梦在现实中对应的时间还不超过一小时。

但比我做过的所有梦都更加真实——不仅有痛觉,我在里面还能进行那么多的理性分析,甚至很多细节都和我的记忆吻合。

我远离了刚适应的生活,投入了更早之前适应的生活。

先去买菜,然后收拾屋子,做饭,玩手机或看书,睡觉。

明天是周日,但是有可能加班。即使真的双休,后天周一也一定要上班。

所以要多买点菜,然后早点休息。

我也不知该庆幸从过去中抽身,还是懊恼失去了哪怕在梦中还以颜色的机会。

但我确实从十三岁来到了二十七岁。

白灼虾,蒜泥拌黄瓜,西红柿蛋汤。加上从包子铺买的馒头。这就是从前世归来的我给自己准备的晚饭。

新鲜对虾洗净放进锅里,用盐、耗油调味,生姜、花椒提鲜,料酒和虾本身出的水用来充当加热散失的水分,不加一滴水的白灼虾。

选择菜场最新鲜的黄瓜,拍过切过后用蒜泥和酱汁调味。这是只有我才会用的酱汁,综合了东都、曼港和四川的风味。我一般不吃辣,但却觉得辣椒油和蒜泥的组合恰到好处。

西红柿蛋汤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做法,但西红柿是最原始的品种,与那种为了便于运输牺牲了味道的品种不同。

馒头也是附近的几家包子铺里做得最好的,发的程度恰到好处。

十岁学做饭,承担了原本属于我母亲的部分职责,但也给我招来了母亲做饭时不会受的那些委屈。

而现在,做饭吃饭是我日常生活中少见的奢侈。在回想因做饭挨的那些打时,我的心中也不全是委屈。

很幸运,这周日没有加班。

所以我去了文津海底世界。

我从小就喜欢水生生物,可是直到我长大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记得上小学前最喜欢的娱乐活动是去菜市场看青草鲢鳙和虾蟹螺贝。

独立后,我办了海底世界的年卡。

站在海底隧道里,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学龄前儿童,看着头顶上五颜六色的鱼群,我有些出神。

看来我没有重生到我小时候,但几年前,将近二十一岁的我进入星汉大学时,毫无疑问经历了一次重生。

他们说人生的前二十年是父母给的,所以我一直觉得将近二十一岁这个年龄点很有象征意义。

知识确实改变命运啊!

我父母对知识的盲目崇拜和错误理解导致了我前二十岁的悲剧,但对知识的掌握给了我再活一次的机会。

自己烹饪的饭菜和海底世界年卡都算不上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但它们带给我的幸福却是很多奢侈品也无法比拟的。

更令人高兴的是,那场好像重生的梦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的过去。

之前那种溺水一样的感觉,即使没有消失,也大大地缓解了。

周日的晚饭是红烧肉和海米冬瓜汤,配着街边买的蛋糕一起吃。

小时候,父母决不允许我在正餐时吃甜食,更遑论把正餐当甜食。

但现在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做好了迎接新一周工作的准备,但我迎接的不是新的一周,而是过去的某个时间。

还在李雌柔支配下的时间。

我看了一眼自己课桌上的书,初一上册。周围同学桌上的书也都和我一样。

现在大概很接近冬至日吧,时钟显示还没到了六点,但是窗外的天几乎全黑了。

李雌柔仍然在讲台上喋喋不休地讲着她的人生体悟,那志得意满的神情,那气势汹汹的态度,如果不了解她,可能真的会觉得她是什么成功人士。

可我不这么觉得。在我看来,她只是想尽办法掩盖自己的自卑而已。

她的父母都是国内知名的学者,属于那种圈外人没听过,但相关专业的学生一定绕不开的类型。

她的哥哥李仁是星汉大学哲学学院的教授,弟弟李空则是从清北大学少年班一路读下来,负责清北大学某国家重点实验室的高端人才。

仁、雌柔和空,很可能对应着在中国文化史上举足轻重的儒道佛三家。结合她父母的学术背景,这样的可能性很大。

她的父母、兄弟都是传统意义上的成功人士,可惜她自己不是。

也不知是缺少天分还是太过浮躁,她的成绩一直很可怜。不仅与她堪称天才的兄弟相比是如此,和她同时代的人对比也是如此。

李雌柔拼了老命学了美术,绕开了对文化课要求更高的赛道,也只是进入了一所后来被划为二本的师范。

这其实没什么,那所学校是东都市很多公办学校教师的母校,但对于李雌柔来说似乎无法接受。

这很好理解,她的父母、兄弟都是学术上的成功者,经济上也很宽裕,唯独她只能做着在自己看来普通得有些平庸的工作。

所以她的心态就失衡了,为了找回自己的优越感,光是在担任我班主任的三年里就做了很多不合适的事情,加上我父母的倒行逆施,几度把我逼入绝境。

我会知道那么多李雌柔的事情,都是因为进入星汉大学后与李仁教授的忘年交。 第二十四章 那就试试一命通关 老实说,我觉得李雌柔和我的父母很像。

他们过得都并不差,但是他们身边有很优秀的人,过着在他们看来比他们还好得多的生活。

这些人偏偏还有和他们很相近的出身——兄弟姐妹。

即使我的舅舅在经济上帮助我家很多,我也一直能感受到我父母对我舅舅的嫉妒,以及出于嫉妒对我寄予的过高期望和失态举动。

所以,当听到李仁教授说起李雌柔的情况,我就明白了。

一个自认为不优秀的人,一个坚信别人觉得自己不优秀的人,一个无法接受自己不优秀的人,会对自己拥有绝对掌控权的其他人做出什么出格举动,都不奇怪。

如果这个人当了父母,他绝对掌控的人就是孩子;如果是老师,他绝对掌控的对象就是学生。

把我父母的孩子和李雌柔的学生取交集,我就是那个可悲集合里唯一的元素,注定只能在两方的围剿中度过窘迫和压抑的青年时光。

我不是我,只是为了调节失衡的天平而铸造的砝码。

由于苦难教育的泛滥和理性逻辑的缺失,他们的失当举动在他们自己眼中是对我莫大的恩惠。

粉身碎骨都不足以报偿的那种。

李雌柔的自卑自大,最常见也是被我声讨最多的表现就是,在放学时间后留下全班进行的“演讲”。

说是演讲,其实就是讲胡话。

由于李雌柔自身的过低的文化素养,她缺乏对信息起码的甄别能力。

所以,每天放学后短则半小时、长则将近两小时的演讲中,充斥着现在看来甚至有点反动的公知观点、学渣对学霸的迷之幻想,还有怎么也收不住的对自己的吹嘘。

但是,起码就文化课的学习来说,李雌柔太差劲了。

她动不动喜欢吹嘘的自己高考分数过了本科线,是我后来第一次高考时顶着我父母的辱骂和抑郁的病痛也轻松达到的水平。

实际上,我那次的成绩超出本科线很多,离一本线也只差五分。她所谓的本科线,大概是三本线吧。

不知道有什么可吹嘘的。

至于第二次高考,我更是进入了星汉大学,几乎和她哥哥李仁教授当年的成绩持平。当然,还是远比不上她的弟弟。

但无论如何,以她的水平在我面前吹嘘自己的文化水平,有些太荒唐了。

更荒唐的是,我的那些成绩都是后来才取得的,当时的我只是个初中生。在我母亲“听了总有好处”的“建议”下,我每天要耐着性子听完那些废话。

没错,建议,你不采纳就哭闹上吊,甚至叫她老公打你的那种。

但这次,我史无前例地认真地听着李雌柔的发言,甚至还在做简单的记录。

我已经确信,这次的所谓重生并非重生,只是和我理解中略微有些不同的梦境。

我不知道它究竟是因何发生,但它既然发生了,我就可以以我觉得合适的方法去应对。

梦境中的举动无法改变现实,甚至无法改变后续梦境的大框架,但是梦境中获得的体验却能改善我在现实生活中的感觉。

无法拒绝的梦,也可以是我为自己解开心结的契机。

其他人都不在乎,甚至我的父母也不在乎,只有我自己在乎的那些事情。

如果梦是潜意识的映射,那么我解开所有心结的那天,也许就是这些以过去为模本的梦的终结。

到时候,我会过上与原本没有区别却又幸福得多的生活。

那么,这个梦境其实就是一个类似游戏副本的东西,我可以使用我日后才掌握的知识和信息,去挑战曾经打倒我,又在我的意识中不断折磨我的梦魇。

就试试一命通关吧!

具体来说,就是把李雌柔怼得下不来台。这是我现实中求之不得的事情。

“老师,我有些问题!”在李雌柔好像过足了瘾,想宣布放学时,我举起了手。

“嗯,你说。”李雌柔挺友善地向我点点头。

听话的、成绩好的,一般老师喜欢这样的学生,而前世的我,不,梦境之外的过去的我,曾经就是这样的。

“您是无神论者吗?”我抛出了一个有些无厘头的问题。

“是啊,当然是,我是老师。”

“那么,您的文章里面,动不动就是佛菩萨的,是什么意思呢?”

李雌柔喜欢写文章,在而为中学这个小范围内,颇有些名气。

但我不喜欢她的文风,更不喜欢她这个人。她经常把同学们留下来讲她的破文章的行为在我看来也很自恋。

我对她文章的评价是,浮华、言之无物、虚伪。

对,虚伪。搞得很像个佛教徒似的,却那么喜欢对学生施暴。虚伪。

见她不作答,我又说道:“如果是无神论者,就别动不动扯宗教;如果是佛教徒,打学生就不大合适。当然,任何人打学生都不大合适就是了。”

“你还来挑老师的理了?!”李雌柔的友善这时就像被打落的画皮。

“如果今天是您的演讲,不带稿子一讲讲一个多小时,是不是太不尊重人了?如果是探讨,当然应该有来有回。我们这里到底是而为中学呢,还是东都市第一青少年监狱呢?”我语气缓和,但是毫不相让。

“那只是一种象征,一种意境,你懂吗?文学创作!”不知怎么,李雌柔突然让我想到孔乙己。一般来说,孔乙己是我用来自比的。

“懂懂懂,那您能说一下‘四谛’吗?”我的语气开始带着讥讽。

“‘十二因缘’呢?‘三法印’呢?”我边说边摇头,模仿影视作品中保育员教育幼童。

“这重要吗?需要懂这些吗?”李雌柔名叫“雌柔”,可真的一点也不柔,但是这样的强词夺理却是我所预期的。

“任何佛教方面的研究,这些都是基础吧?您如果不信,可以请教一下李仁老师,看看我有没有夸大其词。”我实在是没法推算这一年李仁老师到底是教授还是副教授。

“我又不做研究。”李雌柔的声音明显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