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耀南山》 九阴真经 一、《真经总纲》

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是故虛勝實,不足勝有余。其意博,其理奧,其趣深,天地之象分,陰陽之候列,變化之由表,死生之兆彰,不謀而遺跡自同,勿約而幽明斯契,稽其言有微,驗之事不忒,誠可謂至道之宗,奉生之始矣。假若天機迅發,妙識玄通,成謀雖屬乎生知,標格亦資於治訓,未嘗有行不由送,出不由產者亦。然刻意研精,探微索隱,或識契真要,則目牛無全,故動則有成,猶鬼神幽贊,而命世奇傑,時時間出焉。

五藏六府之精氣,皆上註於目而為之精。

精之案為眼,骨之精為瞳子,筋之精為黑眼,血之精力絡,其案氣之精為白眼,肌肉之精為約束,裹擷筋骨血氣之精而與脈並為系,上屬於腦,後出於項中。故邪中於項,因逢其身之虛,其人深,則隨眼系以入於腦,入手靦則腦轉,腦轉則引目系急,目系急則目眩以轉矣。邪其精,其精所中不相比亦則精散,精散則視岐,視岐見兩物。

陰極在六,何以言九。太極生兩儀,天地初刨判。六陰已極,逢七歸元太素,太素西方金德,陰之清純,寒之淵源。

《上卷》

二、《内功心法》

第一重诀曰:

子午卯酉四正時,歸氣丹田掌前推。面北背南朝天盤,意隨兩掌行當中。意註丹田壹陽動,左右回收對兩穴。拜佛合什當胸作,真氣旋轉貫其中。氣行任督小周天,溫養丹田壹柱香。快慢合乎三十六,九陽神功第壹重。每日子、午、卯、酉四正時,找壹陰氣重的地方,最好為四高中低。面北而坐,五心朝天,靜心絕慮,意守丹田,到壹陽初動之時,雙手在胸前合什,指尖朝前。

引丹田之氣沿督脈上行,任脈下歸丹田。如此待小周天三十六圈。由慢至快。氣歸丹田後,雙掌前推,掌心向前,掌指朝天,氣行兩掌。雙掌指下垂,掌指朝下,掌心朝下,迅速收回,左手掌心對準氣海穴,右手掌心對準命門穴,真氣隨手式成螺旋狀貫入氣海、命門兩穴。匯於丹田內。如此意守下丹田壹柱香的時間。待此功練有壹定功力,能收發自如,有抗寒之功時可修第二重。

第二重诀曰:

極寒午時正,獨坐寒冰床。裸體面朝北,氣行小周天。五心朝天式,打開丹田門。寒氣螺旋入,收發當自如。合和匯丹田,落雪雪不化。縮如壹寒珠,雪落無化雪。擴為霧環身,九陰第二重。每日午時,找壹極寒之地,面北背南,五心朝天,坐於寒冰床上(壹種玉、壹年四季都如寒冰壹樣)。今人練習可在冰或雪上練習,靜心絕慮,啟動周天三十六圈,意守丹田片刻,打開氣海、命門兩穴,分別成螺旋狀入寒氣,吸壹柱香的時間後,關閉以上兩穴,丹田內有壹寒球再不停的旋轉,越轉越大,至到隔體三丈遠,收回。如此反復八十壹次,練到雪花落體而不化,放氣時雪花距體三尺不落為功成。

第三重诀曰:

法如第二重,陰陽互相克。意在修罡氣,熱火不侵法。陽中求真陰,九陰第三重。每日子時,找壹極熱之地,坐於火鼎之上(今人練習坐在鐵板上,下面加火,應慢慢加熱,以不能忍耐為度)。面北背南,五心朝天,靜心絕慮,起動丹田寒氣防止熱氣侵入,其方法就是第二重所練寒氣用以抗熱量。此乃“真陽中求真陰”。

第四重诀曰:

法如第三重,陰合陰為生。同為修罡氣,靜流極之法。以陰練真陰,九陰第四重。不拘時間,找壹靜止不動的水池,五心朝天,坐於湖底,靜心絕慮,水位不過脖子,運行丹田真氣用以抗水之壓力,其方法與第三重相同,待體入水,而衣不濕為成。然後找有流動河水中練,急流下練,而衣不濕為成。到此《九陰神功》成。如用掌把真氣放出擊人,就是催心掌。

第五重采气诀曰:

采氣不在氣,口閉雙目開。玄機在於目,神氣乾鼎聚。此法為增進內力之法,用以目吸聚宇宙內的精氣,主要是修煉雙眼,使雙眼在對敵時能求察分明,並有攝取敵人神魂之效。每日太陽將出之際,站於高處,雙眼平視太陽,帶雙眼發熱時,意念太陽之氣由雙目吸入匯於上丹田,吸匯到壹定程度自天目穴射出,在由雙眼收回,如此反復。

三、《横空挪移》

螺旋九影,左右挪移,其聊不為,以氣行之,可幻化九影誘敵。如加九陰白骨爪其威力可增十倍。如何橫空挪移可據個況自定,今公之二法以參考。

訣曰:左轉壹,左轉半。右轉壹,右轉半。左右轉壹為不壹,橫空旋較為太壹。

訣曰:左旋右旋天地旋,左踏右空平地旋。合手陰陽為上旋,右踏左空旋不為。雖為身法,實含玄理。須參照“九陰行功訣曰”進行,以防走火。習此功主要為子、午兩時,其它時間亦可。必須選壹處絕對安靜,空氣必須流暢。此功中的呼吸均為鼻吸鼻呼。習此功貴在持之以恒。功中會出現各種幻境,千萬不可懼怕,順其自然。練功中出現自然騰空,應順其自然,千萬不可妄加意念。

四、《鬼獄阴风吼》

此功屬音波功,以音傷人,以音索魂,亦可以音布罡氣,其威力無比,其音如地獄鬼吼,陰風陣陣,使人不攻自退,不寒而栗。

第一重:

面北而坐,取五心朝天式,上身正直,虛靈頂勁,舌抵上腭,下頜微收,雙目平視。雙手於下丹田處成托式,即掌心向上,掌指相對,意守丹田壹柱香,引真氣自督脈、任脈行到中丹田,並在此匯聚成乒乓球大小的真氣球,其色赤。口中默念,意念中丹田之真氣化為波圈,若水紋之狀。碰膚彈回,須反復重陽之數。

第二重:

意大波圈,自內向外旋為散,自外向內旋為聚,散聚合適為陰陽平衡,陰陽平衡,萬物之本。漸如虛空,與宇共振,法同上。

第三重:

自然站立,雙腳與肩同寬,雙手自然放於兩腿外側,百會上頂,舌放平,雙目平視,調整呼吸,意守丹田壹柱香的時間,然後點頭,吸氣、收腹,口發鬼怪連音,同時意引丹田真氣隨聲音向外擴散;擡頭、呼氣、口閉,意收回,真氣歸中丹田,如此反復。壹點壹擡,壹上壹下,上下起到,喉輪自開,開通喉輪魔音自現。

第四重:

無相音罡,無相音罡,即音罡無形。其秒音無窮,可防敵護體,亦可以音控他人或給他人治病。其練法很簡單,只需把“九陰神功”的“先天真氣”與“鬼獄陰風吼”之音合二為壹就可,具體練習方法可參照以上兩法自悟,此不詳述。

《下卷》

五、《九阴白骨爪》

爪力無比,鬼氣回蕩,不攻自懼。其爪可使頭骨成孔而不碎,爪心有強大的吸力可隔空取物或吸取他人功力,爪指有強大的透勁可隔空傷人。壹收壹放,壹開壹合,合乎武學大道之理。

第一重金丝手诀曰:

面北背南朝天坐,氣行任督貫大椎。意聚丹田壹柱香,分支左右聚掌心。打開氣海命門穴,氣滿沖貫十指爪。旋入陰氣壹坤爐,放收來回金絲手。凡習九陰白骨爪需先習九陰神功百日,於極陰之地,谷地為佳。面北背南,五心朝天坐於低處。雙手放於膝上,手心朝下,意守丹田。開氣海、命門,旋轉吸入陰氣匯於丹田。氣順任、督兩脈上行匯於大椎穴,於右肩井穴入掌心,氣滿鼓支,掌起平胸。五指下垂,氣貫入指,十指內扣、回拉,手絲為壹。回氣丹田,溫養柱香。

第二重摄魂诀曰:

打開丹田前後門,三昧磷火化無形。吸進鬼獄陰鬼精,陰功在此更為進。此法是壹種極秘之法,可開通人的死生之謎,吸取鬼魂之氣,同時亦可用此法吸他人功力元神。找壹墳場,在半夜無人之時,面北背南,五心朝天,左掌心向上,大拇指扣小指其它三指伸直。左手立於胸前,掌心朝左,大拇指、中、無名、小指內扣,食指伸直,口念咒“探地達摩,無相無上,攝陰攝魂,無畏無懼,陰陽合和,人鬼交戰,嗎咪唄咪‘口奄’”三十六遍,壹遍過於壹遍,到最後壹遍,只需“嗎咪唄咪‘口奄’”。然後雙手擡到頭上方,合掌,尖朝天,打開氣海、命門兩穴,從兩穴內射出陰氣,成螺旋型由小到大,如龍卷風壹樣把野魂卷入兩穴匯於丹田,練習壹柱香的時間後,開始煉熔。雙掌放於膝上,掌心朝上,意守丹田中的無數陰魂被丹田陰氣形成環狀,封閉在內不能出來。意念丹田封魂球開始旋轉,同時意念墳場突然起了無數磷火,用同樣方法把磷火吸入丹田封魂球外圈,燃燒煉熔陰魂,由慢到快不停旋轉,火由小到大,直到化盡為止。收功,溫養丹田壹柱香。如果用來吸取他人功力或元神其方法於上面同理。

第三重白骨练爪诀曰:

白骨頭上懸,幻化為二骨。懸九穴,左右手中擒。合和為陰珠,吸陰吸精鬼。齊匯坤爐內,回返丹爐內。面北背南,五心朝天,坐墳場中,意守丹田片刻,意守自身前後有九座墳,突然裂開飛出九個頭骨,這時意念打開氣海、命門兩穴,射出旋轉真氣由小到大,把九個頭骨給懸起來,位於本人頭頂上方左右,緩慢旋轉。從每壹個頭骨的兩眼射出壹條紅氣線,分別射入百會、玉枕、膻中,左右肩井穴,靈臺、氣海、命門九大穴道中,並且在每個穴道中漸漸匯聚成壹個球,然後這九個紅球同時從任督兩脈匯於丹田,意守丹田使之氣化合。然後運氣兩掌貫足真氣,由於反向力,雙掌擡起平胸,在貫入十指,十指突然變爪,這時意念那九個頭骨互相幻化,變為兩個頭骨於胸前方。掌心外突把兩個頭骨吸入掌中,隨後十指內扣抓住頭骨,放出真氣把頭骨抓成十個小孔,然後吸回真氣,同時吸取頭骨內的真氣歸於丹田。收功,溫養丹田壹柱香。至頭骨隔空襲來抓成孔而骨不碎,九陰白骨爪成矣。練之此境界需配合外功練習即第四重。

第四重外功诀曰:

氣至丹田貫十指,倒行古樹貍貓功。抓石打鐵練指力,內外合修白骨功。平常把內氣貫於十指用以隔空取物,在以十指抓,練硬物,所用之物應由輕到重,由近到遠。在者可以倒立於樹旁,雙腳依樹,然後用十指抓樹緩緩上行,以練指力。此重應與第三重同練。

第五重練到第四重此功已成,此第五重為加深功夫,其陰毒程度更甚。用古時棺材、蝙蝠血、砒霜三種物體加水加熱後,用以漫手,再練內外功,這樣手上有劇毒,以此手傷人無救。

六、《螺旋九影》

《螺旋九影》為武林上乘輕功,集身法、步法、罡氣於壹體。可平地拔起數丈,亦可平空飛行萬裏,身體周圍有壹層自然罡氣,可攻擊外敵。練之上乘可幻化出九個身影,於佛門無上神功“蓮臺九現”有相同的功效。

第一重:

室外練功,不準迎風,松去身體裹纏之物,活動壹下全身關節,用意念放松全身筋、骨、肉、皮等。然後面北取五心朝天或盤坐,上身正直,虛靈頂勁,舌抵上腭,下微收,雙目平視,雙手掌心朝上,掌指相對,捧放於丹田處,意守丹田壹柱香,接著雙手輕輕向上捧,沿任脈路線至膻中穴處,雙手變為捧蓮花狀即雙手心相對,掌根相抵,掌指朝上,雙手十指自然張開,接著上捧至頭頂,同時緩慢吸氣,意念隨上捧之勢,將大地之陰氣由會陰穴成螺旋狀吸入,經中脈上升以頭頂百會穴成螺旋狀射出;然後雙手變掌心向下,並向下壓到丹田處,同時呼氣,意念隨雙手下壓之勢,將天上之雲氣螺旋狀吸入百會穴,經中脈由會陰穴成螺旋狀射出,如此反復。

第二重:

第壹式:面北而坐,功接上重,五心朝天,上身正直,虛靈頂勁,舌抵上腭,下頜微收,雙目平視。雙手輕輕提起,掌心朝下,掌指相對放於中脘穴處,雙手中指間距離約為壹掌寬,雙肩下沈,雙肘下墜,雙臂要“圓鼓”。意念會陰穴射出螺旋狀陰氣把身體旋入地下,至到地極處。突然螺旋陰氣收回,身體如彈簧壹樣被彈回地面。

第二式:要領同。輕擡雙手,掌心朝上,掌指相對,高舉至頭上方,雙臂微曲,似曲非曲,似直非直,意念百會穴射出螺旋狀陰氣,如飛機之螺旋槳,把人身托起,飛到九重天方為極限。此時人體在天空飄浮,突然陰氣收回,人從天空掉回地面。

第三重:

在第二重第壹式的基礎上打開氣海穴,命門穴射出螺旋狀真氣,環繞身體自左到右,意念身體隨螺旋真氣之力上升,或平空飛行。同時在練功中加入有外敵入侵,不能入或擊傷之意,可同時練習環身罡氣。

第四重:

此為加深功夫,即在水中練習以上各功,要領同上。 九阳神功 内功之传,脉络甚真,不知脉络,勉强用之,则无益而有损。

卷一内功篇

学医道者,不可不明乎经络,何况习内功乎?若不明脉络,犹习射而操弓矢,其不能也决矣。能内景遂道,返观而以察之,则体用兼备矣。前任后督,气行滚滚,井池双穴,发劲循循。气纳丹田,冲起命门,引督脉过尾闾,由脊中直上泥丸,下人中龈交,追动性元,引任脉降重楼,而下返气海。两脉上下,旋转如园,前降后升,络绎不绝也。井者,足少阳胆经,肩上陷中之肩井穴也。池者,手阳明大肠经,屈时横纹头陷中之曲池穴也。大肠经所入合土,土生金,手足少阳,足阳明,阳维之会,连入五脏,周身发劲之所也。龟尾升气,丹田炼神,气下于海,光聚天心。龟尾者,长强穴也。谷道轻提,真气自然上升矣。丹田者,冲脉(上起百会,下达会阴),带脉(腰一周之脉)之中,脐下内部也。

为男子精室,女子胞宫所在,调整呼吸,固精健肾,练神之所也。小腹正中为气海,额上正中为天心,之气充于内,形光于外也。既明脉络,次观格式。格式者,入门一定之规也。不明此,即脉络亦空谈耳。头正而起,肩平而顺,胸函而闭,背平而正。正头起项虚领颈,壮面神顺颌微收,松肩垂肘肩自活,小腹放松胸须函。背平身微有收敛之形,此式中之真窍也。足坚而稳,膝曲而伸,裆深而藏,肘开而张。足既动步,膝须曲而伸,伸而曲。膝用力内扣,前阴缩,故步能坚而稳,而裆亦开矣。肘开张,两侧肋骨由胆脏气脉带动之,而肋亦开矣。既明格式,下言气窍:气调而匀,劲松而紧,出气莫令耳闻,劲必先松而后紧,缓缓行之,久久功成。盖息从心起,心静息调。又云:肺金不清,必先调息。呼则形松似落雁,吸则意紧随气行,此即内三合之形松意紧,进而心血调融,神态安静,固精健肾,祛病延年。先吸后呼,一出一入;先提后下,一升一伏,内收丹田,气气归根。吸入呼出,勿使有声。呼吸出入,气交错也。调息匀细,真气也。

提者,吸气之时,存想真气上升至顶也;下者,真气归纳于丹田也。升者,气随意上升也;伏者,觉周身之气渐坠于丹田,龙蛰虎卧潜伏之。下收谷道,上提玉楼,或立或坐,吸气于喉,以意送下,渐至底收。收者,谷道轻提,防气之泄也。提者,耳后高骨玉楼穴也。正头起项,使气往来无阻碍也。不拘坐立,气至喉者,以肺摄心透前胸也。气虽聚于丹田,存想沉至底,方为妙也。底者,涌泉穴也。升有升路,肋骨齐举,降有降所,气吞俞口。气升于两肋,骨缝极力开展,向上举之,自然得窍。降时必自俞口,以透入前心,方明真路。既明气窍,再谈劲诀。曰通,劲之顺也。曰透,骨之速也。通、透、往来无阻也。伸劲拨力以和缓,柔软之意也。曰穿,劲之连也。曰贴,劲之络也。穿、贴,横竖连络也。伸劲拨力以刚坚,凝结之意也。曰松,劲之涣也。曰悍,劲之萃专也。松涣者,柔之极也,养精蓄锐之意也。悍萃者,刚之极也。

松如绳之系,悍如冰之清,气血结聚之谓也。曰合,劲之一也。曰坚,劲之专也。合者,周身之一也。坚者,横竖斜缠之谓也。按肩以练步,逼臀以坚膝,圆裆以壮胯,提胸以下腰。按肩者,收肩井穴,劲沉至涌泉穴。逼臀者,两臀极力贴住。圆裆者,由内向外极力挣横也。提胸者,起前胸也。提骸以正项,贴背以转手,松肩以出劲。提骸者,后脑骨虚灵上顶,骸自提也。贴背者,两背骨用力贴住,觉其劲自脐下而出,自六腑向外转,至手骨而回也。松肩者,出劲之时,将肩井穴之劲,软意松开,自无阻碍矣。

曰横劲,曰竖劲,变之分明,横以济竖,竖以横用。竖者,肩至足底;横者,两臂及手也。以身说则竖者,自督脉至两肩穴也。横者,自六腑转于手骨背也。自裆至足底,自膝至于臀,以腿而言之也。五气转元,周而复始,四肢元首,收纳甚妙。吸气纳于丹田升真气于顶,复自俞口降于丹田,又一运真气,自裆下于足底,复上自外胯升于丹田,二运真气自背胳膊里出手,复自六腑转于丹田。一升一降,一下一起,一出一入,融洽不悖,周滚不息,久久用之,好处参悟甚多。以上劲诀既详,下言调气之方。每日清晨,或坐或立,闭目钳口,细调呼吸,一出一入经鼻孔,而少时气定,遂吸气一口,但吸气时须默想真气,自涌泉穴升至会阴,分向两肋,自两肋升于前胸,由前胸升于脑后,渐升入泥丸百会穴。降气时须默想真气由泥丸降至印堂,自鼻至喉,喉至脊背,脊背透至前心,前心沉至丹田,丹田气足,自能复从尾闾长强近于脊背,上升泥丸,周而复始,如环无端,纯乎天地循环之理也。

卷二纳卦篇

乾三头肩法乎天乾,取其刚健纯粹。坤三足膝法乎地坤,取其镇静厚载。评曰:阴阳合德,气发四体,备乾健坤顺之德,当其静也,阴阳所存,无迹可见,及其动也。看似至柔,其实至刚,刚柔互运,无端可寻。是谓阴阳合德,故取诸乾坤也。凡一出手,先视虎口穴,前颌用力,正平提起,后脊背用力塌下,真气来时直冲尻尾长强穴,谷道着力提住,由脊背上升至顶,由百会转过昆仑下印堂,贯两目而至鼻,其气欲从鼻孔汇时,即便吸入丹田,两耳下各三寸六分之象眼穴用力向下截住,合周身全局之力守之,用之久久自知其妙也。

凡一用步,两外虎眼极力向内,两内虎眼极力向外,委中大筋,竭力要直,两端骨复竭力要曲,四面相交,合周身之力,向外一扭,则涌泉之气,自能从中透出矣。巽三肩背宜于松活,乃巽顺之意。兑三裆胯宜于靠紧,须现兑泽之情。塌肩井穴,须将肩顶头正直落下,与此肩骨相合。曲池穴比肩顶骨略低半寸,手腕直与眉齐,背骨遂极力贴住,此是竖劲,不是横劲。以竖则实,以横则虚。下肩井穴,自背骨直至足底,故谓之竖。右臂则收左臂之劲,自骨底以意透于右臂,直达两扇门穴,故谓之横。两劲并用而不乱,元气方能升降自如,而巽顺之意明矣。艮三震三艮象曰:时行则行,时止则止,其义深哉!

胸欲竦起,艮山相似,肋有呼吸震动莫测。评曰:震上艮下曰颐,为平为止。手止,人震动也;足止,中开胸自裆皆虚如四阴,则内刚外柔,如颐中有物能噬嗑,则物不能阻隔矣。取诸颐小过,艮下震上,雷在山上震惊百里,令人不及掩耳。足下屹立如山,震为足,为动也。肋者,协也,鱼腮也。胸虽出而不高,虽闭而不束,虽张而不开,此中玄妙,难从口授。用力须以意出,以气腾,以神足,则为合式,非出骨肉之劲也。用肋一气之呼吸,为开闭。以手之出入为开闭,以身之纵横为开闭。高步劲在于足,中步劲在于肋,下步劲在于背,自然之理也。坎三离三坎离之卦,乃身内之义也。可以意会,不可言传。心肾为水火之象,水宜升,火宜降,两相既济,水火相交,真气乃萃,精神渐长,聪明且开,岂但劲乎!练神练气,返本还元,天地交泰,水升火降,头足上下,交接如神。

卷三神运篇

总诀四章静生光芒,动则飞腾,气腾形随,意动神固,神帅气,形随气腾。练形而能坚,练精而能实,练气而能壮,练神而能轻,固形气以为纵横之本,萃精神以为飞腾之基。第一章神运之体先明进退之势,后究动静之根,进因伏而后起,退才合而即动,以静为本,身虽疾而心自静,静之妙当明内外呼吸之间。故形气胜能纵横,精神敛能飞腾。纵横者,劲之横竖。飞腾者,气之深微。第二章节神运之式击敌者有用神、用气、用形之迟速不同,被击者有仆也、怯也、索也,深浅之异。

以神击神,身未动而先入。以气击气,手方动而不畏。以形击形,目到后乃胜。神受神攻,神伤而索于胆。气受气攻,气伤而怯于心。形受形攻,形伤而仆于地。第三章神运之用纵横者,肋中开合之式。飞腾者,丹田呼吸之间。进退者,随手之出入;动静者,任气之来去自然。气欲露而神欲敛,身欲稳而步宜坚。既不失之于轻,复不失之于重。探如鹰隼之飞,疾如虎豹之强。第四章神运之体用山有撼则崩,树无根必倒,水无源必涸,工夫亦然。欲明神运,必须内功十二大劲。周身全局合一方可用,否则不惟无益,而且有损。练时必须骑马式、稳住周身全局,一呼则纵,一吸则敛,纵起两足亦起,敛时两足亦齐落,此法永不可易。

然用劲又因敌布阵,当有高低、上下,远近、迟速、虚实、大小变化不一。刚柔动静之间,成败得失之际,纯在斯也。欲善用劲,须动步不动心,动身不动气。心静而步坚,气静而身稳,由静而精,自得飞腾变化矣。盖知静之为静,静亦动也;知动之为动,动亦静也。是以善用于神运者,神缓而眼疾,心缓而手疾,气缓而步疾。盖因外疾而内缓,外柔而内刚,和体用之妙也。是知所贵者,以柔用刚,方是真刚;以缓用疾,方是真疾。此中动静奥妙之用,得之于象外,非可以形亦求之也。须要深究详参,久而久之,神运之法,妙理自然悟矣。神动既明,可言十二大劲:一曰、底练稳步如山二曰、紧膝曲腿如柱三曰、裆胯内外凑集四曰、胸背刚柔相济五曰、头颅正直撞敌六曰、三门坚肩贴背七曰、二门横时用肘八曰、穿骨破彼之劲九曰、坚骨封彼之下十曰、内掠敌彼之里十一曰、外格敌彼之外十二曰、撩攻上下内外如一

卷四地龙篇

地龙真诀,利在底收,全身练地,强固精神。伸可成曲,住亦能能行,曲如伏虎,伸比腾龙,行亦无迹,伸曲潜踪。身坚如铁,法密如龙。翻猛虎豹,转疾隼鹰。倒分前后,左右分明,门有变化,法无定形。前攻用手,二三门间。后攻用足,撞膝逼攻。远则追击,近则接迎。大胯着地,侧身局成,仰倒若坐,尻尾学凭,高低任意,远近纵横。软能制敌最堪夸,变化无穷总一家,好处全凭能借力,当场着意莫轻拿。软中求硬好、缩小绵软巧,总之九节进,言明方知晓。掌拳肘和腕,肩胯膝足腰,身眼手法步,总是武艺高,掌拳时正进,慢慢往里找。 第1章 遭意外魂穿异界 峰巅云气涌,万壑薄雾生。

秋日清晨的终南山,晨曦微露,鸟鸣百啭,云气渐散。

重阳宫棂星门外,立于此处俯瞰,远处山道蜿蜒,有个人影穿过斑斓的层林,往山上行来。

随着那人逐渐靠近,雾气被轻轻搅动散开,一个少年道士显露出身形。

道士陈宸,十八,身着青蓝色直领宽松道袍,长身玉立,脸若刀削,轮廓分明,剑眉斜飞,双目点漆,一头黑发扎了个道髻,只是嘴边的胡须尚显茸幼,少年气未脱。

“小师叔,您回来啦。”一名道士正要下山,看见陈宸,忙不迭地拱手打招呼。

“早啊志常。”陈宸摆摆手,打过招呼,拾级而上。

道士李志常年龄明显比他大上至少一轮,辈分却矮他一辈,颇为古怪。

陈宸脚下不停,越过棂星门,门后圆坪上有几名小道童正在洒扫。

往前行,绕过“明道立德”照壁,穿过山门,便是灵官殿前的大院子。

院子里已有数名道士,有活动拳脚的,有执剑舞动的,还有静立冥思的。

横穿重阳宫,登高回首,陈宸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长吁一声,吐气如剑。

像这样平静的早晨,难得已持续两年半。

七年前,陈宸本是一名有编人员。

首都大学哲学硕士,参加工作,凭借努力步步高升。

老天可能觉得他年轻有为,便想了个招把他借调走。

六月汛期,他在某镇现场处置汛期险情时遇到二次山体滑坡,被迫穿越。

……

他记得那是个秋天,刚过寒露,裸露在外的皮肤能感受到丝丝寒意。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不厚,刚好遮住阳光。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他还记得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几间木构版筑屋子燃起的火光,村口一具具尸体死状凄惨,鲜血汇流,注入小溪。

魂穿而来的陈宸从死人堆中爬出来,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眼前瘦弱的手上沾满了污垢,身上的粗布衣服被鲜血浸透。

跌跌撞撞走到村口的小溪边,溪水清澈见底却泛着淡淡的红光——是被溪水稀释的血色。

波光微荡的水面映照出陈宸的脸。

被他接管的这具身体还很年轻。

尘土、血水糊了满脸,头发枯黄,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

仅看外表,绝不超过十岁。

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通过外表判断年龄的手段不是那么准确。

兴许十二、三岁也有可能。

眼下他有点懵,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怎么就一地死人。

这场屠杀,这在他这现代人眼里惨绝人寰的一幕,在这个时代屡见不鲜。

入秋,草原游牧民族开始了过冬准备——打草谷。

蒙古轻骑来去如风,扫荡蒙、金、西夏三国边境。

金国入主中原后战斗力迅速滑坡,直追挫宋。

西夏不遑多让。

哥俩面对战力拉满的蒙古自然是不堪一击。

这个村子只是运气不好,阎王点名,刚好位于金国某股溃兵的逃亡路线上。

自古以来,匪过如筛兵过如篦。

仅仅是因为前脚金国溃兵刚筛了一遍这个村子,后脚蒙古轻骑追来又给这个苦难的村子最后一击,陈宸便成了这个村子唯一的幸存者。

陈宸跪坐在溪边,双手颤抖着捧起一捧溪水,清凉的液体流过他的指尖,带走上面附着的血污和尘土。

他蘸水使劲揉搓自己的手和脸。

试图让自己从梦中醒来。

徒劳无功。

身体传来警报,腹中空空如也,饿到烧胃,喉咙更像是着了火。

他也顾不了太多。

饥渴和疼痛折磨着他,让陈宸根本无法冷静下来思考。

他迫不及待双手捧起一抔水喝了起来。

等喝了几口带着血腥铁锈味的溪水,他又忍不住呕了起来。

身后地狱一般的场景浮现在缓过神来的脑海,开始不间断地折磨他的身心。

等他苦胆水都吐干净,渐渐冷静下来时,已经是天色昏暗的傍晚。

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若非有他,这处村子怕是随着时间流逝荒草丛生,最后被人遗忘。

重获新生的他努力压抑着内心的纷乱思绪,告诫自己首先要面对的是如何在这样的绝境中生存下去。

眼前的村落,满目疮痍,断壁残垣间几乎找不到一处安身之所。

幸运的是,不远处就有一股清澈的溪流,身后还有未熄的炭火。

村口倒伏的一匹死马或许可以作为食物让他暂时维系生命。

他竭力回忆贝爷还有德爷,强迫自己回想那些求生视频中的细节。

忍着饥饿和疼痛造成的晕眩感,他总算回忆起来一些“常识”。

现在要做的是找一个庇护所,找身干净的衣服和一把能切割马肉的刀具。

刀具实在没有,锋利的碎石片、陶器碎片也可以将就。

最好还能有一个能盛水的容器。

陈宸在废墟中艰难地穿梭,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下瓦砾破碎的“咧咧”声。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村落,恐惧悄悄缠绕上陈宸的心脏。

逐渐变得昏暗的光线中,他努力搜索着,寻找可能存在的生存物资。

终于,在一处倒塌的房屋角落,他找到一身粗布短衣。

粗布短衣料子粗粝但针脚细密,想来是这家女主人细心为男主人缝制。

衣服挺旧,也不合身,大了许多,但他很知足,至少能为他遮风挡寒。

回到溪边,他脱下身上血迹斑斑的上衣,用溪水擦拭身体。

身上细小的伤口沾到水传来的刺痛疼得他龇牙咧嘴。

换上粗布短衣。

衣服着实不太合身,套在瘦弱的身上像披了件大褂,但无论如何,总比黏糊糊的血衣要好得多。

他继续探索,在一具肠穿肚烂的尸体不远处,他找到一把刀。

刀身已经断裂,只剩下握把和一小节刀刃,如同一把匕首。断刃仍然锋利,割起肉来应当不慢。

村子里大多数院子都被翻的一片狼藉。

幸运的是在一个远离村口得以免遭荼毒的院子里,他找到一只完整的陶罐。

陶罐边缘有些磕碰造成的小缺口,但其余部位完好,盛水应当无虞。

有容器他就可以煮沸河水,避免直接饮用生水。

陈宸渐渐接近村子的边缘。

村后山脚,树木掩映下,一座山神庙露出檐角。

走近一看,此庙屋顶的瓦片完好,门窗稍显破旧,是个合格的容身之所,足以遮风挡雨外加御寒。

他反身取回一截还在燃烧的断裂檩条,加快脚步前往破庙。

庙内正中,陈宸收拾出来一个相对干净的地方。

山神庙角落处凌乱的堆积了些枯黄野草和干柴,不知道是哪位村民遗泽,正好用来生火。

用檩条一头带火星的木炭点燃秸秆,架上几片干柴。

火光在黑暗中跳跃,给他带来温暖。

他再次抱着陶罐回到村口小溪边,舀了半罐水。

然后用那把断刀从死马前腿上切下一块肉,放进陶罐里,抱回山神庙。

这么一耽搁,火堆已经变小。

加柴。

陈宸把瓦罐架在火上煮,然后抱着膝盖呆呆的看着。

火焰不停跳动,倒映在他的双眼。

今天的经历实在是太过离奇,让他一时间精神恍惚。

水煮沸后冒出咕嘟嘟的声音,热气蒸腾,肉香渐渐弥漫开来。

陈宸不断吞咽口水。

他又折了两根细枝,削了两根小木棍,权当筷子。

马肉要煮多久?他不知道。

但实在是太饿,感觉马肉熟了,吹了吹,他就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没有任何调味料,清水煮马肉的味道非常怪异,又柴又酸。

不过对于饥饿难耐的陈宸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人一吃饱喝足就容易犯困。

陈宸感到疲惫和困倦。

他强撑着,收拢了枯黄的麦秆和野草,然后把秸秆堆垫在身下,后背靠着墙壁,手里握着断刀,蜷缩着身体进入了梦乡。

他的梦并不美好,梦里仿佛有个男孩一直追着他说,帮我报仇,帮我报仇……

火光在黑暗中闪烁,数只蚊蝇追光飞舞。

火焰带来的光明渐渐缩小了自己的地盘,黑暗缓慢占领了整座山神庙。

…… 第2章 宿破庙得遇顽童 “小娃娃,醒醒!”

“喂!喂!小子……”

“你终于醒了!”

山神庙里,角落处的枯黄秸秆堆上睡着一个头发凌乱的小男孩,他的脸上五官皱成一团,还停留在噩梦里。

庙内地面中间是堆篝火余烬。

陈宸正在做噩梦,被人摇醒打了一个激灵。

他迷迷糊糊间睁开惺忪的双眼,抬头看向他面前的这个人。

这是个看不出具体年龄的老头。

头发半白半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不安分的银丝在额前轻扬。

胡须久未修剪,如枯藤般虬结在脸庞。

皱纹像是刀刻,布满眼角和额头。

但是脸颊却又红润饱满,蕴含生命力,像是年轻人。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不像一般老年人那样浑浊,依然炯炯有神,闪烁着孩童般的天真。

他衣着简单朴素,是一件宽大的斜襟布衫。

布衫破破烂烂,污渍斑斑。

他腰间系着一条粗糙的布带,布带上挂着一个锯嘴葫芦,脚下则是一双露趾布鞋。

这人是谁?

他迅速抓起身边的断刀,横于胸前,指着老头,眼里闪烁着警惕的光芒,生怕对方有不轨企图。

“小娃娃是山下那村里人?你怎么活下来的?”

“你叫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是个哑巴?”

……

老头自顾自叽哩哇啦讲了一大通,边讲边对着他左看右看。

老头越看越惊奇。咦,这小孩长相竟与我师兄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陈宸则是在想着,这是汉语没错,却不是普通话,难道是此地方言?

陈宸连蒙带猜也只能理解寥寥几个词。

一夜休息过后,他的思维明显更加活跃,不像昨天被疼痛饥饿所影响木愣愣的。

他试图从种种细节里抽丝剥茧提取关键信息。

屠杀、冷兵器伤口、倒伏的马匹……

回顾昨天醒来后种种匪夷所思的细节,一个念头闪过心头,魂穿异界!

即使再不情愿,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应该是魂穿古代。

死人、活人的衣着,村子的布局,房屋里的陈设等等,种种细节表明,这里已经不是现代社会。

那大概是什么年代呢?

绝不是清,因为所有人脑后都没留丑到爆的猪尾巴辫子。

大概率也不是明,因为这个老头吐字发音介于隋唐的中古汉语和明清的近古汉语之间——作为曾经京大的哲学系高材生,他在学习中国哲学史时因为好奇略微查了查古汉语发音。

中古汉语以《切韵》音系为代表,形成了平、上、去、入四声的系统。

近古汉语在语音上则进一步演变,入声消失。

明朝官话属于近古汉语,已经比较接近现代汉语发音,没有入声。

而这个老头说话发音入声已经基本消失,但仍能听出有残余。

陈宸心下哀叹:可恨没有深入学习古汉语发音。

会不会是宋朝?

“你是谁?”陈宸眼中警惕不减,没放下刀。

他决定先与对方展开友好交流。

有时候简单交流不必局限于语言,肢体、表情都能用于沟通——这是他前世走马上任,驻了一段时间村后的经验之谈。

“你是哪里口音?真古怪。”老头听见陈宸讲话,同样基本听不懂。

双方交流存在障碍,不说鸡同鸭讲,也是南北犬互汪——白吠。

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都没眨眼,像是在比谁能忍住不眨眼。

一时之间,气氛尬住了。

陈宸额头汗流过眼角,忍不住眨了眼。

“你输啦,你输啦,你先眨眼啦。”对面老头怪叫,倒把还是听不懂的陈宸骇了一跳。

老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眼睛骨碌碌转上一圈。

随后也不见他多大的肢体动作,轻轻巧巧一个闪身,人已经贴身站在陈宸身前,同时右手一晃,陈宸手上的断刀便易了主。

陈宸还保持着持刀动作,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

老头脚步又是一错,突然就转到陈宸身后,断刀已然插在他腰间布带。

他伸左手按住了陈宸的肩膀,另一只手从上到下摸了把他的后背。

陈宸想反抗挣扎,肩膀的手却像是对他施展了定身法,让他浑身酸麻,使不出劲来。

没一会儿,身上一松,这老头瞬息间已经回到原地。

刚才他在陈宸背后一摸并非毫无原因。

这个小孩与他师兄年轻时长得略有几分相似,遇到就是缘分。

摸一摸脊柱大龙,看看根骨,合适就教一手,然后他转身就走,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另外就是吓唬吓唬这个看着有点老成的小孩,找个乐子。

哪知意外发现这小孩根骨上佳。

他顿时对其产生了浓厚兴趣。

“断刀也是刀,拿刀对着老人家好没礼貌。”

老头嘀咕着意义难明的话语,看也不看把刀往身后一抛。断刀穿门而出,也没听到落地声,不知落到哪去了。

这番动作是老人家能做出来的?

陈宸傻了眼,心想,这老头看上去年纪不小,动作却敏捷如猴,力气也奇大。

难道是传说中的武功?

形势比人强,自己这小胳膊小腿根本掰不过对方。

罢了,先认怂。

对方也不像是有恶意。

先想办法和这个土著老头好好地交流一番。

接下来,两人连蒙带猜,边说边用肢体动作比划,试图让对方理解自己。

外表邋遢,举止怪诞但疑似有功夫在身的老头其实是凑巧路过此地,远远瞧见了村庄里的惨剧,就凑近打量几眼。

然后他转了转废墟,刚准备穿村而过,直接从村后方的山林离开,却发现小庙内还有幸存者活动的迹象。

老头好奇谁这么命大,于是沿着痕迹来看看。

双方比划半天也没理解对方几句话。

陈宸觉得这样靠猜测沟通效率太低。

或许可以用文字来交流?

这老头识字吗?简体字行不行?他只会写为数不多的繁体字。

他右手在地上拿木炭写下自己的名字,左手指了指自己,示意这是自己的名字,‘陳宸’。

被他占了身体的这个男孩没有给他留下丝毫记忆,名字自然也无从得知,他索性用自己前世名字。

老头一看,感到稀奇。

乡野中会写字的如鳞毛凤角。

现在,面前这个身处偏远乡下,全村被屠,仅自己独活的瘦弱小孩儿竟然会写字,这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作为一个生平做事纯凭兴趣和喜好的游戏人间老顽童,他决定多和这个有趣的小孩儿耍耍。

他到熄灭的火堆里寻来一截木炭,没有丝毫形象地弯腰撅臀蹲到陈宸旁边,在‘陈宸’边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周伯通’! 第3章 戏蒙兵初见武功 周伯通!

周伯通是射雕、神雕两部里的关键人物,眼下却活生生出现在了眼前。

陈宸怔怔地蹲在地上。

难道自己身处的是射雕或者神雕世界?

又或者是巧合,同名同姓?

陈宸脸上神色变幻,思绪纷乱。

他的呆愣没持续多久便被一阵马蹄声打断。

陈宸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十骑蒙古游骑疾驰而来,手中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这些蒙古兵去而复返,想来是没能追上小股溃逃的金兵,便原路返回。

陈宸心中一惊,急忙寻找藏身之处,试图躲起来。

他们应该不会来这破山神庙吧。

刚想躲到山神神像后,哪知神像后面放着几袋带血的“战利品”。

昨晚没来得及查看此处!

这群骑兵怕是回来取这些财货的,这下躲哪里去?

来不及了。

那个自称周伯通的老头站到门外,脸上看不出丝毫惊慌,反而饶有兴致地手搭凉棚往外看。

蒙古游骑踏马穿过废墟,很快发现了庙中一老一少两人。

蒙古兵来到跟前,以为是一对普通的爷孙,叽里呱啦大喊几句,便举刀欲砍。

在陈宸眼中,刀借马势,居高临下,雷霆万钧地砍向老头的脖子。

他甚至觉得这老头下一瞬就要被劈开半边身子。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老者却突然膝盖略弯,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闪到了数名蒙古骑士中间。

他一把抓住了边上正欲抬手砍人的蒙古骑士脚踝,用力一拧,那蒙古兵便痛得大叫起来,摔下马来。

其他蒙古骑士见状勒马团团围住老头,愤怒挥刀。

只见周伯通身形一矮,从一名蒙古兵的马下掠过,同时左手一探,便抓住了那蒙古兵的脚踝,轻轻一拉,那蒙古兵也从马上摔了下来。

而周伯通则借着这一拉之力,跃上第三骑的马背,站在另一名蒙古兵的身后。

这蒙古骑士拧腰左劈右劈,却接连落空。

周伯通乐得笑出了牙花。

随后他一脚踹翻这名蒙古兵,借力跳下战马,落到另外两骑战马后边,一左一右轻轻地在身前两匹马的马屁股上拍了一下。

两匹马却仿佛是被火炭烫到一样,顿时嘶鸣着扬起前蹄,将背上的骑兵狠狠地甩了出去。

两名骑兵翻了个跟头摔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周伯通见状,哈哈大笑着拍了拍手,仿佛这是一个极其有趣的把戏。

他身形再度变化,又突兀出现在另一名骑兵的面前。

这次他并没有直接攻击,而是用左手捏住了自己的鼻子,做了一个怪脸。

那名骑兵正想砍他,被他的怪模样逗得一愣,紧接着便见周伯通身形一闪,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

周伯通右手成爪,一把抓住了骑兵的衣领,然后用力向后一拉。

那名骑兵措手不及,整个人被周伯通拉得向后仰去,手中的兵器也脱手飞出。

周伯通趁机一脚踢在骑兵的屁股上,那名骑兵惨叫一声,翻滚落地。

十骑已经躺下六骑。

陈宸待在庙里,倚在门上,看得目不转睛。

真就是周伯通!这就是武功?!

这竟然能让一个老年人面对十个具甲骑士还能上蹿下跳,轻描淡写间放倒了六个。

是怎么做到的?

就在陈宸震惊于武功的神奇时,一骑蒙古兵突然绕过周伯通,飞身下马冲向庙门里的陈宸,显然是想捉住这个小孩,逼他“爷爷”就范。

陈宸按捺内心恐惧,强作镇定,快速退回庙内神像边上。

真追上来只能来一波“秦王绕柱”了。

周伯通玩归玩,并不会坐视陈宸坠入敌手。

他也没顾得上剩下三个,运起金雁功后发先至,拦在那下了马的骑兵身前。

骑兵悍勇,扎马举刀斜劈。

周伯通左掌贴刀背一带,刀锋擦着他肩膀毫厘偏向一旁。

同时右拳直捣对方胸口,没见如何用力,骑士连人带甲跌飞出去近一米。

还在马上的三位蒙古兵见状,觉得事不可为,连忙边大声喊着话边调转马头,疾驰退去,甚至不肯下马搀扶一下躺在地上的同袍。

陈宸远远躲在神像边上看着。

周伯通则蹲在庙门前盯着身前这个倒地的蒙古骑兵颌下猛瞧,仿佛在研究他的络腮胡子。

七名倒地的骑手哎呦叫唤不止,陆续起身爬上马逃走了。

周伯通也没管,只顾着东瞧西看。

游骑败走,庙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陈宸看着周伯通,心中充满了对武功的好奇。

然而,他心中的疑惑却让他忍不住在地上写字问道:‘你为何不杀了他们?’

周伯通毫不在意,也在地上写道:‘大家都恃强凌弱,那我和他们就没区别了。’

‘我不喜欢杀人,杀人好没意思。’

‘世间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皆由天定。我若杀了他们,便是违背了天数,也违背了我的本心。’

他写完,甩甩手,扔掉炭笔。

陈宸暗想,‘那村里的人何其无辜。放过他们不就等于放任他们杀更多无辜的人吗?这杀孽又要算到谁头上呢?’

他心里这样想,却在地上写字问:‘那您练武是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练武很好玩啊。”

周伯通也不写了,直接回答道。

陈宸还是听不太懂这怪异的说话音调。他最后两个字说的应该是‘好玩’吧?

陈宸并不认同周伯通的理念。

但他也没有埋怨周伯通。一来功利点说他还需要想办法抱住周伯通大腿。二来别人没有义务帮你。

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更何况他纯粹是出于自己秉持一生的“道”。他的一切行为都受其约束。

另类的知行合一?

陈宸也并不想去掰正周伯通的想法。

世界上最没有性价比的事就是说服一个成年人改变他自己几十年来的逻辑。

这不现实。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想办法学到武功,再不济也要和周伯通扯上点关系。

然后不管是让他带着自己去终南山也好,还是自己去终南山也罢。

假其名义加入全真教!

这样才算是抱牢大腿。

这可是周伯通!

重阳真人的师弟。

天下五绝之一。

像他这个年龄的男性,没读过金古梁温武侠小说的少之又少。

谁小时候还没一个仗剑走天涯的梦呢。

谁小时候不对着小伙伴一根笔直树枝流口水呢。

有朝一日棍在手,十里菜花皆无头!

陈宸叫住盯上一窝蚂蚁的周伯通。

然后继续靠在地上写字与他交流。

‘蒙古兵会不会去而复返,带更多人回来杀我们?’

周伯通好似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挠挠头,接过木炭写道。

‘我从北边来时,看到过他们的大营,自那大营来到此地,路上花了我五天。’

陈宸心想,你五天可能有三天在玩。

三天!他决定最多三天就得离开这里。

陈宸很苦恼,绞尽脑汁想办法,试图在三天内快速拉近和周伯通的关系,这并不容易。

他该怎么办呢? 第4章 逞机心巧思学艺 拉关系这事说难也不难,关键在于了解对方,接近对方,最后投其所好。

陈宸继续往下写:‘王重阳’。

周伯通大感惊讶,也顾不得写字了,忙问道:“你知道我师兄?”

见陈宸听不太明白他讲的话,他又在地上写了一遍。

陈宸按捺心中的激动,他知道周伯通一生最在意的人就是他师兄王重阳,同时他也最听王重阳的话。

他半编半回忆,继续写道:‘重阳真人的事迹在我们村口耳相传,都说他是天上仙君下凡,是抗金大英雄。’

‘我们还听说他有个师弟周伯通,武功高强,有赤子之心。所以我先前知道你叫周伯通后才会如此震惊。’

周伯通看了这段话喜得抓耳挠腮,手舞足蹈。

想要让他心生愉悦,别人夸他师兄一句比夸他自己一百句更有作用。

何况是眼前的夸赞是一个孩子手写出来的。

众所周知,孩子不会骗人。

他边说边写,“你说的对,我师兄文韬武略那是一等一的强。你这是从哪里习得文字?这文字和你口音一样,都很古怪。许多字都少了笔画,结构也有变化。”

简体字也好,繁体字也好,看到后理解意思并不难。

真正难的是重新记住这么多字,写出来不出错。陈宸除了个别记住的繁体字,一直写的是简体。

显然,周伯通只是孩子心性,有话直接问,绝不是不闻不问的蠢蛋。

陈宸只好临场发挥,编了个故事。

‘游方道士受伤落难,我们家收留照顾这个道士,然后我在道士养伤期间向其学习文字句读。’

‘那游方道士为了让我学的容易些,就造了些简化的字。’

‘至于口音,我们一家本是金国大都以北的山里百姓,为躲兵灾,逃到了这里。哪里想到,都逃到这么远了,还是被蒙古兵砍死。’

这个故事也是为了拉近双方距离。

你看我和道士这么有缘,还不收我入门?

照顾受伤道士这种事你作为道教门派一员听了后没点感想?

陈宸觉得这应该能让周伯通多少增加一丝丝好感吧。

但事情还是比较棘手,该怎么从周伯通身上薅到羊毛,学会武功呢?

两人笔谈聊天还在继续。

这炭笔真难用,陈宸内心吐槽道。

他不着痕迹地代入自己的人设,扮演失去亲人,内心悲痛的纯真儿童。

说是人设,但也不是假的。

他与前世亲人天人两隔,内心确实悲痛。

周伯通表里如一,心如赤子,只要能说的,绝不会撒谎。

过了小半天,在陈宸的刻意表现和努力迎合下,两人熟悉起来。

殊不知,对面陈宸正在苦思冥想,绞尽脑汁算计他。

他计划着是不是投其所好,弄点趣味科学小实验,引起周伯通兴趣。

原著中老顽童想学控玉蜂技巧,后来左思右想,准备拿空明拳换。

咦,后来耶律齐怎么博得老顽童欢心的?

陈宸努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哎,书到用时方恨少,梗概或许还记得,细节却都被时光的砂砾掩埋。

太阳渐渐偏西,挂在了树梢上。庙中两人分食了瓦罐中剩下的马肉。

说来奇怪,王重阳立下的全真道统禁食荤腥,他的师弟周伯通却百无禁忌。

吃完,周伯通好像对写字聊天失去了兴趣。

他似有离去之意。

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带自己一起离开啊?不会不管不顾吧。

这人浑然没想到丢下他一个小孩独自在这种地方会怎么样,况且蒙古兵随时可能会回来。

陈宸有点慌。

周伯通虽然觉得他长得像他师兄,人也挺有趣,根骨也不错,有心想教一两招,但还是嫌麻烦。

陈宸急中生智,在地上写道:‘我有个戏法,能把水变成冰,你想不想看。’

周伯通一看,顿时来了兴趣。

现在仍是深秋,天气渐凉,然而远没有到结冰的地步。

陈宸也是在赌,赌周伯通不知道硝石制冰,赌他一心扑在武学上。

周伯通应该不至于博闻强识到这种地步吧?

硝石制冰的历史可以追溯唐朝时期,唐朝人发现了硝石的制冷作用,并开始利用它制冰来制作冷饮、冷藏食物等。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能利用现有资源的简易趣味小实验了。

陈宸让周伯通在破庙中稍待,别偷看,自己捧着瓦罐往外走。

他来到庙门外,先是捡回来那柄断刀,然后直接奔着村里的旱厕跑去。

说来也是奇怪,他昨天还浑身疼痛,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手臂后背还有数道血口,今天起来却发现伤口已经结痂,青肿竟都消退。

莫非他觉醒了什么了不得的体质?丐版金刚狼?

他此刻奔走在土路上,并不觉得疲惫。

来到旱厕,这里臭气熏天。

幸好是秋凉季节,味儿没夏天那么冲。

只见旱厕内圈石板上附着一层白灰色的颗粒状物,这就是最易得的硝石了。

忍着恶臭,他弯下腰用断刀刮下硝石,放进瓦罐里。

不多会儿,硝石便铺了整整三分之一个瓦罐。

然后他又找了块破布,把硝石包起来,藏于怀里。

最后他拿着腾空的瓦罐去河边打了水,匆匆返回破庙。

破庙里,周伯通正等的着急,见陈宸返回,忙迎了上去。

陈宸来到破庙中间,把瓦罐往周伯通眼前一递,示意他看一看,检查下。

瓦罐中就是溪水,翻来覆去也看不出个花来。

然后他把瓦罐放下,绕着它念念有词,仿佛是在念什么咒语,肢体动作逐渐夸张,像是在跳大神。

在此过程中,当背朝周伯通时,陈宸偷偷伸手从布包里握了一小把硝石。

等绕了大概有十圈,突然停下把手伸进罐里搅动起来。

如是重复三遍,只见瓦罐内部分水开始结冰,慢慢形成冰沙。

陈宸又等了一会,见瓦罐外壁上挂起了水珠,便知道事情成了。

周伯通已等的不耐,见状连忙探脑观看,瓦罐内原来的水,竟已成冰。

虽然这冰不那么剔透,冰中还有好多杂质,但那也是冰啊!

“好玩好玩,有趣有趣。”周伯通连连惊呼,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好孩子,快教教我,怎么办到的。”周伯通蹲下,握住陈宸的手。

陈宸还是不太能听的懂周伯通的口音,猜测应该是问原理方法之类的话。

便连忙用“炭笔”写道:‘我这是习自游方道人的绝技,你想学我可以教,但你要用东西来换,我娘说凡事都要公平。’

‘要不这样,你教我洛阳雅言且让我能通读一本道经,我便教你怎么水变冰。’

他心知直接提学武,说不定会被拒绝,所以退而求其次。

周伯通左思右想,横竖觉得不亏,便满口答应下来。

殊不知,有条计策,名为“温水煮青蛙”,美其名曰循序渐进。 第5章 行路难得授神功 芙蓉金菊斗馨香,天气欲重阳。

远村秋色如画,红树间疏黄。

在接下来的几日里,天公格外眷顾,每天都是秋意浓浓、晴朗宜人的好天气。

天空湛蓝如洗,云朵悠闲地漂浮在空中;秋风送爽,带着淡淡的凉意,拂过脸颊,令人心旷神怡。

前两日,陈宸先是找了把木锹,在周伯通的帮助下挖了几个大坑,将村里遇害的村民尸体掩埋。

墓前立上一块石板做的碑,上面用刀浅浅刻上一串字:村庄唯一生还者陈宸立碑铭记。

第三日,他便在破庙内席地而坐,跟随周伯通学习洛阳雅言的发音同时学写对应的繁体字。

第四日一早,两人吃完水煮野菜,周伯通两手空空,陈宸手握断刀,背负瓦罐,出发上路。

周伯通竟然直接带着他钻山神庙南边的老林子!

看得出来周伯通喜欢不走寻常路,不管前面是林子还是山水,都一往无前!

他可以完全不把“行路难,多歧路”放在心上,但陈宸不行。

周伯通功力通玄,对全真金雁功的理解也极深。

只脚尖一点,人就像是阿飘一样往前蹿,然后在前面等陈宸追上。

遇到陡坡、沟坎,陈宸在周伯通身后,也不见他有肢体幅度很大的蓄力动作,只是略微沉身屈膝,身体就仿佛化作了一只金色的大雁,凌空而起。

速度先放一边,卖相极佳。袍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动,身姿轻盈而矫健。

刚走了一天陈宸就累的够呛,苦苦吊在周伯通身后。

他甚至还回头指着陈宸哈哈大笑说像狗,活像是一条喘不过气的狗。

陈宸身上本就不结实的粗布衣服被荆棘划开了一道道口子,皮肤也被扎的又痒又疼。

此处大山位于京兆府北边延安府的管辖范围,离长安城仍有二百余里之遥,山路崎岖坎坷望不到头。

等中途吃饭休息时,周伯通也没顾及陈宸赶路累成死狗,直接便把《周易参同契》写一句在地上,然后教导陈宸读音,并解释其精炼文字蕴含的微言大义。

陈宸说记住了,他就擦掉写下一句。

《周易参同契》被道教外丹派和内丹派同时视为经典,对道教修炼术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不仅如此,它对宋代理学也产生了重大影响。

书中采用坎离、乾坤、日月、阴阳、五行、铅汞等符号作为表意手段,这些符号与其本义基本毫无关系,只是表意的符号。

该书“词韵皆古,奥雅难通”,表达方式比较奇特,采用许多隐语和象征手法,没有人领进门就易生误解。

王重阳进士出身,中年习武,主张三教合一,创造的武功受到《周易参同契》很深的影响。

周伯通也是在他师兄的逼迫下囫囵记下了整本书。

要说他有多么深厚的理解,那是没有的。但他教教陈宸,让他认认繁体字,听听拗口读音,见识一下其中诸多隐语和象征手法,那也是绰绰有余。

陈宸展示了学霸属性,这接管来的身体别的不说,恢复力很强,记忆力也是极好的。

没有过目不忘、过耳不忘那么夸张,但往往默诵个三四遍就能牢牢记住。

每当他遇到疑难,便向周伯通连连发问,直到把周伯通问到舌头打结,答不上来才算罢休。

第九日傍晚,周伯通回身看他狼狈不堪,还拖慢了自己的脚程,决定教他静心凝气法门。

“你小子年纪小,个子也小,能跟上我足见毅力。这样,我教你一些呼吸、坐下、行路、睡觉的法子,让你轻松点。”

说罢还捋了捋胡子,装作一副有道高人模样。

陈宸大喜,这是要教他功夫了!

晚间,两人睡在一颗足有三人合抱的大树上。

正当陈宸以为今晚周伯通不教了的时候,从上面树杈飘来周伯通的话。

“小陈宸,你记下:清静者,清谓清其心源,静谓静其气海。心源清则外物不能挠,性定而神明;气海静则邪欲不能作,精全而腹实。故澄心如澄水,万物自鉴;养气如护婴儿,莫令有损。气透则神灵,神灵则气变,此清静所到也。

故思定则情忘,体虚则气运,心死则神活,阳盛则阴消。道者行往坐卧,不可须臾不在道。行则措足于坦途,住则宁神于太虚,坐则调息于绵绵,卧则沉神于幽谷。久久无有间断,终日如愚。”

陈宸先是默默背诵几遍,至于内涵,恐怕要师父领进门。

道家经典借代、隐喻太多,眼下他的积累还无法做到听之则明,见之能行。

一方面理念口诀是口诀,行功诀窍是诀窍;另一方面,自古知易行难,知行合一又有几人?

周伯通也不是只说口诀,又讲了下具体做法。

譬如心念如何收束,呼吸一口气怎么分好几段吸又怎么分好几口吐,每段吸气呼气的速度又有什么变化,呼吸时怎么保持存神凝思,观照己身等等。

刚开始并不顺利,脑海中仿佛有一千匹马在奔腾,心中仿佛有一只猴子在上蹿下跳。

直到周伯通一声断喝,震得他一激灵。

渐渐地,陈宸脑中野草般的杂思逐渐归摄。

良久,他渐感心定,此时外界动静映照于心,心湖却不起波澜。

不知何时,小腹中开始有一股气暖洋洋的,这股气跟随着吸气的节奏逐渐往中心压缩,跟随着呼气又扩散全身,如此不断循环。

陈宸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就一眨眼功夫,东方已然微明。

他爬了起来,溜到树下,伸了个懒腰,浑身上下透着舒坦。

林间的空气无比清新,荡涤心肺。

周伯通却还在树上呼呼大睡。

他见状,就用树下八角金盘的巨大叶子团了个杯子,到处接露水,接满一杯就喝一杯。

还采了些野果,但他不敢吃,怕有毒,待会问问周伯通。

周伯通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露水已晞,树下有一小堆野果,都是陈宸采来的。

他也不见外,挑挑拣拣找了最大的几个能吃的囫囵吃下肚。

陈宸很机灵的模仿他,专挑他吃过的品种吃下了肚。

接下来几日里,周伯通四处游走,忽远忽近。

他偶尔逗逗山中野兽珍禽,然后时不时过来指点他,如何让呼吸配合脚步,如何眼观八方耳听六路,如何腰部脚底共同发力,使自己窜的更高、跑得更快。

陈宸夜夜用周伯通教的法子安睡,小腹的暖融感觉越来越明显,那团气在陈宸的感觉中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清晰。

等到白天,遇到沟沟坎坎,崖壁巨树等难以攀援之地,他也可以手脚并用攀越过去。

陈宸只感觉愈发身轻足健。

《周易参同契》全书约六千余字,半个月不到,陈宸就学完全书。

京兆府范围内,除了承自大秦年久失修的驰道,还有几条连接主要城池的官道外,其余道路基本是采药人或者猎户踩出来的鸟道。

当偶尔能看到人烟和鸟道时,长安就快到了。

陈宸思忖着还得继续想个法子留在周伯通身边才是。

他制冰手段在之前赶路时已经教会了周伯通,接下来该拿出哪个呢。

陈宸苦思冥想,倒真给他想出来一个小妙招:用一盆水制造彩虹。

他找到周伯通,跟他说等自己到了大城,便教周伯通怎么用一盆水制造彩虹,用以感谢他教自己功夫,并带自己进城。

彩虹周伯通见过多次了,多出现在雨后。

况且他足迹遍布南北,很多名山大川的瀑布前在阳光下都会有氤氲的虹彩,本没什么稀奇。

有时候,他自己含一口水迎着阳光喷出去也能见到。

但要说是一盆清水稳定制造彩虹,那是没见过的。

‘这小子有趣的很,但不能在其身边久待,久待会被绊住。’

周伯通暗自思量。

继续赶路。

第十八日,时值夕阳西下,远山如黛。

钻出林子的陈宸望着远处的长安城的巍巍城墙有点神情恍惚。

他长吁一口气,压制住内心的悸动。

哎,到底是换了人间! 第6章 进长安心怀不平 公元前202年,汉朝开国皇帝刘邦在陕西平原建都,称之为长安,意为“长久安定”。

隋唐长安更是达到了其历史发展的顶峰。

当时,长安是古代东亚乃至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没有之一。

然而,盛极而衰。

关中平原,自古以来便承载了无数百姓的生与死。

过度攫取地力的后果便是这片土地再也承载不了一个新王朝的压榨。

五代十国时期,后梁建立,将都城迁往洛阳,长安逐渐衰落。

尽管如此,长安几经战乱,几经重建,仍是一座雄城。

陈宸迈步走向长安。

离得近了,就能感受到这座曾经辉煌一时的古都,虽已不复隋唐时的鼎盛,但散发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厚重感。

它仿佛一个老兵,垂垂老矣,不复壮年,但脸上每一条沟壑,头上斑驳的白发都诉说着当年的金戈铁马、当年的豪迈筹谋。

高大巍峨的城墙虽已斑驳,它依旧坚固地守护着这座城市。

穿过瓮城,人声鼎沸,人来人往,商贩的吆喝声、行人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商铺、酒楼、茶馆随处可见,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战争的阴霾仿佛并未降临在这座城里人们身上,抑或是这座城里的人已习惯了王朝更迭,城头变幻大王旗。

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

……

长安是东西枢纽,各种货殖在此集散,人烟稠密,市肆繁盛。

陈宸虽然来自后世,见多识广,但眼前的鲜活市井分光仍然让他目不暇接。

周伯通东瞧瞧西摸摸,左窜右窜,穿街过巷,领着陈宸到了一座道观前。

走进道观,迎面而来的是袅袅青烟。

道观名清风,青烟袅袅,香火鼎盛。

陈宸只见周伯通掏出一物在一位道士前晃了一晃,又指着他说了些什么,两人便被领到后院一处空房间。

长时间野外生活并不如何舒服,进了屋子两人倒头便睡。

第二天,陈宸也没有食言,找来一盆水,和一面铜镜,趁着上午阳光不错给周伯通演示了一遍如何人造彩虹。

周伯通心满意足,然后这老头就溜达出去不见了踪影。

一连两天,都不见周伯通回来,这让陈宸腹诽不已,老顽童果然靠不住,还得自食其力。

哎,到底还是没能留住他。

进入长安的第4天。

陈宸凭借伶俐的口舌和利索的手脚在城中找到了一份医馆伙计的活计,这活计管吃住,但工钱接近于无。

这家医馆规模不小,大夫医术高超,前来求医者络绎不绝。

陈宸虽无医学基础,但他聪明伶俐,手脚勤快,很快就赢得了医馆坐馆大夫的赏识——反正就是招个童子使唤,又不是找徒弟,手脚勤快比什么都重要。

第五日晚上,孑然一身的他回到道观住处,发现枕头边放着一封信。

信上,字如狗爬,个人风格明显,还有几处墨点,看着像是特意点上去的,莫不是全真教的防伪标记?

信中,周伯通说这个小孩子天赋不错,虽然功利心有点重,不过也无妨。他觉得这个小孩子很像他师兄年轻时候,他想收徒,但他不想照顾小孩,就推荐他去终南山的重阳宫。

陈宸看着信,心中五味杂陈。

周伯通对他看重,对他这个人也看得通透。

第六日,陈宸和清风观的道长打了声招呼,搬到了医馆住,就住在医馆大堂的一个小隔间里。

医馆管吃管住,吃的虽然算不得多好,但能饱腹。更妙的是能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学口音、学繁体字。

接下来在医馆的日子里,陈宸有了接触医术的机会。

他私下里留心观察坐馆大夫诊治病人,给大夫们打下手,处理杂物。

他暗中观察这些掌握医术的大夫们。门户之见或深或浅存在于他们每个人身上。虽然他乖巧懂事,他们对他还算和蔼,但只要他透露出请教医学人体知识的意图,便会转移话题或缄口不言。

他只能想了个办法,偷偷跟踪其中一位以针灸技艺闻名的医师。

然后一连十数日,后半夜潜入他家,进入书房,翻找人体经脉穴位图谱,偷回去暗自拓印复制。等天未亮,再送回去原样摆好。

除了学习手段不光彩以外,别的都很顺利。

每当独处时,他便会坚持练习周伯通传给他的静心凝气的功夫法门。

……

进入长安的第24天。

平静的生活被打断。

他亲眼瞧见目睹一名浑身脏污的乞丐殴打折磨两名小孩,嘴里还不断说些狠话,似是他自己曾犯下的累累罪行,采生折割之事。

陈宸站在小巷的尽头,手中的石头沉甸甸的。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像是咆哮的江水。

他望着那正在施虐的乞丐,巷子里传来几声微弱的呼救声。

他犹豫了,手中的石头似乎变得无比沉重。

但是,另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那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声音,它告诉他,他必须这么做。

他紧紧握住石头,屏住呼吸,放轻脚步。

越接近,他的心跳越剧烈。

终于,他举起了石头,用力砸向了那个恶丐……

两世为人,各式各样死状凄惨的尸体已经见识过了,但亲手结束同类性命还是第一次。

这恶丐死得并不冤,他罪无可赦。

两个小孩身上怕是没一处完好,被打的没一处好皮。

其中一个个子比他还大点的女孩左边胳膊已经被打断了,幸好断的不是关节,还能接回去。

另一个更小点,耳鼻流血,眼神中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不解和恐惧。

……

撇开初到长安种种新奇的见闻,细看市井浮华之下尽是脓疮恶臭。

诸如昏官当道导致百姓无处伸冤的憋屈,痴男怨女囿于门户之见而别离,负心人攀权附贵、抛弃妻子的丑态,帮派逼良为娼、欺行霸市的暴行,游侠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一桩桩一件件每时每刻都在人所不知的阴影处发生。

这还仅是长安城的一角而已!

有数次他实在看不下去,出头阻止,可是往往事与愿违,被追被打,甚至被苦主反咬一口。

陈宸便知道眼下自己力量有限,便也只能握紧拳头,装作冷眼旁观的样子。

冷眼旁观的多了,他心里积蓄了许多的火气。

火气烧不到别人就只能点燃自己。

他感觉到痛苦,现代三十多年稳固下来的三观与此世种种见闻激烈冲突着,折磨着他的内心。

可笑,他想着,前世导师说的没错,学哲学的往往更矫情一点。

有一回他心血来潮,想看看国野之别,便告了个假出城转转,看看乡野百姓的生活状态。

长安周边,富者田连纤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霜吹破四壁,苦痛不可逃。

但最让他揪心的还是一眼望去遍地麻木不仁的眼神。

田间劳作的农民无论年龄大小,都很木讷,问话也期期艾艾答不上整话。

从小教育的缺失,让他们的智慧灵光蒙尘晦暗。

去TMD“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即便陈宸主动释放善意,他们也对他避之不及。

唯有一老丈愿意与他交谈几句。

“老伯,您多大岁数了?”陈宸问道。

“记不大清了,应是四十上下。”老伯回道,手里活不停,熟练地割下一茬麦子,“咋咧,记那玩意么用,不如记记农节。”

望着老者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头上稀疏的花白头发,陈宸一时无言,四十?

陈宸又问,“老伯,苛捐杂税那么多,种地还不能糊口,何不弃了田地进城过活?”

“小娃娃懂得甚么,地里活计我从小弄,进了城能干什么呢?地里刨食还勉强果腹,进了城就像进了兽窟,死得更早!”

老伯似乎谈兴上来了,接着说道,“种地是根啊,总要人种地的。谁来了都要种地的人,哪怕土匪强盗,也需要有人种地才有的抢。种地就是我的根。”

这番话在不断在他脑海盘旋,仔细回味与琢磨它,显得苍凉又暗蕴生机。

天下还有无数老伯,他们啥都不懂只懂种地,身形佝偻而胸无点墨,仅怀着朴素的土地情节,把土地当成自己的命根。

但这个民族,这个文明,能源远流长,从未断绝,或许就在这句发自肺腑的话里,就在这田间地头。 第7章 救伙伴倚为助力 有宋一朝,土地兼并堪称史上之最。

宋朝通过地主乡绅对广大农民施以精神禁锢和肉体控制,两者尤以精神禁锢为甚。

持续不断地宣教洗脑下,农民从心底里感觉读书人老爷们是神圣高贵而不可侵犯的。

即便如此,宋朝农民起义仍然不断。

农民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揭竿而起,死中求活。

可见盘剥之深重。

金国入了中原,没有用文化进行精神统治的能力,只能武力威慑。

金国入主中原前期,地主乡绅,在村庄内,已经被金人肉体消灭了无数。

后来金国高层发现这样统治成本奇高,便把大批金人从关外迁移至中原,让他们和投降了他们的地主乡绅一起,进行愚民疲民弱民统治。

但总的来说,金国统治者尚没有成为农民心中不可触碰的存在,底层农民普遍对金国存在恐惧和愤怒的情绪,少有敬畏。

再看此时的京兆府,地理位置优越。

一来位于金国西南边缘,远离金统治中心南京(开封)(金国为躲蒙古锋芒已经迁都,都城从大都迁往南京)。

二来临安则远在天边。

三来与蒙古帝国中间还隔着一个西夏。

虽然隔壁西夏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蒙古灭国。

综上所述,如果陈宸想做点什么,比如建立根据地,陕西这一带确实是很好的选择。

回到城中,陈宸心情沉重。

他躺床上翻来覆去总静不下心,索性起来活动拳脚。

打拳时他也心不在焉,索性坐在桌边细细回顾历史。

狭隘的说,历史就是战争史。

纵观古今中外,人类历史其实只存在两种阶段,战争准备阶段和战争阶段。

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几年后将面临一场残酷的战争——蒙古灭金之战。

位于京兆府更北边的西夏,明年就将遭受灭顶之灾。

他能做的不多,但不能不做。

陈宸决定要做出一些改变。

改变不会嫌早,更不会一蹴而就。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

进入长安的第256天。

他救了许多同他年龄相仿的以及比他小的孤儿们,并把他们组织起来。

陈宸心生怜悯,同时自己也需要伙伴,便决定帮助他们。

这些孤儿被他救下前无依无靠,天生地养,连他在内一共二十五个。

长安西南角贫民窟边缘临城墙有座挺大的院子,这是陈宸的小根据地。

这院子附近人都说闹鬼,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久而久之,连这院子周围都没什么人来了。

“宸哥,你说这世上真有鬼吗?”

一名小姑娘怯生生地问道,她年龄倒数第二小,正在聚精会神听陈宸给左芝讲鬼故事。

陈宸讲完并嘱咐后者找几个机灵点的去邻里间散播。

左芝就是最早救下的那个断了左手的小女孩。

小女孩本名早已随风散去,既然左手折断而接续,恰如她人生与往事斩断而新生,不妨就叫她左芝。

左芝面无表情听着恐怖故事,眼神清冷,只在瞧着陈宸时露出一点波动。

“菲菲,鬼不可怕,人心比鬼可怕百倍。”左芝转过头,语气如平湖,对小女孩说道。

陈宸呼出一口气,微笑问道:“菲菲你为何这么问呢?”

叫菲菲的小女孩楚楚可怜地瞥了一眼左芝“大姐头”,低声说道“宸哥,我不是害怕,我只是在想,要是真有鬼,说不定能再见着我爹娘哩。”

左芝吸了吸鼻子,清丽的脸不再板得紧绷,看向小女孩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她转头看向院内,不让两人看到那蒙着一丝雾气的双眸。

“没有鬼的。”

“真要有,恶人不会做了恶还趾高气扬,气焰嚣张……”

陈宸也收敛微笑,大受触动。可能这就是墨子说“天鬼”的缘由吧。

这段时间,陈宸在这个院子里睡觉修行和练功,练得是八段锦——上辈子身在公门,公门里能学到八段锦,也是很正常的。

当初周伯通只教了行走坐卧,没教拳脚,他便只能靠入定练气增长内气,后来重新捡起来八段锦的功夫,虽然目前看起来用处不大,但也能开脉拔骨。

这个院子下还有个陈宸和伙伴们挖了将近半年的地窖,挺大一个地窖依靠若干木柱支撑,通风口和顶上厨房烟道并列。

出入口在厨房灶台后柴火底下,万一城中有变,至少有个躲藏的地方。

他利用自己在医馆观察到的人和事,拓展的人脉,还有越来越大的力气,越来越灵活的身法,开始乔装接单。

主营寻人、跑腿、中人掮客、买卖情报等业务。

他等自己业务熟练后还会把接到的任务分解,找出其中小孩也能完成的部分教给大家去做。

一方面给大家赚生活费,另一方面他希望这些自苦难中爬出小孩能提前接触事物,长点本事。

这个小组织没有名字,大家都亲切地称呼陈宸为“宸哥”。

在忙碌的间隙,陈宸还会用有限的空闲时间教大家认字识数,并且毫不犹豫的把周伯通教给他的“行走坐卧功”教给了大家。

毕竟周伯通从没有说不让他外传,老油条陈宸很擅长钻空子。

二十四名成员资质不一,最厉害的是左芝,两周就入了定境。

还有一个这帮人里年龄最小的,才九岁不到,也在四个月里入了门。不妨就叫他迟四月。

至于其他人,堕入过绝望的人才会珍惜眼前的希望。

虽然每个人都很努力,但有些东西要靠性情、资质、悟性,没那个根器,一辈子也学不会。

他只好把自己仅会的八段锦传授给所有人,告诉余下的孩子不必着急,宸哥会寻来他们能练的武功。

眼下也只好如此了。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乱世安身的救命稻草。

况且小孩子单纯心思少,只要够听话且明白好歹,学文识数打拳并不难。

作为一名从乡下旮旯杀入京大并爬上副厅的老卷王,陈宸深知知识的重要性,并由衷希望这些孩子们识字明理,身体健康。

他们越强就是他越强。

强大的组织用理念、荣辱和利益管理组织里的成员;野蛮的组织利用成员的无知和贪婪驱使成员。

因此,平时除了教他们识字,还会讲些哲学思辨的事例引导他们思考。

陈宸定期说些寓教于乐的故事,分批领着他们去街面各处转转,再留点题目让其思考,有些能回答,有些不必立刻回答,比如:造成他们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根源是什么?又是什么让富庶者恒富,贫困者日贫?

这些问题终其一生都未必有答案。

然而,某天夜里,当他看到高来高去的两个“大侠”在城里民房屋顶上追逐厮杀时,他猛然意识到这是一个部分伟力加于己身的世界——个人伟力可以解决很多事,也会滋生很多新问题。

在此之前,虽然见着周伯通,学了点本事,但他还未真正把武功作为规划任何事的必选项。

甚至武功难道就不能助力生产力的发展?他忽然想到能让人力气变大的《龙象般若功》。

这样一个世界里做什么事都得有高端武力支撑。

他的小组织缺乏武力支撑。如果想要更好地保护自己和大家,就必须拥有更强大的实力,尤其是他自己这个领头的。

此前他想过立即前往终南山,但深思熟虑后还是缓了一缓。

上终南山前,他需要更加了解这个世界,也需要留下一些接触世界的触角。

再等等,等他人体经脉穴位知识学全,等救下的孩子们再大一点,等满一年的时候,他就上山!

临走前,他会把攒下的所有积蓄交给了组织的副首领——左芝。

“左芝以后我叫你芝芝吧,我觉得这样叫特别顺口。”陈宸找来左芝,笑着绕着她看了看。

“怪了,其他人怎么就都怕你。”

左芝微不可查地翻了个白眼。

“你要走了吗?”左芝问道。

“嗯,重阳那天我就出发。”

“我不在,你们少点外出。你带着大家小心一点,不要单独外出,也不要太多人走一起,太扎眼了。”

“什么时候回来?”左芝盯着他,隐约看见那天巷子里少年满脸狰狞,石头举起落下,鲜血飞溅于脸的场景。她并不觉得可怖,只觉得有他在很安心。

“最多一年。你知道的,这世上只有我们自己的武力和精神意志才是最后的依靠。”

陈宸收敛笑容,继续说道。

“以后生意别多接,别的停了吧,收集城中恶人信息也不必着急,只暗地做做中人掮客生意。”

“你要多监督他们识字练武。我留了书在地下的书箱里。”

“好!”

陈宸微微点头。

这个女孩子虽然年纪也不大,但聪颖好学,有担当、够冷静、能服人,是陈宸最信任的人。

终南山并不太远。 第8章 出城门同行一路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又是深秋。

一整年日日夜夜不间断的练习,陈宸已经非常熟悉了人体经脉穴位,小腹热气也有了长足的进步。

即使不入定,他也能感觉到小腹里面像是有一个装了热水的气球,暖洋洋的。

他稍一集中注意力,那“气球”便仿佛在自动放缩,一缩一放间全身都热乎起来。

临近重阳,陈宸决定拿着周伯通留下的信前往终南山重阳宫深造,进修一下高深的武功。

穿越初全村遭屠的惨状突然浮上陈宸的脑海。

看似安稳的世道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渐渐滑入某个更崩坏的深渊。

这些陆陆续续救下的孩子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想着要播撒下的名为希望的种子。

他即将离开的消息并没有让这个小组织产生动荡,大家虽然不舍,但很懂事地没出声挽留。

规矩都立下了,只要按部就班,总不会出大差错。

陈宸提前一周礼貌地向医馆东家请辞,在九月初九这天清晨离开了这个院子,走向长安城南门。

一蓬秋雨刚过,新晴凉意沁人。

陈宸带着对高来高去的憧憬与改变世界的野望踏上了前往终南山的旅程。

出永宁门。

他开始发愁往哪走,手上没有地图,更别说卫星导航。

在生产力有限的古代,大自然和人类文明的拉锯处于一个平衡状态。

出长安往南,在金蒙之交的这个时间节点上,这一片被华夏先民不断开发的土地上,人类的痕迹竟有反被自然侵蚀的迹象。

终南山,又称太乙山、地肺山,自然地形险阻、道路崎岖,大谷有五,小谷过百,连绵数百里。

他只知道终南山在长安南边。

重阳宫非常有名,他却完全不知道在哪个山头。

往哪走呢?要不问下路?

全真重阳宫名头很大,这边来往行人应该都知道。

但没人领着,自己走说不定还是会走错,方向稍有不对恐怕他就要迷路。

正当陈宸在踌躇不前时,城门里走出来一队由骡马拉着的车架,三辆车架上载着粮食,布帛以及大量生活用具。

驾车的三位“车手”和随车而行的两名护卫都是道士打扮。

他们穿着衲衣,这衣服大襟,长及小腿,由多层粗布缝制而成,显得笨拙厚重。

陈宸马上意识到这队人八成是全真教下山采购物资的道士。

这才是真的巧,刚打瞌睡就来了枕头。

陈宸立马便露出和煦笑脸,迎了上去。

“诸位道长好,小子陈宸,仰慕全真久矣,正欲往终南山重阳宫求道学艺,正苦于不识路途,可否容许我在道长身后随行?”

陈宸来到领头的那个道士,尚还距离五步远,先做了个拱手礼,然后便直接开口,这波重点是表现出自己的真诚和直率。

几位道士互相目光交流了一番,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少年。

与一年前相比,吃的好又没少锻炼的陈宸的个子往上窜了一截,发肤也光泽了许多,从原来的黝黑瘦小的黄发小儿,变成了头发乌亮、骨肉饱满的精神少年。

他虽然还未长开,称不上剑眉星目,萧疏轩举,但也是五官端正,举止利落。

道士们看他衣衫整洁,眉眼带笑,礼数周到,很难不起好感。

“小居士你怎的一个人行路,家里人呢?”

领头的方脸道士虽然对陈宸第一印象不错,但该问的还得问。

陈宸先是收敛了笑容,露出一个悲戚的表情,眼睛睁大,眼角自然而然开始湿润,他举起衣袖揩了下眼角。

接着他强作平静,哽咽说道,“这位道长,我本住在离此地以北方向百多里的小村,去年村子遭了兵灾,父母双亡,留我独活,幸有好心人救我,带我来长安。”

他停顿了一会儿,给几位围上来的道士一点点时间消化信息,继续说道,“后来我在城里找了个医馆伙计的活计,本想就此度过一生,但每日内心煎熬,金人、蒙古人杀我父母、亲族,此仇不共戴天。”

“又听说抗金大英雄重阳真人立道统于南山,便想着去拜师学艺,学艺有成或可报仇雪恨。”陈宸说到这雪恨二字时咬牙切齿,目露仇恨。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逻辑在线,但怎么也不像是一个十多岁的普通少年能说出来的。

领头道长便接着问,“我观你进退有据,谈吐清晰,倒像是诗书传家开了蒙的少年。”

他言下之意是普通村子养不出这样一个懂得咬文嚼字的少年。

有宋一朝,知识、书籍的普及虽已远迈前朝,但仍不是乡野村民能接触到的,最次也得是小地主或是城市里薄有家产的小市民才能供养孩子开蒙学习。

这点也在陈宸的意料之中,“好叫道长得知,数年前我们村曾搭救过一名落难受伤的游方道人,他当时住在我家,见我机灵,便在养伤期间教我识字,讲一些他的见闻。后又得遇一名道长高真引我修行,故心慕求真问道。”

他顿了顿,“在长安医馆当仆役时,我瞧见空闲便向坐馆大夫继续请教文字句读,又用积蓄买了套《说文解字》时时翻看。”

方脸道长连连颔首,这一番对话下来,他对这少年印象极好。

他心里暗暗叫好,好一个敏而好学、直率守礼、奋发自强、心向正道的少年郎。更妙的是,他还是一个孤儿,未来必以教为家。

这岂不是天生的修道种子?

他看着陈宸的浓眉,心想:“门中公认尹志平尹师弟颖悟绝人,少时聪慧。不知他和陈宸一般大时,谁更胜一筹呢?”

陈宸也很满意,这波很稳。

他是故意隐瞒周伯通以及那封信的存在。

一则是因为这种机缘有时候惹人眼红,人心隔肚皮,横生枝节没有必要;

二则通过眼前这个道长递信,借人之口转述倒不如自己直接面见全真高层,亲自递上周伯通的亲笔信,到时候与马钰等人来个历史性会面,势必能留个深刻的第一印象。

“既如此,你就跟在我们身后吧。”道长也不说让他坐骡车,只说让跟着,显然这又是另一重考察。

“谢过道长。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俗家姓徐,名志言。”

“原来是徐道长,这一路还请多多关照,给您添麻烦了。”

一行人随即启程出发,三头骡子各自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吧嗒落下几坨米田共,慢悠悠的向着远处青山走去。

日探云将破,山开气自新。

听寻天上水,穿过眼前尘。

上秋山! 第9章 上终南志立绝巅 新雨微尘路。

看南山,层林尽染,秋意如诗。

出了永宁门,一直往正南方向步行七十里,一行人连带三辆骡车便来到终南山脚下。

伫立于七十里之遥的长安永宁门遥看终南山,只见山峦叠嶂,如一道巍峨之巨壁,横亘于天际。

来到近前,反而不识南山真面目。

山脚之下,滈河宛如一条银带,顺着深邃的沟谷蜿蜒而出,波光荡漾,水声潺潺。

此行需要沿着滈河溯流而上。

沿河边,一条青石路蜿蜒伸展,据说是昔日王重阳为运送抗金物资而修,路宽足以人畜并行。

一行人踏着石板,步入山林深处,秋风拂面,带着丝丝凉意。

随着地势渐高渐陡,耳旁滈河之声时而洪亮如钟,时而细语如丝,水岸时远时近。

几人交谈声透过林梢,与水声相和。

“陈宸,我看你少年老成,想是家中变故所致,今年有十二了吗?”

问话的是周志鹏周道长。

几位道长中当属周志鹏比较健谈,他长相平平,脸瘦略长,嘴巴稍大,眼睛却又稍小。不笑时此人略显冷硬,笑起来整个人都生动起来,让人不自觉心生亲近。

“道长眼力真好,我刚满十二。”

“十二啊,我十二那年也没了爹娘,几经辗转寻了份活计,在客栈里当小二。”

陈宸多看他几眼,只见他满脸对往昔的追忆,视线望向一边的河水。

“道长,天无绝人之路,少年当自强啊。”

一路交流,陈宸与领头两位已经熟络。

行行复行行。

转过前方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山岗之上,一座古朴的观宇遽然而现,门横额镌刻着“青阳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六人当下将骡子拴在观外松树上,进观吃斋饭。

观中有六七名火居道士,见全真真传弟子上门,便言笑晏晏,拿出六份素面、十二个馒头给众人吃。

陈宸快速吃完馒头,吸溜完面条,起身绕着青阳观转了一圈,见观旁松后有一块石碑,长草遮掩,露出“长春”二字。

他走近看,碑上刻的是长春子丘处机的一首诗:

“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万灵日夜相凌迟,饮气吞声死无语。仰天大叫天不应,一物细琐枉劳形。安得大千复混沌,免教造物生精灵。”

陈宸心中泛起疑窦,他隐约还记得神雕中郭靖携杨过上山拍碎石碑这个情节,石碑边上的好像是座佛寺,怎么他碰上的是道观呢。

居住在长安时,他已经打听过,眼下是宋朝宝庆元年,恰好是射雕故事与神雕故事的中间未述时间段。

杨过刚出生,穆念慈还没去世。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

书中主角的经历只是时代的一个切面,书外还有无数小人物的悲欢离合与大人物的纵横捭阖。

没一会儿,大家纷纷放下碗筷。

石板路自此折往东南,山路更加陡峭难行,骡子望山而叹,只能在此停下。

车上的货物已经卸下,徐道长领头,两边肩膀各扛起一大包物品,带着四名道士和新加入的五位火居道士扛包上路。

为了融入团队不显突兀,陈宸硬是也抢过一包布匹,算是出了一份力。

歇歇停停走走,等快听腻了山风传林打叶声,天色已渐暗,终于望见全真教重阳宫的门户,这门户于道观而言可称棂星门。

此处棂星门很有特色,是一座巨型石制牌坊,样式古朴,并无雕梁画栋,仅有高逾四米的两根粗壮石柱子,上顶着一块横卧的巨石。

巨石上刻着四个大字:明见全真!

这一瞬,陈宸蓦然回首,向来处望去,只见:雾霭沉沉,山风浩荡;群峦逶迤,落日熔金。

顿时,陈宸只感觉一股正气沛乎上浮,心胸为之一畅。

一时间,陈宸心中两世的经历走马般闪过,思绪万千。

初登岭上已欣然,极顶风光更忘年。

他想着:我终不能改变那个开始,何不忘了那个结局呢。毕竟,这个天地,我来了,我立志改变,我不在乎结局。

武功是他安身立命的基础,因为这个时代物理毁灭一个人太容易。

众多志同道合的同行人是他践行所思所想的帮手,毕竟改天换地不是请客吃饭,需要一个团结的组织。

全真教是可以争取、联合和改造的对象。

它此时处境并不如何美妙。

先说外部环境。

虽说现在是后王重阳时代,这一时期的全真教与金国关系有所缓和,全真传教范围广大,涵盖金国大都以南,淮河以北各地。

金国高层发现不能一鼓作气灭掉全真教,便出于稳住全真教的考虑主动缓和关系。

全真没了大高手王重阳也觉得底气不足,主动减少了惹事频率,以稳定现有基本盘为主。

但无论如何,全真地处金国管辖范围,作为抗金起家的王重阳立下的教派,它天生就与金国不对付。

除此之外,每逢乱世便闭门不出的佛教暗中积蓄力量,触角若隐若现往外延伸。

禅宗祖庭嵩山少林虽闭寺不出,但俗家子弟仍源源不断为其输血。

位于南宋的南少林借着地利之便,搭上海贸的便车,大肆敛财传教,甚至远赴海外传教。

密宗开始押宝蒙古,顺势发展自身势力,妄图鸠占鹊巢,取代蒙古朴素的传统长生天信仰。

这一举动大获成功,不远的未来藏传佛教萨迦派第五代祖师八思巴成为元朝第一位帝师。

未来,蒙古建国号“大元”之前及建国的初期,佛教与以全真道为首的道教之间进行过激烈斗争,双方曾在歪屁股蒙元朝廷的直接干预和主持下进行过辩论。

结果道教大败,元气大伤。

再看内部。

武力方面,此时的全真教内武力全面衰退,教中弟子青黄不接,全靠老迈的全真七子和一套北斗七星剑阵撑着。

哦,七子还死了一个,只剩六子了。

经济实力方面,与佛教名下土地巨多,还不用交税不同,受道教清净无为思想的影响,各有道高修各扫门前雪,对发展教产,扩大收入并不热衷。

教中土地、产业极少,甚至入不敷出,一半靠香火钱撑着,一半依靠部分家境优渥的弟子“赞助”。

组织管理方面,遍布各地的道观良莠不齐,鱼龙混杂,有借机敛财的,有勾结敌对势力的,甚至有作奸犯科的。

显然,全真七子带领下的后重阳时代全真教没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子,把路走窄了。

还能有比眼前重阳宫更适合他发挥的地方吗?

他和全真教简直是天作之合啊!

这么一想,陈宸顿时觉得自己非但不是来求人入教学艺的,而是一名拯救全真、拯救道门、拯救天下万民,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英雄。

心理建设完毕,虽然表面上还是肩扛麻袋,满头大汗,但陈宸脸上简直是自信放光芒,从容又坚强。

陈宸踌躇满志,遂迈开大步,跟着徐志言往里行去。

正是:

层峦叠嶂万千重,不减豪情志满胸。

欲索风光奇险处,凌云健步最高峰。 第10章 临宝地先逛宫观 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

终南山气势宏大,正好养他心怀天下的胸怀!

入了棂星门,反而要往下行数十步阶梯,眼前是个极大的圆坪,三面群山环抱,坪中有座大池,水波映月,银光闪闪。

池水中立有一照壁,朝外一面上书“明道立德”。

眼下虽然天色将暗,但仍有小小道童和年轻道士在坪上练武。

道童未授剑,大多在打拳,也有聚在一起嬉笑打闹的;道士基本都手持长剑,腾跃舞动,剑光霍霍。

这处大圆坪看来还是个演武场。

与棂星门遥遥相对的是一座高大歇山顶建筑,两侧依山势建有一人半高围墙,一直延伸至崖边。

此建筑五开间中开三门,此时正开了左边门户,里面走出来几位道士,想来是被通知而过来搭把手搬运东西。

走近了抬头望去,大门上方正中匾额上刻着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重阳宫。

徐志言在前领路没有说话,随行的一名叫做周志鹏的道士边走边给陈宸介绍,眼前这个建筑便是重阳宫山门,有客人来时兼做知客堂。

等几位道士接过货物包裹,此次下山采买的一行五人先是正了衣冠,准备穿过知客堂,往教内都管那里复命去了。

陈宸被徐志言托给了一位知客道士,徐道长让陈宸先住一晚,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领着他去见掌教真人丹阳子马钰云云。

看着徐志言的背影,他觉得这人沉稳踏实,办事周到。

小徐,以后给你加加担子。

知客道士自称姓许,面黄无须,圆脸健壮,看着就让人亲近。

“许道长,叫我陈宸就好。”陈宸露出微笑,自我介绍道。

山上每一次接触,都是交好全真门人弟子的机会。

许道长待人接物也很有水平,脸上总是挂着笑容,非常健谈,没有因为陈宸年纪小而表现出丝毫怠慢。

“别拘束,就当来到家里一样。”

“徐志言师兄很少带人上来,他偷偷跟我说,以后大家可能是师兄弟呢。”

“陈宸?两个陈分别是何字呢?”

陈宸边好奇打量四周,边说道:“陈是陈胜吴广的陈,后者是帝王居所的宸。”

“好名字!”许道长赞叹一声,摇头晃脑念叨着,“为乘阳气行时令,不是宸游玩物华。”

谁说全真不行,说话好听个个还有才!

不知道尹志平、李志常、赵志敬等有名有姓之辈会是怎么样的人。

陈宸也不着急,边胡思乱想边随着知客道士前往客房。

穿过古朴的山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幽深的院落映入眼帘。

此院落虽窄却深邃,宽约二十余步,纵深竟达四十步之遥。

院落中央,一尊巨大的香炉矗立,三柱高香袅袅升腾,香烟笔直如练,无风自舞,渐渐融入苍茫的青冥之中,消失无踪。

左右两侧的院墙之后,钟楼与鼓楼若隐若现,双檐歇山顶的轮廓在树木的掩映下,显得古朴而神秘。高大的树木与院墙相交错,难以窥视其全貌。

院落尽头,有座庑殿顶大殿,灵官殿。

红墙黛瓦,檐牙高啄。

走灵官殿侧廊,继续向前,穿门过户,便来到第二进院子。

这院子比前院更为宽敞,正北方向,一座重檐庑殿顶建筑巍然耸立,正是玉皇阁。

院落两侧,斋堂静立。

西边斋堂之外,又有两处清幽的小院,再向西穿过这两处院落,便是客房所在。

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香气,仿佛将人的思绪也带入了这幽深的道观之中。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一路所见甚多,陈宸暗自思忖,觉得这重阳宫不愧是道教祖庭,布局严整,轴线分明,院落进深规矩;又因依山而建,严整处透着灵活。

且这还仅宫观一角,听许道长所言,往北依山势还分布着数座大殿,比如吕祖殿、三清殿、斗姆宫等等。更有众多东西配殿,错落有致,蔚为壮观。

又听许道长介绍道,当年重阳真人见此处山头地势平缓,藏风聚气,便在此集中建设了重阳宫。

全真七子不住在此处。

白天天光大亮,风朗气清时站在棂星门往三面山上看,能见着几处宫观,那才是全真七子各自修行,教导门人的地方。

陈宸推开客房的门。

这间房想必经常打扫,没有落灰,房间陈设极其简单,古典简约风了属于是,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啥也没有。

他把背负在身后的行李放在桌上,里面仅有两身衣服、几块碎布头、一吊铜钱。

陈宸正打算出门逛一逛,有人来敲门。他打开门,只见比他还年幼的一个小道童捧着一碗素面,一碟酱菜,原来是送饭来了。

宋朝平民百姓基本是两餐制,按说这时辰不是用餐时间,想必是特意做的,他们一行人一整日赶路爬山背大包不吃点着实扛不住。

陈宸吃完用院里水缸的水洗了下碗具,放在了桌上,又用布巾沾水擦了下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窗外天色大黑,月上中天。

上弦月高悬,夜色清凉如水。

银镰轻勾夜色遥,万籁俱寂星汉寥。

也罢,有的是机会熟悉这南山宫观,今夜就睡个好觉,陈宸如是想到。

一夜无梦。

第二天,约莫才寅时末,便有雄鸡啼鸣,天色如渐染,由微黄浅白直至中天的深邃蓝紫。

山上为何会养鸡?陈宸醒来第一个念头:鸡你太吵,只能下锅爆炒。

全真戒律严苛,其中有一条禁荤腥。

但山上满打满算“真道士”也不超过五十名,其实重阳宫内大部分弟子其实还是居家修行的火居道士,火居道士不禁荤腥,不禁嫁娶。

真进了内门的真修也就全真七子和其门下排名靠前的入室弟子。

终南山全真教有度牒的持证修士其实并不多,这个门槛其实很高。

昨天上山路上听谢志鹏道长介绍说,度牒是古代朝廷颁发给僧尼和道士以证明身份合法的凭证,相当于他们的“身份证”。

据谢道长说,在宋朝及金国,想要成为受牒的官方道士,需要经过一系列手续和程序,包括充当童行、取得度牒、披戴受戒等。

令陈宸没想到的是,在宋朝,度牒除了作为身份凭证外,还具有经济价值。

宋朝每年都会出卖几千至几万道度牒,这些度牒甚至被用作有价证券流通于市场,用于购买政府消费品、回笼货币等。

陈宸也不赖床,穿起衣服就去擦了把脸,山上清凉的空气润肺醒神。

徐志言徐道长起的可真早。

他刚拉开架势打了会儿八段锦就看见徐志言的大方脸绕过一丛紫叶小檗来到跟前。

“道长早!”陈宸率先停下动作,挥挥手打招呼。

“早,走吧,带你去吃早食。”

“道长,山上怎么会有鸡啊?”陈宸好奇道。

徐志言在前头带路,边走边说。

“这就说来话长了,世人不知个中内情只道我全真食素自苦。”

“我们只有真修才奉行全真戒律,持戒修行。”

他脚下不停,继续温言讲述。

“其中,“不杀生”是全真教七戒之一,不因口腹之欲而杀生体现了‘贵生’。”

“重阳祖师认为吃肉是开了杀戒,屠杀生灵,不利于我们修道之人‘道法自然’和‘内修外化’。因此下令全真教派改吃素斋饭,不食荤腥。”

陈宸跟在后面,闻言点点头。

“可是大家修道求真又没到辟谷境界,习武之人消耗反而更大,长期食素大家都顶不住。”

“祖师说牝鸡产卵是孵化不出小鸡的,吃鸡卵不算杀生。因此,山上养了不少鸡,产卵供全教上下食用。”

陈宸恍然大悟,重阳真人还是很知道变通的。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初升的东曦斜斜照在万物一侧,拉出长长的阴影。

两人结伴先去斋堂吃过早食,徐志言再一路领着他去见掌教真人丹阳子马钰。 第11章 见丹阳取信于人 晨行林间路,翠影掩清幽。

心旷如飞翼,神怡似水流。

两人出了重阳宫后门,沿着后山林荫小道继续往上爬。

爬行数里,有片殿阁,名唤丹阳殿,前后两进院子,被居中的丹阳殿隔开。

丹阳殿从外观上看比较质朴,仅是五开间的一座庑殿顶建筑,远不如重阳宫内其他大殿高大巍峨。

但其飞檐翘角,屋顶上覆青瓦,下垂滴水,斗拱木柱刷着清漆,整体呈清灰色调,让人见之就心生安宁。

丹阳子就盘坐在殿中蒲团上等着来人,左右还各有一人,一乾道,一坤道,想必是清净散人孙不二和剩余全真七子中的一位。

丹阳子马钰年纪虽大,已逾花甲,但养生有道,只见他面圆耳长,眉修目俊,准直口方,头顶梳了三个髻子,高高耸立,一件道袍一尘不染。

马钰右手边的清净散人孙不二是马钰未出家为道时的发妻,她比马钰还大四岁。

她许是修道有成,脸上并无太多皱纹,只是头发已斑白。

至于左手边头戴黄冠,面貌清瘦的道士,大概率是长春子丘处机。

事实上本来无需大费周章劳动三位全真高层去见一个少年,只是徐志言对师父马钰好一通安利,马钰才决定见见这少年。

而丘处机和孙不二正好在此盘桓数日讨论道德经意与武功,适逢其会,才一起见上一面。

徐志清将陈宸引入大殿,介绍了一番双方,自己施礼后退,出了大殿。

马钰三人抬眼看去,俱都愣住。

像,怎么会那么像。

他们看陈宸就像是在看年轻版的师父王重阳!

陈宸的眉毛较浓,眼睛不大但狭长深邃,鼻梁挺直,嘴角线条分明,整张脸虽然还稚嫩,但整体轮廓硬朗。

而当他笑起来时,这分硬朗就转化为亲和,让人心生信任。

陈宸在三人的目光灼灼中站定,微垂双眸,抬起双手至眉间,将左手的拇指放在右手无名指根部,右手拇指绕过左手拇指与右手中指相掐,然后双手相抱,形成阴阳太极图形,随后拱手作揖,长揖九十度。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三个人的说话声,就自己直起腰,准备先开口。

谁知抬头竟看见三个人看着他面露怀念之色。

陈宸虽然有点不解,但还是开口道:

“福生无量天尊。三位高真,小子陈宸。去岁仲秋,家中遭兵灾致父母亡故,幸得周真人名伯通相救,幸存至今。周真人不以小子鄙薄,传道经,授武功。今奉师命,上终南拜全真,求大道寻己真。伏请诸位高真明鉴。”

说完,陈宸再施一礼,然后垂手而立。年龄虽小却执礼甚恭。

马钰三人听了又是惊了一惊,面面相觑,心下波涛汹涌。

他们本来只是听徐志言汇报,说有个良才美质欲拜入全真。

谁知当面一问,竟是他们师叔周伯通收的弟子。

要知道,自华山一别已经数年,在那之后他们从来没有收到过师叔周伯通的消息。

更何况师叔从未有收徒的想法。

三人先对视过后,纷纷按捺心中惊诧。

由马钰开口,短时间内连惊两次,即便马钰多年修持,都显得话语有些颠三倒四。

“师叔为何不上终南?是了,肯定又是游戏人间去了。陈宸,如你所说可有凭证?”

“禀掌教,师父留有一封信笺,随后就往东南飘然而去。”

陈宸说完,才庄重取出收在怀里的信封,双手捧着,小步上前,递给马钰,

马钰展开信,信中笔迹确实是周伯通师叔无误,他本人的特色,墨点防伪标记也没落下。

信中大意是陈宸与他有缘,习武资质极佳,颇类他师兄。但他不耐烦教,就给他打了个基础,然后让他自己上终南。马钰几个你们看着,回头自己会偷偷来检查。

马钰看完信,递给一旁的丘处机,丘处机看完再递给孙不二。

待三人全都确认一遍,马钰“平静”说道:“是师叔亲迹。陈宸,你且稍待,先随志言领略一番终南岭秀。我等需召集其余师兄弟,商议一番,以示郑重。”

“谨受命,陈宸告退。”陈宸又拱了拱手,退出了大殿。

陈宸便找着徐志言,也不乱逛,与他到偏殿坐着,聊聊天,拉拉感情,试图从徐志言口中了解全真教更多细节。

譬如昨天那位知客道士,他只知这道士姓许,现在更进一步知道他是许志清。

许志清是谭处端弟子,因为谭处端总领接待事宜,在谭处端手下办差,负责具体事务,迎送上山参访的宾客。

根据《三乘集要》的记载,“知客应答高明言语,接待十方宾朋,须以深知事务,通达人情,乃可任也。”

这意味着知客不仅要具备高超的言谈举止,还要深入了解道教事务,精通人情世故,方可胜任这一职务。

除知客外,重阳宫还设有都管、都讲、都厨、巡照、经主、库头、殿主。这比之传统大丛林的三都五主十八头的职位设置已是大大精简。

至于武功,都是全真七子各自教自己的徒弟,刘处玄由于已经过世,他的弟子基本都是丘处机代教。

除此之外,教中但凡有大事,掌教马钰便会召集其余五人一同商议事情,算是全真最高“拳力”机关。

曾经的在编人员陈宸听罢徐志言的介绍,心里感慨,就这严密的组织体系、职务分工,一时半会儿他都不一定能找出改进的地方。

硬要说,武力培养过于分散也是一个瑕疵,人才培养不够成体系是另一个败笔,其他都已经很完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马钰这边派人请来还在山上的两位师弟——王处一、谭处端。

两人进了丹阳殿。

孙不二口快,只见她喜不自胜,说道:“两位师兄,想来是师父羽化后在天上护佑我等,竟给我们全真送来一桩天大好事。”

谭处端闻言纳闷,“师妹,是那个陈宸吗?我只听说他聪慧过人,莫非有什么不同?”

王处一没说话,只是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孙不二。

“两位师弟,那陈宸面容长相与我们师傅竟有八成相像哩。也就是我从没见过师父舞勺之年的样子,不然可能就是十成相像。”

丘处机也略显兴奋,接话道。

马钰眯了眯眼睛,捋了捋胡须,对着两人说:“世上长得像的虽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关键是陈宸他正巧被我们周师叔救了一命。周师叔看他资质绝顶,信中说可比拟师父。”

马钰把信递给王处一,他匆匆看完又递给谭处端。

谭处端举着信大叫了三声,“好!好!好!”

听罢,几人相视一笑,心里喜悦,纷纷想到,总算是没辜负师父期望,全真后继有人呐!

这边陈宸两人聊完天,茶水都淡到没味儿了,才有童子来传话,掌教真人有请。

还是丹阳殿,里面坐着五人,徐志言小声对陈宸说,广宁子郝大通前往金国西京大同府传道,今日不在。

马钰、丘处机、孙不二已经见过,余下两位,一位是“铁脚仙”王处一。

只见他颏下有三丛疏疏的黑须,手中拿着拂麈,身披灰色道袍,显现几分威严和庄重。

另一位是谭处端,他脸上筋肉虬结,浓眉大眼、身形魁梧,能感受到他的豪放与不羁。

然而,他总管知客事宜,显然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谁要是被他外表欺骗那必然要吃大亏。

五位全真高层显然是已商议定计,稳住情绪。见陈宸迈步进殿,纷纷正坐抬眼打量。

陈宸面朝众人一一行过礼。

马钰方开口道:“陈宸师弟,吾等已然确认中书信为真,但眼下尚请师弟你告知贵父母长眠之处,教中着人前去修葺祭拜一番后,再择日拈香报请吕祖、重阳真人,将你收入门墙。”

陈宸连连道谢,忙把自己来处的那个村子方位,周边地势,有何特征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清楚,这应该是最后一手验证程序,在寻不到周伯通本人的情况下防止有人冒牌。

接着,五子又连连问起他与周伯通一路行来的具体细节,陈宸据实回答。

时间不早,陈宸拱手告退。

他出了门,暗想:这五人分明对自己也很满意。

诸事顺遂,就是还没法立即学到武功让他心痒难耐。

不急于一时,一来他对全真上下还不够熟悉,二来影响力也需伴随着武力一点点提高。 第12章 闻真言听得隐秘 “左芝见鉴:展信安。余居山间,修心习武,诸事顺遂。汝近况若何?山中岁月长,然心中有盼,不日必下山探望。”

回到前山重阳宫住处,陈宸写了封信,请下山采买的道士带去长安,递给左芝。

……

深山修行无月年,白驹过隙感时迁。

匆匆两旬一晃而过,这日清晨,陈宸刚打完五遍八段锦,擦完薄汗,就有童子请他过去吕祖殿。

陈宸穿上几日前送来的合体道袍,整整发髻,迈步前往吕祖殿。

这段时间,他已经很熟悉这片建筑群,并且凭借人小礼貌的优势,和重阳宫大大小小的道士们都照过面,说过话,交情好的甚至开两句玩笑。

他已完美融入全真,没人把他当外人。

更何况志字辈已经疯传,周师叔祖老树开花,收了弟子,年龄虽小,辈分却高,以后见了面要叫师叔哩。

入门的典礼在马钰的主持下顺利完成,然后马钰召集所有还在山上的全真门人于山门前的大圆坪集合。

不看不知道,这山上平时不见多少人,一集合竟有三百余人。

马钰当着众人的面宣布,周真人伯通一脉新收一名弟子陈宸,以后大家定要惩恶扬善、团结友爱、尊敬师长、精研道经云云。

新晋门派小师叔陈宸并不怯场,一甩袖袍,面朝大家见了个礼。

小师叔的小是因为比大部分人年纪都要小,可待人接物那是有口皆碑。

即使如此,见证这一刻时,还是有不少人心中觉得陈宸那是鸿运当头,他武功能不能服众,还是两说!

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陈宸年轻的脸庞,见陈宸转头看来,连忙敛住目光。

礼毕,大家各自散去。

赵志敬面无表情,随着人流往外走去,袖袍下的手握紧拳头,青筋毕露。

走了几步。

他看到谢志和师弟闷闷走在前面不远处,眼珠转了一转,连忙上去招呼。

“谢师弟,小师叔真是风采过人啊。”赵志敬面带微笑,仿佛很开心,拍拍谢志和肩膀开口道。

谢志和自顾自走路没说话。

“周师叔祖必然是觉得小师叔天赋绝顶。我等凡俗之人真是难以望其项背啊。说不定几月后武功就远超我等了。”赵志敬继续说。

“师兄,小师叔人虽然不错,可练武哪有不花时间的。我不信真有人几个月就比我强!”

谢志和被赵志敬几句话勾起了火气。

赵志敬露出一抹笑容,又揽过谢志和。

“门派小比快到了,到时不如请小师叔上台指点我们一番,谢师弟你觉得怎么样?”

……

上终南第21日。

陈宸正式加入全真教。

这日下午,陈宸搬出了客房。

他的新住处安排在重阳宫后山,比邻丹阳殿清凉峰的另一处山崖上。

两山夹一山溪,溪水凛冽剔透,蜿蜒下行叮咚作响,在平缓处形成石潭。

行道数十步,穿林而过,可望见崖顶下方约莫二十丈有一块平地,此处本是为长生子刘处玄营建灵虚殿所留,长生子去世时此处还未完工,只建有半个三合院落。

未完工的院落较为古怪,东西已各有一排古朴别致的一层住房,南面是院墙,唯独北面大殿只打了地基,远远看去像是个半人高的大擂台,巨大青石铺就。

越过“擂台”则又是一片松林。

松林茂密,鸡爪槭、鹅掌楸、红枫点缀其间。时值深秋,松针浓绿为底,浅黄深黄红叶铺陈其上,像是一幅别致的工笔彩墨画卷。

枫花半落秋山暮,云满一溪碧水闲。

陈宸逛了一周,大感满意。仅有一点,这崖顶直上直下,怕是需要绝顶轻功才能攀援而上,现在的他还力有未逮。

深山清净,正好修行。正所谓:纸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抛书夜梦长。

假如练武只能练一门绝学你会选什么?

陈宸曾扪心自问,单选不好选,他最想要的其实有两门,一门高深内功和一门绝顶轻功。

内功高深则能寒暑不侵、百病不生、精力旺盛,而且道家内功普遍能延缓衰老、延年益寿;轻功高深则能登萍渡水、凌空飞渡、来去自如,关键是可以见势不妙,溜之大吉。

难道没有一门兼而有之的神功吗?

其实是有的,昔日逍遥派的神功《凌波微步》就是一门名副其实的神功。

它既能在狭小地方辗转腾挪,又能远距离长途奔袭,还能边使用边积蓄内力,甚至动作还美出了新高度。

假如一门轻功练上身后把身形练得像猴子,陈宸怕是会犹豫练不练。

凌波微步虽好但虚无缥缈,不如眼下打好基础。

陈宸并不需要做单选择题,只要他愿意练,他可以全都要。

上终南第22日。

早食过后还是在丹阳殿,陈宸与马钰面对面,两人都是双跏趺坐于蒲团之上。

陈宸说道,“师兄,我得师父传授一段口诀与基础轻身诀窍,但不知其来龙去脉,常常默念,似有绵绵未尽之意。还请师兄解惑。”

马钰微微颔首,“我观你神气完足,身轻体健,想是已用周师兄教的法门筑基。”

“你且背一段,我若知其来历,绝不藏私。至于完整全真金雁功,不妨找你丘师兄。”

陈宸当即把周伯通教他的口诀背诵一遍。

马钰一听便知晓这是《先天功》内的开篇筑基口诀,仅周伯通学会。

不是他不想学,也不是重阳真人不教,只因这筑基功夫也是高深莫测,不是练武根骨天资卓绝之辈连入门都不可得。

因此全真上下除重阳真人和周伯通外,但凡练武炼气的都用《全真大道歌》筑基。

这是一门无论资质如何,肯花功夫和时间都能窥得门径的基础法门。

《先天功》一直口传心授,未见文字。

完整《先天功》眼下全真无人习得,怕是只有南帝段智兴拥有完整口诀和行气诀要。

全真所有法门皆能从《先天功》中找出源流,无不是王重阳从中截取精义再结合道藏经典和重阳真人自己的体悟衍生而来。

重阳真人当初因材施教,他代师授艺教会周伯通先天功开篇筑基功夫“存神凝气决”。

待到收马钰、孙不二入门,根据二人天赋,简化了“存神凝气决”,结合《先天功》后续部分要旨,创出一篇《金关玉锁二十四诀》。

这么多年来,马钰一心修炼《金关玉锁二十四诀》,但终究是中年才开始习武炼气,再也到不了复返先天的境界了。

后来,郝大通入门。重阳真人又依据《先天功》内《炼精采气诀》简化成一门《紫气诀》传授给他。

至于丘处机、谭处端、王处一与刘处玄,入门后练的是《混元一气功》。

这自然也是重阳真人别出心裁,化《先天功》中思想为己用,结合道家炼体动功,创出的一门内外合练的高妙功法。

“抱元守窍,体蕴纯阳,纳气归腑,守身静笃。

前叩金关,后拜玉锁,朝服紫气,一体混元。

行如金雁,坐卧藏常,精满神盈,长生有望。”

马钰把这些秘辛娓娓道来,然后说道:“须知世上还是庸才众,天赋绝伦无几人。师兄我反而觉得《全真大道歌》才是真正绝学。”

陈宸微叹一口气,复又面露赞同。

他又不是真就一个十二三岁少年,前世多年学海作舟、公门攀登,他又如何不知这其中道理呢。

希望神州人人如龙!

“师兄,请教我《全真大道歌》!”

马钰似是很满意陈宸的表现,“你且听好了。”

“大道初修通九窍,九窍原在尾闾穴。

先从涌泉脚底冲,涌泉冲过渐至膝。

……

精气充盈功行具,灵光照耀满神京。

金锁关穿下鹊桥,重楼十二降宫室。”

马钰诵完,开始依诀指点陈宸行气诀窍。 第13章 练绝学功起涌泉 行气诀窍乃是各家不传之秘,不是简单的路线图。

以《全真大道歌》为例,此功走足少阴肾经与足太阳膀胱经,涉及周身多个要穴,每过一穴,轻重缓急各有变化。

此外,依据子午流注,分时辰不同,练功效果不同,若不按时运功,轻则效果不佳,重则气血逆冲。

酉时,阳气消而阴气起,行功须走足少阴肾经,此时气血注入涌泉穴,练功效果最佳。

功起于足心涌泉穴,终于舌根两旁。

起于涌泉,终于俞府,共27穴,左右合54穴。

申时,膀胱经最旺,行功须走足太阳膀胱经,此时气血注入睛明穴,练功效果最佳。

功起于眼角睛明,最后沿足背外侧缘至小趾外侧端,交于足少阴肾经。

起于睛明,终于至阴,共67穴,左右合134穴。

陈宸一年的经脉穴位学习这时候体现出重要作用,马钰说到哪个穴位,他能立马反应过来,并联想该穴位相关信息。

此时正值酉初二刻(17点30分),正合练功!

《吕祖百字铭》有言:

养气忘言守,降心为不为,动静知宗祖,无事更寻谁。

真常须应物,应物要不迷,不迷性自住,性住气自回。

陈宸当即静心凝神。

陈宸本就天赋异禀,这一年来养气功夫从未落下。

一年之功,说深不深,但不管何时小腹都似有暖水袋,一经存神观想,四肢百骸都有热气升腾。

存神观想涌泉穴,只片刻,除小腹热气团不为所动外,体内四肢百骸游离的热气渐渐聚集于两只足底的涌泉穴。

又过片刻,意念感应中涌泉穴突突跳动,像是有一颗额外的心脏。

陈宸感觉时机已到,立即以意为引,意在气先,领着聚集在涌泉的“气”缓缓循着足少阴肾经运行。

每到一个穴位,必会存神观想该穴位,直到该穴位突突跳动,才继续前行。

如此往复,待过午正三刻,即十二点四十五分,涌泉穴气血充盈感减弱,然而此时气行彧中穴,离最后一穴俞府穴仅差毫厘。

陈宸也不着急,继续按着先前节奏,待彧中穴功行圆满才继续往俞府而去,果然在丑时到来前一举拿下俞府。

至此,功行一转,足少阴肾经全脉贯通。

这条经脉所过之处只觉清清凉凉。一股清气自涌泉生成,顺着经脉由足底至胸前锁骨下缓缓而行。待清气行到俞府,又突兀散入胸腔,隐入全身。周而复始,无有间断。

陈宸心中喜悦,不自觉露出微笑,原本微阖的双眸睁开,轻轻长出一口气。

对面的马钰一直在关注陈宸,见状问道,“如何?功行至何处?”

陈宸按下心中喜悦,平静说道,“已贯通全脉,无有遗漏。”

饶是马钰修道数十年练就的养气功夫,都先惊后喜,连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果真?!道祖垂怜啊,竟赐我全真如此美玉。”

“当不得,师兄过誉了。”陈宸谦虚惯了,张口就来。

“不,你不知道。陈宸,自有全真大道歌行功法诀始,从无一人能一次功成。你天赋最佳的师兄丘师兄首次行功时也仅走到石关穴。”

马钰敛了敛情绪,径自说道:

“自师父走后我深感责任深重,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深怕全真道统自我等手上冰消无踪。”

“我心境一退再退,修为再无寸进。现在多了你,可再保我全真兴盛百年!”

边说着,马钰眼中光芒渐亮。

“谢师兄。”陈宸也被感染,心想这倒是一个时机,自己在马钰心中分量大增,可以趁机说下自己对发展全真教的小小建议。

“师兄,我这旬日以来在山上游逛,与全真上下多有交谈,有个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

马钰抚须微笑道,“讲。哪学来的官场油滑,你师兄我好歹也是金国进士,当年在金国当官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陈宸嘿嘿一笑,也不解释,直接说道。

“我观教中三代弟子各有师从,平日练武打坐并不相见,即使道上相遇,也仅止于寒暄;虽同堂而食亦不同桌。四代弟子尤甚。”

“长此以往,各自抱团,恐生嫌隙。”

马钰听了此言,连抚须的手都停下了。

“竟有此事,是我疏忽了。师弟既已瞧见问题,可有良策?”

“师兄不必忧虑,此事才露端倪,想必是诸位师兄平日事务繁忙,还要练功精进,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陈宸先是宽慰一句,然后提出建议——只提出问题而不提解决方法的人不是蠢就是坏。

“师弟有些浅薄建议。我曾于长安某茶舍听人谈起儒教事宜,争相谈论四大书院以谁为最,又对其内各规制评头论足。”

“师兄必知这应天书院、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嵩阳书院四大书院各有其长,从书院内走出来的人杰不知凡几。然其内学制值得我等借镜以观形。”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你且说来。”

马钰听的很认真,事关人才培养和组织团结,他不得不认真。

“师弟窃以为终南山全真分内、外两门与一座道学院,内、外两门容后再表。道学院下辖小学、大学两部。”

“凡童子入教年龄不足十五者皆入小学,其内按学习进度设大、小两班。”

“小班对未识字的童子进行文字训诂、数术训导和洒扫、应对、进退等基本礼仪训导;每年逢春分、秋分对小班进行大考,成绩合格者入大班。”

“大班对已识句读和基本礼仪的童子授以道经、基础拳脚、算学、全真大道歌等基础法门;与小班不同,每年固定于夏至对大班进行大考,成绩合格者入大学,凡年满十五而未能入大学者,入我教外门,各领职司。”

“大学则分文、武、医、术四院,入大学者以各自志趣、天赋入院,学有余力则允许兼修。待学子年逾弱冠,通过考核者入内门,未通过者则下山前往各地负责传教。”

陈宸说了一大通,都是这些时日思考所得。

但还没完,等马钰消化了一会儿。

“内门以精研武学、炼气修道、行医炼丹为要,按所学不同拜入各位师兄门下,不再负担琐碎杂事。”

“凡内门弟子于山上待满三年必下山周游各地两年,或铲奸除恶,或巡检我全真下属道观,定期传递消息上山,汇天下消息于掌教。”

马钰问道:“那外门呢?”

“外门总领诸事,其下辖现有体系大致不变,外门以都管为主,下设都厨、巡照、库头、殿主、知客。

“各部部主及山下各地道观主持皆由外门弟子按功晋升而来,功绩除晋升外还可用于兑换武学、丹药。”

“各部部主、山下各地道观主持每五年轮换,凡年过花甲者卸任,由教中出资荣养。”

马钰头都听大了,他觉得这小师弟莫非真是师父转世,怎么会有少年聪慧至此!

古有甘罗十二为相治国,今有陈宸十二定计安教!

“现有都讲和经主的职责由道学院分摊,道学院院长由掌教兼任,小班、大班学童的师长由大学四院成绩出众者担任。”

“大学各院师长由留守山上的内门弟子以及卸任荣养外门的各部部主担任、各地道观主持担任。”

陈宸口都快讲干了,但也仅讲了主干。

其中细则还未展开,另有涉及七子及周伯通各自道统继承、全真最高“拳力”委员会、增设副掌教、掌教更替、教中产业、童子来源等等一大堆问题还未谈及。

这些也不急,一步步来。

还需要再给马钰上上强度,提高他的危机感。

他接着假托先前提到的游方道人,把全真教局势和天下形势分析了一通。

他最后指出:目前全真教虽然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实则空有其表,青黄不接,亟需一场改革筑牢根基,捏紧拳头,以迎接蒙古崛起和佛门暗度陈仓带来的挑战。

显然,一时之间马钰接收的信息实在太多,他头疼不已,暗想:就算不是师父转世也是星宿下凡。

莫非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

“这兹事体大,师弟你详细写下来,明日你我和诸位师弟商量一下。”

马钰习常甩锅,把锅推给集体决策。

“师兄英明。”陈宸见状,立马拍出一记直球马屁。

“师兄,今日仍有时间,可否先教我完整金雁功,师弟每日瞧见志清等人上下踨跃、高来高去,眼馋很久了。”

“走吧,去院子里,本想让丘师弟教你,没想到你内功入门这么快。”

马钰率先起身,走向殿外。

“你轻身功夫已练得不错,内功也已入门,我传授你几个诀窍,你定能学会。”

“是!师兄。” 第14章 立威名以“德”服人 苒苒几盈虚,澄澄变今古。

转眼间,陈宸已待在终南山清修四月有余。

四个月过去,他吃好喝好,运动量大增,身形又大一圈,身高已超过孙不二,有一米六出头。

眼下已是宝庆二年,宋朝赵昀已稳固了自己的皇位。

成吉思汗在蒙古草原磨刀霍霍,西夏就像砧板上的猪肉。

翻过冷寂的冬季,春季的终南山重新喧闹起来。

全真教经过一个冬天的酝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陈宸作为全真新一代领导核心的地位被确立了起来,全真上下都知道了陈宸——全真七子的小师弟——是一个习武天才。

具体如何天才倒是没多少人知道,谣言也越传越离谱。

上下皆传什么一日筑基,十日炼气有成,一月炼气轻功双双大成。

当然,这种离谱的谣言传至三秦大地的江湖中人耳朵里时,大家都嗤之以鼻,纷纷表示全真教真是脸大,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

……

两个多月前。

十二月二十五,终南雪霁。

银树琼枝摇素影,万壑千岩尽玉妆。

小比当日,雪后初晴,阳光明媚,全真教山门外的大圆坪上人声鼎沸。

年末的门派小比,是全真教检验弟子武艺、选拔新秀的重要场合。

今年,全真教的小比更是吸引了教内无数人的关注,原因无他,只为一个人——陈宸。

众弟子互相间打探消息,试图更了解陈宸。

年仅十二的陈宸,机缘巧合之下被师叔祖周伯通收为弟子,一跃成为众人的小师叔,确实让人难以接受。

而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他凭什么啊,我不服!”成为弟子间的主流想法。

这其中,年轻莽撞的谢志和在师兄赵志敬的撺掇下,认定陈宸只是运气好,若论天赋,未必比得过自己。

于是,在门派小比上,他公然挑战陈宸,嘴上说的很客气,请小师叔指点,其实是想当众让陈宸难堪。

谢志和手持长剑,一跃上台,抱拳行礼,请战小师叔,眼神中满是桀骜。

陈宸则面色平静,他身穿一袭道袍,与马钰五人站在观战处,脸色淡然,眼神内敛,看不出任何紧张之色。

马钰等人也没有干预,他们早被陈宸说服,对陈宸的天赋和目前实力也是亲眼所见,并不担忧。

该打还是得打,立威就要趁早。

小年轻就是火气旺,今天就学学孔子,以“德”服人。

陈宸手持未开锋长剑,缓缓走到场中。

他眼下身高还不到一米六,相比谢志和矮了一个头,手短脚短,比武非常吃亏。

两人站定,陈宸松垮而立,笑言,“志和师侄,你先出剑吧。”

平静话语中的淡淡自傲激起了谢志和的怒气。

“小师叔,请赐教!”谢志和话音未落,便挺剑向陈宸刺去。

他的剑法迅猛而凌厉,显然是想要一举制胜。

陈宸仿佛早有预料,身形往右一侧便轻松地躲过了这一击。

与此同时,他手腕用力,手中长剑剑尖倏忽上翘,直取谢志和手腕神门穴。

谢志和大惊,急忙撤手,却已是慢了半拍,只听“嗤”的一声,衣袖被剑划破。

场外众人见状,纷纷惊呼出声。

“师兄,才几月功夫,小师叔剑法身法竟就如此老练迅猛!”

说话得是站在赵志敬边上的尹志平,他脸露赞叹。

“还早得很,继续看!”赵志敬脸色略阴沉,目不转睛关注场中。

他们本以为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却没想到陈宸剑术、临场反应俱是上佳,瞬间反转局势。

谢志和面色凝重,知道自己小看了这个小师叔。

他利用自己身高手长的优势,远打远攻。

他脚下踏着步法,始终保持距离,右手长剑再不轻易递出。

只见陈宸陪着谢志和试探两招。

忽然,他一个左踏步近身,长剑自下斜举刺。

“叮!”

谢志和眼前一花,护在胸前的长剑传来不弱力道。

剑尖正击在谢志和斜飘向上长剑剑镗处!

力道不大,一触即收,却令谢志和右手不稳,连手带剑贴向自己胸前。

他再右脚进步,借着步伐的力道甩臂动腕撩剑。

长剑故意往上偏上三分,一剑撩中谢志和额前一绺长发。

谢志和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铮铮”又是几次交击。

谢志和已是汗流浃背,脸泛潮红。

而陈宸却依旧气定神闲。

陈宸故意慢了一慢,左边身子露了个破绽。

谢志和大喜,连忙一招“大江似练”,斩向陈宸左臂。

在陈宸眼力,这一剑剑速过慢,劲道也不够。

他朝左微转身体,递出长剑,后发先至。

谢志和持剑的手被陈宸的长剑剑脊轻轻一拍,手中剑便脱手飞出,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谢志和呆立在原地,满脸羞愧。他知道自己败了,而且败得彻底。

场外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些原本颇有微词,不看好陈宸的人,此刻都对他刮目相看。

马钰、丘处机更是连连颔首,捋须振袖。

眼前这个少年不仅有着极高的辈分,极强的天赋,更有着迅速把天赋转化为实力的惊人本领。

谢志和低下头,声音颤抖,“小师叔,我……我输了。”

陈宸温声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志清不必过于介怀。练武不必比谁走得快,要比谁走的更远。”

说罢,他就转身离去。

众人只道小师叔天赋高绝,连离去的身影都潇洒不羁。

背后辛苦有谁知?

……

陈宸练功日夜不辍。

他每日上午习练轻功、剑法,子午申酉练气,睡前睡后还加练一会儿八段锦活动筋骨。

其余时间尽数用来阅读道藏,汲取前人智慧。

他异于常人的体质让他练气效率比常人快的多。

同样时长练气,他可以顺利操控真气循环三周,而常人只有一周,个别天才也不过两周。

北面峰顶的巨石是练功的极佳所在。

攀爬这直上直下的山峰顺带还练轻功。

巨石四面无遮无挡。

骋目游怀,群峰浑然。

飞雪急雨,雾气蒸腾。

青林掩映,姿态万千。

临崖练剑很锻炼人的胆量,有个名词叫“盗天机”,指的就是这种练武手段。

但他又比较怕死,不敢太靠近崖边,只能说有效果但不多。

巨石临崖不远有一条石缝。

天长日久,石缝里就积累了泥土砂石。

某次临崖练剑突发奇想,他从山下挖了一棵小松树苗栽种在石缝里。

丘处机一共教了他三十天剑法。

全真剑法招式虽多,但动作简练。

重点是每招动作和配套运气使劲路线。若没有师父指点,学也只能学得形似。

比如“万里封喉”,此招挺剑刺击时气从右胸中府穴出发,经手太阴肺经,直达右手拇指少商穴,若动作和运气相合,则剑速大增。

最后再教此招与彼招如何衔接,每一招剑法对应配合的步法是什么,腿上如何配合运气使劲。

都说剑法活学要活用,有人练了一辈子剑也不见得能做到,只会刻板按照成套剑法使出。

而陈宸学剑一月,已能拆分剑招,随意组合。

丘处机就直言已经教无可教,他自认天赋不错,但仍然不如陈宸高。

两者是举一反三和举一反十的差别!

全真剑法同全真大道歌一样,中正平和,美观实用一样不缺。

剑法穏重端严,剑势来去如电,人影进退如风。

但这剑法缺了几分杀气。

这剑法用于比武较技是极好的,用于杀人就稍显繁复了。

练剑时他每每有所领悟,就自我感觉良好。

陈宸,年小心大,试图通过自行脑补加上比比划划,创出简洁的杀人剑招。

他自己以全真剑法为基精简了下。

这剑招配合步法有五招,一为进步胸前握剑平举前刺,二为左前跃步持剑斜向下反削,三为右前跃步执剑斜向上捅刺,四为左后撤步右手竖剑格挡,五为右后撤步右手橫剑上举格挡。

这剑招杀气凛然却全然没了全真剑法的“山河意境”,故而是“招”非“法”。

至于如何行气,还不得要领,终究是缺少实战。

陈宸日夜演练全真剑法,然后各种脑补敌人出招,自己该如何应对。

稍有闲暇就琢磨自己的歪招,顶级纸上谈兵了属于是。

远峰翠峦千重秀,层峦叠翠近斯人。

他心中领悟,学问大都殊途同归。

练剑就跟学数学一样,在开始阶段,初入门径,依前人之法逐步深入。

当广博且深入到一定阶段时,就不能按部就班,要有自己的知识体系,才能活学活用,临场发挥。

当知识体系也已经构建完成,那就必须博观而约取,往外拓展知识的疆界,开创自己的数学工具,解决前人未解的难题。

寒光闪烁映朝阳,勤学苦练志气藏。

宝剑锋从磨砺出,斩风破浪道寻常。 第15章 革旧规初探古墓 二月二龙抬头,春和景明。

这日,掌教真人马钰召集所有全真门人,宣布一件大事。

经数月完善加吹风的全真教改革计划正式公布。

基本框架还是陈宸提出来的没有变动,细节增加很多。

这并不是马钰等人轻信一个十余岁的少年。

诚然,少年天赋异禀,能继承道统,但若没有现实依据作为支撑,马钰他们也不想大动干戈。

他们综合了各处汇集而来的情报,注意到早前忽略的种种蛛丝马迹。

很多以前忽视的细节,比如密宗的异动、南少林的出海、蒙古的民族政策等等都表明,世界在暗流涌动。

局势不容乐观。

大争之世,抱残守缺只会被无情淘汰。

“《周易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当前我全真虽盛,然亦面临诸多困境,唯有变革,方能长盛……”

马钰运气于肺腑,声传众人。

大圆坪上众弟子听后并无意见。一来都有心理准备,心下已是知晓;二来各项福利待遇,晋升途径比之原来更清晰明了。

现在基本构架有,教学内容已经在整理,各项事宜也有条陈可依,唯独缺少两样,一是人,二是钱。

眼下,需派人传信给三秦大地的直属道观,让他们面向当地,一是解救人牙子手中已经被父母卖掉的孩子,二是收拢街面上乞讨的孤儿,三是收留朝不保夕的流民和其子女,然后选出十岁以下童子送上山。

其中,失土流民的孩子送来山上的,父母就安排在终南山下农庄负责垦荒、种地和发展手工业。

改革就没有不花钱的。

按理说王重阳在古墓里存了许多铜钱、甲胄和武器,但谁让他打赌把古墓输给了林朝英。

因此,全真教只能苦哈哈的自食其力了。

丘处机和王处一分别带领得力弟子下山扫荡一下河洛、陕南的绿林好汉和对当地对山上阳奉阴违、暗地里藏污纳垢的道观,取了他们的不义之财运回终南。

静极思动,陈宸也想下山一趟,他也要见见仅用书信联系的小伙伴们,规划一下自己班底的未来发展。

顺手找点匪人毛贼练习下实战技巧。

下山前,还有件大事要办!

去趟某神秘大墓的地底,拜读并学习下号称天下武学总纲的九阴真经的残篇。

……

冬季冰雪覆盖,既不好找入口,也不好下水。

眼下春寒料峭,但谷地积雪已消,河流解冻。

古墓地方很好找,翻过重阳宫东边的山头——老君岩。

老君岩山脚下,两山中间的谷地,坐南朝北有座大墓,名曰活死人墓。

此墓占地极广,几乎挖空了谷地南边的小山包。

陈宸曾远远打量过,没见着人影。

除古墓入口前有块不大的空地外,其余地方皆是深林。

墓前一条幽幽小路通往谷地以北与之相连的另一处山谷。

那处山谷地势更低,树木却稀少,只散布着零星几颗参天古树。

山谷其余地方生长着知名不知名的花草。

一年四季繁花似锦,年复一年,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陈宸观察数日。

仅从地势来看,水源顺着山谷汇流,必经过北面那处长满了鲜花的山谷。

然而那里并无水潭,溪水经那山谷径直落入一个小型天坑,转而化为地下水脉。

除此之外,古墓西边是老君岩,紧挨重阳宫,已确认不可能有古墓第二入口。古墓东边群山竦峙,没有地势更低处。

古墓入口往南边看去,比小山包更为南边,是座植被丰茂的大山。

越过大山是另一处深谷,地势也比古墓所在山谷更低。

山上一条瀑布飞流直下,在谷中冲击出一个深潭,潭水幽深,凉气逼人,潭尾一条小河蜿蜒而出,清澈见底的河水流向远方山林。

情况很明显,有两种可能,一北一南,其中必有入口,现在只需要一一探查一番。

陈宸首选南边深潭,一方面此深潭离古墓较远,隔着一山,不容易被人发现;另一方面,北面天坑情况复杂,易遇危险。

他作为全真小师叔,准备些许东西自然不用亲自动手。

很快,一大块羊皮刷桐油制成的防水皮料、三根火把、四只刮干净油脂并清洗晾干的猪尿胞便收集齐了。

陈宸先是对外宣称自己要闭关几天,诸事勿扰。

接着他把火把,打火石,一袋馒头和鸡蛋,一捆干柴,还有一套衣服用防水皮料包裹结实,放完气的猪尿胞塞怀里,趁着天将亮未亮的夜色偷偷朝着古墓南边那座山去了。

当时间来到二月初三的清晨,陈宸此时已是站在那处深潭边上。

此处古树参天,莺鸟啼鸣,雄飞雌从绕林间。

清晨的阳光如细丝般洒落,穿过古树茂密的枝叶,投射在幽深的深潭之上,波光粼粼。

雪水汇流,瀑布如白练悬空,从高处倾泻而下,水声轰鸣,珍珠飞溅。

陈宸欣赏了一会儿山水美景,就在阵阵鸟鸣声中拉开架势打了套八段锦和全真基础拳法。

等到气血活跃开来,他将四个猪尿胞吹鼓扎紧,然后将身上衣服脱下放进防水包裹,包裹勒在背后,身上只剩下贴身内衣。

接着便蹲在潭水边,等往身上拍了拍水后,便一头扎进了深潭。

潭水冷冽,瞬间沁入皮肉筋骨。

好在颇为可观的真气应激而动,在足太阳膀胱经周流,所到之处暖意驱散了寒冷。

刚入水,他勉强睁开双眼,上方水光阵阵,下方幽暗深邃。

等到往瀑布方向游去,水下暗流激荡,几乎稳不住身形,光线也更加暗淡,瀑布阵阵轰鸣如雷贯耳。

勉强往前游去,只见瀑布正下方离水面约一丈处隐约有个洞口,洞口不大,刚够一人高,三人宽。

陈宸见状,来不及多想,连忙向那洞口游去。

入得洞口,光线迅速暗淡,等到深入五步,已是伸手不见五指,陈宸只能慢慢摸索往前行,瀑布声也渐消直至再无声息。

洞穴内水流是流向瀑布,整体地势越深入越高,陈宸前行约莫十分钟,等到快要一口气憋不住时,上方突兀显示星星点点的微弱亮光。

他立马朝上游去,此处洞穴水面上方有一小段空腔,高约半人。可能是丰水期还未到来,空腔得以露出。

嵌在山体里发出微弱光线的是不知名矿石,显然具有一定放射性,顶上湿润的石壁上还有苔藓的痕迹。

他也不耽搁,深吸一口气继续下潜。

眼处心生体自神,暗中摸索总难真。

黑暗的环境非常考验人的精神状态,加上一直憋气,眼前甚至会产生幻觉。

然而这样的环境极大削弱了视觉,却放大了其余感官,甚至是“神”!

他就这样与暗流相抗,摸索前进,感官中往前游了好远,再无空腔。

陈宸取下一个猪尿胞,每当快要坚持不住时就吸一口气。

这般逆流潜行,直到两个猪尿胞用尽。

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去时,前方隐约又有星星点点的亮光透过水面,让他精神一振。

他奋尽全力,往上游去,钻出水面,大口喘息。

这是一处大空腔,应该是这条地下暗河的节点,而在他前进方向的左手边有个石台。

他爬上石台,仰身躺倒,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第16章 入石室终得奇功 他摊在石台上,仰望石窟顶部。

石穹上星星点点的光芒像是夜晚繁星,神秘又美丽。

痴痴地望着穹顶,休息片刻。

然后翻身而起,打量四周。

他不敢点火把。

火把消耗氧气,若是这里太过封闭,就要出事。

借着“星光”,隐约得见,石台里侧,有条不大的裂缝。

来到裂缝前,隐隐有微风抚面。

既已窥得路径,心中得安宁,便不着急。

陈宸先是掏出干爽的衣服鞋子穿上,然后点亮了一支火把,进入裂缝。

石缝先窄后宽,风穿堂而过。

顺着石缝弯弯绕绕往上走了约莫二三十米,周围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

这条通道借自然之力人为略作修整而成。

顺着通道前行,不多久就到了一个宽阔的大厅。

这里便是古墓地下重阳真人留下的隐藏空间!

大厅非常巨大,高约一人半,整体呈不规则梯形,最宽处约有十五米,最窄处也至少有六米,深有接近十二米,中间还有一根两人合抱的石柱。

陈宸举着火把绕石室一周,这里久无人迹,仅角落堆放着一些碎石和木柴。

天长日久,木柴隐有粉化趋势。

他进来之处是梯形左侧底角,而在右侧顶角有一通道,通道比之方才那条要更小更窄。

从这通道往前走,七绕八绕走了二三十米,竟有台阶通往上方。

上方看似是一整块石壁,但仔细观察有一圈矩形缝隙,想必这就是古墓石棺底部。

眼下,古墓里应该宅着三人,小龙女、孙婆婆还有林朝英的侍女。

李莫愁已经遇上了陆展元,受了情伤,不在古墓。

按时间推测,小龙女此时还是个七岁的小女孩。

陈宸暂时没兴趣打扰三位苦宅,回到了那处大厅。

大厅梯形短边的一面刚才一瞥之间好像有一些刻痕。

陈宸来到石壁前,用手掸去浮尘细细查看。

果不其然,一生要强的王重阳用剑在石壁上刻了诸多文字和图案。

重阳真人的境界陈宸不懂,得真经而束之高阁的高尚节操他也学不来。

君不见少林整日吹嘘天下武功出少林,其实是天下武功入少林,改头换面称己功。

少林整日鼓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与佛有缘,不知吸引了多少强梁好汉、大盗恶棍加入,藏经阁那是越建越高。

更有甚者,这群高僧故意散播掐头去尾的绝学,吸引高手去偷练。

高手练到高深处出了事,求上少林,别无他法,自然只能加入,自己的家传武功自然变成少林武学。

陈宸暗想:什么九阴真经,简化一下,精炼一番,分明是我全真《阴阳无极图录》。

此处真经不全,但并非是残篇。

当年重阳真人精研《玉女心经》的破解之法数年,小有所得但不成体系。

后来他华山论剑,夺得真经,看了一遍,已然得其中真意。

石室内所刻是他结合真经精华和自己的见解精炼而成的一套功法。

遗刻开篇是一篇动功。

墙上刻了一群手足舞动,肢体舒展的小人。

陈宸按顺序分组看去便是一整套完整炼体修身的法门,每组小人边上还细细写出了与之配合的存想呼吸之法。

紧接着是一篇静功。

静功寥寥百余字,文字精炼,简洁易明。

功曰:子午卯酉四正时,归气丹田掌前推。面北背南朝天盤,意随两掌行当中。意驻丹田壹阳动,左右回收对两穴。双手合什当胸作,真气旋转貫其中。气行任督小周天,温养丹田壹柱香。快慢合乎三十六,阴阳神功第壹重。

故曰:气纳丹田,冲起命门,引督脉过尾闾,由脊中直上泥丸,下人中龈交,追动性元,引任脉降重楼,而下返气海。两脉上下,旋转如园,前降后升,络绎不绝也。

然后是练耳目的两篇法决。

一曰九阳炼目法,二曰鸣天鼓练耳法。此处暂且不表。

再之后是一篇轻功,曰:螺旋九影。

功曰:左转壹,左转半。右转壹,右转半。左右转壹为不壹,横空旋较为太壹。左旋右旋天地旋,左踏右空平地旋。合手阴阳为上旋,右踏左空旋不为。

螺旋九影功法之后则是刻着人体图案,描述体内行气路线,讲究步与身合,身与气合,气与意合。

最后是炼神摄魂之法,曰:神运篇。

法决曰:静生精神,动长光芒,意动神固,气腾形随。

练形而能坚,练精而能实,练气而能壮,练神而能轻,固形气以为纵横之本,萃精神以为飞腾之基。

先明进退之势,后究动静之根,进因伏而后起,退才合而即动,以静为本,身虽疾而心自静,静之妙当明内外呼吸之间而神自生。

故形气胜能纵横,精神敛能飞腾。纵横者,劲之横竖。飞腾者,气之深微。

以形击形,目到后乃胜。以气击气,手方动而不畏。以神击神,身未动而先入。

形受形攻,形伤而仆于地。气受气攻,气伤而怯于心。神受神攻,神伤而索于胆。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至此,重阳遗刻尽皆落入陈宸手中。

陈宸心下有了定计,文字好记图难记,把图早点化为身体记忆好早点重见天日。

接下来几日他除了吃和睡,便是着重去练带图的动功和轻功,累了就记忆墙上口诀。

洞中全无时间概念,陈宸直到带来的馒头鸡蛋吃光了,才惊觉自己沉迷练功忘了时间。

他收拢了下杂物,挖坑掩埋了食残,整理了一下衣物,便顺着地下暗河,顺流而出。

彼时逆流而前,所耗去超过半个时辰。

返回时他顺流而下,宛如水中之鱼,一路被水流推着走,不过片刻,便冲出了那幽深的洞穴,重见天日,仅用一刻。

他出得洞穴,爬上潭岸。

正值子夜,皓皓明月高悬,洒下银辉,深邃的夜空如蓝墨般深邃,点缀着寥落的星辰。

陈宸抬头仰望,心中暗自推算。

照此圆月,此刻应是二月十五前后。

自己竟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度过了十余日的光阴!

他边感慨边提起真气,运起轻功,往自己的山头疾驰奔去。

白玉盘下,一道人影划过树梢。

正逢清风拂山岗,松涛层层涌起似是为其送行,一直追随其后。

旬日功夫,练会了那壁上轻功,都没来得及深入体会,陈宸的轻功表现就与先前判若两人。

昔日虽有金雁功傍身,但亦只能算是衣袂带风;如今习得螺旋九影,身法之迅捷,已可赞叹为浮光掠影。

一路未曾惊动任何人。

陈宸悄然返回住所,细心地收拾起各种物品,随后打来清水,洗去一身的尘埃。

他连日精驰神疲,刚沾及枕头,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眼前似有神人起舞,初看似挥拳嬉戏,再看如凤舞九天。

正是:迷蒙不知夜深,恍惚只道梦痕。 第17章 遇太古切磋剑技 晨曦微露映窗纱,静谧林间鸟始哗。

薄雾轻笼山色远,清风吹拂露珠花。

这一觉,一直睡到日光透过窗纱映在他脸上。

他睁开双眸,神清气爽,没了萦绕在身体上淡淡的疲惫。

盘腿坐起,陈宸先将记忆的功法诀要都回忆一遍,加深记忆。

然后他跃下床,推开房门,胡乱擦了把脸,运起轻功就往重阳宫斋堂而去。

太饿了。

早起练功的童子和洒扫的外门弟子只瞧见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再看才发觉是陈宸的背影,纷纷感叹小师叔轻功高明。

斋堂,等到干完三碗素面,吞下八个鸡蛋,外加六个馒头,他才罢手。

这让今日掌勺惊诧地合不拢嘴,差点煮糊了一锅面。

陈宸填饱肚子,来到丹阳殿。

丹阳殿内马钰正和郝大通商议事情。

郝大通最近才刚回山,陈宸上山前他被指派到山东山西处理各地道观相关事宜。

郝大通原名郝升,又名郝太古,出身于富裕的官宦世家,州内首户。

他紫红圆脸,高大略显肥胖,白色里衣外穿着无袖道袍。

想必是小时候家境不凡,营养过剩,导致现在即使练了功也没瘦下来。

相比马钰醉心道法多于武功,郝大通更专注于练武。丘处机近年来进境放缓,郝大通颇有后来居上之势。

陈宸远远见到就赶忙见礼,“福生无量天尊。郝师兄,我是陈宸,总算是见到你了。”

“慈悲慈悲。师弟出关了?我前几天回到山上想找你一叙,听闻你正在闭关,就没有打扰。”

郝大通并无传闻中那么严肃,笑着对陈宸说道。

“练气偶有所得,稍久了些。还请师兄见谅。”

陈宸化身陈夸夸。

“我听说师兄在山东山西一带雷厉风行,很是惩治了一番几个品行不端的道观,让我全真声望更上一层,师弟佩服。”

“些许小事。倒是师弟你给全镇带来新气象。我回到山上发现几月不见教中竟变化颇多,刚才又听丹阳子师兄介绍了一番,听闻都是你的建议。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郝大通也是对着陈宸一通夸。

陈宸连忙说目前都是几位师兄在执行,而且还没铺开,一点点来,师弟不敢居功云云。

郝大通接着夸陈宸天赋惊人云云。

马钰见状打断两人寒暄客套,露出和蔼慈祥的笑容,“师弟,今日前来可有要事?”

陈宸便说想下山一趟,长安城内有当时一起抱团取暖的伙伴要看望,然后顺便转转附近有没有强盗、毛贼给他练练实战,闭门造车终不可取。

马钰、郝大通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陈宸此时下山为时过早,他来到山上满打满算也才四个半月。

马钰捋了捋胡子。

“是不是再过段时间?江湖险恶,师弟你年龄尚小,等师兄再多给你讲讲江湖中的诡谲伎俩再下山也不迟。”

没等陈宸说话,郝大通接口,“师兄我最近剑法有了新感悟,正要寻人切磋一下,师弟你来的凑巧,我们搭搭手。”

显然,郝大通是想通过切磋让陈宸知难而退。

陈宸并不生气,反而跃跃欲试。

“好啊,师弟正好向师兄请教一下剑法之道。”

两人都不是墨迹的性子,立马请马钰前往练功房取了两柄未开封的长剑。

随后各执长剑来到丹阳殿前的院子中站定。

两人拗了会儿造型,大眼瞪小眼。

“师弟,请!”郝大通边说边摆了个‘张帆举棹’的姿势。

“铮!”陈宸并不多言,直接拔剑出手。

一柄长剑直刺郝大通咽喉,正是一招“万里封喉”。

剑速迅疾,青光一闪就到跟前!

郝大通被骇了一跳,只此一剑,就再不敢小瞧!

他忙用“桃花流水”挡住这一剑。

然后反手一招“聚万落千”刺向多处穴位,此招乃是九虚一实,看似刺向多处,其实只有一点是真,其余是乱人耳目。

陈宸只凭着自己感觉出剑,此时也不防守,与之对攻。

右前踏步,侧身握剑斜刺郝大通左肋,动作奇快。

郝大通又是一惊,这一剑若不变招,他还没刺到陈宸,自己要先挨上一下。

他忙收力,收回长剑,转而用了一招“悲歌击筑”,堪堪在自己胸前拦下此剑。

他练剑十数载,竟被一个才接触剑法五个月还不到的少年抢攻两招!

郝大通本想着站定不动耍几招剑法就可以了,万万没想到再不使点功夫可能要输!

心思电转,他立时剑随身走,用出种种精妙剑招。

每一招都是全真剑法里的招式,但并不像练剑时按着顺序舞一遍。

他意到手到,手到剑到,前后衔接自如,显示出深厚的剑法功底。

陈宸也是很兴奋,这是他第一次持剑放开手脚与人争锋!

眨眼间,“凔啷”声如雨打芭蕉,连续六七声交响。

二人皆是用得攻招,以攻对攻!

郝大通一剑“大江似练”横削。

陈宸矮身躲避。

郝大通登时翻腕变招,突兀向下斜挥!

陈宸弓步半蹲举剑侧斜撩,“斜风细雨”,竟后发先至!

郝大通急忙高飞掠起,脚步在院子正中香炉上一点,俯身飞下,手心朝下灵活一压,“夜雨潇潇”,猛刺数剑!

陈宸不慌不忙,手中长剑身前连剪剑花,如“纤云弄巧”,急挡五道剑光。

郝大通借力再拔高五尺,如飞雁凌空。

剑光如白练横空,“霜涛卷雪”,朝下袭来!

人在半空,打得兴起,他不自觉加了三成内力。

陈宸举剑格挡。

甫一接触就发觉力道不对,他再想用内力时,剑已折断。

这一刻,高妙轻功应激而出。

他倏忽往后平移三尺,脱离了剑招攻击范围。

这一番兔起鹘落,虽不是死斗厮杀,但仍惊险刺激。

双方交换招式极快,出手果决无比,招从心发,全然投入。

陈宸扔掉断剑,拱手服输,“师兄,我输了。师兄剑法高超,我不及也。”

郝大通脸上紫气一闪而过。

“师弟,若不是我不自觉多用上了内力,你长剑也不会断,仅凭剑法,输赢仍未可知。”

接着又叹了一口气,朝向马钰。

“掌教师兄,今日方知何为剑道天才。初练剑法,甫一熟练,就能熟极而流,化为己用。此等才情天赋师弟我自愧不如。”

马钰心里很开心,脸上云淡风轻。

“师弟不必过谦,陈宸是天赋异禀,你的剑法也已超过我。后浪汹涌,正该高兴才是。”

马钰安慰了一番郝大通,拉着他和陈宸进了殿中。

“陈宸,刚才你最后躲避那一下速度迅捷无匹,是否在轻功上也有所悟啊?”

“师兄观察入微。我确实喜爱轻功,这几月在金雁功上下过苦工,日夜琢磨。白天便在我院子后的山崖练习。”陈宸解释了一下。

眼下还不是一个拿出古墓重阳遗刻的好机会,他准备到山下“洗”一遍这些神功的来历,再看看怎么教给马钰等人。

“师兄,可否准我下山?”陈宸问道。

马钰思考了片刻,觉得堵不如疏。

况且陈宸修炼武功虽时日较短,但已颇为可观,只余内功需要时间打磨积累,自保应是不成问题。

“我也不拦你了,你下山去吧。下山前让你郝师兄教你全真暗号与切口,时时传信上山。”

马钰补充道,“对了,你下山带上志平。志平你见过的,他江湖行走经验丰富,可少许多麻烦。志言、志鹏要留在山上,助我整理、修订各阶段教材。”

马钰目前入室弟子极少,仅徐志言、周志鹏两位,但跟随他的童子有许多,姚玹、曹瑱、来灵玉等。

不过这些童子都还是黄发垂髫的小孩子。

他们会在秋分过后,等山下各地的童子送上山来,一起入学道学院小班。

尹志平是丘处机大弟子,今年已经二十四岁。

陈宸与他有过数次交谈,为人谦和有礼,行事外圆内方,武功也练的不错。

总的来说,是个大才。

“是,师兄。”

陈宸告退,回自己山头整理行李去了。

路上找个童子,让他传话给尹志平,掌教真人有请。

却说这边马钰留住郝大通,嘱咐他暗中跟随陈宸下山,非致命关头不要现身。

郝大通欣然接受。

他并非自私狭隘的人,不生嫉妒。

切磋他胜之以真气雄厚,只论剑术可以说是和陈宸打了个平手。

全真未来有望!

昔日诸公志,今来后辈承。

青云直上去,白日更添光。 第18章 下南山披雨前行 二月十七,宜出行。

卯时末,风起云涌。

天空云层渐厚,翻涌不停。

陈宸在山门处汇合尹志平,大步流星向山下行去。

过得几息,棂星门下站三道身影,远眺人影没入山林。

“师兄,陈宸现在下山为时过早啊。”

孙不二眼中藏着担忧。

“早点有早点的好,他心在山下,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何况他极为早慧,心中有数。”

“师兄说的有理。师妹不必担心,还有郝师弟在侧,他江湖经验丰富,不会出事的。”

说话的是和马钰、孙不二一起留守山上的谭处端。

他们三人任务也不轻,除了案牍工作外,还有大堆事务要理顺。

“此番他只是去山脚下的长安,离得近,真有事,我们也能随时驰援。”

马钰补了一句。

孙不二这才稍稍敛去担忧。

三人再不说话,只望向山下。

山路刚好容得陈宸与尹志平并肩而行。

两人运起金雁功,脚下不停。

刚下得半山,才过青阳观,忽的一声惊雷,天空倏忽间黑云压山。

游人脚底一声雷,满座顽云拨不开。

俄而风骤起,大雨便泼洒而下。

两人赶忙披上蓑衣,戴上斗笠。

身影渐渐融入雨幕,模糊不见。

雨中疾行,顷刻就至山脚。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在山脚歇息,等雨势变小再启程。

山脚滈河水势扩张极快,与早前陈宸上山时的温柔大不相同。

五丈黄流一顷波,挟沙作浪势如河。

山脚河岸边高地眼下有座茶棚,是近日全真教着外门弟子下山新建而成。

接下去一段时间,此处茶棚所在会建起一座道观,围绕道观会逐渐建成一座农庄。

农庄用以接待来自四面八方的童子并接纳流民成为庄户。

滈河两岸靠近终南山这边的大片土地眼下无人耕种,正好分给庄户开垦种植。

茶棚内有一名外门弟子,胡不为。

他原先是青阳观内的火居道士,因为办事可靠又机灵,善于察言观色,现在被派到这里负责监督道观、农庄的营建工作。

胡不为远远看见两道人影自山上下来,连忙煮起茶来。

等陈、尹两人进了茶棚,脱掉蓑衣斗笠坐下后,他便立即捧了两碗茶水上前见礼。

“陈师叔,尹师兄,天寒雨大,湿气深重,先来碗热茶暖暖身子。”

陈宸与胡不为不是第一次见面。

他当初跟徐志岩上山抗包,与他有过一次同路而行的交情。

“老胡,一起坐,别拘束。既在山下,大家又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陈宸端起茶碗,吹了吹,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尹志平对陈宸倒是好奇大过尊敬,想趁此机会多聊聊天。

“小师叔你有所不知,胡不为和我年岁相近,几乎是同时进的全真。”

“我侥幸被师父看中收入门墙,他却因为小时候逃荒饿得狠了,坏了身子骨,元气大伤,没法学习高深武功。

“后来师父教了他全真基础拳法,让他每日练习,希望有朝一日能恢复元气。”

尹志平找了个话题,顺便拉近三人关系。

胡不为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十来年光阴飞渡,当初的一点不甘也化作一丝长叹埋在心底。

陈宸捕捉到了胡不为眼中这一闪即逝的情绪。

“老胡,志平。我岁数虽小,也知道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但《周易》中又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至理名言。”

陈宸心思转了转,准备拿出《强身健体篇》。

这是他在古墓下方石室,结合八段锦和重阳遗刻首篇,自己练习多天,细细体悟,整理简化后的动功。

其他功法还在细细体悟,惟此功领会最深。

这算是提前教学。

未来要在教中推广,并当成必学科目教给所有道学院学子。

重阳遗刻首篇动功,应该就是重阳真人看了九阴真经《易筋煅骨篇》后结合自己所学梳理而成。

原文动作复杂,不易于推广教学。

“我年幼时曾有幸得一游方道人传授一门绝学,习练不辍能强筋健骨,提升根骨资质,正准备献出来在道学院推广。”

“现在提前教给你们,千万别传出去啊。”

陈宸对两人说道。

这最后一句话也只是提醒他们绝学难得,要珍惜机会。

他俩能提前学到,已是幸运。

要是两人大嗓门宣扬出去,整个全真一个个来找陈宸学,他嫌麻烦。

不如到时间,在道学院统一教学。

随着他影响力的扩大,未来甚至有机会参考小学生、中学生广播体操的推广方式进行推广。

全民推广的最大阻力是食物,练此功会食量大增。

陈宸越想越远,想着必须得在发展生产力和推广《强身健体篇》之间平衡一下,循序渐进才是王道。

眼下,尹志平和胡不为被喜悦淹没。

他们对陈宸又是敬服又是感激。

尤其是胡不为,对陈宸感激涕零。

“师叔再造之恩,不为没齿难忘!”

“师叔!”尹志平也同样抱拳。

雨还在下。

尹、胡二人把桌椅推到边缘,留出空地。

陈宸站在中央开始打拳,先从头到尾打了一遍,然后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拆开演示。

这些动作看着稀奇古怪又感觉流畅自然,对柔韧性和肢体控制能力要求极高。

最后他再配合慢动作讲了下最为关键的配套呼吸法门和存念观想诀窍。

“在行功时,观想松树对抗严寒酷暑,从一颗种子萌芽,直至四季常青。”

尹、胡二人目不转睛,全神贯注。

等陈宸三遍打完,就让他们一个一个去试试。

陈宸负手站在一旁指指点点。

“先学会,熟练后自己跟着感觉微调。”

“每个人体质各不相同,要慢慢摸索,适合自己才是最好的。”

动作需要持续练习才能化为身体记忆,配套呼吸法门需要天长地久地坚持,存念观想诀窍更是要自己领悟。

这精简后虽仍然不易,却也难不倒日日练拳的两人。

雨势渐小。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逐渐清晰。

后方山边一棵大树上,郝大通头戴斗笠隐于树冠内。

隔着细雨远远看见茶棚内三人舞动,听不见声音也看不真切,还以为他们在切磋拳脚。

可怜他老人家偷偷摸摸跟在陈宸身后,热茶没有,挡雨的棚子也没有。

已近午时,陈宸瞧见两人仍然兴致高昂,不得不出声叫停。

他重新穿戴上蓑衣斗笠,一马当先往长安疾行而去。

微风细雨中身影渐渐模糊。

远处隐隐传来清亮嗓音。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第19章 话重逢互诉期许 城倚青松外,镜天无一毫。

南山与春色,气势两相高。

出发时暴雨如注,到达时云散雨霁。

陈宸再次来到长安。

与前次不同,他那时候略带忐忑和憧憬,现在则是底气十足的审视。

陈宸和尹志平先去城内全真教的据点清风观落脚,然后他嘱咐尹志平留在清风观练习《强身健体篇》。

自己则脱下了道袍,换上街面上常见的粗布短衣、布鞋,出门寻小伙伴团聚。

五个月来,书信不断,这个小组织其实并无太大变化。

陈宸敲门,带着特殊的节奏,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不同节奏的敲门声传达不同的意思,一切正常、有人尾随、被人劫持等等。

站在门外耐心等了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来。

开门的正是许久未见的迟四月。

迟四月也长高了一点,身体也更加壮实了。

久别重逢,还是孩子心性的迟四月惊喜的叫出声来,“宸哥!你回来啦!”

陈宸一把抱住迟四月,使劲揉了揉他的头发,说道,“我回来了。走,进去说。”

屋子里的孩子们听到迟四月的叫声,纷纷推门涌出。

实在是大家的思念之情溢于言表,都在数着日子等宸哥回来。

当初陈宸离去时说最迟一年,没想到五个月就回返,这就叫惊喜!

院里十几个孩子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围成一团。

几乎每个人都在自顾自说些什么,陈宸听不大清,只好抱抱这个,拍拍那个。

惟有左芝垂手立在群童外,向来面无表情,清冷如霜的脸上也双眸带笑,嘴角微弯,看着陈宸手忙脚乱摸头拍肩。

“好了好了,都安静!”眼见没完没了,左芝脸一板,高声一呼。

想来是大姐头平时威严深入人心,大家纷纷驻足停声转头看着左芝,连陈宸也不例外。

“都去西面大屋里,按平时座位坐好。”

“陈竹,你去南边永宁门街面上把今日值守的四个带回来;陈松,你去东西两集市招呼一下今天出任务的四个。”

“剩下的坐好等人齐,先想下要说什么,待会儿轮流发言。谁再闹仔细你的皮。”

陈宸微笑地看着左芝有条不紊的安排工作,突然来了一句,“那我呢,芝芝姐。”

大家听了后想笑又不敢笑,憋住气,有序进屋。

左芝瞪了一眼陈宸,转身朝南边堂屋走去。

陈宸便跟在她身后。

几月未见,小姑娘有了几分亭亭玉立的姿态,像春日竹笋,拔高一节,身高仍是高出陈宸少许。

陈宸以穿越时自己十一周岁为准,已过去一岁有余,是十二多岁的半大小伙了。

左芝倒是知道自己出生年份,恰比陈宸长一岁。

“芝芝姐,以后我都这么叫你吧,怪好听的。”陈宸逗逗小姑娘。

左芝横了他一眼,“爱叫你叫去。只怕你有损自己形象。”

“大家就是一家人,平时别绷那么紧,什么形象不形象的。”

见了“家人”,陈宸少有的嬉皮笑脸。

来到堂屋坐下,陈宸脸上神情一肃,“说正事,你先说,这五个月情况如何,拣要紧的说。”

“宸哥,这几月颇为平静,有几件事。”

“一是大家都已会背你誊写下的《周易参同契》、《人体经脉穴位初解》,只不过你写的注疏大家都看不大懂,需要你的教导。”

左芝掰着手指,接着说道,“二是算学,自宸哥你走后,留下的习题不到三个月已用完,大家眼下并无能力自行深入。”

“三是宸哥你曾说过要简化数字书写、符号、句读,我看大家已有基础,可以开始了。”

“还有吗?”陈宸撇了一眼她的葱白手指。

“四是大家好几次发现有人跟踪,本月初,还有人想绑架左菲菲,后来见我们人多,没得手。”

“看来我们已经引起了街面上帮派的注意,有人盯上我们了。”

“五是大家相处日久,发生过几次小摩擦,都已经解决。”

“我明白了,这些都好办,待会一并给大家解决。你做得好,辛苦你了。”

他由衷夸赞一句。

小姑娘带着这么多人,难得还管理的井井有条。

过了片刻,迟四月进来说人齐了。

陈宸带着左芝和迟四月来到西厢房。迟四月和左芝各自落座。

这间屋子里面横四竖六,塞了二十四张小几子,没有凳子,每个孩子都或盘坐在蒲团上。

正前方一张简易书桌,上面整齐地叠着一摞书,桌后也没有凳子。

年龄最小的迟四月,还有另一位小姑娘左菲菲坐在正中。

左芝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角落——“纪律委员”专属位置。

陈宸走上讲台,环视一圈,视线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数秒。

“我很想你们,我回来了。”第一句大家还能绷得住。

“你们做得很好。”第二句就有人红了眼眶,

“我为你们骄傲。”当陈宸说到第三句时,所有人都边笑边湿润了眼眶。

二月下旬,正是郊游踏青,纸鸢翻飞的好时节。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每一个都是孤苦伶仃,茕茕孑立。面前这群本该无忧无虑玩耍的孩子被生活迎头重创。

爱玩是孩子的天性,他们却在克制天性,抱团学习安身立命的本事。

倘若没遇到陈宸,他们都不如丧母的杨过,运气好流浪乞讨勉强能活,运气不好倒在巷尾墙角无人收尸。

“刚才,你们芝芝姐告诉我,大家渴望学到更多知识。正是因为如此,我作为大家的领路人,先去了趟终南山全真教,为大家找了一条更宽敞更光明的路。”

“全真教正在往三秦各地招收童子,我们也是其中一部分。”

“我已经说服掌教真人,为我们提供吃、穿、房子,并给我们大家一个公平学习和竞争的机会。”

陈宸再次环视了一下四周。

“我们将是第一批上山的学童,因此,我会对你们提出额外的要求和学习内容。”

他顿了顿,看了眼左芝,继续说道,“具体学什么,咱们到了山上再说。先说要求。”

“一是团结互助。大家相处难免有矛盾,有矛盾要么擂台上打一架解决,要么找我或芝芝给你们调解,别埋在心里。”

“二是引领后进。我们先入学,后入学的伙伴肯定以我们为目标前进,我希望每个人身边都围绕着一群朋友。”

“三是目标明确。大家都是从苦难里挣扎脱身的,需要一个目标指引前行。人生总不会只有过去的苦难,还应拥有未来的美好。”

“比如我的目标就是团结所有应该团结、可以团结的人,并用我的一生同我的敌人战斗。”

陈宸一番条理分明的讲话,面朝着的对象却是一群孩子。

尽管眼下还没有能完全理解这番话的孩子。

有点悲哀,又有点黑色幽默。

残酷的现实告诉他,跟成年人讲这番话要慎之又慎。

陈宸最后说道,“好了,我看离酉时还有段时间,大家一个个按顺序提问题。”

大家有序提问,能当场回答的陈宸都回答,答不上来的也鼓励未来大家一起找答案。

有小孩说,“宸哥,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即使我现在还帮不了你,也能听听你的烦恼,然后朝着能帮你的目标学习啊。”

“是啊,你是我哥!”

不知为何,陈宸像是被沙子迷了眼,眼眶微红。

“等酉时吃完饭,我们到地下去,我教你们一套神功。”

“我给它起了个很普通的名字,《强身健体篇》。”

“但你们别小瞧它,在我眼里,它比任何其他武功都要珍贵。”

“练了后包管你们每顿多吃两碗饭。”

说完他自己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练的久了,以后练什么武功都能少花时间,修炼到高深,原本可望而不可即的武功,都能够资格摸一摸。”

晚上很热闹,心也很熨帖。 第20章 斩首恶杀猴骇鸡 翌日,陈宸早起练气。

卯正,学习一整晚的孩子们按时起床。

他们各自找地方打着拳,练昨天晚上学会的神功。

小孩子对打坐练气可能不太愿意,但对如跳舞般的动功却很感兴趣。

陈宸收完功,然后把每个孩子叫过来指点一遍,生怕他们没学会。

左芝起的更早,她把所有书信典籍、手稿账本打包,准备搬到终南山上去。

等陈宸这边一一教学完,她已经打包好所有带字的东西了。

唯独她手上拿着的那本装订成册的本子还在书箱外。

陈宸叫上她进了堂屋。

“宸哥,这本册子里是你从一开始就吩咐的,我们一年多以来跟踪观察、悄悄走访打探,记录下来的长安所有帮派中高层主要人物的恶行。”

左芝把厚厚一本递给陈宸。

“与他们牵扯的贪官污吏也在其中。”

陈宸拿起书抖了抖,开始翻看。

“这是长安城内外百姓的斑斑血泪史,也是索命的阎王薄。”

“待会我去清风观,我摇点人,然后开始行动吧。先拔掉最大的毒瘤——金钱帮,慑服其他帮派。”

“贪官污吏,都先留着,让他们当提线木偶。还不是彻底清算的时候!”

左芝点点头。

“宸哥,我们都搬去了终南山,之前的生意还有扫荡帮派后留下的真空谁来填补?”

“山上会往全真教清风观派驻更多外门弟子。”

“我们翦除各帮派中高层后,底层帮众也筛一下,就让他们自己攀咬。”

“十恶不赦的通通送去轮回,其他的留下赎罪、干体力活和维持秩序,充作清风观的补充力量。”

“宸哥,能带我去吗?”左芝比了个割喉的动作。

“真想去?”

“想。”

“行。我先传授你一套行气法门,还有轻功。”

“以你的资质,前期进展会很迅速。到时候你不用出手,帮我警戒。”

陈宸说完,果断回清风观,嘱咐沉迷练功的尹志平先停停,传信回山。

“志平,请山上派下一批内、外门弟子,我要收拾一下长安城!”

这种行动他独木难支,少不了找些帮手与他一起围困杀敌、搜捕余孽、善后驻守。

春江水暖鸭先知。

作为离全真最近的大城,长安城里的帮派大大小小十余家,对全真的变化最为敏感。

这段时间,城里随处可见负剑行走的全真道士。

他们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

一些业务再也不能明目张胆,只能放到暗处,偷偷摸摸进行。

全真就像把原本摊开的手捏成了拳头。

仅从南边宋朝、金国关外等地收缩势力而回流的火居道士(外门弟子)就多达二百人。

而位于两地的道观暂时回归宗教本色,广纳香火,不再以武林门派自居。

作为眼下名义上的天下第一大教,全真这几个月的动作不可谓不大,造成的影响不可谓不广。

南北武林中各种谣言倒是传的有板有眼。

但是少有人注意到,终南山周边,三秦大地,一场随风潜入夜的势力洗牌要开始了。

京兆府长安首当其冲。

……

长安各帮派气氛诡异。

颇像风雨前的宁静。

三天时间,陈宸自己闭门习练功夫。

闲暇时间都用来指点左芝练气和轻功运气,或者给其他人上课。

二月二十一,尹志平上门,人手已经到位。

当天午夜,天公作美。

风驱急雨洒高城,云压轻雷殷地声。

大雨疾风,正好杀人!

金钱帮!

此帮总部东城一处占地广大的组合院落。

今夜居中正北厅堂灯火通明,左右耳房也是人影绰绰。

厅内污言秽语、淫声艳语夹杂惨叫声不绝于耳。

连续三天帮主下令不得外出惹事,憋坏了一众帮派成员。

今日傍晚骤雨,却绵绵不停。

这天气格外恼人,让人心烦气躁。

金钱帮高层为安抚帮众,帮主金三命下令在此处设宴,聚众淫乐。

金三命号称嗜酒如命、嗜武如命、嗜钱如命,唯独对女人不感兴趣。

此刻,他坐在太师椅上斜觑着厅内种种不堪入目的景象,内心毫无波动。

这不过是驭下手段。

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个美人的是帮中师爷。

师爷也不是常人。

他一边上下其手把美人逗得娇喘吁吁,一边神色如常与金三命交谈,谈的正是全真教的异动。

下午,城门口眼线来报,又有一队全真道士打扮的队伍入了城。

这长安城内的道观怕是快要挤破。

全真教想干什么?

风雨欲来啊。

两人商量着最近还是收敛点,不要做出头鸟。

金钱帮虽是这城内第一大帮,但也碰不过全真教。

商量完毕。

金三命大手一挥,接着奏乐,接着舞。

雨幕隔灯火。

与金钱帮总部院落隔一条道的某处民宅内。

二十二位黑衣人头戴斗笠,各自检查好兵刃暗器,扎紧绑腿,围拢在一起。

其中一位黑衣人压低声音,介绍情况。

“眼线消息无误,绝大部分成员都聚集在内。”

“园内各处都有灯火,帮众正在聚在一块饮酒作乐。帮内高层应在正中大院北厅,那里灯火最盛。”

正是探路返回的尹志平。

他停了停,继续说道。

“岗哨不多,只发现六处,前后大门各两人,四角各一人。非常懈怠,都缩在墙边避雨。”

“小师叔,快动手吧!”有人低呼。

此前,陈宸已经做好战前动员。

他给热血未凉的师侄们讲了一番金钱帮的事迹,高层的累累恶行。

人人都义愤填膺,既不抗拒穿夜行衣偷袭,用暗器也没心理障碍。

陈宸没立刻回答,沉默思考片刻,然后面向众人:

“志平,你带四人去后门,摸掉后门两个哨探与后街两角的哨探。随后你带两人从后门进去,剩两人守住后门。”

“志清,你带三人摸掉前街两角哨探,随后分兵守在东西两院墙下,防止漏网之鱼。”

“志胜,你随我摸掉前门哨探,然后藏在前门暗处,若有人来支援立即来报!”

“其余兄弟先跟我身后,从正面掩杀过去,尽量悄无声息。被发现后,分成两队,一队跟着我正面迎敌,另一队跟着志和。”

“里面情况不明,必有暗哨,大战不可避免,若遇强敌,保命为要,往我这靠。”

他最后看向同样黑衣黑裤,头戴斗笠的左芝。

“芝芝,你跟在我身后,帮我注意身后暗箭。”

“这里是金钱帮,院里没有好人。你不杀他,他便杀你,务必攻其要害,切勿手软!听明白了吗?”

“诺!”众人轻声坚定回道。

“走!”

众人鱼贯而出,冲入雨中。

云黑翻墨,雨急跳珠。

外围,几处哨探正骂骂咧咧,对雨夜站岗极为不满。

凭什么你寻欢作乐,我就要顶风喝苦雨!

环境遮掩加上抱怨让他们的警惕心一降再降。

前后脚功夫,几处哨探便被借雨幕深重掩盖身形,悄然摸上来的全真教弟子放倒在地。

死法统一,无一例外都是被人从身后近身,捂嘴,短匕从颌下斜上直插颅内,不给呼救机会。

手法专业,毫不留情。

明显受过指点并且深恨这些虫豸。

黑衣人融入风雨,幽灵般潜入院子。

惟有雨声伴随着死亡。

直到这一幕被第二重院落出来放水的小头目撞破。

“敌袭!!!” 第21章 战夜雨初试锋芒 “啊~啊!”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雨夜,随后,那声音便戛然而止。

陈宸前冲,越过半个院子,一剑入喉。

“警铃”戛然而止,正面战斗已避无可避。

大厅及两侧耳房内,尚有接近半数未烂醉如泥的帮众。

他们听到示警声一个激灵,酒意吓醒,冒了一身冷汗,纷纷寻找武器,准备迎敌。

帮主金三命正举起一碗“琥珀光”,听到示警惨嚎,手一抖,酒液洒落几滴,随即一摔酒碗。

“咣啷”一声,又惊醒附近几名“醉鬼”。

他第一时间抓起武器——一对虎头双钩,撇了一眼师爷,拨开身前没头苍蝇般乱转的帮众,朝厅外冲去。

“不要慌,随我迎敌!”

那师爷仿佛一只狡猾的狐狸,先是与怀中美人耳语了两句,然后起身悄悄往后堂摸去。

他怀中的美人脸上露出阴郁神色,后又转变成决然。

她抿紧双唇,两眼骨碌碌一转,把轻薄的衣衫撕得更破更开。

然后顺势伏倒在厅中一堆横七竖八的烂醉之人和已然被害的良家女子身边。

厅外。

陈宸眼见已经暴露,便再不掩饰。

气运足底,一个箭步抢住进入主院落的门户。

长剑平举,朝前一递,一名闻声探头出来的守门帮众咽喉中剑,“噗通”倒地。

随后,他收剑侧身,巧妙躲过右侧另一个帮众的一记大力劈砍。

手臂内扣手腕发力,已被收回斜垂在身前的长剑受力,斜飘向右上,刺入对方因招式用老而暴露的右胁。

贼人凶悍!

善使长剑,是全真那帮牛鼻子!

这利落放倒两人的一幕恰好被跃出厅堂大门的金三命瞧见。

他心中怒火炽烈,暴喝一声,“贼子敢尔!”

眼前黑衣人个子不高,身材瘦削,长剑滴血。

大雨如注,黑衣人剑身上的血水随雨水飞速流下,消失无踪。

斗笠下一片漆黑,想来正望着他。

身后的一众黑衣人早已鱼贯而入,四散开来。

他们让开金三命冲击的正面,与赶来的金钱帮帮众厮杀拼斗。

双方乱战,甚至已经没有空间结七星阵!

眼下院中全真人数占劣,纷纷两人一组,互相照应。

他们奋力舞动长剑,各施手段,机变百出,拖住三到四位敌人,等待扫荡外围的师兄弟回援。

金三命死死盯着院中“小个子”。

“好一个全真!”

陈宸沉默以对,一举长剑。

这场面分明已经难以善了,垃圾话时间都可以省略。

他略弯身体,压低重心,手中双钩一正一反,冲入瓢泼大雨中,朝陈宸掠去。

武器克制,正好以钩破剑!

双钩近身攻防最是凶险。

生死厮杀,胜负往往就在弹指之间。

金三命号称嗜武如命,脚下迈开步子,脚底贴地,犹如蛇游,眨眼便至陈宸眼前!

陈宸见状也要赞一声轻功不俗,身手矫健。

只见他扣步急停,左手金钩平刺,手肘外翻带旋,震开一圈雨雾,金钩如同毒龙钻,直取陈宸右腹。

陈宸并不硬挡。

电光火石间他旋腕拧剑。

一招“星河鹭起”瞅准金三命因翻肘暴露的小海穴戳去。

雨帘被戳出洞来!

怎料金三命早有预案,不慌不忙。

他左手下挥钩开长剑,右手一直反握的金钩陡然亮出,从右至左直钩陈宸左胸。

招式狠辣至极,稍有不慎就会被开膛破肚!

千钧一发,右手长剑已来不及回防!

陈宸左手一扬,一把匕首脱手而出。

匕首如流星赶月,划破两人之间的狭小雨幕,射向近在咫尺的金三命小腹。

金三命悚然一惊,右手猛地发力,挥到一半的金钩改变轨迹挡住匕首。

然后左手猛然荡开长剑,借力绕弧抓向陈宸咽喉。

陈宸不退反进,让过金钩攻击最盛的外圈弧线,长剑欲朝左横削金三命侧腰。

金三命只得收招侧身,侧对陈宸,右手金钩竖握,挡住长剑。

瞬息间,两人已是交换三招,惊险无比。

三招过后,金三命攻势稍缓。

“你到底是谁?”

“全真教怎会有如此藏头露尾之辈。”

金三命出声,试图干扰对面斗笠人心神。

他心中渐渐发紧,眼前这人因敌而动,破他招式,临场决断招招出人意表。

但内功积累逊他一筹。

为今之计只能以力压人。

他心中暗想,手上动作不停。

两人在这雨夜之中腾挪换脚,你来我往。

最稀奇的是双钩本走奇诡灵巧,结果金三命意图以力压人,使钩如刀砍斧凿。

陈宸察觉他心思,不与他硬撼,只用高明身法,配合巧剑,化解攻势。

金三命又是大开大合十招。

招招运足真气,攻敌必救,却招招慢了一丝,俱都落空。

气劲走空,如落棉花。

金三命回气速度不由一滞。

他回钩撤步正准备由攻转防。

哪知正在此时!

一道雷霆骤然在上空炸响,紫电雷光,银蛇乱舞,将黑暗的夜空照的亮如白昼。

却见斗笠下一双狭长眼眸看向他,一道清冷眸光直视他的双眼。

这眸光穿透雨幕,有如实质。

看着双眸,他不知中了什么邪,竟在这生死关头恍惚了一瞬。

就在此时陈宸长剑如龙出海,划破风雨。

全真剑法第七式第六剑“万里封喉”!

跟着就是一声剑鸣,“铮!”

须臾间,剑光已到眼前!

他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来不及抬手格挡,本能后撤一步。

对面身影却如鬼魅般平移,横挪三尺!

轻巧将剑锋递进他的喉咙。

黑衣斗笠人再一提气,剑刃一摆,颈椎都被削断。

金三命大好头颅只剩小半与身体连接。

手中双钩落地,与石板碰撞,发出“当啷”两声脆响。

三命已然变成无命,倒在雨水血水交织的地上。

只余一双豹眼怒目圆睁,愤恨不甘略带疑惑。

陈宸深吸一口气,迅速环顾战场。

只见几处争斗正在僵持,全真弟子落入下风。

左侧两名全真弟子面对四人围攻岌岌可危,肩膀手臂已有几道血口。

他心中一紧,再不敢耽搁。

连忙凝聚起体内所剩无几的真气,身形晃动,上前一剑,穿透四人中背朝他的帮众后心。

帮众没防住偷袭,一声惨叫声震耳膜。

陈宸拔剑后撤,此人委顿倒地。

两名全真弟子大喜过望,趁着其余三人分神之际,突施辣手,刺倒其中两人。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想逃,刚跑三步,已被陈宸快步追上。

他只得回身一刀砍向陈宸,却只划过一片雨水。

陈宸斜身躲闪,同时一展臂膀,长剑削过此人胸腹。

这人胸腹前鲜血喷涌而出,一截肠子流出。

他下意识扔掉单刀,双手捧腹,那肚肠却仍从手中漏出,随即倒地身亡。

此时,场上注意到金三命殒命的众人心情大不相同。

黑衣斗笠人纷纷精神大振,金钱帮众人则亡魂大冒,战意锐减,手脚发凉,思索如何保命。

不多时,随着外围战场结束,部分全真弟子收割完喽啰性命赶来支援,场中局势渐渐纳入掌控。

有人想逃,却被拦下。

有人想降,还没来得及开口,已被刺死当场。

血雨腥风战正酣,刀光剑影映天寒。

“哗哗”雨声中,“铮铮”兵器碰撞声渐弱直至不闻。 第22章 受暗算中毒养伤 雨水如注,将满地血水冲淋干净。

陈宸游走四方,清点人手,基本人人都带伤,只有少数几名弟子还有左芝没有受伤。

左芝一直如背缚灵般跟在他身后,替他防背后暗箭。

她只出手一次,放倒一名试图从背后偷袭陈宸的贼人。

可惜她用剑技艺还未来得及学,当时只得用内力灌入剑中,强行震开对方兵刃,再挺剑杀人。

外门弟子柳成林伤势最重。

他伤在大腿,刀伤入肉三寸,快达骨头。

伤口被雨水冲的发白,柳成林脸上已是毫无血色。

陈宸连忙扶他入屋坐倒,想喊来左芝一起为其包扎止血,怎料此时左芝正沉浸在第一次杀人的恶心反胃中。

他只得叫其他人帮忙,扯下布条,包扎伤口。他再出手截脉,减少血液流量。

清点完毕,除了守卫在外,防止窜逃的几位外,场上唯独不见尹志平。

正当陈宸暗暗着急之时,尹志平捂着左手手臂姗姗来迟。

“志平,你受伤了?”陈宸赶忙问。

“小师叔,我在后院碰到一名阴险贼人,被其袖里箭擦伤胳膊,并无大碍。”尹志平仿佛在为自己粗心大意羞愧,低垂脑袋。

“没事就好。”

陈宸长舒一口气,开始安排后续工作。

“志和,带五名未受伤弟子检查一番,检查下有无活口,别被装死偷袭,先用暗器试探,然后不管死活每人心口补上一剑。再搜下身,找间空房存放,钱货一堆,带字的一堆。”

“诺!”谢志和领命而去,他也是丘处机的弟子,最是嫉恶如仇。

“芝芝,你跟随志和,逐一查看,是否有名单上的漏网之鱼。多看看死人,就不会再吐了。”

“好!”

“志平,你领着受伤的弟子找处干爽地方,互相包扎下伤口,记得先用清水清洗。”

“诺!”尹志平招呼受伤弟子。

“大靖,大方。你们去叫回把守在四方的几位师侄,让他们来此厅堂。然后自己在前后门找个能躲雨的地方,守下夜,记住观察下有无旁人窥探。”

“诺!”侯大靖和侯大方是孪生兄弟,之前是驻宋道观外门弟子。

“其余人四散检查每间屋舍,检查有无暗格,搜出来找志和汇报,同样钱货与带字的分开。”

经此一战,陈宸在众人心中威信陡然拔高,众人都对他心悦诚服,收到命令的几位利落领命而去。

陈宸自己提着长剑进入此院厅堂,眼前的场景触目惊心,

厅内还残留着之前金钱帮聚众淫乱的秽气,椅子胡乱倒伏。

几名衣衫不整的女子倒在地上,身躯露出斑斑伤痕,脸上带着惊恐与绝望,已无气息。

陈宸心中怒气升腾。

愤怒之下,他五感钝弱,而危险暗藏。

就是此刻!

他没注意到尸首堆中,正有一人伏身而卧。

此人自陈宸入厅,就竭力屏住呼吸,手中毒针悄然在握,蓄势待发。

这名女子,正是之前与师爷调情的蛇蝎美人,她仿佛一只隐藏在暗处的毒蛛。

她眼角微睁,用余光瞥着那双靴子,越走越近,从她身旁越过。

刹那间,她猛然出手!

翻身抬手,屈指微弹,三根细小毒针电射而出,几无声息。

背对她的陈宸心神一悸,后颈鸡皮疙瘩瞬间颗颗分明,仿佛被冰冷的针尖抵着。

来不及多想,一招苏秦背剑使出,挡下两根蓝汪汪的细针。

然而,毒针的速度极快,品字形射来的左下角第三根毒针,仍然如同鬼魅般射向了陈宸。

针尖透过衣服,扎在后腰。

初如蚂蚁叮了一口。

继而麻痒瞬间开始蔓延。

他心中又惊又怒。

螺旋九影应激而发,凭暗器轨迹与记忆中地上装死敌人的方位,回首一式“凭高酹酒”。

“嗤”的一声,长剑已刺破此人左肺。

缩手拔出长剑,接一式‘兰烬蕉暗’,划过对方咽喉。

“嗬~嗬~”这黑寡妇捂着喉咙因痛苦而睁大双眼,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解脱。

陈宸不敢耽搁,立刻摘掉毒针。

戟指连点身前五个大穴。

随即取出教中分发的解毒丹服下,就地坐下逼毒。

幸亏他先天功筑基功夫生成的真气质量奇高,加上这毒并非什么稀有奇毒。

陈宸小心翼翼引导真气逼出毒素。

约一炷香功夫,毒素已尽数逼出。

他不敢怠慢,再功行一转,方才收功起身。

看向地上,装死偷袭的贼人颈动脉划破,血液喷涌而出,眸光渐暗,已然身死魂散。

他刚才生死一瞬,差点阴沟里翻船。

幸亏这几日炼神略有所得,对杀意敏感许多。

以防万一,再次确认厅内已无活人后,陈宸直接找块空地,席地盘坐,思索今夜得失。

还是大意了。

这毒伤,还得将养几日。

……

远处屋顶上,郝大通藏住身形,给陈宸站了一夜岗。

他身处室外,没瞧见厅内陈宸遇险。

不然不会像现在这样淡然。

老实说,这几天观察下来,他对陈宸的出色又拔高了两个层次。

武学天赋自不必说,管理能力也是远超这个年龄该有的水平。

只是杀性好像大了点。

全真传承有望,虽凄风苦雨加身,他也甘之若饴。

约莫到了寅时,这处占地不小的组合院落才堪堪恢复安静。

众人完成各自任务,来向陈宸禀报。

此夜战果斐然。

金钱帮彻底覆灭,除几位侥幸外出的小喽啰外,帮派中高层和大部分帮众被一股而歼。

帮内的铜钱银票、古玩字画、房契地契都归了全真。

谢志和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三本武学秘籍:

身法《蛇行蟒翻》,刀法《修罗血刀》,掌法《磐石掌》。

虽然名字唬人,但都是一般水准,正好收入教中,丰富武学馆藏。

此外,金钱帮与背后靠山往来书信,分赃账簿俱全。

尹志平翻看书信后颇为忧虑。

“小师叔,这金钱帮背后倚靠金国京兆府节度使,他们每月分账。”

“如今被我教一夕而灭,是否会恶了那节度使?”

“这事我自有定计。待天明,我们抢先派人接手城中产业,别给其他帮派反应时间。”

想了想,陈宸还是解释了一下,“我有意以此为基,拓展正当生意。”

“你等天一亮后就带未受伤的弟子前去原金钱帮各处店铺、客栈、赌坊、青楼、工坊。”

“先诛杀金钱帮漏网之鱼,镇住上下,再把其余人等全带过来。”

“尤其是工坊,要留住金钱帮所掌工坊内的匠人,我有大用。”

“诺!”尹志平转身离开。

眼下,院子里尸首东一具西一具,要尽早处理。

尸体也自有其利用价值。

雨幕垂城夜未央,灯火阑珊映水长。

雨霁天明。

人间仿佛多了些清明。 第23章 说英雄谁是英雄 醒木炸响春秋转,折扇轻摇人马喧。

古往今来多少事,都随说书口边传。

这一日,长安茶馆热闹非凡,老少爷们齐聚。

“啪!!”

成麻子一拍惊堂木,全场无声。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书接上回:‘全真一剑惊长夜,长安万民迎青天。’”

“那一夜,月黑风高,全真剑影如龙舞,金钱帮天雷滚滚,灰飞烟灭在长安古城下,四方皆震,胆寒之声那是此起彼伏。”

“好!”堂下掌声如雷。

“下面呢!”有凑趣的乐子人大声叫道。

成麻子一挥折扇,轻轻摇晃。

“余下帮派,不过十指之数,个个心惊胆战,似秋风中落叶,摇曳不定。”

“有那消息灵通的,恨不得生出双翼,连夜舍弃万贯家财,逃之夭夭。”

“亦有自知罪孽尚浅者,跪拜如仪,额头触地,声声求饶,望全真高士能慈悲为怀,饶其一命,保全残躯。”

“而那几股顽石般的势力,不知天高地厚,欲作困兽之斗。”

“却只见全真弟子尹志平领衔,剑光如织,将他们一一斩落马下,轻松写意,不留痕迹~”

……

“江湖震动,连那丐帮京兆府分舵的豪杰们,也不禁为之侧目,匆匆投下拜帖,欲探虚实。”

“同时快马加鞭,飞鸽传书,将这一惊天之变,火速上报总舵。”

“自此,长安城内,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治安之好,前所未有。”

“连那平日里隐匿于市井的小偷小摸,也似被这浩然正气所慑,踪迹全无!”

“啪!”

惊堂木再响。

“江湖风云,波澜再起!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台下众人纷纷“嘘”他。

“成麻子,你这也太短了,给老子速更!是瞧我给不起赏钱吗?”

陈宸与左芝坐在角落。

他抿一口茶汤,捻起一颗旁边左芝剥好的瓜子仁放入口中。

半眯着眼睛,颇为享受地摇头晃脑。

……

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当户转分明。

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晴。

一个半月一晃而过。

已至清明。

陈宸处理完长安诸多事情,准备带着小伙伴们回山。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当老师。

既是一群孩子的老师,又是一群大人的老师。

金钱帮驻地遍地血淋淋的尸体充分发挥了剩余价值。

先用尸体震慑一番原先为金钱帮干活的漏网帮众、掌柜、账房、雇工们。

再让他们亲手收尸,运到城外烧成灰。

然后于原地让他们自己检举揭发,辨别筛选这群人中罪不可赦的恶棍,当着其他人的面杀掉,火化扬灰一条龙。

最后施恩于他们:

全真现在给你们个机会,为我全真干活抵罪,劳改完毕,既往不咎。

然后择优上岗,薪酬优厚,适龄子女后人优先入我全真道学院。

大棒加胡萝卜乃古今不易的真理。

果然,没有人不服气,通通成了对新东家感恩戴德的优秀员工。

经过一番筛选,挑出一批人来为商会搭建骨架。

陈宸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给徐志言、周志鹏以及这群人上了一周的课。

课程内容很新颖,让他们大开眼界——新型数字和运算符号、已在宋朝广泛运用的四柱记账法、情报传递的基本要求、基础密码学、朴实无华的商战技巧。

“小师叔,这商战技巧我不是很明白,难道不是做好自己的服务,做出口碑吸引顾客吗?”

徐志言听到商战技巧这一节面露不解。

坐在边上的周志鹏则双眼放光。

“我说的不够明白?”陈宸觉得自己已经讲的非常通俗易懂。

“凡是竞争对手,找到他们黑料,不守信的就帮忙宣扬,有违人性的送他们见阎王,实在找不到黑料的,以势压人,直接吞并。不要怕,没有比我们全真更硬的后台。”

陈宸双手一展,如拉手风琴,充满自信。

结业后,这些人就将前往长安周边的凤翔府(宝鸡)、咸阳、渭南、铜川、商洛、汉中、金州等地建立商会,算是试点外加培养人手。

商会是陈宸的一个构想。

它游离在全真体系外,相辅相成,前者提供经济基础和情报支持,后者负责人才培养和武力支撑。

前期主要是开镖局、客栈和农庄。

陈宸准备取名为东风镖局和有间客栈。

镖局和客栈开在城里,同一城市有镖局必有客栈。

客栈为镖局提供信息和食物,镖局则保障客栈的安全运营。

两者都兼着对外收集情报的功能,分门别类、定期汇总,传递到长安总部。

农庄建在城与城之间的广袤乡野,远离主干道。

收留流民,种植粮食、蔬菜瓜果,饲养牲畜。

每个农庄以一所道观为核心,负责向农民传教、安排农闲时基础军事训练、收童子、保护乡民。

此外,农庄也可以为镖局、来往奔波传信的全真弟子提供食宿。

此时各地交通极为不便,往来难免错过宿头。

乡野投宿,睡觉都得半睁双眼。

孙二娘、张青可不是孤例,而是普遍存在的社会现象。

后期等人手跟上,贩卖私盐、烈酒、纸张、肥皂、马匹,甚至自己开矿冶铁,依托已成型的商业网络,将会无往而不利。

接收了金钱帮遗产后,筛选出的工匠已被带到山脚下滈河边的工地。

那里将会有一座工坊拔地而起,首期工程是造纸工坊和金属冶炼工坊。

……

小院内,小伙伴们打包好行李,找来两辆驴车,开始了大搬家。

“大家注意,行李要分门别类地打包好,不要遗漏任何一件物品。”

左芝的声音清脆而有力,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指着院中的驴车,继续吩咐道:“把重物放在下面,轻物放在上面,以免颠簸时受损。”

小伙伴们纷纷点头称是,按照左芝的指示忙碌起来。

有人忙着捆绑行李,有人则忙着将物品归类,大家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左芝姐,这个箱子好重啊,我一个人搬不动。”菲菲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左芝走上前去,示意跟她一起用力。

箱子很快就被稳稳地放上了驴车。

左芝再次检查了一遍,出了院门,凝视小院片刻。她最后拉上门,“吱嘎”,利落上锁,转身。

这处院子正好留给东风镖局长安总部作为一个隐秘据点。

这样一队孩子组成的队伍特别扎眼,引得街面上众人频频注目。

城卫军甚至想过来盘查。

尹志平上前来,一挥道袍大袖,他们才悻悻作罢——这座城市里全真教影响力已经无处不在。

孩子们排着队伍出永宁门。

陈宸走在队首,左芝跟在队尾,尹志平赶着驴车缀在后头。

永宁门外。

远望春山色,苍苍远树低。

等这群孩子们咬牙走到山脚下的建筑工地时,天色已经擦黑。

此时,中心的道观已经接近完工,索性就在里面住上一晚。

胡不为是这里的总管事。

他早已接到陈宸消息,提前准备好了吃食、热水。

晚上已到戌时,大家围坐在篝火边,三五一群叽叽喳喳咬耳朵。

几个年长点的显然心智更加成熟,不放过任何一丝请教的机会。

“宸哥,我对‘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不太理解。能给我讲讲吗?”

提问的是这群孩子里年龄第三大的石志华

仅看名字还以为是志字辈的全真道士,但其实不是。

他对陈宸昨天刚让他们开始背的《清静经》很感兴趣。

“我的理解是这样的,当一个人的内心达到清静状态时,他就能够更好地与外界沟通和交融,更容易感受到天地间的神秘力量和美好。”

陈宸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见解。

“这里的清静有多种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体会,比如我以前理解的清静是‘不被外界的纷扰和欲望所动摇’,现在觉得这太片面。

“志华你自己慢慢想,别被我的理解束缚。”

左芝和左菲菲、左萱坐在一起,她们是团队里仅有的三位小姑娘,名字还都是陈宸给取的。

她们身世相近,都是被狠心父母卖给秦楼楚馆的可怜小姑娘。

左芝她想尽办法逃出虎穴却又落入恶丐狼坑,被打断了左手,幸亏被陈宸所救。

得救后两人使计,从老鸨子处救出年龄更小的左菲菲和左萱。

那时两个小姑娘浑身是伤,却不哭也不闹。

后来她们央求陈宸改了名字,算是斩断了前尘往事。

“芝芝姐,山上会比长安更好吗?”菲菲轻轻靠在左芝身上,抬头问道。

“会的。”

左芝看了一眼在讲话的陈宸。

有他在的地方,肯定是最好的。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

试问终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24章 知军情欲行西北 天色渐明。

春山烟欲收,天澹星稀小。

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

休息了一夜的孩子们回望长安,默默与过去作了个道别。

清明从来就与雨结下不解情缘。

队伍刚踏上山道不久,天空就飘起了牛毛雨。

终南山在春雨的轻抚下,宛如一幅缓缓展开的古老画卷。

细雨如丝,细细密密地洒落,将终南山的轮廓勾勒得若隐若现。

两旁的树木高耸入云,枝叶在雨中摇曳生姿。

云雾在山间缭绕,增添了几分神秘与朦胧。

“宸哥,你看有松鼠!”

说话的是迟四月,他好奇的左张右望,不时扯扯陈宸的袖子,找他分享心中的新奇。

小孩子来到新地方要不就沉默畏缩,要不就变得活泼起来。

茂密林间,一只灵巧的松鼠正欢快地跳跃着。

它的尾巴蓬松而有力,帮助它在错综复杂的树枝间轻盈穿梭。

松鼠好奇地看着树下经过的孩子们。

“那是什么?”

陈宸顺着迟四月的手指看去。

只见一只鹰正盘旋在空中,羽冠橙红,羽毛褐白相间,与天空形成鲜明的对比。

“四月,这是终南山里特有的凤头鹰。”

又前行数里,远远的一棵巨大的松树下,皮毛为温暖土黄色的黄麂,正悠闲地吃着灌木叶。

黄麂吃得津津有味,耳朵灵动,警惕性十足,不时抬起头来,用那双温和的眼睛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听力绝佳的它被孩子们的惊呼打扰到,几步蹿进林子消失不见。

山路蜿蜒,队伍不断向上攀登。

这一攀登就直至午后。

等所有人安顿下来,天色也已暗淡。

山上这段时间也没闲着,全真教重阳宫几处院落、偏殿已经完成了改造,做好了迎接童子的准备。

只是场地易得,良师难寻。

眼下正是道学院起步阶段,万事开头难。

陈宸不得不挤出练功时间,身兼多职。

上午,他亲自按照课程表,试课。

一来给跟他上山的小伙伴们上文化课,看看马钰主持编纂的教材是否需要优化修改。

二来趁机把标点符号、新式书写习惯(从左往右、从上到下)、新数字与运算符号推广。

三来他先打样,借机培训教室后方坐着的两排全真教内外门弟子,让他们知道如何上课,如何当一名合格老师。这些弟子都不喜争斗但对教书育人工作非常感兴趣,也算人尽其才。

下午,他率领大家一起修行,指点他们更深入理解《强身健体篇》,练一练基础拳法、基础步法、全真大道歌。

陈宸练武也有一段时间了,他体会到练武是一件很私人的事。

每个人的进度不同,天赋不同,爱好也不同。

强行让人练他不喜欢的,没天赋的,反而埋没人才。

以前全真教内这种现象比比皆是:有弟子不喜欢用剑,强迫他学,能学好吗?

他修正了下先前太过理想化的武学教育。

一些基础性的东西统一教导,必须人人都会,比如《强身健体篇》,基础拳法、基础步法等。

再往上,学武就是个人的事。

道学院建立武学馆藏,会持续不断搜罗武学秘籍填充。

等过了小学阶段,每个人按兴趣自己用教内贡献点进馆挑秘籍学。

相同方向的组成兴趣小组,互相探讨研究。

兴趣小组尽量配一名在此道较为深入的师兄,从旁指导。

个人研究成果、心得体会整理成册放入馆藏,按价值兑换贡献点。

长此以往,会形成一个正反馈,一代更比一代强。

……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蝉鸣渐起。

宋宝庆二年,正值端阳节,夏至节气刚过,日头最长。

一骑快马卷起烟尘,停在山下。

马上骑士翻身而下,一溜烟往重阳宫跑去。

陈宸正在慢悠悠打拳。

忽闻西夏方向传来的消息:

蒙古大军在成吉思汗的率领下,分两路大军进攻西夏。

主力东路军由铁木真亲率,自兀剌孩城(今内蒙古乌拉特中后旗西境)出发,目前正在攻打西夏重要城池黑水城。

西路军由速不台自沙州(今甘肃敦煌西)出发,正往肃州(今甘肃酒泉)进军。

不管是从兵力规模、进军路线,还是从大汗亲征判断,这无疑是一场蒙古欲灭西夏的灭国之战。

历史上,蒙古灭西夏是蒙古帝国扩张过程中至关重要的重要一步。

蒙古帝国贯彻先弱后强的战略,通过消灭西夏,既消除了一个潜在的军事威胁,也为其进一步入侵金国开辟了新的战略方向,即拥有了从西边攻打金国的军事条件。

蒙古军队在灭夏之战中进行了大规模的屠杀和破坏,导致西夏境内人口锐减,经济遭受重创。

据估计,西夏灭亡后,其境内的人口减少了约一半,经济陷入了长期的萧条状态,西夏历史、文化自此失传,九不存一。

在此过程中,蒙古并非见人就杀,而是有选择保留西夏境内匠人群体,并消化吸收剩余西夏人口,极大增强了金属冶炼、攻城器械、武器装备等技术水平,并为其进一步扩张提供了经济基础。

蒙古灭西夏以及在此过程中的大屠杀,还一定程度上震慑了金国乃至宋朝境内的强硬派,助长了绥靖派、投降派的气焰,让两国政治产生动荡,为后续的侵略打下政治基础。

陈宸接到消息后在不断思考,俗话说风浪越大鱼越贵。

在这场滔天巨浪中,他一个十二岁多还不到十三周岁的少年能做些什么?

先分析自身。

首先,他经营的势力,全真教,正在调整期,对外扩张的能力几近于无,几乎每个人都在忙,抽不出空闲。

其次,他本人的武力还在高速成长期,若亲身参与到其中可能影响自身成长,甚至面临生命危险。

再次,全真在西夏并非毫无根基,重要城市基本都有道观作为据点。

一方面可以实现情报的收集和传递,另一方面,可作为外来势力影响城内西夏高层的决策。

那如果放弃大浪里摸鱼的机会,按部就班发展就更为有利吗?

恐怕不会。

对陈宸乃至全真而言,蒙古壮大只会有百害而无一利。

西夏与三秦大地直接接壤,被灭后就是全真直面蒙古。

三秦大地也将变成战争最前沿,百姓会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甚至被当成炮灰赶上战场,人口锐减。

全真再无法像现在一样夹在西夏、金国、宋三个弱鸡之间安稳发展,左右逢源。

这个时期,金、宋、西夏、大理、还有个吐蕃,纷纷步入衰退期,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雄心壮志。

它们谁也奈何不了谁,大家纷纷开始躺平比烂。

唯有蒙古,野心勃勃,锐不可当。

根据以上分析,适当干预是最好的选择。

干预到什么程度?

先定个最低目标,利用现有优势迟滞蒙古灭西夏的脚步,让其陷入长期战争的境地。

即使最终仍灭了西夏,也要尽可能放干蒙古的血。

再来个最高目标,阻止西夏灭国,让蒙古退兵,回到草原戈壁上舔舐伤口。

分析到这,陈宸叹了口气,长身静立。

残酷的战争啊!

若是不加以阻止,恐怕过不了多久,长安就会再现《兵车行》中的凄婉场景。

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只好再下南山! 第25章 费口舌议定下山 烽火千里传,心潮澎湃翻。

陈宸虑定,不敢再耽搁,飞身前往马钰丹阳殿。

不多时,在山上的马钰、谭处端、郝大通、孙不二尽皆到场。

眼下,丘处机和王处一正在回山路上。

他们下山时间已久,清缴盗匪、山贼、作恶道观众多。

钱粮物资收获巨大,只能慢吞吞往回走。

四人此时还不知何事,仍然平静落座,略带疑惑的目光在陈宸阴沉的脸上扫来扫去。

“师弟,你遣人唤我们来可是有急事?”说话的是孙不二。

她摸了摸拂尘,凝视着陈宸。

陈宸心情复杂,面对孙不二的目光,长叹一口气。

“因西夏是我定下的下阶段商会拓展重点,前段时间我着人注意西夏蒙古动向。”

四人都认真听着。

“今日,我收到西夏方向全真信徒传讯,蒙古大军已然聚集南下,按消息传来的时间,此时蒙古大军兵锋想必已经触及黑水城了!”

谭处端脸带疑惑,明显不解陈宸话中为何如此忧心忡忡。

“师弟,这与我们何干,蒙古也好,西夏也好,与我们相距甚远,你为何如此忧愁呢?”

“三位师兄,师姐,我此生与蒙古士卒打过两次交道了。”

陈宸面露仇恨之色,语气铿锵。

“最近一次正是与我师父相遇时,蒙古打草谷,兵锋直达延安府,我村中便是被一队蒙古士卒杀的鸡犬不留,合村上下五十口人,只独留我一人。”

“若非我的父亲俯身在我身上,挡住后心致命一刀,我已殒命。”

“若非师父相救,我此时已白骨露于野了。”

马钰等人也长叹一口气,不知该如何安慰陈宸。

“师弟,事情已过去多时,如今你平安健康,想必你父亲泉下有知,也会欣慰。”

马钰开口温言安慰道,面露悲悯。

“师兄,这是其一。”

“我听我父亲说,我家四口人原先住在大都以北张家口,我妈怀我那一年蒙古兵过张家口,我祖父年老体弱,跑不得,惨死于他们刀下。

“我父亲带着怀孕的母亲辗转流离,最后在延安府南山村安顿,我妈却因生我难产去世。”

陈宸给自己身世打上补丁,强化人设。

“诸位师兄、师姐,我的仇怨老早就结下了!”

郝大通面露不忍。

他捏紧拳头。

“师弟,你身世飘零,我听后也为之扼腕。”

“但是兵危战凶,若是挡在大军面前,个人力量对上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师兄,如果说我有私仇,我大不了再练十几年武艺。以我的资质,那时天下大可去得。到时就算白虹贯日,刺王杀驾也可报仇。”

四人纷纷点头,认可陈宸的武学资质。

陈宸抬头看向门外廊梁上的燕巢,燕妈妈正在投喂小燕子,“啾啾”声悦耳动听。

“可是,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我现在最担忧的不是自己,而是我们全真啊!”

“十年前,金国贞元四年,蒙古大军攻破金中都(北京),对城中居民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屠杀、劫掠,城中居民幸存百中无一,数以十万计尸体被堆成京观,离开时一把火把中都烧为白地。”

陈宸语气越发平淡,可话语中描述的场景让人不寒而栗。

“丘师叔对此知之甚详,可惜今日丘师兄不在,不然可以为我们描述一下蒙古大军屠城之兽行。”

“他试图去觐见铁木真,想要‘一言止杀’,我不看好,屠城是蒙古大军从上到下的需求所在,也是震慑敌人,减少抵抗的策略,铁木真或许出于求长生法,出于拉拢全真的考量,表面会答应,但绝不会真正奉行。”

四人都沉默不语,面色沉重。

陈宸面朝众人,继续说道:“且不说蒙古、西夏大战一起,生灵涂炭,十室九空,单是蒙古灭西夏后从西向东继续往金国进军,我们三秦是必经之地,面对眼皮下的大战,我们全真到时又如何自处呢?”

“我们会眼睁睁看着长安城被屠吗?又或者我们等到兵临城下再去反抗,眼睁睁看着家园被毁吗?”

马钰死死地盯着陈宸,问道:“那你欲要如何行事?正如郝师弟所言,面对大军,个人武力微不足道啊。”

其他三人纷纷点头,都觉得即使有心阻止,也无力回天。

陈宸见他们已经不再为做不做而纠结,而是在问为怎么做,知道事情就成一半了。

“师兄,我并不准备正面迎战,直面大军。”

他摇摇头,继续说道。

“可曾听闻战国墨家墨子的‘止戈’、‘非攻’之说。”

几人都点点头。

“我准备去做的正是墨子千年前做的事。”

“墨子并非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国君不兴刀兵。”

“他心怀万民,大义在身是一方面,口才出众,辩才无双是另一方面。”

“但更重要地是他手握数百近千的武艺出众精锐墨家信徒,那些都是和他出生入死,死不旋踵的向道之人。”

陈宸眼光在四人脸上一扫而过。

“他和公输班论守城攻城时,他的近千弟子门人正集结在城外,这才是公输班认输的根本原因。”

陈宸看到四人若有所思,减慢语速,继续说道。

“先贤是很好的垂范,留下的守城术至今仍不过时。”

“眼下我们全真正面对改革,事物众多,抽不出太多人。我准备就带十几人,往西北一行,绝不正面对敌,只帮西夏守城将领刺探敌情,夜袭敌营,烧毁粮草、攻城器械,甚至谋划守城计策,据城而守。”

“蒙古大军骑兵无双,攻城仍有不足,只要西夏抵抗决心强烈,坚持节节抵抗,坚壁清野,以空间换取时间,我相信蒙古讨不到便宜,入冬前一定会退兵。”

马钰等人面面相觑,竟真觉得有一丝成功可能。

“师弟,我跟你去!”郝大通直接说同去。

“不妨加我一个。”谭处端很少下山,心里也想去看看这两军对垒,箭矢齐发的景象,同时,他想要护陈宸周全。

马钰沉吟片刻,说道:“我见你去意已决,再劝已是无用,但是答应我,事不可为就立马回山。”

陈宸一口答应下来。

“是,师兄。‘存人失地,人地皆得;存地失人,人地皆失’的道理我比谁都清楚。”

陈宸把自己下山的理由和策略一一道来,费尽口舌心机总算说服四人。

最后五人商议决定,陈宸、郝大通、谭处端联袂下山。

带上先前经历过雨夜恶战的尹志平、谢志和、许志清、李志胜四人,还有外门弟子中武功进步最大的侯大靖、侯大方等五人,共计十二人。

归根结底,此次效法墨家,行墨子之事,目的在于止戈,既不可能彻底击败蒙古大军,也不可能杀死铁木真。

下山远行,因势导利。 第26章 奔西夏兵贵神速 兵贵神速,不可少停。

陈宸下山前只来得和左芝道了一声别。

“宸哥……”左芝看着他的,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千言万语,欲说又止。

“这次太过凶险。”

陈宸别过眼不看她的神情。

“下次一定。”声轻意决。

当天正午前,十二人就收拾好了行李,脱掉道袍,穿上深青色骑士劲装,做好了出行准备。

陈宸也不再招呼其他人,和其余十一人一起直冲下山。

他却没有注意到,背后山上,有一人静立,目送着他们飞速消失在山道的转弯处。

良久,她才缓缓地摸了摸剑柄,“下次?”

丹阳殿内,马钰看着炉中香灰,心思不宁。

颌下长须,捋了又捋,一不小心捻断数根。

……

一行十二人脚程都不慢,运起轻功,片刻下得山来。

十二人中其余九人都是和陈宸雨夜并肩而战的交情。

他们对陈宸信任有加,上路前尚且都不知道是去往何方,只是被传唤,说是陈宸带队,就直接领命下山。

郝大通和谭处端虽然看重陈宸,抱着保护陈宸的心理下了山。

但他们心底对蒙兵的民族灭绝政策还没有切身体会,因此也是想亲自去确认一番。

山脚农庄多日不见,已有雏形。

胡不为已提前接到通知,准备好马匹。

出了山道,就见到胡不为和三名外门弟子等在道旁,身后是二十四匹高头大马。

一人双马!

其他人好歹骑马不少。

陈宸对骑马不太熟,还是他前世去草原旅游时,被当地牧民领着骑马小跑过,接触短暂过数回。

眼下只得边赶路边练习,重新熟悉骑在马上驰骋的感觉。

“一个多月不见,师弟你武艺又见涨啊。”谭处端双手勒住缰绳,放慢速度,骑马在陈宸左侧,感叹道。

“谢师兄夸奖。不过师兄从何处看出来的?”陈宸正在努力感受马前行时脊椎起伏晃动和步子的关系,听到谭处端夸奖,随口反问了一句。

“我看你骑马虽然姿势生疏,但是上半身不动如松,下半身如柳随风,显然是身法有了巨大的提高。”

谭处端眼力出众,一眼就瞧出陈宸因驾驭马匹而暴露的身姿体态。

“不如师兄教教我怎么骑马。”

陈宸想要请教一下,尽快熟悉马性。

“找我不如找你郝师兄,他骑术比我强。”谭处端下山少因而骑马也少。

骑在陈宸右侧的郝大通听到后,双手放开缰绳,耸耸肩膀,双手一摊。

“师弟,骑马对你我练武之人很简单。”

“你看我姿势。”

郝大通重新拉起缰绳,保持上身挺直,双腿、双肩自然放松,腰部收紧。

然后一抖缰绳,“驾!”

只见他跟着马提速的节奏略微前倾伏低上半身,仍然是挺直状态。

陈宸尝试了几次。

好在他身体天赋出众,学东西快。

加上他练武后身体协调性大增,半天不到就在郝大通的指点下,像个老骑手能顺着马背起伏节奏调整身姿,减轻马的负担。

九人也不往北进长安,直接一路往西疾行,越过咸阳,直至凤翔府(今宝鸡)。

路上并无太多交流,领头的陈宸三人只是沉默赶路。

有心问一下此行情况的尹志平等人见状也只好按捺好奇。

夜里队伍到达凤翔府,然后预备在凤翔府新开的“有间客栈”休整一夜。

陈宸用特别的敲门节奏敲击客栈大门。

没一会儿,本来漆黑一片店里面亮起了蜡烛火光,一名店小二拉隔着门,低声道:“稻香千里。”

陈宸接口,靠近大门压低声音,“共绘山河。”

小二拉开大门,“咯吱”一声。

此时已是戌时末,大家把马交给店里的小二,进屋掌柜穿过客栈,来到后院一处厢房。

这店刚开,又临近长安,掌柜是熟人,受过陈宸的培训。

等把一行人领到地方,忙不迭行礼。

陈宸一摆右手,说道:“天色已晚,你去休息吧。吩咐小二,帮我们照顾好马匹,补充清水干粮,我们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大腹便便的掌柜拱手告退。

陈宸等掌柜走后,让候大靖守在门口,注意有没有人接近。

随后把此行目的娓娓道来。

“蒙古大汗铁木真提兵十万,想一鼓作气灭掉西夏。我们此行非常凶险,会对上蒙古大军。最好是使蒙古大军损兵折将,退回草原。最差也不能让其覆灭西夏。”

他环视一圈,发现大家虽然惊讶但并不畏惧。

“当然,我们不会正面接敌,要充分发挥我们机动性好,小规模战斗强的优势,骚扰蒙古大军,迟滞蒙古大军。最多在城墙上帮西夏人守城。”

“至于原因,这一路上我慢慢跟你们说。”

尹志平面露思索,看了眼郝大通与谭处端,想了一想,说道:“小师叔,即便如此,恐怕我们也力有不逮。西夏会信任我们吗?守城将领会与我们并肩作战吗?”

“我们不需要西夏朝廷的信任,我们尽量和守城将领、本地势力合作,优先说服,如果不行,再想办法。”

所谓再想办法,就是威胁、挟持、甚至李代桃僵那一套。

“此外,一切以安全为上,事不可为我们就抽身离开。”

听完,大家舒了一口气。蝼蚁尚且贪生,他们虽然信任陈宸,但也不想为西夏送死。

陈宸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无论如何保命为要。”

“我这有本得自师父的轻功绝学。他老人家游历天下,最喜神功绝技,救我时新创一门轻功,没留下名字,我给取名叫《浮光掠影》。”

他又面不改色撒了个谎,什么事都往老顽童身上推。

这本轻功的实质,本是经重阳真人精炼,又经他自己结合金雁功再度改造,难度有所下降的简配版《螺旋九影》,改了个《浮光掠影》名字。

“我准备教给你们,这一路我会和各位一起交流。此功初学进步最快,无论如何,在大战前能提高一点是一点。”

陈宸把自己整理改名的《浮光掠影》、《强身健体功》以及《练气决》、《九阳练目法》、《鸣天鼓》原本,毫无保留地给了马钰,充实馆藏。

来源全都推给当初的游方道人还有他的御用背锅侠老顽童。

他们其实知道最近山上已开始筹备武学馆藏,内、外门弟子按身份、贡献兑换武学的事。

但他们下山太急,有资格学这本顶级轻功《浮光掠影》的郝、谭二人没时间,其余人则贡献点根本就不够。

他们这趟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完全够格学这门功夫!

功法提供者陈宸一点不藏私,直接现场教学。

十一个人都很兴奋!练武之人见到神功绝学那就跟那就跟久旱逢甘霖一般,心头涌现出无尽的欢喜与期待。

等陈宸讲完心法诀窍,时间已然到了子正时分。

众人分住四个房间,各自回房苦思,浅睡。

正所谓:

来日风波起,此夜瞌睡轻。

明朝又如何,人生似梦惊。

…… 第27章 经河谷险遭暗算 风尘满阡陌,征途急似梭。

翌日清晨接过补给,一行人出城上马沿渭河向西疾驰,欲直达秦州(天水)。

出凤翔府向西不远就是一片莽莽群山。

此山名为陇山,当地人称为龙山。

山呈西北、东南走向,北起六盘山,南至渭河。

南北约四百余里,如龙俯卧,因此得名。

不多时,队伍就到达大名顶顶的渭河谷地。

由于常年被渭河流水切割,此地山高谷深,地势险峻,更是古老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

因此,自古以来,这里就是盗匪啸聚山林的“宝地”。

河谷路蜿蜒,仅容两马并行。

郝大通骑在马上,环顾四周群山,对与他并辔而行的陈宸说道:

“师弟,这里最适合干无本买卖。山林里就算藏几百贼人,怕是也能不露丝毫。”

陈宸朝滚滚渭河看了又看,“师兄,这渭河水怕不是卷走无数走此路遭毒手的孤魂野鬼。”

“不过我江湖经验虽少,也知道深林藏人,飞鸟不栖的道理。”

“哈哈!”郝大通爽朗一笑,“还是师弟你机灵,师兄吓不住你。”

身后的谭处端传来话语,“师弟莫非是生而知之者邪?懂得那许多道理。”

陈宸也不回头,骑在马上微微摇了摇头。

“两位师兄,莫取笑我。只是住长安时,平日里爱听说书人讲故事。医馆闲聊,有人讲这江湖风波,我能听一整天不挪步哩!”

金乌行至中天,已至正午,奔驰大半天的众人口干舌燥,腹如擂鼓。

陈宸正准备招呼众人停下修整,前方树后隐约传来吆喝声、杯盘碰撞声。

他跟郝大通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顿时明白对方想说的话:要小心!

下山前说好,这一路都听陈宸指挥,郝、谭二人若是觉得不妥再提意见。

只见陈宸勒马举拳,十二人并二十四匹马俱都停下。

陈宸回头,直截了当:“下马,志胜、大靖、大方看住马匹行李,别让人接近。”

“志平,你从林子里往前摸去,看看有无异常。”

“其余人跟我来!”

陈宸领头走在右前,郝大通左前,谭处端落后一个身位。

一行人步行准备绕过巨树。

陈宸身后全真弟子四处打量。

或是忍不住摸了摸剑柄,或是边走边和旁边之人交换眼神。

时值五月初六,正午阳光猛恶,给树荫一挡,成了斑斑亮片,洒在黄土路上。

喧闹声渐响。

绕过需两人合抱的巨树,陈宸抬眼仔细一瞧,前方岸边高台竟有一座二层酒家临水而建。

酒招子被河面吹来的风鼓动,舞动招展,似是在招徕客人。

上书“悦来酒家”!

店外一块大坪,正停着七辆马车,车架巨大,上堆满物资,盖着麻布。

河边黄泥地潮湿易陷,除一辆明显空车外,其余六辆马车车辙印深达一寸,显然是装了什么了不得的重物。

解下的马系在几株特意未砍,留下充当系马桩的松树上。

再看店内,一楼人影绰绰,二楼毫无声息。

声音已听得分明,各式酒令、划拳、哄闹、谈笑、杯盘碰撞混在一块,好不热闹。

陈宸又和郝大通对视一眼,仿佛在说:有古怪。

陈宸挑起门帘,进得酒家。

楼下顿时一静。

随后又恢复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

只见楼下摆着六张方桌,满满当当。

已坐满五张。

都是腰腹鼓鼓囊囊,挎刀背剑的粗犷大汉。

其中两个眼中凶光湛湛,手臂粗壮,手掌乌黑,似身怀不凡艺业。

不等陈宸细看,这酒家里迎上来一名精瘦矮小,皮肤黝黑的伙计。

他露出微黄牙齿,声如洪钟:“来客喽。”

声音洪亮,声震碗筷。

“客官,几位啊?”

“八位,可有空位?”陈宸身后的许志清上前一步,问道。

伙计满脸堆笑,“有的有的,楼上还有雅座,请贵客上楼!”

许志清打量一周,故作不经意问道:“今天可热闹,忒多人,饭菜都不够了吧?”

那伙计正在前面引路,闻言解释,“好叫客官得知,这条道上,来来往往商队都往我们家喝酒吃菜,今天不算最多哇。”

“饭管够,肉备的少,已没了。”

他身体保持爬楼梯姿势,回过头露出讨好笑容。

“有道擀面皮您必须得尝尝。”

“今年洋槐开花晚,现在还有。大师傅做的炒洋槐花那是一绝,包客官您满意。”

陈宸故意慢走几步,落在最后。

上得楼梯,迈上二楼前余光一瞥。

底下五桌人偷瞄打量,见他转头,又故作酒酣耳热的拙劣表演落入眼中。

楼上无人。

许志清点点头,坐到最靠近楼梯那一桌,“那快上,赶路呢!”

陈宸和郝、谭对个眼神,和许志清坐了一桌。

谢志和等四名弟子坐窗边。

没一会儿,饭菜上桌。

一碟是洋槐花。洗净槐花,焯水放凉,拌上蛋液,大火快炒,喷香扑鼻。

一大碗是擀面皮。豆干萝卜粒素臊子覆面,看得人食指大动,不断吞咽口水。

八人端坐,只盯着眼前的桌面,都不动筷。

伙计“嘿嘿”一笑,道了声“菜齐喽!”,转身下楼。

郝大通率先夹了一筷洋槐花,先闻了闻,又微唑一口,等了几息,点了点头。

剩下七人才举筷夹菜。

谢志和为人略带莽撞,见已经动了筷子,忙去夹擀面皮,上面油亮亮的臊子很是惹人馋。

陈宸坐另一桌,见状忙用筷子头点其背作提醒。

谢志和一回头,看见小师叔,脸露不解,嘴里一大口面皮和臊子已经下肚。

陈宸无奈,心中想到:志和还是莽撞了些。算了,最多是软筋散,野店总不会有什么猛毒。就当试毒,万一真有毒,让他长长记性!

许志清见状则当即低声制止。

“师弟,别再吃了。运气,加速血气运行,看看有无异状。”

此言一出,谢志和心中狂跳,忙放下筷子运起真气。

与他同桌的三名外门弟子正想夹面,也变了脸色,筷子停在半空。

谢志和气行一转,忽然脸色一变,两颊血色尽消。

整个人突然猛地抽搐,随即歪倒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这黑店竟真用浓重臊子味掩盖药味!

郝大通本是背对谢志和,瞬间起身,一手拿住谢志和手腕,一手连点他手少阴心经九大穴位,然后才细细感受他的脉搏。

此时正是午时,手少阴心经最旺,心主神明,推动血液运行,点此经穴位能减缓毒素散发。

陈宸同时反应过来,忙掏出一颗解毒丹塞入谢志和嘴里。

郝大通收回手指,脸上紧张神情缓和,嘴上轻声说道“不碍事,是寻常蒙汗药。”

谢志和对面,外门弟子柳成林怒气上头,欲要拍桌而起,找店家霉头。

陈宸连忙制止。

他心念电转,伸手一挥,连忙示意众人不要声张。

“别喊,我数十个数,一起装作吃面晕倒,动静大一点!”

陈宸接着声音低沉说道:

“武器放在趁手位置,脸朝外,看我信号。楼下都是他们的人!”

“谭师兄,一打起来,你就飞身下楼,守住室外门户,呼喊李志胜他们,让三人速速来援!”

“郝师兄,你先护着点师侄们。”

“志清,等李志胜三人过来,你们七个摆天罡北斗阵,困敌为上,不求杀伤!护住谢志和,他还没醒!”

“打起来抓住时机,不要留手!明白了吗?”

没人说话,众皆点头。 第28章 遇贼寇恶斗不止 陈宸不再言语,直接伸出右手。

握拳,伸指。

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只手。

手指一根根伸出,又一根根曲下,直至握拳!

陈宸直接人一歪从条凳上跌落,“咣!”,摔在木地板上,侧俯在地面,震得楼面颤了颤。

众人一看,连忙发挥各自演技。

郝大通、谭处端还有高人包袱,一扫杯盘,侧脸趴俯于桌上,“乒乓咣啷!”,杯碗落地开花。

其余四人有样学样,两人踢翻了条凳,仰面躺倒在地,两人扶着桌子装作不支,软软倒下,带得桌子移位,发出好大一声,“嘎吱!”

只两息,楼上就没一个正常坐着的人。

顿时,只听得楼下喧哗声一消,全楼安静,落针可闻。

好一会儿,楼梯口才探出那伙计黝黑的脸,他扫视一周,细细看了一圈,还拿着抹布,透过栏杆,抽了离他最近的许志清大腿一记狠得。

等了一会儿,他也不上楼,朝楼下低声叫到:“都躺了,人数不对,估摸着只是前队。快上来八个人,抬到深林子里再下手。这里别见血!”

楼下两桌大汉连忙推桌起身,“咚咚咚”鱼贯上楼。

陈宸离楼梯口近,眯眼瞧去,一个络腮胡朝他走来,离得远远就能闻见浓烈的体味,熏得人反胃。

只见那人跨过他朝最里面的外门弟子走去。

他又缓得一缓,放上来五个贼人。

说时迟那时快,“动手!”陈宸一声暴喝。

手中“苍啷!”一声,人尚且侧卧于地,长剑已是出鞘。

话声还未落,须臾间,手中剑已是剑尖走弧,从下至上划过他面前正想跨过他的疤脸汉子。

这疤脸汉子眼露惊诧,呆立当场。

等陈宸左手一拍地板,一跃而起,回首望月,刺中另一人后心时,他腰腹中线才一道血线飚出。

随即仰身跌倒,已成尸体。

许志清等全真弟子听到信号,个个睁大假眯的双眼,就势起身,握剑出鞘,一抽长剑,刺向离自己最近的贼人。

郝大通、谭处端动作更速,陈宸刺死第二人时,他们已经长剑染血,划破身前送上门来的脖子。

二楼形势瞬间突变!

最先被陈宸开膛的那人后仰倒向楼梯,阻了阻后续的人。

就这一会儿功夫,已至二楼的六名贼人毫无防备,几乎瞬间躺倒一地。

只有和许志清对上的凶悍贼人,三角眼凶光闪烁,一双铁拳,用的指虎,连挡他三剑,只在小臂上开了条口子。

此人见势不妙,一脚钩踹身侧条凳,挡住许志清,自己纵身而起,试图穿过窗户,跃往楼下。

陈宸离他稍远,阻拦不及。

谭处端见状,跟着飞身钻出窗户。

人如飞雁,横空飞渡,后发先至,一剑已经递到那三角眼后心。

三角眼人在空中,无处受力,背心要穴心俞被剑一指,真就如火烧身。

他脸露狰狞,半空中拧腰转胯,甩动胳膊,试图用披挂掌带偏长剑。

谭处端手腕一抖,长剑一旋,瞬间搅断三角眼半截手臂。

“啊~”凄厉惨叫声震山谷。

三角眼断了臂,落地不稳,一个踉跄,被赶上的谭处端“噗嗤”刺翻。

……

楼上“砰砰嗙嗙”打得热闹。

楼下三桌剽悍贼匪闻声瞬间色变,多数抄起武器就往楼上抢去。

少数几个跃出大门,正好瞧见谭处端从倒在血泊里的兄弟后心拔出长剑。

这下哪里按捺得住,直接举刀攻上。

谭处端眼神一凛,一甩长剑,剑上鲜血甩落在地上,凝成一线。

左手剑指,右手长剑瞬间便迎上了砍来的几把大刀。

这边陈宸见师兄飞身下楼,招呼一声郝大通,自己也“噔噔噔”跑到窗边。

他一扶窗台,翻下身去,先瞥了一眼谭处端独斗三名刀客。

正午阳光下,三柄大刀舞成一团,刀光霍霍,看似猛烈,却接连劈空。

谭处端身形如游鱼,往往间不容发间避过刀刃。

只见他出剑不疾不徐,每一剑都直取对方要害。

“铛铛铛!”刀剑相击,发出连串金属交鸣的声音。

这三人远不是谭师兄对手。

陈宸转过头,提气轻身,蹿入“悦来”大门。

他控制脚步,落地无声,几步冲到在楼梯口挤成一团,试图攻上楼的众匪身后。

趁其不备,“唰唰”两剑削断落在最后的两个“喽啰”脖颈。

“贼子敢尔!”

疑似头目的两个“乌黑铁手”正与郝大通打的热闹,听见身后恶风,转头一看,睚眦欲裂,断喝一声。

只不过楼梯狭窄,他们身处最前,正奋力往上冲,不得回身。

正在此时,后厨钻出来两个人,直往陈宸处扑去。

只见那黝黑精瘦伙计手持一把与其体型极不相称的杀猪刀,动作却敏捷如猴,一招横扫千军,恶风阵阵,就往陈宸腰腹扫去。

另一人落后一步,硬挤出厨房门,却是身高七尺,膘肥体壮的巨大胖子,手擎两柄四方八楞混铁锤,“咚咚”踏步而来,整栋楼都仿佛在摇晃。

陈宸后撤一步,让开刀锋。

左手一推实木方桌,内力一吐,霎时间木桌连同其上的盆碗汤水砸向胖瘦两人组。

“轰!”一声巨响,那胖汉一锤将木桌砸的粉碎,木屑、饭菜、碎陶片四飞!

高手!

陈宸心道。

黝黑精瘦的伙计,虽然身材矮小,但那一招横扫千军却透出一股狠辣与老道。

那一人抵他三人的巨大胖子,步伐虽重,但手上动作敏捷,力大无比。

胖汉怒吼一声,双手握锤,一前一后,猛地向陈宸砸去。

混铁锤还未及身,“呼呼”风声已经贯耳!

这哪能硬碰!

陈宸身形轻盈,一个“燕子穿云”,从前后双锤夹缝中避过。

顺势右手剑光一闪,“斜辉脉脉”斜撩其腹。

那胖汉急中生智,深吸缩腹,避开剑尖锋芒。

身前衣服被划开两半,露出一个巨大将军肚来。

陈宸一口真气还未调匀,边上瘦猴又是一刀斜刺里劈来,直取他持剑右手。

他只得回剑自守,“柔橹不施”顺势而出,剑脊带偏杀猪刀,一同撞向趁机砸来的混铁锤。

“噹!~”一声洪钟巨响,震得全楼众人耳膜欲裂。

陈宸离得最近,却早已暗运真气,封住耳窍。

胖子横挥来的锤停滞不前,眉头一皱。

对面瘦猴面露痛苦,持刀的手压不住壮汉力道,受巨力撞击,猛地往边上一扬。

机会! 第29章 控局面走脱一人 电光火石之间!

陈宸右脚猛地一点地面,整个人飘乎向前。

手中长剑一收一递,锋芒已经直抵瘦猴咽喉。

瘦猴刚被胖汉的力道震得手臂发麻,此刻面对陈宸的迅猛攻击,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啊哈!”他一声怪叫,欲要奋起余力,横刀抵挡。

眼见剑尖将撞上刀背。

陈宸手腕一抖,长剑一偏,擦过刀背,带出一溜火花,直刺瘦猴腋下。

瘦猴大骇,已来不及做任何动作。

只听得“哧”的一声,衣服被划破。

他极泉穴一痛,如被针扎。

瘦猴并不觉得如何疼痛,整个人力气却顿消,踉跄而退。

一股鲜艳血柱如箭般激射而出,血液喷射而出的“嗤嗤”声竟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中清晰可闻。

地面上,血液迅速汇聚成一片刺目的红色,不断扩大,犹如一朵盛开的红花。

而陈宸来不及欣赏这一幕,恶风已然临头。

却是那胖汉见瘦猴遇险,另一只手用足力气,单锤挥来,试图围魏救赵。

躲不了了!

陈宸举剑过头,硬吃这一击“泰山压顶”!

他顺势扎马下蹲,缓冲巨力。

然而这力道难顶。

剑身即使有他真气维持,也被直接砸成弧形。

他顺势丢掉弯曲长剑,收回微颤的右手,抽身而退。

心里暗暗叫苦,哪来的人形野兽,简直是古之恶来。

二人组里瘦猴已经倒在血泊里抽动,必死无疑。

胖汉怒气升腾,再次怒吼一声,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空手的陈宸。

楼梯上也反身冲下来三名恶匪,围向陈宸。

陈宸手里没剑,杀伤力大减,仿若老虎失去利爪。

他施展高妙轻功,躲开胖汉两锤。

又踢翻一张桌子,阻住围上来的三人。

“浮光掠影”瞬息钻出大门。

……

楼上恶战也不输于楼下。

两个头目似是双胞胎,两人四手如同铁铸,联手打退郝大通。

剩余九名大汉一拥而上,把二楼占得满满当当。

郝大通一把长剑上下翻飞,独战两个头目。

许志清四人面对九人围攻,剑光舞动,一步不退。

他们身后谢志和还在蒙汗药药效下呼呼大睡!

出了楼,阳光猛烈,照得陈宸两眼一眯。

谭处端已经放倒两名匪人,最后一人左挡右支,也即将成为剑下亡魂。

守护马匹行李的李志胜三人姗姗来迟。

几个踨跃来到楼下。

眼见身后胖汉和三人已经追出大门。

陈宸劈手抢过李志胜长剑,急声道:“走窗户,速上楼,结阵!谢志和昏迷,用他长剑!”

说罢也不管三人,手握长剑迎向胖汉。

室内逼仄不如室外场地开阔,正好发挥身法优势!

他左手剑鞘,右手长剑,似要把头送到壮汉左手锤下。

刹那间,陈宸左手剑鞘一点锤头侧面,借力发劲,游身而过。

右手长剑避开他胸腹前防身右锤,低持横切而过,胖汉右大腿已被割开一条大口。

伤口之深,饶是他腿上脂肪深厚,血液也是瞬间漫过脂肪层,漫浸而出。

胖汉顿时疼痛,龇牙咧嘴,想转身追敌,右腿伤口崩开,血流不止,慢了一慢。

他身后三名刀客,眼前一花,只见先前心狠手辣,卑鄙绕后的敌人——陈宸,已然到了跟前。

“哇哇”一通大叫,三人举刀竖劈,“力劈华山”!恨不得把陈宸片成四条。

陈宸怡然不惧,运足目力,刀速似是在他眼里放缓。

他抬剑一抖!

一朵剑花在日光照耀下耀得三人眼睛刺痛。

等回过神来,已有一人脖颈飙血,手中大刀“当啷”落地。

剩下两人心头一凉,心生怯意。

而陈宸身后又是恶风袭来,胖子已是转过身举锤下砸。

陈宸看也不看,只左手背手在后,剑鞘上扬,点在混铁锤正中。

借力前跃!

这一跃两力相加,真就是“浮光掠影”!

青色身影从两名刀客中间一掠而过。

待陈宸站定,背对几人,右手横剑,左手扬鞘,拗着造型迟迟未动。

“啪嗒”,右边刀客右手才堪堪齐肘而断,血液狂涌。半边身子被切开,花花绿绿流了一地。

“嘭”,左边刀客喉骨碎裂,颈椎后凸,倒地。

谭处端已经解决最后一人,站在侧后稍远处,恰好完整目睹这一幕。

恐怖如斯!

此子功力怎么样暂且不论,惊人的战斗智慧,临机决断就让人心头狂震!

谭处端目瞪口呆。

胖汉全身如过电一般,颤了一颤,满身肥膘抖了几浪,亡魂大冒!

他第三次大吼一声,“啊哈!”勉强驱散心头恐惧。

跑不掉了,跑不掉了!眼前这个煞星,我跑不掉了!他心中狂吼。

然后用尽力气掷出右手混铁锤,铁锤如流星赶月砸向陈宸后心。

他自己则被赶上来的谭处端一剑穿心。

临死前,他还在睁大双眼,看那个煞星会不会被一锤砸死。

陈宸也在暗暗叫苦,他也不是故意背对几人拗半天造型。

刚才那一击帅是帅,但左手先是借一锤之力,又点碎刀客喉结,半边身子都麻了。

背后这一锤飞来,他只能听声辨位,狼狈蹲下。

“呼呼~”混铁锤从头顶飞过,“嘭”的一声砸在地面。

陈宸这才揉着酸麻左肩,转过身来。

谭处端拔出长剑,一甩血珠。

胖汉高大身体推金山倒玉柱般朝前倒去。

“咚!”

他死不瞑目!

……

楼下贼人已尽数伏诛,楼上却还在激战!

功力最强的双胞胎“铁手”头目,不知练得什么武功,一身功夫全在手上!

两人与郝大通你来我往,手剑相交,竟发出“铮铮”金铁交鸣声!

而一旁摆出天罡北斗阵的许志清七人大发神威!

七柄长剑一缩一放间就带走两人生命。

对面喽啰仅剩下最后四人!

两名头目听见楼下胖汉临死前那声充满恐惧的怒吼,对视一眼,心知情况不妙。

今日难以善了!

他们开始以伤换伤,奋力把战团移向临河窗边。

陈宸谭处端跃上来的一刹那,两人同时鼓劲出手,一左一右,使臂如锤,合击郝大通!

郝大通反应迅速,瞬间矮身,“苏秦背剑”,连挡两记重拳。

那两人趁此机会,直接撞向临河窗户,试图逃跑!

郝大通直腰,长剑一转,圈下一人,剑光吞吐间刺中离他最近,背朝着他的那人后心。

那人口中溢血,大呼“快走!”,一拳锤在他身前跃起的兄弟脚底。

竟是助其逃走!

弹指之间,那头目借力鱼跃,钻出窗户,已是跃往河面!

陈宸甫一落地,见到这一幕。

再强提一口真气,瞬息闪身到窗边,看也不看,飞掷出右手长剑。

长剑在空中如流星划过!

在匪首入河一瞬间,扎进后腰!

只见河面涌起一道血水,随即就被奔流的青白河水冲散。

人却没浮上来!

陈宸心中闪过一丝忧虑,却又转瞬即逝。

事情还未结束,先解决眼前的纷扰! 第30章 明真相灾起无妄 长剑在空中如流星划过!

在匪首入河一瞬间,扎进后腰!

只见河面涌起一道血水,随即就被奔流的青白河水冲散。

人却没浮上来!

陈宸心中闪过一丝忧虑,却又转瞬即逝。

事情还未结束,先解决眼前的纷扰!

剩下四个喽啰见势不妙,赶紧弃刀投降。

“大侠饶命!高抬贵手啊!”

“各位好汉,我投降!别杀我!”

三人动作迅速,扔刀下跪,一叠声求饶。

有个扔刀扔的慢了一拍,被许志清一剑穿肺。

他手握长剑,嘴巴张合,试图说些什么,却只冒出粉红血沫。

剩下三人见状亡魂大冒,浑身发抖,连忙磕头。

想来是说:我就慢了一步,我好恨!

“悦来酒家”刀剑“嚯嚯”声终于消失无影。

只剩下二楼三人磕头如捣蒜的“嘭嘭”声。

楼上楼下一地狼藉。

……

“啊~有毒!”

“大家小心!”

大家正沉浸在大战结束的余韵中。

一时之间忘了趴在唯一完好桌上的谢志和。

他突然起立,大声一吼,声震屋瓦!

地上三位磕头机吓了一跳。

原本慢下来的“嘭嘭”声,速度再提一个档次!

谢志和试图扶剑。

我的剑呢?

他环视一周。

只见全真诸人面色古怪看着他。

“师弟,你醒了!”

许志清人好,一把揽过谢志和。

“几个江湖蟊贼,我们已经打发了。”

许志清放低声音,悄悄说:“师弟,擦擦口水。”

声音之小,正好在场之人都能听见!

谢志和脸上还带着一圈压出来的碗沿印子,下意识地抹了把嘴角。

他双目微微失神。

显然,还未从昏睡的余韵中脱离。

“师弟,要不是有你……”李志常想夸一夸,但一时词穷。

“要不是师兄你以身试毒,恐怕我们都得中招!”

侯大靖接住话茬。

一些全真弟子听罢表情抽搐,转过身子,肩膀抖动。

“好了好了,志和,你睡饱了,精神好。”

“赶紧去楼下看看有没有活口。还没断气就给他一记,助他解脱。”

“记得摸下尸体,别遗漏!”

小师叔心最好,支走了谢志和。

谢志和忙不迭下楼。

其他人各自查看自身。

今日遭遇战凶险,对方人倍于己方,只有柳成林胳膊上破了道小口子。

多亏小师叔!

……

这场战斗来的莫名其妙,接下来要问问情况。

“志清、志常,你俩分别提走一个,审问一下。”

“其他人,寻一安全之地,打坐休息,恢复内力。”

陈宸的声音虽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诺!”众人齐声应诺,各自行动。

许志清,李志常他们拿住地上两人脉门,骈指运气截脉。

顿时地上两人两边膀子气血被截,耷拉下来,酸软无力。

然后各自拽着一个,拖到角落问话。

陈宸来到第三人跟前。

这人头发炸开蓬乱,颌下无须,眼角有条刀疤,此时身体微微颤抖。

那人低垂着头。

他的视野中,只见一把条凳被人轻轻摆正。

忽又闯入了一双黑色靴子。

靴底血迹未干,在他眼下的地面留下了几个鲜红的血脚印。

“抬起头来~”一阵沉而飘忽的嗓音传来。

声音里好像透着亲切和温柔,叫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刀疤脸缓缓抬头,完全忽略了周遭的一切,直对上陈宸那双深邃如潭的双眸。

“姓名~”

刀疤脸似乎神游天外,直愣愣地看着陈宸。

对他身旁的郝大通、谭处端视而不见。

郝大通瞥了一眼刀疤脸,又和谭处端相视一眼,眼神里流露出疑惑。

这是什么手段?

两人此时不便发问,按下心中犹疑。

其实是陈宸本身精神强盛,又于实战中运用了《神运篇》,对其有了新的领悟。

“周,全,安。”这人椅子一顿地说道,完全没有正常人的语气。

“哪里人~”陈宸虽然利用这人的恐惧慑服了他的意志,但问话还需要技巧。

一点点问,先易后难,问题简洁,才会令人难以挣脱。

“陇山,石峡村人。”

“你为谁做事~”

陈宸声音越发缥缈,仿佛来自山巅。

“铁手帮。”周全安一问一答。

“帮主是谁~”

“何铁手。”

“副帮主是谁~”

“何铜手。”

陈宸回忆蹿入河中的那人,应该是其中一位。

“铁手帮来此地做什么?”

可能是问题太过复杂,周全安脸露挣扎,眼角青筋根根暴起。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

“来交货。”

“交给谁?”

“交给你。”

陈宸心中错愕,差点破功。

旁边的郝大通和谭处端两人也是措手不及,面面相觑。

周全安被慑神,不可能说的是假话!

陈宸心念电转,好啊!

这是把他们当成买主,要出手黑吃黑不成!

“既交给我,为何动手?”

“帮主下令。”

“他下的令内容是什么?”

“他说~”

周全安似乎想不起来。

好在他接着开口道:

“交货、收货、不超三十人!这披货,啊,我们壮大,呃呃,杀光,嗯,伪装现场。”

他断断续续说完,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难道是自己《神运篇》运用的不够醇熟?把他弄晕了?

陈宸站起身来,慢慢踱步,摸着自己的光洁下巴。

许志清、李志常走过来。

李志常开口,“小师叔,此人是铁手帮内中层,地位低于你问话的这人,来此是为了交易军械。”

“是啊小师叔,我那人说他只知道此次帮主下令,帮内底层都留在山上,中高层一齐下山,护送一批军械到此地交易。”许志清补充。

“军械?”陈宸喃喃自语。

正在此时,谢志和蹿上楼,胸前鼓鼓囊囊。

他刚摸完尸,看来是收获不菲,脸上透着喜气,连仍有残留的碗印都笑变形了。

“师弟收获如何?”

楼上没人理会他,都在思索,陈宸更是直接飞身下楼,想要查看马车麻布下的货物。

只有许志清捧哏。

谢志和从怀里拿出来一沓银票,还有一小包细碎金子。

“师兄,你看,我随便一翻,百两的大票都有好几张哩!”

他又从怀里掏出两本书册。

“看看,快看看,《陇山铁子功》!《斩魄刀》!”

他兴奋地大叫。

郝大通、谭处端横了他一眼,都没理他。

前者跃下楼去陪陈宸一同查看“军械”。

后者蹲下身研究周全安的身体状态。

还是许志清,接住谢志和的话没让掉地上,“狗屎运真好啊!”

谢志和笑容一滞,把东西塞回怀里,走角落生闷气去了。

楼下。

陈宸逐一翻看各辆马车,眉头越皱越紧。

六辆马车运了不少军械。

四辆装载铁质全身重铠,约三十具,保养得当,油光发亮。

两辆则是装有几十把连弩和弩箭,还有金国严禁流出的飞火枪!

这些军械上明晃晃的都还刻有钤记。

据郝大通辨认,其中一把弩上的钤记内容大致为:

大金元光癸未年辛丑月丁亥日,凤翔府军器监构作弩,周至。

三年前凤翔府,由周至制造的,九成九新的弩!

他灵光一闪,把脑中线索组合一番,梳理了一下事情经过:

“铁手帮”暗中为此地金国节度使做事。

金国节度使一边养寇自重,一边私下倒卖军械。

这次派他们运送军械来此地与“买主”交易。

“铁手帮”帮主想要贪下这军械,便提前在此地等着买主上门。

原计划设伏杀光买主,伪造现场,假装买主被第三方所截!

所得银钱照常和金国节度使分赃。

交易地点就是此处,双方约定各派三十人以下的队伍。

限制人数的原因不好猜测,可能是避免人太多引起双方警惕心理,也可能怕人太多会走漏风声。

“买主”是什么身份不清楚。

明显“铁手帮”把他们当成了买主的先头部队。

这才有那伙计一声,“抬到深林子里再下手。这里别见血,人数不对,估摸着只是前队。”

……

糟糕,这事还没完!

陈宸心中一紧。 第31章 欲脱身狂飙演技 陈宸明白事情关节。

刚想转身招呼郝大通,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

西面林子里,先前去探路的尹志平,穿林打叶,全力施展金雁功飞速而来。

“小师叔,郝师叔。西边来了一队骑士,似是正规军。离我们还有两里!”

尹志平说完,平复一口气。

“慢慢说,逢大事要有静气。学学你小师叔。”

郝大通温声对尹志平说道。

尹志平刚想说什么,瞧见这满地血淋淋的尸体,不由呆了一呆。

啊,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错过了什么?他非常疑惑。

“师叔,恐怕志平做得对。时间很紧张,没法慢!”

“事关重大,先听我的!”

陈宸不敢耽搁,跳上二楼,“唰唰”三剑结果了“铁手帮”剩下的三位匪人。

在楼上众人看“杀神”的目光中,斩钉截铁地道,“听我命令,所有人脱衣服,换上匪人的衣服!”

“动作快,下一波敌人马上到达战场!”

他招呼大家动起来,自己先找了个相对矮小的匪人尸体,扒起了衣服。

他边扒边说:“这帮人交易军械的对象离我们还有两里地!”

“我们要演一波戏,骗过这群人,至少要争取时间!”

“身上多涂点血!”

……

西面林子与渭河所夹河畔土路上,腾起一阵烟尘。

一队骑士,围着一辆马车,缓缓行来。

远远地飘来一阵血腥味。

领头的是位骑在马上的彪形大汉,肩膀尤其宽阔,近乎常人两倍。

他一举右拳,队伍令行禁止,瞬间停滞。一时之间,凝重气氛蔓延。

这行人队列齐整,各个眼中精光闪烁。

虽然身着灰色劲装,并未着甲,但分明都经过严酷的军事训练。

领头大汉嘴里说着党项语,“你,去前面看看情况,速去速回!”

一名骑士拍马而出,“嘚嘚”马蹄声逐渐远去。

这边,陈宸等人已经换好“装备”。

把他们自己的衣服换给了倒地的十二具尸体,这批尸体堆成一堆。

剩下十四具“自己人”的尸体在酒馆前一字排开,盖着麻布。

他们背上,腰间,手里都是匪人不趁手的刀剑。

真打起来恐怕战斗力凭空少三分,

许志清等三个演技好的,装模做样地靠躺在马车边上休息养伤,间或装作扯到伤口,呻吟两声。

其余九个围坐在一楼里尚且完好的两张方桌旁,吃着后厨里翻出来的水煮洋槐花。

这骑士先是远远观望了一阵,有些惊讶于死人数量,然后拍马上前。

用灶底灰涂黑露出的所有皮肤,黝黑版陈宸听到马蹄声,连忙起身,装作聆听“帮主”谭处端的命令。

然后直接跃出酒馆,来到骑士马前。

“来者何人?”陈宸大声喝道。

那西夏骑士会中原官话。

“我是拓跋大人麾下,特来此地查看情况,你是谁?”

“哦,拓跋大人。想必阁下是来收‘货’的。”

“货在那边马车上,但金子呢?你家大人他自己怎么不来见我帮主?”

陈宸接着话头,对着这名骑士大声喝问,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那骑士并不接茬,骑在马上,反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说来话长,你做不了主,带我去见你们头!”

他也确实做不了主,主要是来查探情况。

带回这小子,让头领自己问!

陈宸不紧不慢地跟在马后,走了片刻,来到那宽肩大汉前。

他先是扫视了一遍“拓跋”身后的挎刀背弓的骑士,心中颇为庆幸没选择和这帮人“野战”。

然后向“拓跋”拱手一礼。

宽肩大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小矮子”。

“拓跋将军风采依旧啊,我是‘铁手帮’帮中排行第七的周全安,奉我家帮主之令为将军引路。”

“你?”

“排行第七?”

那宽肩大汉一对大鼻孔对着陈宸,嘴里露出不屑的笑容。

陈宸笑容一收,脸色一肃,“将军,我方才刚刚砍死五名试图截‘货’的贼人。”

说罢,他“铮”地一声,右手一抄腰间悬着的杀猪刀。

运足真气,一招斜劈,刀光如练,道旁一棵半尺粗水杉已被斩断。

高大水杉缓缓歪斜,越倒越快,“轰”的一声砸入渭河,“挣扎”了几息,就被滔滔渭河水冲走。

宽肩大汉死死盯着“杀猪刀”,身后近三十名骑士如临大敌,手已握上弯刀、弓箭。

过了好一会儿。

“哈哈哈~”宽肩大汉一把将身边刚才探路的骑士抓下马。

“好武功,‘七当家’,这一刀不像刀,倒像是高明剑法啊。”

“请上马,我们边走边说。”

陈宸眼神从这大汉手上离开,点了点头,上马骑行。

怪哉,天底下武艺不凡的竟有这许多,刚才大汉抓人下马,重拿轻放,分明是一手高明的擒拿功夫。

西夏?一品堂?

两人并辔缓行,身后骑士紧紧跟随。

“将军,我帮为了你这批‘货’可谓是伤亡惨重啊。”

“怎么说?”宽肩大汉头也不转。

“走漏了风声,有一伙强人提前埋伏,被我帮撞破。”陈宸缓缓开口。

“竟有此事?”

这弔人他还是不接茬。

看似外表粗豪,实则内心嘹亮!

“应该是中原流窜至此的山贼恶匪吧,用的少林功夫,打死我十四名弟兄!”

“死光没?”

“他们又岂能在我帮主铁手下讨得了好。”

“一行十二人已然尽数死在我帮主手中和我的刀下。”

说完陈宸啐了一口,又摸了摸腰上挂着的刀,面露得色。

前方,酒招依旧招展。

还未到门前,陈宸放声大喊:“客来了!”

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如果要打,那就是“来客了”。

如果靠嘴遁,就是“客来了”!

酒楼里鱼贯走出一行人。

领头的“帮主何铁手”也是一名昂藏大汉。

不得不说,谭处端这外表去扮山大王都不用化妆,只要脱了道袍就成。

只见他双手漆黑发亮,犹如铁铸——锅底灰涂的太多。

一行三十人,二十九骑并一马车。

“拓跋”和九骑下了马——加上马被陈宸骑走那个,就是十一人。

剩下十九人,一人驾车。

十八人靠后仍骑在马上,保持队形,离得稍远,约有五丈,始终保持在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

真是训练有素,陈宸心下赞叹。

“拓跋将军,我家主上说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谭处端负手而立,按照“剧本”念台词。

大汉目光一扫,在郝大通紫红色的脸上凝视了一会儿。

“没错。‘货’呢?”

“‘货’在那边马车上,车送你了,马你得用你们自己的。”

“金子呢?”谭处端发问。

“在后面那辆马车上,两千两黄金,不多也不少。”

谭处端一撇头,郝大通越众而出。

他面不改色,来到被众骑环绕的马车边。

马车上是口不大的小箱子。

掀开箱子一看,金光灿灿,灼人眼球!

郝大通“嘣”的一声合上箱子,伸出右手,默运真气,五指如穿豆腐般嵌入顶部木质箱体。

“轻飘飘”一提,带着两千两(约合七十六千克)黄金就飘然回到“何铁手”身侧,对着“何铁手”点了点头。

那宽肩大汉又是一惊,显然,郝大通举重若轻还是抓住了他的眼球。

自回到此地出声高喊后,陈宸就像个透明人站在一旁,默默观察。

这时他适时出声,“交易结束,将军,本来我建议要加钱……”

“加钱!?”大汉高声嚷起来。

“没错,死了十四名兄弟,这笔买卖亏大了!”

“然而我们‘何帮主’仁义,说消息是从我们这边走漏的,不关将军的事,休要提‘加钱’之事。”

陈宸脸色臭臭地说道。

谭处端心想,“剧本里”没有这一段啊?即兴发挥?

“‘何帮主’敞亮,是长远做生意的,你这个朋友我拓跋野交下了。”

“诶~哪里哪里,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信’字,难道只做一笔生意?”

“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后会有期!”

双方人马各自收拾东西。

“拓跋”那边牵来六匹马,套上车辕。

陈宸这边把碍眼的那堆尸体往渭河里一扔,瞬间消失无踪。

十四具“自己人”尸体用麻布裹好,叠放到空着的那辆马车上。

“拓跋”往西,陈宸往东。

渐行渐远。 第32章 宿“悦来”传道授艺 “将军,我觉得事情不太对,这帮人说话不尽不实。”

“他们刚经过恶战,人乏马困,正好下手!”

“我们可以趁机杀死对面。”

等离开一段路,有大汉手下骑士拍马跟上,用党项话轻声建议。

宽肩大汉微微摇头。

“这帮人有三位高手,不下于我。双拳难敌四手啊!”

说完,不等手下接话,自顾自地说道:

“交个朋友吧,蒙兵来袭,我大夏风雨飘摇,族人总要求生,留条退路吧。”

“是真是假有什么区别呢,只要‘货’是真的。”

……

这边尹志平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小师叔,我有疑惑。”

“直说。不要吞吞吐吐。”

陈宸骑在马上,落在后头,回首看了一眼,西夏马队已没入树林消失无踪。

“为何不动手?”尹志平轻声问。

“志平,作为决策者不能冲动,要看到得失。”

“对方精锐,纵然我和师兄两个游走杀死对面所有人,你们面对军阵必然死伤惨重。”

陈宸很满意尹志平,这人善思考,好问,必能独当一面。

他继续分析。

“我们做事要牢牢记住最终目的,此行是去与蒙兵为难,扶的是西夏。”

“如果我所料不差,这队人并非西夏官军,应是某部族最精锐的私兵。”

他看向尹志平,拍了拍马颈。

“要分清楚矛盾主次。”

“我们与他们非但不是敌人,还有合作的可能。”

尹志平陷入长久的思考。

这一天也格外漫长。

队伍又慢悠悠往东走了一里地,陈宸喊停众人。

“大靖,大方把马车连同尸体推进渭河,砍一丛树枝扫一下地面车辙,掩饰踪迹!”

“其余人牵马到林中休息,等夕阳落山,回‘悦来’,晚上在那过夜。”

“黄金每人揣一部分到怀里,箱子扔渭河。”

“诺!”

郝大通等陈宸安排完,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有话要说。

谭处端瞧了一眼,带着其余弟子走入道旁林地。

“师弟,谭师兄跟我说他检查发现,周全安精神崩溃错乱。你~”

“师兄~”陈宸知道郝大通想问什么,打断他的问题。

“兵刃与武艺,皆乃器物之术,非善恶之本源。”

“其用者心之所向,方定其性质。”

陈宸直视郝大通的双眼,目光湛湛,亮如星辰。

“若持之以行恶事,则兵刃锋利,武艺高强,皆为恶之助力;若用以行善举,则兵刃护民,武艺济世,皆为善之工具。”

“是故,武器武功,皆随人而定其善恶,非其本身之过也。”

“道理是如此。这世上武功不乏有练后影响本人心智的,还是要小心。”

郝大通语重心长。

“师兄此言大善。”

陈宸点头称是。

“我这奇功名唤《神运篇》,是得自幼年游方道人。”

“其质合道,其行万方。”

“其最能增长智慧精神,是大道直指的法门。”

“等此行事了,回山就让诸位师兄一起帮忙参详。”

郝大通颔了颔首。

两人下马,牵着缰绳往林中走去。

“据说密宗有一法门,名为‘变天击地大法’,同样修神修心,引人入幻,师兄可有所耳闻?”

“从未得闻,你从何得知啊?”

“哦,那可能是我记岔了。”

陈宸摸了摸耳朵,没有吗?记错片场?

……

天长落日远,水净烟波流。

夕阳衔山,余晖洒渭水之上,波光粼粼,宛如熔金泻玉,美不胜收。

水面,老渔夫,须发皆白,面如古铜,神态悠然。

手持长篙,轻点水面,渔舟随波荡漾。

“江上渔者,江上歌,歌声传遍千里波。”

他站在船首,探手捞起今日最后一网鱼。

谁曾想,这一网特别沉,差点闪了腰。

“快来帮忙!”

他转头招呼船舱内一名正在整理渔获的黝黑少年。

渔网逐渐露出水面,竟是裹着一个人。

这人后腰有个血窟窿,染红了整片衣服。

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只有手掌乌黑。

“爷爷!活的,还有气儿!”

……

“悦来”楼前血迹斑斑,楼内凌乱不堪。

十二人重新回到楼内。

会掌勺下厨的去后厨做饭,

手脚麻利的再次收拾一楼狼藉。

大多数人围在陈宸身边,听他讲解“浮光掠影”实战心得。

“这功夫入门快,精深却难。”

“长途奔袭所耗真气远超金雁功。当然,如果你复返先天,真气生生不息,这也算不上缺点。”

“论咫尺间腾挪的灵巧迅捷,瞬间提速的出其不意,那是天下少有。”

陈宸讲了讲特点。

然后在堂内亲身示范。

他脚尖轻点,便似蜻蜓点水,急动急停。

身形一晃,就如燕子归巢,瞬起瞬落。

一时之间,堂中陈宸身形飘忽,如同鬼魅一般,在众人之间穿梭自如。

等所有人落座开饭后,他又以一碗水作为例子。

试图把惯性的概念普及给众人

“两位师叔,各位师侄,请看这碗水。”

“我从慢到快,移动这碗水。”

他在桌面一推,逐渐加力,使碗移动,有一个加速度,由慢及快。

碗中,半碗水水面倾斜,靠近前进方向最低。

“你们看,加速过程中,水面倾斜,我把这种现象称之为‘惯性’。”

“惯性?”谢志清摸了摸后脑勺。

“对,凡是物品,总有‘惰性’,譬如马车,推他起步时用力最大,起步后维持恒速则轻易许多。”

“再比如举石锁,从静止离地那一瞬间使力最大,后续耍动、借力转圈等顺着运动的方向,只要一点力就能改变或维持石锁的运动。”

这下很多人都有切身体会,纷纷点头。

陈宸举了两个每个人都会碰到的生活例子。

“这种保持原有运动状态的力量我称为‘惯性’。”

大家停杯投箸,聚精会神听陈宸讲课,谢志和饭含在嘴里都忘了咽。

“再说这水,碗与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物品。”

“我推碗,力道施加于碗,碗带动水一起加速向前移动。”

“但水有保持‘原位’的‘惯性’,又被碗所缚,故而倾斜向后。”

陈宸加大声音,让大家都能听得清楚。

“那与我们轻功有何关系呢?”

谢志和问。

“关系大了。”

“我们施展轻功,就像用力使这碗移动。我们体内有血,有遍及全身的体液,就仿佛碗中之水。”

“啊,我明白了。”谢志和大叫一声,引得其他人怒目而视。

陈宸继续说。

“体内血水在我们运动过程中,特别是加速减速时,唱反调。”

“这时,我们以意念引领真气,推动和帮助血水克服‘惯性’!”

“如此一来,全身宛如一体,动静相宜,变速之快远胜于旁人!”

郝大通、谭处端听完呆愣当场,这番理论高屋建瓴、别出心裁、闻所未闻!

难怪陈宸他轻功进步速度如此之快,两人心想。

场中年轻人则表现各有不同。

谢志和脸色通红,如饮甘酿。

尹志平、许志清等悟性出众的若有所思。

李志常等悟性稍逊一筹的抓耳挠腮,皱眉思索。

场中鸦雀无声,看见大家还在沉浸思索,陈宸开始吃饭。

等他吃完,没一个回神的!

“叩叩~”陈宸敲敲桌子。

等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他才开口,“这里面学问非常大,终其一生也研究不透,不必急于一时。”

“譬如我再举个例子。我们门派很少用重兵器,多用长剑。”

“天下战场厮杀,却首推重兵器。”

“我虽然没练过,但也知道重兵器难学难精。”

陈宸停顿了一下,再往下说。

“凡重兵器,舞动起来气势非凡,想要省力而曾威力,我猜测各家秘传无非在‘惯性’上做文章。”

“因而,以重剑为例,必有‘以人御剑’,‘以剑御人’,‘人剑相御’三重境界!”

陈宸话语掷地有声,如洪钟大吕在所有人心中回荡。

郝大通第一个回神,起身作揖,“多谢师弟传道!”

谭处端跟随其后,“多谢师弟传道!”

其余人一齐站起身来,长揖及地,齐声道:“多谢师叔传道!”

陈宸拱了拱手,也没说什么不必多礼的话,飘然出门——他第一个守夜。

这礼他受得起!

如果说传授《浮光掠影》只是传艺,那饭桌上这一番话无异于帮众人推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正所谓:

迷雾重重道难行,解惑授业照路明。

疑难一一化云烟,豁然开朗心自宁。 第33章 过秦州心有不忍 晨起动征铎,客行沿路昉。

“悦来”酒招终于停歇,不再招摇。

一路平安。

穿过渭河河谷,就进入了夏金角力范围。

秦州(今天水)近在眼前!

十余年间,西夏在蒙兵的威逼下,屡次挑起与金国的冲突,不断南下蚕食金国临洮路,秦州变成了夏金交锋的前线。

近年来,由于蒙兵给的压力日胜一日。

西夏与大金同病相怜,这秦州元气渐渐恢复。

作为丝绸之路重要关卡之一,秦州街面上来往客商不知凡几。

但行商嗅觉敏锐,北方蒙兵南下消息传来,这秦州市面肉眼可见的萧条了起来。

五月初七,酉初入城。

进城时,东城门外道旁搭着三间棚子。

这是何用?

陈宸打量几眼,别过眼去继续入城。

城内有座全真教道观,正好用来落脚。

其他人昨晚都没睡好,自去休息不提。

陈宸拉上尹志平,脱下劲装,穿上道观外门弟子找来的当地平民服饰,出门。

街面上少有人行走。

偶尔碰见一个,只见其眼睛发绿,面带菜色,如行尸走肉般游荡在街上。

走了一程,陈宸远远瞧见街尾一名头包布巾的中年妇女,怀里揣着包裹匆匆疾走。

走了几步,她不慎绊倒,包裹掉落。

包裹巴掌大,兜着粟米,现在撒了一地。

她大惊失色,赶忙弯腰去捡。

谁曾想本空无一人的街道却“呼啦啦”突然冒出几名瘦骨嶙峋的“人”!

他们疯狂扑上前去,如恶狗抢食般抓住地上的粟米,和着泥土石子就往嘴里塞!

那妇女被人拽带到一旁。

她拼命挣扎,大喊大叫,试图钻进人群抢回粮食。

然而等那些“人”一哄而散,地上已经干干净净。

地面,妇女头巾不见踪影,披头散发,嘴角溢血,浆洗得发白的衣服上满是脚印。

她像是丢了魂,坐在原地发愣。

忽然,“嘎嗷”,此人一声怪叫,跌跌撞撞跑远。

陈宸收回目光,与尹志平对视一眼。

“走吧,找人问问情况。”

商会的有间客栈还未开到此地。

此时秦州城中最大的酒楼莫过于“同福酒楼”。

酒楼外站着两名膀大腰圆的“保镖”,正在阻拦几个“乞丐”。

“乞丐”涕泪横流,骨瘦如柴,大喊:

“刘掌柜,行行好,给点吃的吧。看在同为街坊邻居的份上,给口吃的吧!”

两名“保镖”尽忠职守,堵在门口。

陈宸打量几眼,往里走去。

“保镖”瞄了一眼他腰间的钱袋子,撩起门帘。

楼内人不多,三三两两坐了三桌。

店小二殷勤地上来招呼。

两人于临街一桌坐下,推开窗牖。

“两位客官,吃点什么?”

店小二麻利地摘下肩膀上的灰抹布,利索地擦了遍桌面。

这抹布本色就是灰色,一点油污也无,干净得很。

侧面说明这酒楼卫生搞得不错,客人也少。

“小哥,门口怎么回事?”尹志平开口。

陈宸出门不是单为吃饭,主要是想看看西夏民间情况。

“唉,好叫客官知晓,那是家中无粮,求上门来。为这事,东家头发都愁白了。”

“早几天有人来求粮食。东家心善,开始还让掌柜送了点给他们,后来实在太多人堵门,送不起。”

“然后就有人堵着门骂,骂的可难听。最后只好请人守着。”

尹志平巧了一眼陈宸,见他听得认真,继续问道:

“你东家这生意天天这么清淡,不赔本?”

“那不能够。”

小二给两人倒上一碗茶汤,嘴里没停。

“前段时间还很兴旺。”

“一个多月前,大家都说蒙古人要打来了,过路客商也少了很多。”

“这生意就一日不如一日喽。”

“吃点什么?”

“两碗宽面,一碟时蔬,一碟豆干,再加四个水煮蛋。”

“好嘞!”

客少上菜就快,不多时就齐了。

陈宸边吃边运气于耳窍,让本就习练鸣天鼓而有所增强的听力更上一层楼。

尴尬,身后一桌人在聊什么听不懂。

党项文字与汉语“论末则殊,考本则同。”但是读音大相径庭。

出门在外多学一门语言格外重要!陈宸心中感叹。

“掌柜的咋了?”

堂后传来小二的声音,他疑惑地问道。

一个陌生声音先是叹了口气,然后话语声传来,“咱们去迟了,粮食又涨价了!”

“又涨?粟米不是前天刚涨到五十文吗?”

只听声音都能想象小二难以置信的模样。

“涨到多少?”

掌柜语气沉重,“粟米六十五文一斗,麦一百三十文一斗。”

“哈?”

“就是一帮奸商!囤货居奇!”掌柜语带愤懑。

要知道,他四月去买粮时,粟米才八文一斗,麦子十六文一斗!两月不到,翻了八倍多!

又听小二的声音传来。

“那掌柜您买了吗?”

“不买吃什么?喝西北风啊?”

“那咱家的饭菜可没涨多少,照这价钱,要亏本啦!”

“就你话多!”掌柜呵斥一句。

“你吃住都在店里,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有这功夫担心,不如去后门搬粮食!”

“好嘞,您歇着,我去搬。”

陈宸心里一沉。

所见所闻都对上了。

这粮价的涨幅,显然已经超过绝大多数老百姓的承受范围。

而且,这还是秦州!距离前线还有数千里之遥!

战争的恶劣影响传导得如此迅速,让人措手不及。

陈宸没心情再听下去,匆匆吃完饭欲回到道观。

“小师叔,这是人祸吧?有人借机敛财?”

天已大黑。

回去的路上尹志平沉默许久,憋出来一句话。

“是人祸。”

“但恐怕不是敛财那么简单。”

转过街角,来时还空无一人的墙根多了一团倒伏在地的黑影。

“志平,如果粮食短缺了一成,那粮价绝对不止上涨一成,而是会无止尽上涨,直到有一成的人砸锅卖铁都买不起粮食,最终饿死为止。”

尹志平听后一怔,细细思索。

走得近了,从衣着判断,那黑影竟是先前跌倒,粮食被抢的妇女!

黑灯瞎火,看不分明五官表情。

仅用听的,陈宸就判断这人已是奄奄一息,气若游丝。

不对!两人呼吸声!她身下有道更微弱的气息!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翻身平躺,颤颤巍巍地托起一直护在身下的襁褓。

黑色夜幕下,深陷的眼窝宛若两个黑洞,瞧不出一丝半点神情。

唯独她竭力稳定双手,奋力托举的一幕化成雕像剪影!

陈宸伸出双手,接过襁褓,张嘴想对她说声什么。

骨节毕露的手无力摔落地面。

呼吸停止,已是撒手人寰。

“你运轻功先行一步,速回观内!去后厨盛碗米汤,来我房内!”

“找个人,把她葬了吧。”

“不然……”

陈宸疾声招呼尹志平,不然什么却没往下说。

自己拿袖子兜住婴儿,挡住夜风,不摇不晃,快步前行。

“米汤!已经吹温!”

陈宸才带娃回到自己屋里,尹志平端着碗冲了进来。

“用筷子沾湿滴入她口内。”

陈宸右手平托襁褓,左手轻轻一抚后颈,帮助瘦弱迷蒙的婴儿张嘴。

一滴,两滴……直到她下意识闭合嘴巴,沉沉睡去。

“呼~”尹志平长出一口气,放下碗筷。

陈宸一边轻柔地摇晃,一边沉思。

必须了解下形势!

“志平,把负责此处道观的外门弟子喊来。”

尹志平听后,应了句,立马转身去叫人。

片刻后,此地道观住持,外门弟子林宏伟跟着尹志平来到屋内。

“小师叔,您找我。” 第34章 细斟酌谋定后动 林宏伟约莫三十五岁,瘦长脸,面色红润,颌下山羊胡打理地整整齐齐,卖相极佳。

咦?怎么小师叔怀里抱着个娃娃?

“坐,志平也坐。我见过你,宏伟。”

“二月二你站在外门弟子第一行中间是也不是?”

“小师叔,是我。”

林宏伟心里一惊,没想到当时台下这么多人,陈宸能记住他。

他暗暗提振精神,这种领导不好糊弄啊。

“辛苦。你来此地也有三个月了,城中粮价飞涨,你肯定是知道的。”

“刚撞上有人饿毙道旁,这个婴儿是她托付于我。”

陈宸轻声说道。

“禀师叔,三月前,我刚接手道观,就优先囤积了够道观上下食用两年的粮食。”

林宏伟也是个妙人,提前预判陈宸会问什么。

“哦?有人提前招呼你?”陈宸心念电转。

“师叔明鉴。二月十五,我全真立观,按例拜访了一下城中首领和功德司。”

功德司是掌管西夏境内佛教事务的官署,在宗教事物上具有重要影响力。

陈宸颔了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是首领,他不满佛教影响力逐渐扩大,已隐隐有超过官府的趋势。他想利用我们制衡功德司。”

林宏伟说话很有水平,知道领导想听什么。

“他暗示我说,那群喇嘛暗中勾结大粮商,囤积粮食。”

“我猜测那时他是希望我们查清楚原因,并从中作梗。”

他说着,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

“我假意推脱,后又承诺会加以关注,调查原因。”

“谁知才过一月,蒙古大军南下的消息就传的到处都是。”

陈宸左右观察他几次。

心想,是个人才,只当个主持着实浪费。

“那群喇嘛一边开粥棚?一边联合粮商把控粮食,限制交易?”

陈宸说话不紧不慢。

林宏伟再次抬高对陈宸的评价,心里直呼妖孽。

年龄小武功高强,在他看来虽然少但未必没有。

十二三岁对世事竟也如此洞明!

“想必你已经知道与他们联合的粮商名单。”

“是,确是如此。师叔您进城时他们粥棚已经收摊,就摆在城门外。”

林宏伟语气更加恭敬。

“粮商名单已经调查清楚,是本地最大的三家粮商‘永裕’、‘丰汇’、‘富达’。”

“他们背后?”

“是城中三家坐地虎。‘永裕’是李家,据说西夏皇族旁支;‘丰汇’是刘家,本地汉人大族;‘富达’是拓跋氏,此地党项大族。”

陈宸正在仔细听林宏伟介绍,突然一个词引起了他的注意。

“拓跋氏?”

“没错。”林宏伟不知陈宸为何特别关注这个姓氏。

“那秦州首领?”

“也姓拓跋,是族长那一系。与‘富达’分支不同。”

呵,这些世家大族!

“叩叩”陈宸食指点在桌面,心中盘算。

关键是,买‘货’的是谁?

“宏伟,你可有听闻拓跋族内谁勇力过人,肩宽倍于常人?”

“拓拔野!”

林宏伟一听就知道陈宸说的是谁。

“他是远近闻名的拓跋氏高手,现任族长幼子,秦州首领胞弟。”

陈宸过了一遍涉及人物、势力。

脉络清晰。

拼图已全部完整!

尹志平听半天,暗自思量,试图跟上陈宸思路。

小师叔怕是正在盘算要对哪个倒霉蛋动手,密宗那群喇嘛必定在列!

“宏伟,你也不想全真教在此地发展不顺吧?”

陈宸目光灼灼,直视林宏伟。

……

五月初八,密云不雨。

卯初一刻,陈宸从静坐中睁开眼睛。

起身推门,抬头望天。

今日会很漫长,却片刻耽搁不得。

他直接找来林宏伟。

“宏伟,给拓拔野递句话,‘昨日故人七爷相邀,事关全城,东城外一里道左,卯正三刻见。”

“安排好后,来观内后殿。”

陈宸雷厉风行开始安排。

“志平,叫齐其他人,有安排。”

后殿,人陆续到齐。

陈宸环视一周,一夜好眠,众人都精神奕奕。

“两位师兄,各位师侄,今天还要在秦城耽搁一天。”

“我要排一出大戏。”

郝大通和谭处端不明所以。

“发生何事?”谭处端低声问。

陈宸面向众人,开口道:

“我长话短说,北边战事将起,城内密宗提前得到消息,联合城中三大粮商,提前屯粮居奇。”

“昨日粮价已至八倍,城中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我们昨夜进城,东城门三间木棚是密宗所搭粥棚,彼辈假意施粥,实则欺世盗名,暗中牟利,蒙骗百姓。”

陈宸寥寥几句话讲清楚前因后果。

饶是郝大通养气功夫深厚,脸色也是来回变幻,先是不解,再是愤怒,最后归于平静。

谭处端更是眉头蹇起,拧成疙瘩。

“今日之举,一是为压制密宗,筑我全真道根基;二是为稳定秦州,安抚百姓;三是为拉拢本地大族,借点人手北上抗蒙。”

“我们城中根基有限,我物色了盟友,正是昨天买“货”之人,拓拔野。”

陈宸见约定时间已至,再说一句。

“待会道观主持林宏伟回来,两位师兄可以问他和志平。他们知晓内情。”

“具体行动方案等我回来,郝师兄少不了要演一出戏。”

说完,陈宸解剑,抛给郝大通,只身赶往约定地点。

天空阴沉,本该生机勃勃的街面行人寥寥。

正好路过“同福”。

昨天那个小二支开大门。

一对母女穿过道路,相携立在在客栈外。

小姑娘两颊凹陷,怯怯往后缩。

小姑娘的母亲形销骨立,踌躇不前。

她鼓起勇气,嗫嚅道:“小哥,您行行好施舍我一碗凉粥吧,我闺女两天没进口吃的了~”

小二哥看了看连站着直打颤的小姑娘,咬了咬下唇,转身进屋。

他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发黄的碱面馒头。

“吃吧。”

“别给人看见了。”

母女俩泪花涌出眼眶,接过馒头,拉着小姑娘跪在门前,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快走,快走,不走就是在害我啦。”

小二哥连连摆手,把母女两赶走。

陈宸暗叹一口气,一个一个救要救到什么时候去呢?

要从根子上解决!

但眼前遇上了又不能不救。

“小哥,可还记得我。”

“哟,客官,您这早。记得,昨晚你……”

陈宸一摆手打断他。

“好了好了,城中清风观,小陈道长正在招人,要个洗衣做饭的健妇,包吃住。”

“我这儿还有事,就麻烦小哥,你悄悄跟那两人说。”

陈宸拱一拱手,转身离去。 第35章 表身份说服‘拓跋’ 东门外,几个小沙弥正在忙着支粥摊,煮清粥。

棚后站着一名老喇嘛。

他脚踩红色厚底靴,下身着紫红色僧裙,上身披黄色袈裟,袒露右肩,举着转经筒,微闭眼睛,站在一边。

陈宸目光刚停留两息,他就心有所感,转头来看,却只见一个不高背影,朝东边树林走去。

敏锐无比,高手!

树林不远。

道旁林中,一匹健马悠闲低头,漠不关心来人的心情,只顾吃草。

拓拔野早至。

陈宸往林中行了十步。

狭长眼睛渐渐眯起。

突然,“唰~”,后颈风声四起!

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成鹰爪状从树后伸出,眨眼间,指尖就要碰到陈宸后衣领!

这招拿颈看似凶险,但并无杀意。

陈宸身形瞬转,已是正面朝向来敌。

同时右手戟指作剑,在鹰爪腕部内关穴一触即收。

“拓跋兄就是这么对待老朋友的吗?”

宽肩拓拔野从树后走出来。

“朋友?一面之缘的朋友?会有朋友见面满嘴谎言?”

咦?眼前这人肤色与昨天截然不同。

面容虽然未改,但神情一变,竟从一个混帮派的桀骜凶徒变成了翩翩少年!

若不是声音未变,难以相信这会是同一个人。

“那倒是先给兄台赔个不是了。”

陈宸脸上挂上春风般的微笑。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全真教二代弟子,陈宸,家师周伯通周真人。”

陈宸拱手。

“周伯通?昔年华山二次论剑的‘中神通’?王重阳的师弟?”

拓拔野不着痕迹地揉了揉内关穴,口中问道。

“正是。拓跋兄身处西夏,对中原武林知之甚详啊。”

“心慕武功,何况秦州离华山不远。”

陈宸又笑了笑,换了个话头。

“昨日多有得罪,实是原本的‘卖家’妄图下毒害人。”

“我教弟子心中奇怪,但还是奋起反抗,杀光了贼人。”

“哦?你是想说替我挡了灾。我难道还要谢谢你不成。”

拓拔野漫不经心,显然是不想承情。

“那倒也不必。我们时运不济,恰在彼时彼刻踏入贼人陷阱。”

“后来继续与拓跋兄完成未竟交易,大家两不相欠就是。”

陈宸主动放低姿态。

“既然两不相欠,何故约我。”

“拓跋兄,这‘货’买去不是用来看的吧?”

拓拔野脸色一变,正想发作。

陈宸先一步说道:“不知拓跋兄对城中粮价飞涨,民不聊生一事有何看法。”

“同我有什么关系。”

“兄台出身当地大族,大乱在即,难道能作壁上观,视而不见吗?”

“那帮喇嘛是在掘拓跋氏的根啊!”

“怎么说?”拓拔野看着矮了他一头的陈宸。

“你兄长,拓跋首领,三月前就已发现城中密宗异动,暗中屯粮。”

“曾拜托我教关注此事。”

“这可比蒙古南下消息传开早一个月!”

“后来发生的事想必兄台比我清楚,当前城中现状你必历历在目。”

“我族自有办法,也不缺粮食。”拓拔野嘴硬。

“是,因为你们氏族旁支本就参与屯粮居奇!”

拓拔野怒目而视。

“先听我说完。”

陈宸无视他愤怒的目光。

“密宗暗地屯粮,表面施粥,此举可不仅是欺世盗名,谋取暴利。”

“他们就是蒙古的爪牙!你不妨想想,倘若秦州以北的西夏各城都如同此地,蒙古大军会不会势如破竹呢!”

“不妨再想想,一群被饿得皮包骨头,恨天恨地的西夏人,临死前是会反戈一击呢,还是心怀大义,帮忙守城!”

“作为秦州大族,与秦州一体两面,同荣共辱,不可不查啊!”

陈宸连连发问,步步紧逼。

“你再说说,买‘货’是为了什么!”

拓拔野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你说的句句在理。但前路困难重重,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我父亲早在绸缪,他早知道这一切,只想保一条退路。”

陈宸脸上露出微笑,事情已经成了小半。

“拓跋兄,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接下来的合作了……”

“对于拓跋氏来说,彻底掌控秦州应是不难,其余几家成不了阻碍,你所说的困难重重是?”

拓拔野手指箕张,一爪嵌入身边的树干,看向城门方向,已经排起队伍的粥棚。

“密宗势大。”

“一是我们族中顶尖高手弱于对方,奈何不得他们。”

“二是民心已有泰半操于那群喇嘛之手。”

“这不是关键问题。”陈宸笃定地说。

“你们拓跋氏族根深蒂固,外来和尚再会念经都还是外来者。”

城门口队伍越排越长,拓拔野转向陈宸。

“真正的难题不在这里,而在北。蒙古大军这次来势汹汹,西夏危在旦夕。”

“我族兄是宣化府擒生军首领兼领宣化府城卫司,他来信说,蒙古大军兵锋已至黑水城。算算时间,黑水城怕是已经被围数日了。”

陈宸点点头。

“蒙古大军啊~”

“不瞒你说,拓跋兄,我们一行正是为此下山,行弭兵之事。”

“本来我想建议戳破密宗面目,裹挟民众冲击寺庙,乃至于‘永裕’、‘丰汇’、‘富达’粮库。”

“既然你们有把握掌控局面,那密宗高手自有我全真教来对付。你们只管事前造势,并接管粮库,分发粮食,收拾残局。”

“毕竟有秩序的分粮十倍优于无序的哄抢。”

陈宸感叹。

“我凭什么信你?”

“别忘了,一见面你就骗了我!”

“何况你凭什么能退蒙兵?”

拓拔野心中疑虑未消。

“我说我位次行七,正是终南山全真教排第七的话事人!只是用了化名!”

“行走江湖取个化名不是很正常?”

陈宸一脸无辜。

“怎么退蒙兵,说穿了无非是骚扰、断后、暗杀、威胁、整顿城防让其知难而退。”

拓拔野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说得轻巧,世上没几人能做到!”

“别人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陈宸斩钉截铁地说道。

拓跋野看着陈宸明亮的眼睛,心中竟隐隐信了。

“全真教地处三秦,唇亡齿寒。我下山勉力一试,本只有三成把握退蒙兵。”

“现在遇到你,又听到你说你族兄在宣化领军。”

陈宸伸出一只手,五指捏成拳头。

“我已有五成把握。”

“哈哈哈!”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戳中了拓拔野笑点,他仰天大笑了起来。

“好,我领你去说服父亲和兄长,你且跟我来!”

说罢,拓拔野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陈宸施展轻功缀于一旁,竟与马匹齐头并进!

拓跋恒心道:好俊的轻功!

风中隐隐传来几句交谈声。

“陈宸~你年纪不大吧~”

“十三了~”

“哈哈哈~” 第36章 尽绸缪搭台唱戏 笑笑笑。

这人该不会被强烈刺激,害了疯病?

陈宸暗自吐槽。

两人绕道北门,进城直奔首领府。

有拓拔野带路,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后堂。

“你先坐,我去找我大兄。”

拓拔野对着侍者招了招手,“给贵客看茶。”

然后他走出大门,不知去了哪里。

一点也没有待客之道!

陈宸在后堂等了一刻钟,拓拔野落后他大兄一步,走进大门

兄弟两人非常像,拓跋恒就是儒雅窄肩版的拓拔野。

拓跋野为两人介绍身份。

“大哥,这位就是全真教掌教真人师弟,文武双全陈宸。”

“我大哥拓跋恒。”

三人落座。

奇哉怪也,堂中只有三人,却有四个人的呼吸。

那第四人位于屏风后,呼吸轻微,却逃不过陈宸的耳朵。

他面色如常,看也不看那屏风一眼。

“见过首领,时间紧迫,繁文缛节想必首领已听得耳烦。”

“不知首领意下如何?”

“我有两事不明。”拓跋恒瞥了眼其胞弟,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

“愿闻其详。”

“第一,我不细究你为何有五成把握,然此仍不足,我压上牌桌的是族人未来。”

“第二,昔日我想过借你全真之力制衡密宗,后来舍弃了这个念头。若按你所言,岂非前门驱狼,后门进虎?”

陈宸微微摇头。

“拓跋首领,我们反过来想。”

“若非我全真,秦州密宗将渐成尾大不掉之势,日益脱离掌控;此地饿殍遍地,民怨沸腾;蒙兵南下,屠城灭族。这些都是预见的。”

“若事成,此地密宗、李家、刘家皆烟消云散。拓跋氏站在明处,活人无数,百姓将敬仰拓跋氏如父母。这秦州之地将尽入首领掌控。”

“以两位大才和拓跋氏威望,不日便能将此地经营得固若金汤,届时进可攻退可守。”

“我全真与密宗大不相同,岂是虎狼之辈,只求正常经营,道观安宁,既不欺世盗名,亦不为他国所用。”

“全真,实是助拓跋氏扫清虫豸之猎手。”

陈宸观察一番拓跋恒神色。

他仍然脸色平静。

但眼神中精光闪烁,大不平静。

“再说蒙兵之事。天下大势,只可顺而引之,不可逆而当之。”

“五胜算已属难得。若欲提升至七成,倒也不难,只需令弟与我同行。”

屏风后躲藏的人悄然退出。

拓跋恒思考片刻,颔首答应。

“我还有政务,具体行事让小野同你商议。”

他说完就匆匆离去。

陈宸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汤。

“拓跋兄,事不宜迟,开始吧。”

“我们怎么配合。”

“喇嘛我们今晚动手解决,不劳你们费心。”

陈宸开始说细节。

“你找可靠人手,天黑前去散播消息,说密宗才是幕后操控粮价的真凶。

“内容不能太空泛。加点细节,比如庙内粮食堆积如山,库房都放不下,只能堆在院子里。”

“今晚务必闹得全城皆知,等百姓将信将疑时,明早你找托带头领着缺粮百姓闯入寺庙。”

“可寺庙内没有那么多粮食啊,都在三大粮商的粮库。”

拓跋野是个实诚人。

陈宸觉得自己在带坏实诚人。

“另派一队人到‘富达’粮库,先把粮食装车,后半夜等我消息,然后快速运粮到寺庙后门,卸到后院内。”

“这都可以?”

拓拔野看着陈宸仿佛在看一朵奇葩。

“你提前与你大兄说好,派兵围困寺庙,时机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要在百姓即将哄抢粮食前到达。”

“然后让你哥和我师兄出面演一出戏。”

陈宸脸上露出戏谑的微笑。

“什么戏?”拓拔野下意识问道。

“当然是‘一出好戏’。”

“戏名‘首领心系百姓,奸商屯粮居奇,高道一眼丁真,寺庙暗藏真凶。’我写封信,你交给你大兄。”

拓拔野对某些词汇非常陌生,但他能够大致理解陈宸的意思。

“还有呢?”

“最迟明天中午,愤怒的百姓会帮我们将剩余的‘李’、‘刘’一扫而光。”

“你大兄赶紧恢复秩序,分发粮食,稳定局面。”

“记住,粮食不能一次性发完。先发一部分,够所有人糊口,剩下‘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工从何来?”

“修整城防,建设道路,疏通水利……”

“你大兄比你清楚,赈灾的关键是不能让人闲着,无所事事最易出事。”

陈宸起身拍拍拓拔野肩膀。

然后他边往外走边说:“这次粮荒是人祸不是天灾,事情不复杂,按我说的做。”

“拓拔野,最迟明天午后,我们就要功成身退,启程出发,往西北行去。你提前做好准备。”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身后,传来拓拔野的嘀咕声。

“他真的只有十三岁?”

拓跋恒走出后堂,径直来到书房。

推门入内,书房陈设简单,到处都是书册,少有文玩字画。

本是私密所在的书房,桌案前竟然已经站着一个人!

此人未戴冠饰,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身材高大,身着交领右衽窄袖长袍,负手而立,站得笔直却仍带有一丝佝偻。

英雄易老愁无极,境是人非鹤自还。

他听见推门声,却动也不动,凝视唯一挂在墙上的一幅字。

“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

拓跋恒扫了一眼那幅字,看向老者。

“父亲。”

原来老者是恒、野两兄弟的父亲,拓跋氏现任族长!

“天下罕有,英才可畏啊!”

“父亲是否对他评价过高了?”

拓跋恒承认陈宸是个少年天才,胆魄过人,智计百出,口才了得。

但不至于“罕有”、“可畏”吧。

“你对着这幅字这么久,没点心得体会?”

拓跋恒不解其意,但还是答道:

“兵圣智慧如渊似海。这幅字讲的是上下同欲者胜。”

“此乃孙武首篇,下文有‘势者,因利而制权也。’”

老者并未评价拓跋恒的回答,反而用书中的话语回答他的问题。

“这陈宸小小年纪,却对秦州时局如掌上观纹,对天下大势了然于胸。”

“以只身入局,令上下同欲。”

“可谓因时而动,趁势而起。”

“阿恒,你去跟阿野说,北上务必交好此人。”

没等拓跋恒回答,老者又摇了摇头。

“算了,阿野福泽深厚,提醒反而落入下乘。”

“我们得秦州全地,到时候给全真方便就是。”

拓跋恒点头称是。

他虽未能彻底领悟此中关窍,但不妨碍他依令行事。 第37章 落棋子云谲波诡 雾锁山川路不明,云谲波诡浪难平。

世事无常多变幻,人间有戏总难明。

城南昌珠寺。

早前陈宸碰到的老喇嘛正跪于经堂诵经。

施粥时他瞥见那人背影一眼,始终萦绕于脑海,难以释怀。

他试图通过诵经拂去心上尘埃。

“善业知其意而答曰:敢佛弟子所说,皆乘如来大士之作。所以者何?从佛说法,故有……”

身后,他的弟子似乎发现师父与往日不同,这篇《大明度無極經》语速较往常快了三分。

“师父,您今日似乎有所不同?”

老喇嘛停止诵经,用吐蕃语问。

“顿珠,昨日可有新面孔入城?”

顿珠宝相庄严,耳垂及肩。

“城西的道观来了一队人,弟子怕引起他们警觉,没有派人细查。”

“一队人?具体几个,年长年幼,是何身份?”

老喇嘛背对弟子顿珠,连连发问。

“十二人,有老有幼。不清楚身份。”

顿珠恭敬答道。

“会是冲着我们来的吗?”

老喇嘛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他们一直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顿珠颇为疑惑。

“应是冲我们来的,我心有所感。动念起意,是般若在向我警示。”

老喇嘛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上皱纹如同高原山川沟壑,记录着过往的风霜与智慧。

“召集人手,让城外十八名僧兵子时进寺。”

“遣散不通拳脚的小沙弥,让他们去信徒家躲一躲。其他人不要外出,这几日施粥也停一停。”

顿珠大急,“师父!用得着这般如临大敌吗?这于我寺名声有损!”

“去做!”老喇嘛轻声细语,却不容置疑。

“再暗中派个与本寺无关的人打探清风观的动静。”

“是!”

……

这边陈宸回到观内,开始布置。

林宏伟手底下道观外门弟子匆匆来报。

“小师叔,那群喇嘛好像听到什么风声,都返回昌珠寺,街上一个喇嘛也无。”

“还有呢?”陈宸问。

“城卫军似乎有调动迹象,此外,城东平民聚集地似有隐隐骚动。”

盟友已经开始行动,陈宸点点头,让他去休息。

夏日的天空阴沉不雨,闷热难耐,空气中弥漫着燥意。

“宏伟,昌珠寺会有隐藏的高手吗?”

陈宸再次确认对手实力。

“小师叔,他们不会有隐藏高手,这些人都一直在外活动。”

“贡布大喇嘛和他的弟子顿珠,居于此地四个月。”

“顿珠颇有勇力,曾出手缉盗,我恰好撞见。要小心他的密宗大手印。”

林宏伟情报工作做的很扎实。

“那老喇嘛从未出手,似是不会武功。”

“你错了,要格外小心他,今日我与他照面,他灵觉敏锐。”

林宏伟面露不解,但还是点头称是。

“寺内还有四大班首,即首座、西堂、后堂和堂主,应该有武艺在身。”

“至于剩下的沙弥,都是新招的秦州本地人。”

林宏伟说完,给思索沉默的陈宸续了杯水。

谭处端摸了摸手臂上年轻时“大意”留下的疤,开口:“料敌从宽总没有错,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陈宸从沉思中“醒来”,面朝尹志平。

“召集众人,我安排下任务!”

“诺!”尹志平应了声。

林宏伟张了张嘴,看着尹志平离去,“小师叔,我观中连我在内也有我教师兄弟五人。”

“你们另有大用。”

陈宸招了招手,让林宏伟附耳过来。

“我把谢志和交给你,他会听令与你。他轻功进步神速,最适合翻墙过户。”

“你带着他还有观中其余四名师侄,悄悄把‘永裕’和‘丰汇’两家的大掌柜、李家和刘家两家抛头露面的管事掳来。”

“半夜去,不要惊动旁人。掳来后到寺庙后门外躲好,等我消息,再把他们送进顿珠的禅房。”

林宏伟睁大眼睛,似是撞见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去吧,先去踩踩点。”

小师叔,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郝师叔,谭师叔,你们也不管管他!

林宏伟求助似得看向“郝谭”。

“看我干什么,去,按照你小师叔说的做。”

郝大通挥挥手,把林宏伟赶走。

“两位师兄,晚上需要你们出手,擒下顿珠,要活的,脸上别有伤。”

“我来对付那贡布老喇嘛。”

“志平功夫进步迅速,志常志清也悟了五分《浮光掠影》,就让他们对阵其余僧众。”

室内只剩下陈宸与“郝谭”,陈宸与他们聊对敌策略。

谭处端觉得杀鸡用牛刀,“这会不会不妥?”

“这是‘田忌赛马’故事,顿珠力大却难免经验不足,你们必能速胜。”

“擒住他后,去帮尹志平他们解决对手。”

“我有把握在贡布老喇嘛手底下坚持不败。

陈宸指了指自己。

“别忘了我才是轻功练得最熟的那个。”

人很快到齐。

“谢志和!今晚你是‘重中之重’,听宏伟的命令行事,他对这城里熟悉无比,不会出差错。”

所有人微笑看向谢志和。

谢志和摸摸脑袋,“小师叔,我真有那么重要?”

陈宸严肃点点头,“你轻功进步最快,这个任务舍你其谁!”

其他人也同频点头。

暗戳戳想道:没错,这活宝走了大运,格外契合《浮光掠影》,对‘惯性’体悟最深。

至于“重要”任务,“绑人”那当然比粗鲁的打打杀杀要重要得多啊!

“你们其他人打起来时留个心眼,不可擅自行动,听志平指挥。”

“按说敌人应该没有支援。若有意外,八人结阵,志平独站北极阵眼,谨守门户。”

说完,陈宸起身看了看天色,还是阴沉沉的,一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

“现在已经应是午初一刻,吃完午食,都去休息。”

“丑时动手!晚上打起来可别瞌睡上头!”

……

“你听说了吗?”

“什么?”

东城平民区,角落有人影晃动。

传来几句微不可查的交谈。

这片区域丑陋、肮脏、潮湿、霉烂。

房子低矮,巷道狭窄。

巷道石板青苔厚绿滑腻。

木质墙壁上满是污泥,层层叠叠,年深日久,仿佛鳞片。

“粮食啊!有人说昌珠寺里粮食堆不下,只能堆到院子里!”

有人掩嘴轻声说道。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我表姑的姨丈,他外甥的兄弟给寺里倒夜香。”

“他亲眼所见!”

这人信誓旦旦。

“我只告诉你,你别说出去。”

“他还说,城里的粮食都是被那群喇嘛囤起来啦!然后假惺惺煮点清水粥,骗我们信奉他们。”

另外一人声音陡然拔高。

“什么!”

“我不信!早上我排队领粥,老喇嘛还对我笑呢!”

语气里充满质疑。

“轻点!你想死啊。”

“本来我也不信,可是已经有人扒上喇嘛寺院墙,看到堆积如山的粮袋了!”

“那人还掏了两把粮食回家,这是我亲眼所见!”

另外那人似是动摇。

“可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最先说话的人声音更低,几不可闻。

“已经有人串联,要去讨个说法!”

“明早天亮后,我们偷偷跟在他们身后,让他们出头!” 第38章 叙家常夜袭“昌珠” 是夜。

陈宸轻轻掖好女婴包被,摸了摸她脑门毛茸茸的枯黄头发。

他换好夜行衣,手里捏着头罩,蹑手蹑脚出门。

夏夜闷热难耐,云层翻涌不休。

院中挂着数盏灯笼。

鹅掌楸树叶耷拉低垂,一丝不晃。

陈宸扯下一片,举在眼前,细细摩挲。

“师弟在想些什么?”

同样换好衣服的郝大通推门出来。

“师兄,我只是有点感慨。”

说话间陈宸屈指一弹,形如马褂的绿叶旋转飞出。

绿影划过五尺,“哆”的一声扎入树干。

郝大通没问他为何感慨,走到那片钉在树干的叶子边,摸了摸。

叶缘入树极浅,一碰就掉。

这小师弟差点惊我一跳,郝大通心想。

“你功力又有精进,已能摘叶飞花。”

“就是真气尚显薄弱,也没有高妙指法,对付不了高手。”

他弯腰捡起那片完好无损的叶子,朝向陈宸。

“年纪轻轻感慨甚么,我这种老头子才要感慨。”

陈宸只是笑笑,并不反驳。

“世事如棋局局新。”

“师兄,大战后需要你演一出戏,我站你身后,咱们唱个双簧。”

郝大通又摸了摸手上的树叶。

他朝陈宸瞅一眼,笑道:“行,你先与我说说‘台词’,总归让你这出戏圆满。”

郝大通来了兴致,回房提了一壶茶。

战斗临近,两人竟还有闲心,懒散坐在树下石桌旁,喝茶聊天。

“其实主角不是师兄你。”

“要把高光时刻给拓跋恒。”

“高光时刻?”郝大通面露不解。

陈宸喝了口茶,解释道:

“呃,就是人前显圣的机会。”

“你的身份是一个擅长望气的高道,云游路过此地,发现民怨已冲天而起。”

郝大通露出微笑,自信说道:“这个简单,是我本行”。

“你有所不知,我每到一地都扮作行脚相师,经常给有缘人卜卦看相,预测吉凶。”

“大大方便我暗中查探咱们全真道观有无作奸犯科。”

“陌生人很难对人信任,敞开心怀。”

“但对看相的,却往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宸颇为无语,好你个郝太古,浓眉大眼,结果是个大忽悠。

“咳,师兄大才。”

“你只要玄之又玄地说怨气都往昌珠寺中凝结。”

“给拓跋恒一个搜查寺庙的机会就行。”

郝大通点点头,“滋溜”,抿了一口茶。

“你房内那小娃娃准备怎么办?明天我们就启程奔西北。”

陈宸漫不经心的回答,两眼看向紧闭的房门。

“留在这让宏伟帮忙照看一下。”

“我今早救了个带着女娃的年长妇人,正好收留在道观旁,定时为观中洗衣做饭。”

“顺便可以照看她。”

郝大通转了转手中的杯子。

“师弟,你杀心大,慈悲心更大。”

“万望不要失了本心!”

他不等陈宸回答,又略过这一节,开口问道:“不给你收养的这个小娃娃取个名?”

陈宸眼睛转了转,一时半会儿没想出什么好名。

“回山再说吧。”

“等我们西北归来,带她回山,再正经取个名。”

“此地位于终南以西,不如就先叫她‘西西’。”

郝大通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茶杯。

他手掐九宫,嘴里念念有词。

“西西,陈西西~”

“西为庚金之属,锋芒毕露;又主白虎,兵戈凶险。”

“‘陈’字拆开,左耳旁寓意倾听与传承。”

“右半部‘东’字,隐含日出东方、生机勃勃之意。”

“与西相冲。不妥,取这个名字,将来必会危困连连。”

陈宸顿时无言以对。

“师兄,小名也要这么讲究?”

郝大通脸上充满专业且自信的笑容。

“我帮你改个,就用潮汐的‘汐’。”

“潮汐之起落,犹世事之浮沉。”

“顺天应人,皆有时序。”

陈宸轻拍桌面,嘴里叫好。

“汐汐~好,谢师兄赐名。”

郝大通满意颔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

“我再教你两个道家手诀,出门在外,少不了‘捶岗安门坎’、‘翻云定江海’。”

“你瞧我右手,拇指压无名指和小指,食指中指并列伸直。”

陈宸起身,伸手照做。

“师兄,这里头有什么名堂?”

郝大通耐心解释。

“这叫‘阳剑诀’!食指中指指尖乃天干巳午,动作简单,真诀却要观想少阳、太阳于指尖。”

“此诀是和‘诡’讲道理用的!”

这都是道家秘传,向来是口耳相传,郝大通来了兴致才得空指点几句。

“还有这个‘阴剑诀’,拇指掐小指酉位,无名指小指下翻包住拇指,食指中指并列伸直。”

“酉乃秋分,天地萧杀。此诀是和邪魔外道争锋所用,要慎之又慎。”

……

“轰隆!隆~”

子正三刻。

天际忽现电光,继而雷声滚过,如万马奔腾。

忽的一阵卷地风来,吹得地上浮灰四起,树冠“哗哗”作响。

陈宸立在院中,静静感受风雨前韵。

“宏伟,你带志和先走。”

“弄出点动静,把观外耳目引走,我们随后出发。”

陈宸等雷声沉寂,开口冲林宏伟说道。

“诺!”

林宏伟应声,一行六人戴上头罩,身形矫健,没入夜色之中。

尹志平握了握剑柄,心绪难平。

“小师叔,这出戏一环接一环,转圜余地极小,万一……”

“志平,这次临时起意,我们能用的手段太少。但谋局落子无悔。”

“我们尽人事,剩下的交给时运!”

陈宸手一挥,“走!”

他当先运起轻功,身形飘忽,似是随风朝外飘去。

身后众人无声无息,紧紧跟随。

深夜,暴雨前的秦州城灯火俱无。

一队黑衣人如同夜色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秦州城错综复杂的屋顶之间踨跃。

领头之人借助着民舍房顶的高低起伏,轻盈地跳跃、滑行,每一步都精准无误,仿佛经过千百次的练习。

身后众人贴身跟随,动作敏捷而默契,彼此间无需言语,仅凭眼神与手势便能传递信息,协调行动。

偶有瓦片受轻微的踩踏,发出细微的声响,但这些声音迅速被四周呼啸而过的夜风所吞噬,不留痕迹。

不到一刻,陈宸抬手握拳,停下脚步。

身后众人立止。

一行人立于寺庙西北角外一处民宅屋脊。

前方就是昌珠寺!

丑时已至,寺内却异乎寻常地点亮了火把,火光于风中摇曳。

此寺虽非规模宏大,却也别有洞天。

本是城中显赫富户之宅邸,后慷慨献于密宗,改成佛寺。

前院两侧,新筑浮屠宝塔,塔高三丈。

沿轴线往北,依次是灵塔殿、佛堂、经堂、僧舍、后院杂舍。

风势愈烈。

扯动身上黑衣,向后鼓动,“猎猎”作响。

郝大通和刘处玄对视一眼。

心中明白,这是对方已有防备。

陈宸面罩下表情不变。

左手握拳的手缓缓张开,迎向朝他吹来的风。

“两位师兄,我去经堂,你们带着志平他们去僧舍。”

“首要任务是擒住顿珠,他面相有异,耳长及肩,切勿错失。”

“志平,拖住余众,稳住阵脚!等师叔来援。”

话音未来,“轰隆~”又是一声炸雷,声震屋瓦!

天地霎时大亮,照亮众人眼眸。

陈宸左手一指寺舍。

他身形一展,宛如鹰击长空,从屋脊之上跃下。

耳边顿时鼓满“飒飒”风声。

还未落地,大雨就劈头盖脸浇落。

正是:

雷车动地电火明,急雨遂作盆盎倾。

快剑夹风昌珠寺,屋瓦大震秦州城。 第39章 相交手频出绝技 急雨如河泻瓦沟,空堂坐对一灯幽。

雨势骤急且猛,击打在身上如遭鞭笞。

陈宸不敢稍缓。

入寺后,这一路人影绝迹,显然都是聚集在一处。

遥见前方经堂,孤灯独照,透出光亮,氤氲成一团光影。

他艺高人胆大,直入经堂。

白日所见的那名老喇嘛,正背对着他跏趺坐于佛像前,口诵经文,声若梵音,低沉不绝。

“如是我闻:一时,婆伽梵成就一切如来金刚加持……”

这梵音似有奇异魔力,让室外滂沱大雨声如隔云端。

再听两句,人便昏昏欲睡,争斗心渐消。

意识到不对,陈宸瞬间警醒。

他沉入心斋,静心凝神。

观想青松,身似青松。任尔东西南北风,咬定青山不放松。

点点滴滴的水珠的顺着衣角滴落,洇湿了地面。

老喇嘛诵经声,戛然而止。

要打机锋装一波了吗?正好拖时间回气。

正当陈宸以为,接下来会互相对话,说些:

“你来了。”“我来了。”

“你本不该来的。”“可我已经来了。”

等充满江湖逼格的交流时。

本在五步之外的老喇嘛身形鹊起,“腾”的一声右脚蹬地。

一只枯瘦手掌夹带风雷之声直印向陈宸心口。

出手就是杀招!

陈宸猛地右脚后撤一步,挣得空间。

右手提臂上挥,长剑瞬间由静转动,一抹剑光乍现。

“嗡~”

剑鸣声响彻殿堂,盖过雨声!

长剑立时及臂。

老喇嘛眼睛微阖。

左手朝前一拦,袈裟卷起劲风,裹住长剑!

右手化掌为刀,一收一落斩击陈宸持剑右手!

高手!远胜金三命。

快!狠!一招限制长剑回撤,一招攻其要害!

稍有不慎,夺剑,断手!

陈宸汗毛霎时间一炸,后背生出一片白毛汗。

陡然间,福临心至,左手掐住“阴剑诀”。

赶在手刀落下前,点在老喇嘛右手腕背横纹中,阳池穴。

一触即收。

右手真气自中府冲出,沿手太阴肺经疾行,直至少商。

然后翻腕旋剑,破开“袈裟伏魔功”拧劲。

“哧~”陈宸后撤两步,右手横剑,左手背于身后,手指微颤。

他指尖方才如戳烙铁,此时已是通红。

老喇嘛忒难缠!

陈宸心中警铃大作,眼睛不自觉地眯起。

小鬼头好功夫!

老喇嘛贡布感受掌缘阳池穴的刺痛鼓胀。

对面前这湿身蒙面、藏头露尾之徒是全真哪位高手?

观其身影,分明就是今日那背影。

一时之间,杀心难以自抑。

“火焰刀?”

十指连心,分外疼痛。

陈宸仗着有头罩遮掩,掩饰脸部抽搐。

不得不没话找话拖延时间。

老喇嘛贡布微阖的双目一睁,眼中似放毫光,立即又闭目敛去。

本想挺身抢攻的心思暂且压下。

“‘火焰刀’不履江湖。”

“施主从何处得知我寺绝技?”

陈宸沉默。

“昔日北宋年间,大轮明王‘鸠摩智’持之纵横天下。”

“往日豪杰不再,风流已被雨打风吹去,但总有只言片语口口相传。”

他心想:老喇嘛你还没练到家,你若有祖师鸠摩智三分功力,能刀气外放,我有多远跑多远。

后院方向喊杀声,刀兵交击声透过雨幕传来!

老喇嘛心中一急。

“好见识,好眼力!”

老喇嘛话音未落,第二个“好”甫一出口,脚下重踏,抢上两步。

左手“袈裟伏魔”隐而不发,右手“火焰刀”指掌微红,斜撩陈宸腹心。

陈宸刚想骂偷袭,掌刀劲风扑面而来,遂不再饶舌,专心对敌。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往涌泉一冲,脚下踏着步伐,身形如影,瞬间向左横移。

贡布老喇嘛的“火焰刀”划破空气,带着灼热的气息,几乎是贴着陈宸的右侧肋下掠过。

这一刀若是挨实了,怕是皮开肉绽,肠穿肚烂。

贡布一击不中,心中也是微讶。

他没想到陈宸的身法如此灵活,竟然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他的“火焰刀”。

“好轻功!”

说话间,左手一抖,“袈裟伏魔”兜头罩去!

真气鼓荡,本该轻薄无比的布料像是一面墙垮塌下来。

陈宸眼见袈裟如同乌云盖顶,上下左右皆被封死,无处可逃!

这是贡布老喇嘛见陈宸身法高明,心念电转之下,一招“铺天盖地”,用以限制走位。

而他右手已隐隐作势,蓄势待发。

越是危机关头,越是要冷静!

陈宸左手掐住“阴剑诀”,强忍指尖微痛,瞄准已盖到头顶的袈裟,奋力戳去。

这指法尚无配套行气诀要,他只能硬着头皮把真气一凝,从天池穴猛然冲出,毫无章法,沿手厥阴心包经直抵中冲。

“嗤!”地一声,袈裟仿佛泄了气的猪尿胞,软塌下来。

被指风一搅,碎成几块!

陈宸强忍左手这一路经脉胀痛。

他再提真气。

右手长剑直刺老喇嘛左腋空门。

这一剑动静极小,几无破风声,且剑光借着碎布遮掩,试图避过贡布的耳目!

陈宸要以攻对攻,扭转被动局面。

好胆!老喇嘛心里赞叹,手上不停。

他皮贴骨节,形如鸡爪的双手瞬间膨胀,整个手似胀大两圈,肤色从黝黑变得通红!

左手不管不顾,直接抓向长剑锋刃。

同时右手大掌横拍挥出,带着劲风,罩向陈宸左腰。

陈宸眼见老喇嘛贡布双手变化,心中惊讶。

这老喇嘛神功绝技层出不穷!

这想双手变化剧烈,想必是“密宗大手印”功夫。

他已无暇多想,右手剑势不减,仍直取贡布左腋。

在其左手将要触及剑刃瞬间,他猛一抖长剑。

化刺为挑!

剑尖在其小臂挑出一溜鲜血,血珠飞溅。

左手握拳,一记再基础不过的横拳挥出,挡在老喇嘛右掌路线上。

“咚!”

拳背掌面相交击,一声闷响。

然而先前经脉胀痛,这一拳真气不足,无法奏全功。

这一拦只稍稍延缓老喇嘛巨掌,一股巨力仍压着拳头贴向左腰。

但关键便在于这缓得一缓。

陈宸体内真气随心而运,“浮光掠影”应运而动,身形飘然而退,转瞬间已是退至经堂大门外。

好一招密宗大手印!

陈宸心中暗自惊叹。

他左手手背如同被火灼烧,疼痛欲裂,半边臂膀酸软无力。

一股凝实而火辣的真气,沿手背手少阳三焦经肆虐而上,已至肘尖。

放任这股气入肺腑,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搬运真气,裹住入侵手臂的异种真气,缓慢消解。

堂内,老喇嘛双手已恢复原状。

鲜血顺着小指滴落地面,迅速积起小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的右手如蜻蜓点水,连点左腋极泉、左上臂天府、侠白、尺泽四穴,然后手口并用,撕下布条,裹紧伤口。

陈宸以伤换伤,两败俱伤! 第40章 施巧计力毙强敌 廊外,雨水倾盆。

朦胧的水汽,裹住陈宸饮血微红的锋利长剑。

堂内,烛火摇曳。

跳跃的光影,映照老僧难辨阴晴的苍老面容。

老喇嘛瞥了一眼陈宸极力掩饰但仍然微微颤抖的左手,又瞄了一眼他右手长剑。

随即,他右手上举至胸前,掌心向外,五指自然伸展,结成“无畏印”。

陈宸剑尖斜指,并不畏惧,他心念电转:这老喇嘛功力深厚,不可硬撼,需先游走,寻机伤敌。

老喇嘛脸上血气一涌,脚下一蹬,身形如箭,蹿出大门。

他右手迅速充血膨胀,赤红一片!直挺挺地朝陈宸心口按来。

已经接过一招大手印的陈宸,岂能不知这掌厉害。

他脚步错动,轻轻一斜身,试图避开这掌。

怎料这掌“无畏印”力道由心,曲直如意,跟着偏转,如同附骨之疽,仍是追着心口按来。

陈宸再催真气,足弓猛地发力。

身体弯折几乎与地面平行。

右手长剑悄无声息,削向老喇嘛左膝。

老喇嘛猛一跺脚,踩裂青砖,身形倒悬,头下脚上,大手印仍追着陈宸心口不放。

陈宸被逼无奈,长剑回防不及,只得化削为带,点地借力。

同时脚跟吐劲,身体顿时贴着地面向后滑去。

这“无畏印”声势不大,却是力道凝练。

“啵”的一声印在地面青砖上,竟留下半寸深的手印,掌纹分毫必现!

老喇嘛回身正立,陈宸亦是翻身而起。

顿了一顿,两人继续廊下缠斗!

互相拆解二十余招,后院喧哗透过雨幕,吐蕃语喝骂声不绝于耳,贡布老喇嘛心中愈发急躁。

他心里躁气涌动,即便几十年佛法修为,也难以平复。

心想:此人身法属实难缠,我竟难以摸到其衣角。此消彼长之下,只怕我一露疲态就会被反攻倒算!

正当此时,上空电光裂空,银蛇舞动,映照云霄。

须臾之间,雷声大作,犹如天鼓齐鸣,声震四野。

机会!

老喇嘛身形瞬间由动转静,停驻陈宸身前三步。

双手胸前交叉,结成密宗金刚乘“大轮坛印”,预示轮回,度天下可度之人。

常人手指僵硬,此印难结。

无名指相背,指尖向上;中指和小指在掌心交叉,大拇指展开,并穿过掌心,压在小指的指尖上;食指则向后弯曲,压在中指的指尖上。

好一个密宗大喇嘛!贡布一刹那结完手印。

一直微阖的双眸大睁,露出透亮的双眸,直视陈宸。

胸腔喉腔共鸣,如洪钟大吕,念诵真言。

“唵嘛呢叭咪吽!”

陈宸本费尽心思紧盯老喇嘛,双眼正对上其双瞳。

又被雷声、真言激得心神一震,顿时着了老喇嘛的道。

所谓眸深似渊。

他凝视其眸,若深渊无底,渐失其所。

一瞬之际,目交睫之间,陈宸感觉四围之境潜移,万象皆变,如梦似幻,恍若隔世。

正是大雪山从不示人的精神秘法!

陈宸心神受牵引,随其瞳光之引导,不知所往。

幻境迭生,犹如泡影,真幻难辨。

若沉溺其中,不能自拔,怕是最终必本我蒙尘,皈依密宗!

岂料陈宸天生精神健旺,加之修炼《神运篇》,精神凝练。

冥冥中,识海一声雷霆震响,瞬间惊醒。

陈宸挣脱精神束缚,眼神微凝,计上心来。

他刻意放松眼周,视无焦距,目光空洞,佯装心神受制,呆立不动。

老喇嘛见状,心中一喜,以为精神秘法已然奏效。

便一边维持秘法,一边缓步上前,意图一掌了结陈宸性命。

眼见双方距离只有一步,近在咫尺。

老喇嘛已经抬手便要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宸暴起发难。

剑走中宫,直取老喇嘛心口。

这一下又疾又突兀。

老喇嘛心中警铃大作,仓促间只晃了下身子。

剑锋仍从他左肋划过,带出一条血痕。其上劲气直透内里,已是伤到肺腑!

同时,精神秘法被破,带来的反噬让老喇嘛头痛欲裂。

他猛地一咬舌尖,强提精神,忍住痛苦,身形疾退,冲入雨幕。

陈宸深呼一口气,压住脑海的晕眩,追击于后。

两人的身影在后院中穿梭,风雨中,似两道游魂。

雨夜难辨方向,老喇嘛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一度要甩开陈宸。

然而,陈宸凭借过人耳力,准确捕捉他的喘息和脚步挪移。

辗转来到后院,刀兵碰撞声渐响,不弱雨声分毫。

两人前后脚,跃过院墙。

昏暗的院子中,两拨人战成一团。

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老喇嘛失血过多,体力不支,脚步一慢。

陈宸按捺疲惫,瞬间提速。

一剑分雨!

追至老喇嘛后心。

这老喇嘛不甘引颈受戮,霍然转身,奋起余勇,临死反击!

“受死!”他口中一声暴喝,喷出一口血沫。

手掌变得赤红,打向陈宸前胸。

陈宸右手借着剑长优势,动作巍然不动,只微沉左肩。

剑尖当心穿过,冒出后背。

老喇嘛左手一把紧握住剑刃,手掌被割得鲜血淋漓。

右手已是印在陈宸左肩。

“咔嚓”一声,陈宸左肩肩胛骨骨折。

再看老喇嘛,仍是怒目圆睁,立在原地。

细看之下,却已是心脉断绝,魂飞魄散。

十数名僧兵与八名黑衣人激斗正酣,听见老喇嘛临死暴喝,转头见状,目眦欲裂。

立时便有数人发狂般冲向陈宸,不惜把后背暴露在结阵抗敌的全真众人眼中。

被许志清、李志常两人觑得机会,趁机出剑,刺死背对他们的数人。

其余人等狂性大发,直接合身扑上,试图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有命硬胆大的直接不顾长剑加身,或用肋骨卡住,或手臂夹住,也要砍上眼前黑衣人一刀。

尹志平、许志清八人雨中战斗良久,也是强弩之末。

他们体力早已不支,眼见敌人拼命,连忙打起精神应对。

天罡北斗剑阵大发神威。

只是僧兵到底是凶悍,前仆后继,成功伤到数名全真弟子。

其中三位外门弟子更是身中数刀躺倒在地,生死不知。

就在此时,郝大通和刘处玄从僧房冲出,剑光如虹,搅起血雨腥风。

他们迅速解决剩余僧兵,就要上前扶住陈宸。

陈宸见状,心中一松,体力真气透支,险些直接软倒在地。

幸亏抽出长剑,往地上一拄,才堪堪支撑住身体。

老喇嘛尸体没了支撑,往前扑倒,“嘭”地一声,倒在地面。

鲜血混着雨水,互相纠缠,分不清彼此。

他口中疾呼:“师兄,不必管我,快救三位师侄!”

正所谓:

斗罢心稍宽,长剑拄地残。

雨夜力气尽,生死轮回盘。 第41章 啸雷音浮声魅影 昌珠寺重归于平静,唯余雨声。

陈宸似乎与大雨结下缘分,再次雨夜激斗。

三名全真外门弟子伤势严重,两人手臂、大腿分别被斩伤,鲜血直流。

柳成林伤势最重,肩膀至胸前被划了道大口子,差点一命呜呼。

他失血过多,已经陷入昏迷。

幸好郝大通、刘处玄救治及时。

众人合力将其抬至屋内。

止血,上药,包扎,投喂丹药,总算是从阎王手中抢回一条命来。

后院僧舍内。

陈宸对许志清说道:“去外面看看,宏伟、志和到了没。”

“到了就叫他们进来,先把‘请’来的人带过来。然后让他们收下尸,先堆于一处。”

许志清领命离去,转身出门冲入雨中。

“志平,去领主府找拓跋恒。”

“不用多说,就告诉他一切就绪,粮食可以进场了。”

陈宸左半边身体麻木,经脉、肌肉、骨骼几乎没有完好的。

他还不能休息。

“郝师兄,你去换衣服,找件能烘托你仙风道骨的道袍来。然后去看看寺中的账簿文书藏于何处。”

“刘师兄,我要稍微休息下恢复精神,你把顿珠搬过来,然后帮忙看着点大家。等宏伟把人送到此处,给他们烤干衣服,再叫醒我。”

陈宸说完,也不等刘处玄回答,直接就地躺下,凝心静神,似睡非睡。

自跟随周伯通练气后,陈宸伤势从未如此重过!自己强悍的恢复力还在吗?

……

闭息心神内敛,外界纷扰渐渐听而不闻。

毛孔自动收缩,全身山下的汗毛根根立起。

全身真气所剩无几,反馈到心神,只觉空空荡荡,虚不复盈。

渐渐的,一股沛然热力自尾椎腰俞穴所在升腾而起。

由于毛孔闭合,这股热力无处散发,在周身上下来回流转。

所到之处各种滋味齐聚。

左半边身体受创处尤甚。

初时麻麻,体内外似有蚂蚁爬过;继而痒痒,深入骨髓;等痒过劲,暖融融如拂春风,舒服至极。

定境中时间感知钝化,不知时间过去多久。

热力渐渐散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消散无踪。

此消彼长,热力消退而真气逐渐充盈。

真气自发而行,沿着十二正经来回冲刷,清清凉凉如盛夏饮冰。

正在此时,天上雷霆滚动,声震八方。

陈宸胸中真气鼓荡,受天地正声一激,瞬间睁开双眼,精神奕奕,更是不由自主开口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如雷吟,传遍秦州南城。

此时正是寅时,昌珠寺附近睡梦中被长啸一惊,恍惚如出梦境,纷纷抱怨雷声扰人清梦。

雷声与啸声想和,又戛然而止。

陈宸一声长啸后,浑身通透,唯有左肩骨髓深处隐隐仍有些发痒,似未好全。

他挺身跃起,细细感受周身状态。

五感都有提升。

水汽随风流动,吹拂在汗毛上,触觉变得灵敏。

心脏的跳动声如擂鼓,肠胃蠕动“咕咕”声清洗可闻。

室外,雨声中夹着刘处玄的匆忙接近的脚步声。

视线所及,映入眼中的门窗柱墙、梁枋檩椽格外的鲜活生动。

他感觉自己身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功力似只是增加少许,但五感和精神却更加敏锐和灵动。

房门“吱吖”被推开,刘处玄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焦急之色。

“师弟,发生何事?我们见你入定,就去了别处,免得惊扰到你。”

“刘师兄,我是大战后功力精进,喜不自胜,故而情不自禁发出声来。”

“我入静过去多久?”

陈宸略作解释。

“约莫半个时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对了,你‘请’来的四个人和顿珠都在隔壁昏睡。”

郝大通则姗姗来迟,见陈宸无事,也松了一口气。

“师弟,都安排好了。”

“另外,寺里的文书往来太多,正在甄别。外头又还在下雨,难以搬运。”

陈宸看了看门外,雨已变小许多,淅淅沥沥,再过得一会儿,便要停歇。

“师兄,你把事情交给林宏伟,让他粗略整理一遍,有关密宗武学、经文要义让弟子统统带走。”

“账簿留给拓跋恒,但书信让宏伟组织人手过上一遍,统计列出与昌珠寺书信往来的名单。”

陈宸收回目光,看向郝大通。

郝大通已经换好“演出服”。

他一袭青色道袍,衣袂飘飘,手中握着一柄拂尘,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皮带,上面悬挂着一枚古朴的玉佩,以及一个品相不凡的小葫芦。

他头发斑白,梳起道髻,长须垂至胸前,微显紫红的圆脸,双目炯炯有神,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显得和蔼可亲。

“好一个仙风道骨的高道真修!”

陈宸赞叹一句。

郝大通一摆拂尘,微阖双眸,“福生无量天尊~”

显然已经入戏。

“我也换身衣服,然后去隔壁一趟。外面就拜托两位师兄多看着点。”

……

陈宸轻手轻脚地踏入隔壁房间。

陈设与隔壁无异。

原本置于中央的桌子已被细心地挪至一旁,腾出了一片空地。

地上躺了五个人。

陈宸打量一圈五人。

五人衣服已被烤干。

其中两位大腹便便,身着直身长袍,袖口和领口可能会有细微的金银边饰。

即使闭着眼睛,圆脸上仍透露出商海沉浮的圆滑和市侩。

显然是执掌粮店的掌柜。

另两位则身着精致的藏青色绸缎长衫,袖口绣着繁复的图腾,是高门大院中必不可少的管事。

陈宸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其中一人的顶门。

手心真气微吐。

那人缓缓睁开眼。

精神恍惚中只觉得一道轮廓模糊的魅影立于眼前。

眼中满是惊恐和迷茫。

刚想大呼,“你是谁?这是哪?”

便对上陈宸的双眼,呆愣在地。

陈宸眼神幽幽,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仿佛带有一种奇异的魔力。

“看着我眼睛,我们是神交已久好朋友,你还记得吗?你在我家作客。”

随着陈宸的话语,他开始运用神运篇“以神击神”法门,安抚对方,建立起信任和沟通。

那人不由自主地点点头,眼前这道身影越来越清晰,可不就是自己的至交好友嘛。

“你刚刚说,早些时候奉东家之令。”

“我奉东家之令~”

“要去昌珠寺找顿珠商量继续屯粮居奇,粮食涨价的事宜。”

“对,是要去商量此事~”

“你待会会从我家离开,借着大雨遮掩,沿着无人的街巷,走到昌珠寺。”

“昌珠寺~”

“现在,你已经到了昌珠寺,坐在顿珠跟前。但你太困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直到有人踹门把你惊醒。”

这人随着陈宸的话语,晃晃悠悠从地上爬起,走到桌子边坐下。

然后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陈宸走到他耳边,轻声呢喃:

“你会在有人大喊‘就是他’时醒悟,痛斥昌珠寺的伤天害理行径。你是无辜的!”

“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

陈宸依次对其他三人进行了相同的步骤。

但在尝试对顿珠施加心理暗示时,他遇到了阻碍。

他被点住哑门穴,发不了声;手和脚气血被限,动弹不得。

眼神流露出彻骨的仇恨,锐利如刀,直往陈宸身上剮去!

陈宸尝试了几次,顿珠的意志力坚定异常,始终不受暗示。

无奈,陈宸只能把他搬到榻上,摆成跏趺坐闭眼合什造型。

然后以真气封闭顿珠周身四肢血脉,确保他三个时辰内不会气血自解。

外头雨停云散。

斑斑血迹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 第42章 顺人心按部就班 卯时正,雄鸡一唱天下白。

昌珠寺静静地坐落在城南,似乎和往常并无二致。

寺庙后院外,杂乱的脚步声逐渐汇聚成潮,伴随着各种焦急而大声的呼喊,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没过多久,院墙外的街上乌泱泱围上来一大片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平民。

他们把邻后院这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领头的是一中年农民,他面容坚毅,皮肤黝黑,手中举着一把木耙。

他身后,几个或凶相毕露,或老实巴交的汉子,各自拿着锄头镰刀,脸上带着狠厉的表情。

这些人看向中年农民,有个面相凶恶的老混混推搡了他一下,说道:

“是这里?”

“就是这里!”中年农民大声呼喊着。

“我昨天就是扒在这墙头,看到堆积如山的粮袋!”

……

众人忍耐不住,蜂拥而上,试图扒住围墙,看上一眼。

就在此时,秦州首领拓跋恒带领近百个士兵赶到现场。

他身着盔甲,甲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脸上带着严肃而坚定的神情。

大声喝止百姓,“你们想造反吗?”

“众将士听我命令,拦住他们冲击寺庙”

拓跋恒试图命令士兵们维持秩序。

他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而,这命令太过含糊,“拦住”,拿什么拦?怎么拦?

士卒只能从后面压上。

百姓慌乱下,不断推搡着周围的人,使得原本就拥挤的街道更加混乱不堪。

围墙在压力下不堪一击,瞬间倒塌,露出后面堆积如山的粮袋。

这后院被粮袋挤得满满当当,无处落脚,堆成半人高。

被凌晨的雨一淋,正往下淌着水。

底下角落某袋粮食不堪重压,麻袋破损,颗颗分明的粟米滚了一地,和地面的雨水和在一起。

这一幕如同引发了山洪,群情激奋,人们纷纷涌向前去,想要抢夺粮食。

在这紧要关头,一直跟在拓跋恒身旁,他的胞弟拓跋野一声大喝,“停下!”。

同时,脚蹬地面,一跃而起,踩着数人肩膀飞身越过人群,站上粮食堆。

他一展宽肩长臂,抓起冲在最前的那个面相凶恶的老混混,高举过头顶。

这一下,让人群为之一静,纷纷止步观望。

拓跋恒趁机指派手下兵卒,分隔挡住这群百姓。

他快步走到拓跋野边上,站上粮食堆。

“我是秦州首领拓跋恒!”

“你们公然冲击寺庙,是准备造反吗?”

陈宸躲在远处,观察局势,听到后摇了摇头,心想:这发言水平堪忧。

“哗!”果然底下原本已经安分的民众骚动起来。

“我知道你们缺粮,眼前粮食能救命!”

“但事情仍未调查清楚,谁敢擅动!”

底下民众一静,没一会儿,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四起。

之前领头的那个中年农民高声叫道:“首领你调查一个月,我们都要死完了!必须立马给我们一个交代,昌珠寺粮食满仓,却让我们饿肚子,其中必定有诡!”

拓跋恒虎目一瞪,扫视一圈,众人渐渐安静。

“我以拓跋氏的名誉保证,今天必会给一个答复。”

“并且,不管结果如何,到太阳西斜时,寺中院子里这些粮食我都会分给大家,按人头来领!”

他拔出佩剑,“如果谁再乱动,下场有如此人!”

说完,一剑砍断拓跋野手中混混的左手小指、无名指。

“啊~”凄厉的叫声穿透力极强。

人群立刻安安静静,所有人不敢乱动。

陈宸点点头,拓跋恒总算按“剧本”推动事情发展。

“福生无量天尊~”

就在全场所有人盯着那断指时。

人群后方传来一声道教祷文!

仙风道骨的郝大通暗暗用劲,巧妙分开人群,走上前来。

他身穿道袍,手持拂尘,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拓跋恒等他到了近前,才大声开口问道:“道长,何事至此?”

郝大通先是朝拓跋恒施了一礼,然后拂尘一摆,优雅转身面向人群。

“贫道太古子!正云游天下四方,红尘炼心。”

他默运真气,让声音变得缥缈又清晰。

“谁知到了这秦州城竟看见一股冲天怨气凝结不散。”

拓跋恒做一个合格的“捧哏”,适时开口。

“怨气?”

“没错,这股怨气凝结于半空,直冲霄汉,又转头下落。”

“落于何处?”

“就是此处!”

“啊,道长所说可有凭据?”

郝大通缓缓摇头。

“天人感应,无凭无据。怨气凝结在寺中,想必造成此次粮荒的罪魁祸首就在这昌珠寺内。”

“昨夜风雷阵阵,必是这帮恶徒在寺中商量行恶,引发上天雷霆震怒!”

底下的“托”开口道:“是啊,我好端端梦里被一声雷惊醒,吓的我冷汗直冒,道长说得没错!”

众人“嗡嗡”讨论起来,皆对昨晚的响雷心有余悸。

郝大通见情绪到位,继续说道:“首领若是不信,一搜便知。”

他说完一摆拂尘,闭眼凝神,默然不语。

正好一阵微风拂过,拂尘、长须、衣摆,飘飘飞舞,世外高人风度“现”得淋漓尽致。

拓跋恒深深看了郝大通背影一眼,大声道:“拓跋野,速速带人搜查全寺!不要放过每一个角落!”

众人看到这一出,又开始交头接耳。

拓跋野立刻一摔手中已经嚎不出声来的混混,带着十名兵卒进寺搜索。

只过了片刻,他便押着五人回来复命。

两名粮商掌柜、两名“李”、“刘”二族的管事以及昌珠寺的顿珠被一一揪出。

这五人经常抛头露面,众人都见过。

还是那位堪称“影帝”的中年农民先开口。

他指着其中一人叫道,“这两个人我见过!是‘永裕’、‘丰汇’的大掌柜!”

“两娘操的,我去买粟米,说全卖完了,明明后面还堆着一屋子!我加钱,就说加钱没个数,等明天。”

其他人也纷纷指认。

“没错,就是他们。”

“那两个是‘李家’和‘刘’家大管事!‘永裕’、‘丰汇’就是他们的。”

“那个喇嘛是昌珠,昨天他给我打的粥找不到几粒米!就是他!”

被士卒抓在手中的四人正在惶恐不安,听到关键词“就是他”,眼神瞬间一滞。

拓跋恒眼见又是群议沸腾,连忙大声喝止。

“安静!”

那四人好像反应过来,连连叫嚷。

“冤枉啊,我们是无辜的!”

“是他让我们昨夜来此地协调继续屯粮,把粮价再度冲高的事情的!”

“对对对,都是昌珠寺的顿珠指使我们做的,我们冤枉啊!”

拓跋恒实在没想到,这群人痛痛快快就认了账,他还有精心准备的“台词”没说完呢!

顿珠哑穴被点,浑身动弹不得,只是被两名士卒架住才没有软倒在地。

他眼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但更多的是绝望和无奈。

下方众人听后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眼珠通红。

恰好此时,郝大通拂尘一摆,不经意间划过扶住顿珠的两名士兵双手。

他俩莫名其妙手一松,顿珠站立不住,往前倒去,滚落到下方众人面前。

民众失去了理智,蜂拥而上,围着顿珠拳打脚踢,更有甚者,挥舞农具劈头盖脸打将上去。

拓跋恒与拓跋野眯眼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拓跋恒才像是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住手!谁再不住手,分粮就没他份了!”

人群四散而开。

而中间的顿珠却已是血肉模糊,一命呜呼!

只有他右耳那一只特别长的耳垂,尚还保存完好,静静躺在血泊里…… 第43章 “了”因果拂衣而去 西城门外,林宏伟独自立于道旁,目光远送陈宸等一行人的背影渐行渐消。

他心中如浪潮翻滚,愁肠百转,纠结万分:要怎么照顾一个小奶娃啊!

他回身走回城内,晃了晃脑袋,想到陈宸的手段,打了个寒颤。

却是临别时分,陈宸嘴角微弯,对他说:

“汐汐,便托付于你了。待我归来,要是她脸上还没长肉,哼哼~”

秦州城内,烟火故事也依旧按着它的节奏流淌,不会因为谁的离开而戛然而止。

此前,就在陈宸等人收拾行李,交接事项,还未出城时。

仍然愤怒的民众,在那些暗中的推手之下,在有心人的引导中,正汹汹欲动,欲对“李”、“刘”两家发起冲击。

拓跋恒见状,当机立断,直接派兵团团围住两大家族宅邸。

表面上看,似是守护之意,实则暗藏杀机,赶尽杀绝。

“李”、“刘”两大家族家丁加一起不过百八十人,形势比人强,反抗不得。

他们试图进行最后的挣扎,推出“替罪羊”,言谈之间只说这是“个人行为”,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当着所有人的面,“李”家家主一个滑跪,趴伏于地,披头散发,衣衫狼狈,呼号喊冤,“拓跋大人,我们冤枉啊,都是族中‘李路人’擅自主张,勾结顿珠,犯下滔天大罪。请大人明鉴!”

“刘”家家主顺势跟上,“我们也是受了小人蒙蔽,请大人开恩!”

这一招向来屡试不爽。

果然,立时就有心软的百姓面露不忍。

拓跋恒对这个可就太熟了。

“冤枉?没有你们点头,他们能调动这许多人力物力屯粮居奇?”

“所有饿死之人的孽债都要算在你们头上!”

围观民众顿时哗然,回忆起自己父母亲人被活活饿死的惨状,回忆起自己忍饥挨饿的痛苦。

“李”家家主见事不可为,跳将起来,指着拓跋恒的鼻子:“你这无耻之徒,你们家也参……啊!”

拓跋恒一脚踹在他小腹,“李”家家主痛的满地打滚,再也说不出话来。

“刘”家家主抖若筛糠,伏地不起。

“呸,狺狺狂吠!”

拓跋恒大手一摆,如狼似虎的兵卒冲进大门。

“把府中所有人带出来,告诉他们,只诛首恶,余者不纠,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片刻功夫,人就被带到大街上,站了一大片。

其中甚至有懵懂稚童,襁褓婴儿。

拓跋恒似是得到高人指点,只把两大家族的高层和主家成年男丁十多人绑得结结实实,塞住嘴。

他冲众人大声喊道:“各位,首恶在此,任凭尔等处置!”

说罢,挥手示意兵卒把他们推给堵在门前的成百上千民众。

他们的下场凄惨无比,惨叫还没来得及喊出口,就被众人打得血呼拉碴。

两家剩余家属、仆人被兵卒押解,站在一旁。

胆子稍小的闭上眼睛,瑟缩成一团。

更有甚者,竟生生被吓得屎尿齐流!

幼童婴儿被紧紧揽在怀里,嚎啕大哭。

他们尚不明白发生什么,但场中震天的吼叫和惨嚎不绝于耳,实在是吓人。

眼见有些民众恶狠狠地盯上了剩余的人。

拓跋恒立刻站出来,阻止事情进一步扩大化。

“停手!现在回昌珠寺分粮,谁要是再起哄,休怪我无情!”

事后,拓跋恒“好心”把两家剩余家属、仆人收做奴隶。

自然,这遍及全城的门脸、产业,以及城外的土地都归了拓跋氏。

昌珠寺后院,倒塌的围墙已被清理。

临街摆下长案,当街放粮。

“按人头领,不论岁数大小,每人二十斤。”

“排成两队列,上前报名字,画押,领一袋粟米。”

拓跋恒麾下吏员主持放粮,兵卒维持秩序。

他自己站在远处“同福酒楼”二楼,遥遥看向昌珠寺方向。

“父亲,恒觉得这帮子平民百姓‘见了血’会更加难以管束。若是有心人组织起来,让他们心往一块使,他们的力量将会过于强大,怕是如同渭河水,难以阻挡。”

“‘令民与上同意也’此道非浅显之理。”

老者换了身打扮,如同老农,比在书房时更显佝偻。

他继续说道:“吾等若能巧妙引导,民力之强,即我力之强,我等便是那翻云覆雨之‘有心人’”

言罢,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这番话若是陈宸在场,听了必会嗤之以鼻。

拓跋恒却连连点头。

“好了,你去忙吧。”

“真要按照那陈宸所言,‘以工代赈’?”

“不然你想粮食烂在手里?既可解粮仓之压,又可安定民心,这是最妥当的办法,照做就是。”

老者挥一挥手,转身离开。

……

秦州以西,渭河畔。

“师兄,柳成林三个留在秦州城里没事吧?”

尹志平提了提马速,追上前头的陈宸,略有担心。

“放宽心,成林这小子哪回没受伤,吉人自有天相,老天不想收他。”

“我和师兄三个都看过他们的情况,还请医师看过。”

刘处端听到尹志平的忧虑,在旁边安慰道:

“别瞎担心,我们教内‘关白’金创药那是药效如神。”

“那是千辛万苦采摘终南山深处白及、白茅根,由咱掌教真人亲手秘制而成的,对刀剑创伤效果很好。”

尹志平神情郁郁,似乎有些自责,认为是自己没尽到领队的职责,导致师弟受伤。

陈宸看在眼里,心想,尹志平责任心挺强,这样子的“帮手”就得再加担子!

“志平,你心中难受是不是?要说责任,是我让你带的队。”

“《道德经》中所言:‘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你熟读经书,此言何意?’”

尹志平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这句话是提醒,叫人不要轻易许下承诺,不然容易失信,一直做容易的事必然会遭受更多困难。”

陈宸点点头,继续说道:

“但反过来想,提高自己的能力,才可以更好地信守承诺,才能化难为易。我也不多劝你,你自己想一想。”

尹志平骑在马上陷入思考,神情变幻不定。

陈宸收回目光,“驾!”

边上的拓拔野紧紧跟随。

这一路他竖起耳朵听全真众人聊天。

尤其是陈宸,他非常好奇。

这个宽肩大汉骑在马上老往陈宸身边凑。

他像个牛皮糖一样黏住陈宸不放。

“七爷,你没道号吗?这一路难免风波和厮杀,没响亮名号气势都弱三分。”

“屡教不改啊你……别叫我七爷,叫我名字!”

“好的,七爷。”

“你……我未及冠,字都未定,道号再等等吧。”

马蹄踏在崎岖难行的黄土路上,腾起烟尘,挡住了身影,掩盖了话语。

身侧,渭河千年万年照常流淌。

有道是: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第44章 伏心猿如训鹰隼 千沟万壑大河浑,黄土风成自古存。

自秦州往西北行,沿途景致悄然蜕变。

翠绿的群山渐次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沟壑交织、棕黄苍茫的黄土高原画卷。

其壮阔而苍凉,令人心生敬畏。

“阿野,这里是哪里?”

夕阳西下,此处河水分外湍急,两岸的沟壑被染上了一层金辉。

山岩屹立,如巨龙回首,见证了岁月的沧桑。

拓拔野指着前面的河谷弯折,给陈宸介绍。

“此处是渭河回龙岩,因渭河于此转折,形似“之”字而得名。”

“过这道弯,就是巩昌府(今陇西县)。”

身为坐地虎的拓拔野尽好向导本色,每到一处,给陈宸作简单的介绍讲解。

陈宸扭转腰身,朝后呼喊,“天色暗淡,今晚在前面巩昌府休整!”

“诺!”身后赶了一天路的全真弟子精神振作。

快马腾起烟尘,飞速通过回龙岩下的险滩。

巩昌府就近在眼前。

它位于渭河一段开阔的河谷。

城墙黄土版筑夯成,显得古朴而陈旧。

城中街道狭窄弯曲。风起于渭水,穿街过巷,搅动地面沙尘。

两旁房屋多用黄土砖砌成,朴实无华,颇有粗犷的边塞风味。

这座城池不大,但历经无数战争,频繁易主,因此民风剽悍。

城中百姓对往来马队见怪不怪,自顾自地干着手头的活。

“七爷,我四表叔一家就在此城,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些便利。”

“再往北,我就不大熟了,要想尽快到达兰州,需要另找一个向导。”

陈宸摇摇头,没管称呼的问题。

“找个客栈吧,没有必要叨扰你四叔。我们赶时间,回程再走亲戚。”

“那向导?”

“进城你和我去逛一逛,直接雇人。”

……

夕阳晚照,巩昌,风沙渐息。

左臂上站着一只鹰隼的训鹰人站在“同福”客栈门边。

人不重要,往来行人无不被这鹰隼所吸引。

陈宸就被好奇心驱使,盯着这鹰隼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鹰隼一尺高,羽毛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棕色,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的眼神锐利如电,不带任何情感,眼珠呈琥珀色,眼瞳极小,如同精细打磨的宝石。

其他人都已进入客栈,陈宸因多打量了几眼,落在最后。

谁知,等陈宸一靠近,那鹰隼似有警觉,瞬间转头,盯着他不放,羽毛微微炸起。

“他对你起了戒心。”

训鹰人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陈宸这才仔细打量这人。

他头戴一顶宽边毡帽,帽檐微微下压,遮住了部分面容,

露出的半张脸,皮肤粗糙,方下巴,骨肉饱满,年纪不会很大,最多而立之年。

他身穿一件深褐色的粗布长袍,左臂戴着连指牛皮手套,袖口和下摆因长时间的风吹日晒而略显磨损。

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串小巧的铜制工具。

说话时他微微抬头,目光如同鹰隼,扫过人脸,如同针扎。

陈宸心里给他贴上标签:一个自信、骄傲且离群索居,不怎么讨喜的人物。

“戒心?”

陈宸似有所悟,与鹰隼对视一眼。

《参同契》中写道:“心猿不定,意马四驰,神气散乱于外。”

这描述与眼下他的情况一般无二!

下山日久,没了山上的清净,内心的纷扰和思绪的飘散让他“神气散乱于外”。

这就像刺猬,到陌生环境会自发立起尖刺。

精神“尖刺”形诸于外就会引起如鹰隼般敏锐之人的警惕。

他又想起那声“删繁就简”来。

深深吸了一口,他缓缓吐出,福临心至,就站在这人来人往的客栈门口,默运玄功,内观守静!

机尽心猿伏,神闲意马行。

站在鹰隼的视角,眼前这个“大威胁”,只是闭眼又睁眼,整个人瞬间就变得人畜无害!

陈宸睁开眼,内心深处,因刚刚斩杀强敌且五感突破,而滋生的淡淡喜悦也轻轻淡去。

鹰隼羽毛变得贴服,转头看向别处。

训鹰人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谢谢。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章北。”

这人真是言简意赅!这名字也是很有意思,“长辈”?

“张弓射箭的‘张’?”

“文章的‘章’。”

“嗒嗒嗒”,身后,马蹄声踏在黄土路上,传出颇具韵律的声响。

“让让,我等的人到了。”

章北沙哑的嗓音打断陈宸即将说出口的话。

“你忙。”

真是个纯粹的人。

陈宸走进客栈,回头看了眼来人。

是位身材高大的西北汉子,背着大砍刀,粗豪剽悍。

……

一楼大堂,没有其他客人。

九人共占了三张桌子,拓拔野独自一人。

他像山一样盘踞在一张桌子边,从陈宸这角度看去,肩膀似比桌边沿还宽!

拓拔野看见陈宸进来,殷勤地招手。

“这里!”

陈宸看了一眼隔壁桌欲言又止的谢志和,冲他要摇了摇头,径直走到拓拔野对面坐下。

“第一次和第二次见面你还很正经,我看你挺‘高冷’的,怎么现在……露出真面目?”

拓拔野撇撇嘴,“‘高冷’?你嘴里新鲜词汇也忒多。”

“手下面前还有不熟的人面前当然要装深沉。”

“我们都已经是朋友了,当然要坦诚相待啊。”

你就是装不下去了。陈宸心里吐槽,面上给他一个微笑。

“门口那人你认识吗?左手擎鹰隼那个。”

“不认识,怎么?是高手?”

拓拔野反问道。

“不知道,我怎么知道是不是高手。”

“不是说高手之间会有感应的吗?”

“我也就打打你而已,勉强算得上中手。”

你竟敢说我是“低手”!拓拔野心中狂吼,为掩饰尴尬,翻来覆去把玩筷子。

陈宸没管他,继续说道,“我们的向导有着落了。”

“谁?”

他顺着陈宸的目光看去,“他?”

只见门口训鹰人同那位带刀大汉交谈几句,

把鹰隼和一只哨子递给他。

又从带刀大汉手中接过一个小布袋。

随即转身进了客栈。

“这里!”

陈宸招手。

拓拔野面露囧态,这人学我!

章北对上陈宸清澈的眼神,略微犹豫,微不可查地原地停滞了一瞬。

刚才客栈外那一幕历历在目,这人不简单!

他看了眼陈宸年轻的脸,再往他解下靠在条凳边的长剑看了眼。

又偷偷瞄了一眼另两桌八人随身携带的长剑。

是潜在客户?

他走到陈宸边上。

“陈宸。”

章北刚坐下,陈宸就自我介绍。

“刚才被打断没来得及说,我叫陈宸。”

“成功的‘成’?”

“耳东‘陈’。”

陈宸也不替拓拔野介绍,自顾自聊天。

“你卖训好的鹰隼?”

“卖。”

“卖我一只。”

“没有。”

“多久?”

“一年。”

“这么久。”

陈宸非常擅长和各种人聊天。

眼前这位章北话少,聊起来比拓拔野舒服多了!

“不是本地人?”

章北看了眼想说话,却一直插不上话,憋得黑脸泛红的拓拔野。

“兰州。”

拓拔野总算找到话题,开始滔滔不绝:

“我去过两趟兰州,布局严谨,市肆繁盛,尤其是东市那家红麹(qū)柳烤羊羔,非常鲜嫩……”

陈宸没有理他,继续和章北聊天。

“我要预定一只鹰隼。”

“好。”

“定金?”

“不用。”

“买家太多不愁卖是吧。”

“是。”

“正好我们要去兰州。”

章北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第一次见面的少年感到亲切。

他脱口而出:“一起?”

陈宸露出笑容,“一起。”

这时小二端着木盘,前来上菜。

拓拔野在陈宸和章北这自讨没趣,就开始找小二的碴。

“你们这店上菜实在太慢,我们等到肚子都快贴后背了。你给介绍一下这几道菜,是当地特色吗?我跟你说,要是不好吃,我可不付钱……”

小二求助地眼神投向陈宸。

陈宸递给章北一双筷子,说道:

“再来三大碗宽面。”

“这顿我请,北哥要酒吗?”

拓拔野:“要!”

章北摇了摇头。

“不用上酒,再来壶水。”

陈宸冲小二摆摆手,示意他快走。

拓拔野脸一黑,默默夹菜。 第45章 得缘法难辨龙象 饭毕,众人各自拿上行李回房。

“志和,来我房间。”

陈宸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谢志和。

这小子一定有事,今天一路都想机会找自己单独说话。

“小师叔……”

“回房再说。”

这客栈后院不大,房间倒是收拾得干净,一张床,靠窗一张案几,四面墙壁。

“说吧,何事?”

谢志和蹑手蹑脚跟个偷儿一样,边挤眉弄眼,边从怀中掏出本薄册子来。

“小师叔,你看这是什么?”

这册子外表看上去毫不起眼,薄薄的由土黄色的纸张装订而成。

这纸张的质地、颜色与陈宸见过的终南山上那些书籍用纸大不相同。

土黄色的纸?

他接过册子摸了摸,这纸微硬,质地坚韧。

册子在谢志和怀里待了一天,封面被汗水浸湿,也没有发皱发烂,字迹如新。

再看封面文字,所用之墨竟是黑中透金,在室内油灯的光芒下闪烁着金属色泽,倒像是往墨里调和了金粉。

“你哪里顺来的?”陈宸压低声音问道。

与眉飞色舞地神色完全不同,谢志和声音同样放得极轻。

“小师叔,怎么能叫顺呢。”

“天亮前我在经堂内帮宏伟翻看寺中典籍,想找个蒲团坐一坐,结果一屁股坐下,那蒲团硌到了我屁股。”

“我撕开蒲团,这本册子就掉落下来。”

陈宸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志和一眼。

“这字我不认识,你看出来是哪的文字吗?”

他一边说,一边翻开这册子。

册子首页用极细的笔沾“金墨”像是诡画符般画了许多“文字”。

“不认识。”谢志和摇摇头。

“我看这册子必定大有来历。后面画着许多小人,像是一本武功秘籍!”

陈宸继续往后翻,果然,从第二页开始就是许多小人。

这些小人同样用极细的笔勾勒而成,每一页有十数个,旁边密密麻麻画满了“诡画符”。

小人有打坐的,有舞动的。

寥寥数笔就把小人的动作神态刻画得栩栩如生。

每个小人身上竟都有细细的线条和小圆点!

倒与他在古墓地下石室看到的重阳遗刻类似。

只不过这册子上的小人更精细。

那身上线条、圆点也很诡异,与他认知之中的经脉走向、穴位位置有所不同。

“既然是在经堂蒲团里发现的,应该是密教什么神功绝技。”

谢志和通过藏匿地点猜测来历。

“有理,这纸可能就是前唐文成公主带造纸术入吐蕃,用吐蕃本地‘狼毒草’、‘沉香’等材料制成的‘狼毒纸’了。”

陈宸又摸了摸纸张。

“这字不是吐蕃文就是梵文。”

他对谢志和眨眨眼,继续说道:“你倒是被上天眷顾,回回有收获。”

“这册子先放我这里。”

“我先研究一下,找机会我挑出几个字,寻个懂吐蕃文的人来认一认。”

“小师叔,吐蕃文这里或许能找到人,懂梵文的可不多。”

谢志和出主意,“或者等我们回去找找懂梵文的大和尚。听师父说,我们全真教和南帝交好,是不是可以求助于他……”

陈宸没理他,自顾自地翻看册子。

除开封面首和尾,册子一共十四页。

一页纯文字,画有小人的有十三页。

十三……

十三!

陈宸脑中灵光一现。

密教武功,十三层!

《龙象般若功》!

这门密教神功“声名远扬”。

他心里暗道:难怪贡布老喇嘛武功之高甚至在郝、刘两位师兄之上。随身携带神功,在密教里不会是无名之辈。这事还有首尾。

谢志和与小师叔相对而立,见他想得出神,遂不再说话。

彼此间的沉默如同无形的帷幕,将他们与外界隔绝。

房间内,一盏油灯孤零零地燃烧着,它的光芒糅合而温暖。

灯芯突地发出“哔啵”声,惊醒了陈宸。

“志和,你现在去跟你两位师叔说明情况,密教失了重宝,不会善罢甘休。要早做准备。”

“诺。”谢志和拱手告退。

陈宸继续研究小人身上的“点线”。

这莫非是密教所传的“三脉七轮”?

“哆哆哆。”

有人敲门,陈宸太投入以至于敲门声响起才察觉有人来到门前。

他把册子塞入怀里。

“进。”

来人竟是存在感极低的李志常。

“小师叔,我心里有惑,翻来覆去睡不着,求您开解。”

陈宸很少关注李志常,即使他是个“名人”。

他话少,安静,相貌也是平平无奇,属于丢在人群里一不注意就会略过他的人。

李志常面上没了往常的平静,眉间郁结,似乎遇到困扰。

陈宸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他轻轻拿起案几上的竹条,拨动灯芯。

火苗大了些许,房间顿时明亮许多。

油灯光晕下,两道影子在墙壁上摇曳。

“小师叔,我们修道之人,本应以慈悲为怀,为何有时却需‘以杀止杀’?”

李志常跟随陈宸数次厮杀,尤其是今日凌晨血战昌珠寺,造的杀业不小。

他心知,恐怕后续秦州还会有流血事件,必会伤及无辜,何至于此啊。

陈宸看着李志常,目光深邃而温和。

李志常往日清澈的双眼,现在却仿佛蒙上一层阴翳。

“《道德经》有云:‘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不得已而用之。’”

“志常,我们既要看到‘有道者不处’,也要明白什么时候是‘不得已’。”

陈宸抬起自己的手,举在眼前翻看一圈,捏成拳然后说道:

“‘以杀止杀,非杀也,乃救之也。’杀人不是我们的目的,杀人是为保全更多的人。”

“斩业非斩人,杀生为护生。”

李志常仍显得有些困惑,他别过眼睛,看着墙壁上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儿。

“小师叔,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不是会有无辜之人因此而死去吗?”

“他们的生命也同样宝贵,我们有什么权利去决定他们的生死呢?”

陈宸瞧了一眼他的侧脸,心想:这是小伙子面对‘电车困境’,纠结万分。

“‘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面对恶,你是选择视而不见、逃避推诿,还是战斗?那些饿毙于地的人是无辜呢?还是罪有应得?。”

“杀生非我愿,然有时,若不除其恶,则善无以生。此乃《阴符经》所云:‘天生天杀,道之理也。’”

他停了停,良久才开口。

“‘世上安得双全法’,牺牲在所难免。一味纠结两全其美,反而到头来死伤枕藉。”

“我们行事,也只能力求减少无辜之殃。剩下的……”

陈宸没继续说下去,看向灯盏。

李志常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躬身行礼。

“弟子受教,小师叔,我……”

陈宸摇摇头,打断他。

“不用说出来,我自己也在上下求索。”

“保持慈悲心总没有错,分清大小就是了。”

“说得再多不如去做。”

“多谢小师叔,弟子告退。”

李志常不再纠结,拱手退出房间。

门扉“吱呀”一声合上,陈宸摇摇头,取出先前一直未来得及翻看的《陇山铁子功》和《斩魄刀》,靠近油灯,细细研究了起来。

看了几页,又忆起晚间那只鹰隼,他心中飘过一段话:

“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为烦耳。第澄其源,何忧不简邪?”——《新唐书·陆象先传》 第46章 识法会暗伏危机 “嘚嘚……”

马蹄声传遍小城。

一行人早起牵马出城。

章北在前领路。

出巩昌府,折向正北,沿支流咸河北上,直到咸河源头之一的马衔山余脉。

翻过余脉,就是北宋元丰四年曾收复过的,被宋神宗赐名为“定相城”的定西。

“北哥,你训鹰本领那么强,为何留在甘州山野,不去中原大城?”

“训鹰。”

“啊,是我想岔了,中原鹰隼难觅,确实不是训鹰的好去处。”

这一路上,陈宸不断找章北聊天,企图套话。

“我看你马术亦是不俗,可否教我两手?”

章北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我马术你学不来。”

陈宸反倒来了兴趣。

“北哥看不起我?”

章北摇摇头,轻轻抚摸了下马脖子。

“比起训鹰,我更擅相马。”

“我从小与动物亲近。”

“能感受他们的情绪。”

“因而我骑马从不用马鞭。”

陈宸从未听他一次性讲这么多话。

迅速捕捉到关键,“相马”。

“北哥厉害,我可以请你相马?”

章北不说话,只是幅度很小地点点头。

要有机会,这等大才必须拐带走!

骑马过了一道山梁,定西城已经遥遥在望。

居高临下俯瞰,形胜之势一览无余。

这座小城位于西河、东河汇入关川河的三河汇流处,易守难攻,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所谓:陇西故郡,定相新府。沟通东西,地接甘陕。襟三江而带河渭,控兰州而引陇右。

十一人跃马扬鞭,下山入城。

又是天黑进城。

“定西今天有庙会。”

章北对着东张西望的陈宸说道。

边上替陈宸牵马的谢志和也听着。

“难怪那么多人。我看都往一处走,是去做什么?”谢志和问。

章北还没回答,拓拔野先卖弄起来。

“密教五月初十举行‘金刚法舞’,是一种殊胜的修法方式。这些人都是去凑热闹,希望从藏地下来的大喇嘛驱除魔障。”

听到“密教”两字,谢志和头一缩,闭口不言。

反倒是后面的尹志平来了兴趣。

“仪轨?小师叔,我想去看看。”

“我们一起。”

陈宸也很好奇。

“我也去!”拓拔野凑热闹。

章北自顾自往前走,显然是对此无兴趣。

“两位师兄,你们呢?”

陈宸转头问郝大通和刘处玄。

郝大通摆摆手,“我曾于别处见过,就不去了。”

刘处玄点点头,“我与你们一道。”

“行。郝师兄,我们先一起去客栈认认路,然后你们安顿。我们去去就回。”

夜幕低垂。

城内别处黑漆漆一片,唯有城西西市灯火通明。

靠近西市,街道两旁,摊贩云集,吆喝声此起彼伏,各色灯火闪烁,映照出行人一张张或虔诚或好奇的脸庞。

陈宸四人穿梭于人流之中,渐行渐近那法舞举行的地点。

定西城西市原本是宽阔的骡马市,现在可谓是人山人海。

人群自发环绕,中央空出一大片场地。

拓拔野这宽肩大汉最适合开路,陈宸顺顺当当跟的走到前排。

场边,四名沙弥站成一排,演奏钹、大藏鼓、长柄法鼓、长法号。

三名大喇嘛盛装打扮,整齐划一地转动转经筒,口吐经文,梵音缭绕,似在每个人耳边低喃。

场地中,七名僧侣身着华丽法衣,手持法器,围绕中央一尊佛像。

仔细分辨,他们头戴各式面具,或怒目圆睁,或慈悲低眉,动作粗犷、豪放,随着梵音节奏旋转跳跃。

尹志平听着梵音,注视僧侣的动作。

恍惚中眼前俱是佛魔舞动,每一步都似乎踏着无形的韵律,每一式都蕴含着降魔伏妖的威能。

他们围绕着我,顶礼膜拜!我就是那尊佛!

尹志平冥冥中觉得自己身化佛陀,丈二法身,三面六臂。

“醒来!”

突然似在耳边,又似乎在极遥远处传来一声大喝,尹志平一激灵,才记起来自己是在定西城看法会。

随即冷汗涔涔。

“小师叔……有古怪,我不知不觉着了道。”

却是陈宸站在边上,发现尹志平神情不对。

一声带着神击之法的低喝,唤醒差点迷失自我的尹志平。

他凑到尹志平耳边,轻声说道:“应是你天生六识敏锐,更容易陷进去。”

他示意尹志平看其他人。

百姓都神色如常,有不少双手合什面露虔诚,仍是新奇居多。

刘处玄也注意到两人情况,“志平,这法会有蛊惑人心的效果,万不可堕入其中。回去默诵几遍《清静经》”

“是,师叔。”

“走吧。”陈宸拍了拍前面的拓拔野,转身离开。

一名正在诵经的老喇嘛似有所感,睁开双眼。

四人离去的背影异常突兀,与其余观众格格不入。

他朝边上歪了歪身体。

一个矮小精壮的武僧马上微躬身体,凑过头来。

“跟着那四人,沿途留下记号,别被发现。”

他轻声说完,微抬了抬头,示意是那四个快要被人群遮掩的背影。

武僧轻点了一下头,掏出一块头巾缠住头脸,快步跟上。

这一段长街喧嚣,仍有百姓拖家带口赶来。

转过一条街,顿时一静,闹腾被搁在转角后。

陈宸假装避让摆放在一户民居前的板车,凑近刘处玄,“有人缀上我们了。”

刘处玄心里一惊,脸上如常,脚下按照原有步伐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他嘴唇微动,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多绕两个弯,我们三个继续往前走,你来出手。”

陈宸放缓脚步,渐渐落在最后。

刘处玄走在最前,又转过两个街角。

连尹志平和拓拔野都察觉不对,这越走越偏,不是回客栈的路。

再转过一个街角,两人都没发现,陈宸不知何时竟消失不见。

矮小身影借着暗淡的月光,猫在墙角,探出一只眼看了一记巷子,立马缩回。

咦,才三个人,少了一个!

他刚意识到情况不对,背后肺俞、心俞两穴一痛。痛楚传到大脑,还来不及反应,意识已模糊,随后就人事不知。

陈宸扶住这人,拖进小巷,放在地上。

他摘掉此人头巾,光头!

密教?

为什么会被盯上?是秦州?还是刚才法会?

他有心叫醒这人盘问,却又觉得浪费时间,毫无必要。

且不论这人知道不知道原因是何,他们又被密教盯上是不争的事实。

他右手又在地上那人背后一抚,快步赶上刘处玄三人。

没功夫去管地上那人。

这和尚肺俞、心俞两次被陈宸指力所击,心肺立损,已是登临极乐。

陈宸施展轻功,追上三人。

“速回客栈,连夜出城!” 第47章 布迷踪猎人猎物 尹志平、拓拔野不明所以,但还是强压疑惑——眼下不是问缘由的时候。

四人施展轻身功夫,飞速回到客栈。

大堂只有他们队伍内剩余七人,吃完晚食,行李都还在手边,正准备回房休息。

刘处玄招呼全真弟子,出门牵马。

陈宸找上郝大通,指指怀中,示意所藏《龙象》,“师兄,密教盯上我们,要连夜离开。”

他又走到坐在角落的章北身边,带着歉意说道:

“北哥,碰到对头,他们势大,我们要避一避,还得你晚上带我们走一程,夜宿荒山。”

“我出双倍买你的‘鹰隼’。”

章北倒是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起身出门。

客栈外,人已到齐。

陈宸却还有事做,他走到正好奇望着这边的掌柜和小二跟前,默运神击之术。

“掌柜的结账,我们陇右十刀欲往镇戎州(固原)去,走哪条路合适?”

“客官,这翻山越岭可远着,要出东门先往会宁镇走。”

“我们兄弟十人各个身高体壮,会怕赶路?”

这是要防一手。

他们天擦黑进城,城中百姓都去看法会,几乎没人见到他们。

只有这客栈掌柜和小二看了所有人的装扮、面貌、身形。

密教必会查到这客栈。误导他们,给个错误的身份、人数、调查方向。

兰州在定西以西,与镇戎州南辕北辙。

他转身出了门,翻身上马。

“各位,我们先出东门。”

随即一马当先。

二十一匹马奔腾起来声势不小。

黄土路面腾起烟尘,细小石子震动不休。

待出东城门一里,陈宸让章北带路绕行。

他自己控着双马跟在后头,往马尾巴上绑了两串树枝清扫痕迹。

月色暗淡,速度不快,饶是章北熟悉附近地貌,也走得小心翼翼。

定西距兰州直线距离不到二百公里,但有马衔山阻隔,山高谷深,路弯弯绕绕,极难通行。

这一走,就是到了子正。

众人找了个背风山梁,人挨着人,将就一夜。

陈宸走到山梁上,遥遥望向西北山峦剪影。

郝、刘见状望向陈宸,人影山影星空相和,蔚为大观。

两人走到陈宸身边。

“师弟,莫非还在想密教之事?”刘处玄拍拍陈宸肩膀,开口关心。

“师兄,这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城中他们势众,要避一避。

陈宸蹍了蹍脚下的石子。

“这里山高地阔,我不怕他们来,怕他们不来。”

郝大通看着陈宸,开口道:“那师弟为何事默立中宵?”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我只是感慨天地之大,人之渺小罢了。”

……

城中,热闹散场,法会已经结束。

老喇嘛没有等到手下武僧返回,心中隐有不安。

他转头对着另一名脸上满是老年斑的喇嘛,口中吐蕃语说道:“师兄,我吩咐扎西跟踪四个可疑武人而去,迟迟未归,恐有变故。”

老态龙钟的老喇嘛不动声色,口宣佛号,然后轻声道:“格桑,你和师弟带人去查探,这里我来收尾。”

格桑老喇嘛抬起双手,合什一礼,招呼师弟和三名武僧追着记号追踪而去。

深夜巷道,黑暗如水,浸染周遭。

五人围着一具尸首,沉默不语。

正是跟踪陈宸四人的武僧。

他表情停留在最后时刻,轻瞪双眼,嘴巴微张,面带惊讶。

初步查探,全身无外伤。

三名武僧掏出火折子,晃动的火光让影子格外狰狞,张牙舞爪,似欲择人而噬。

借着些微光亮,格桑老喇嘛摸遍已经发僵的尸首全身,当摸到后背时,枯柴似的手一顿。

扯开背心衣服,肺俞、心俞两穴紫斑赫然分明。

格桑老喇嘛站直身体,双手合什,轻诵“嗡阿吽”三字明咒。

“师弟,扎西是被人从后偷袭,用指力击打肺俞、心俞两穴,肺心破裂,瞬间毙命。”

“此人下手速度非常快,没给丝毫反抗时间。

“指力似是新练,不够通透,才在后背穴位留下紫斑,但劲气凝练,未扩散至周遭。”

格桑老喇嘛指着尸首,说出自己的发现。

另一名眼角有块椭圆褐色胎记,年纪较轻的喇嘛听到此言,俯身一看。

“高手!不知来路。”

“尸首是被拖到此处,地面留有拖痕。”

他一指巷口。

“应该是那处巷角,贼人发现跟踪,趁扎西视线受阻,躲藏偷袭。”

“师兄,你说是四人?”

格桑点点头,说道:“我们先把扎西遗体带回寺中。”

“查探一下近日入城的生面孔,必有所获。”

这一查就是一夜。

寅时,客栈老板卧室房门被一脚踹开。

两名凶恶武僧将他从床铺上拖起。

他发妻惊恐万分,正要高声尖叫被一掌拍晕。

等掌柜被带到大堂,小二已经在场。

格桑大喇嘛慈眉善目,甚至朝着两人施了一礼。

“两位施主,请宽心,我们就是问问话。”

“今日可有一群携带武器的客人上门?”

掌柜点头如捣蒜“有,有的。”

小二浑身瘫软,若不是有武僧架住,怕是会软倒在地。

“有,十个人!”

格桑撇了一眼小二,“十个?”

没等小二开口,掌柜忙不迭地一股脑倾倒出来,“十个,都带着刀,‘自称是陇右十刀’。”

格桑点点头,南城门守卫士兵说十数人,二十多匹马,应该是这个数。

“还有吗?再回忆一下。”

小二大声叫嚷,“他们结账时问掌柜路,对吧?”

掌柜瞪了小二一眼,补充说道:“是,是问路。说是去……”

格桑眼睛开阖,“去哪?慢慢回忆。”

“是去东边,东边……东边的镇戎州!就是镇戎州!”

格桑又轻轻颔首,随后挥挥手。

“我知道的说了,都说了啊!法师,法师!饶~”声音戛然而止。

东城门戌时确实有一队人马出城,看来得天亮出东门追踪。

卯正,东门外一里。

格桑大喇嘛和他师弟“胎记”喇嘛并肩而立。

马蹄印到此结束,凭空消失。

他低着头盯着那蹄印,沉吟片刻。

“师弟,这怕是敌人有意误导。”

“师兄,何故?”

格桑抬头看了眼远处。东方群山蜿蜒,旭日初升,天边的颜色从淡紫过渡到头顶深蓝。

“这帮人欲盖弥彰。既已诱导我们往东,又于此处掩盖蹄印,多此一举,聪明反被聪明误。”

“若真是骑马往东,马蹄印就该故意往西北转折,而非消失!”

“胎记”喇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依师兄之见?”

“他们从南门进城,既不是往东,往北无甚大城,那就只有兰州。”

格桑眯起眼睛,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师弟,你没发现这帮人反应过激了吗?”

“只不过寻常的跟踪试探,又是暴起杀人,又布了这许多疑阵。”

“怕是藏了什么隐密,又或者与我们密教早有‘交情’。”

“胎记”喇嘛连连颔首。

“师兄,他们走不远,我们叫上弟子,往西追击。马衔山倒是个埋骨‘风水宝地’!”

……

谁是猎物?谁又是猎人?

晚间风动影参差,山前月下皆一时。

莫道今日为猎手,或成明朝网中羁。 第48章 观胜景万马奔腾 五月十一,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青天红日,风朗气清,一碧如洗。

山梁小道,群马扬蹄。章北当先,众人一头扎进大山。

马衔山,东接崆峒,西连六盘,山势雄伟,峰峦叠嶂,巍峨壮观。

此山,谷地众多,山顶如平川,草甸铺展,绿浪滚滚,野马成群。

章北给众人介绍此山。

“民间传说,‘山有野马数群,土人围之,马皆化为石。’故而得名。”

“当地牧民故老相传:‘天马踏渊’,先祖得见,却与之无缘,天马化为石马,静候有缘。”

……

山道崎岖难行,窄处仅容一马,无奈只能下马牵行。

一侧是崇岩幽岫,复岭重岗,一侧是深谷立壁,险壑灵崖。

马蹄踏过,碎石滚落,久无声息。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陈宸牵着马,行于壮丽河山之间,暂忘烦扰,诗兴大发。

“诗仙笔下文辞浪漫,如剑如刀,真是卷舒风云,去留无迹,纸上常有神来、生花之灵妙。”

拓拔野亦是拊掌赞叹,这首诗他恰好知道,可以附和一两句。

“七爷,据说上乘武功都是前辈观天地万物运行,进而求诸己身化而为武,是这样吗?”

“道理是这道理,但难于上青天。”

“常人见造化玄奇,也不过是谈资。只有如李太白这般天纵奇才,见到山水殊异,说不定能悟出什么高妙剑法,只不过没传下来。”

陈宸自己还远没到那境界,不想空谈,不着痕迹转移话题。

“老章,往来定西与兰州都走这条道?行路难啊!”

章北面无表情的脸一冷,心想:之前不是还叫哥的嘛,加了钱就变成老章了?

“不是。”

“这是山民攀援来去的小路。”

陈宸转头往来路望去,会有追兵吗?

……

就在陈宸回望来路的同一时刻,他们昨夜休息之处来了一队不速之客。

“师兄,这里有新鲜马粪和数人倒卧痕迹。”

格桑点点头,“必是‘陇南十刀’。”

他上前十数步,恰站上“陈宸默立中宵处”,看向远山。

“师弟,前路分岔,一条大路,商队通行;一条羊肠小路。”

“依你之见他们会走哪条。”

“胎记”喇嘛看了眼两条岔路,“应是小路,大路时有人来人往,不易掩藏行迹。”

“师弟,我带十人从大路奔至前方设伏,剩下六人由你领着从小路追赶,咬住就行,万不可先动手。”

“是,师兄!”

格桑老喇嘛与他师弟立刻分成两队,沿着两条路渐行渐远,被马衔山吞没。

……

陈宸一行人,这一走,就是大半天。

每每路尽弯折,前路难觅,山重谷复疑无路。

走到近前,才明白,峰远峦倾别有天。

待谷中已日光尽斜,众人终于翻上马衔山的山顶平川。

大山躯干横亘于目,横贯东西,莽莽苍苍。

草甸从脚下次第延伸,宽广无边,如同绿色海洋,绿浪翻滚,一望无际。

而在这片绿海之中,视野尽头,一群野马奔腾,它们自由自在地奔跑着,嘶鸣声震天。

一行十一人只瞧得襟怀疏朗。

饶是郝大通走南闯北,也被引动心绪。

似章北、拓拔野看惯西北天高地阔景象的都骋目游怀,面露微笑。

刘处玄、尹志平等人更是情难自禁,握拳击掌,顿足振衣,不一而足。

陈宸虽然见多识广,但先抑后扬,自然造化之玄奇撩动心弦,也是情难自禁,颇多感慨。

多日郁郁的李志常更是身心一震,心道:此处险峻秀丽虽不及终南,雄浑壮阔却犹胜之。我只道终南岭秀,却不知天地间还有这许多气象。若我只是纠缠于枝节,不免流于拘谨,难求大道。

他一朝想透,浑身通泰。

真气自然奔涌,数道关窍一股而下,竟忍不住一声长啸,声震四野!

引得其余十人纷纷侧目。

待到志常声停,众人纷纷翻身上马,挥鞭纵马,疾行奔腾。

这一奔走,就是四十余里。

夕阳已是坠落山峦,轮廓逐渐模糊,与天边彩霞融为一体。

近处的草地,在夕阳的余晖下,镀上一层赤金色的边。

山风抚过,尽皆俯首,摇曳成片,仿佛是大地的呼吸,带来阵阵清香。

陈宸正揽风赏景,忽然地皮微微震动,西方隐隐传来闷雷滚动之声。

万里无云何来雷声?

“是野马群,上缓坡!”

章北一声大喝,惊醒众人。

忙安抚胯下马匹,骑上缓丘。

极目远眺,只见远处烟尘滚滚,凝成一道黄线,渐渐逼近。

数十息后,黄线已然逼近身前,却是不计其数的野马,马鬃张狂飞扬,四蹄翻飞踏破青草,卷起黄土,狂奔而来。

野马群绕着一个大弧,阵成雁行,恰从缓丘脚下而过。

十一人中,除章北外,陈宸眼力最是出众。

他一眼就瞧见雁行正中,群马之首!

这匹野马浑身乌黑,只有四蹄戴白。

骨骼粗大,肩高腿长,比之身旁落后半个身位的野马高出一头!

鬃毛油亮,被风一扯,在马首之后近乎拉成条条直线,随着马蹄踏地的节奏舞动。

“天马~天马!”

章北向来古井不波的脸上血气翻涌,他先是轻声呢喃,尔后大声呼喊,却被马嘶、大地震响所掩盖。

只有陈宸站在他一边,听见“天马”二字!

“什么‘天马’?”

陈宸凑近他耳边,大声喝问。

“肩高七尺有余!这是马中之王,天马!本地传说,‘天马踏渊,不可狩也!’”章北大声回答。

《周礼·夏官·庚人》曾有言:“八尺以上为龙,七尺以上为騋,六尺以上为马”。

好一匹无双骏騋!

陈宸见万马奔腾,早已气冲胸腹,情难自已。

见此马神骏非凡,又听闻此言,心中一动。

他飞速解下长剑,往马背一挂。

随即猛提一口真气,直接一踏马背,跃下缓丘。

轻功施展,劲风鼓荡,衣袂飘飘,便如草上飞一般,直似御风而行。

此时马群已转过缓丘,正要往来处回返,陈宸斜插马群之前!

缓丘上众人无不被这一幕所惊。

章北面现惊愕。

拓跋野瞠目结舌、伸手忘言。

刘、郝二人阻之不及,谢志和更是惊呼高喊。

尹、许、李等五人张嘴欲呼,却被风一阻,呛得直咳。

“黑马”奔跑洒脱写意,未尽全力,猛地一个“两脚兽”接近侧边,顿时大怒!

它迎风长嘶,“昂~”,声如龙吟!

四蹄瞬间舞动更疾,速度再增,几息间就落下马群数个身位。

丘上众人只见陈宸急速迎向马群。

眼见就要撞上,葬身马蹄!心都提到嗓子眼。

陈宸突兀一个弯折,追向“黑马”,速度再提三分!

晚霞相迎,一人一马真如“浮光掠影”般奔向远处。

师弟/小师叔轻功竟精进至斯!这念头盘旋在全真众人脑海。

天下竟有这等轻功!章北、拓跋野满脸不可思议。

正所谓:

万骑奔腾气如虹,少年英姿马背弓。

浮光掠影追日月,四蹄疾飞踏晚空。 第49章 得宝驹“天马踏渊” 一人一马奔到远处,已看不分明。

“驾”!丘上众人回过神来,连忙拍马往西赶去。

跟在“黑马”伸手的陈宸却有苦难言。

“浮光掠影”强在短时间极速和瞬间提速。

真气不厚,长时间维持极速力有不逮。

他几近全力,才堪堪追上,却只能落在“黑马”身后吃灰!

这马竟然还是游刃有余!

它并不跑直线,在急速奔跑时仍有余力微调方向,趁转折的功夫斜一眼陈宸,迎风露出马齿,似是嘲讽!

陈宸好胜心起。

他假装脱力,速度慢了三分。

果然,“黑马”见状也跟着慢了三分。

他再慢两分,“黑马”仍是与他同速,领先五尺。

这畜生是在戏耍他!

这般奔行一里,陈宸瞅准时机!

他默运玄功,气冲涌泉,右脚使劲力气一蹬,足底土浪炸开!

身体与地面几近平行,如箭矢般急射而出。

右手一探,抢住马尾!

电光石火间,变故丛生,“黑马”猛地一惊,撒开蹄子欲甩下陈宸。

陈宸岂能放手!

他右手捻住马尾,左脚再蹬地,借力一个前空翻,人已坐上马背!

“黑马”背上一沉,大为光火!两脚兽滚开!

它一个急刹。

若不是陈宸眼疾手快抱住马颈,非得被甩飞不可。

一招不奏效,“黑马”又人立而起,前蹄腾空,用力踢踏。

陈宸左臂勒住马颈,右手攥住马鬃,任凭“黑马”折腾!

“黑马”见背上这两脚兽还越勒越紧,四蹄乱腾,状若疯魔。

忽的它又疾驰起来,猛地突兀转身旁蹿,差点甩飞陈宸。

陈宸全神贯注贴着马背,运转轻身功夫,随着马身东摇西摆,上下起伏。

时间一久,竟对贴身黏劲理解更上一层楼。

“黑马”上纵下跳,左抛右摔一刻钟,仍被陈宸“黏住”,无名火起。

突然,它猛地加速朝北直线冲去,速度之快,比之先前更胜一筹!

陈宸从马颈探出半个头,顶着迎面大风,睁眼一瞧。

这一瞧让他亡魂直冒!

山崖平顶之间,竟有大裂深谷,宛如大地开了道口子,留下曲折狰狞的伤疤!

宽近六丈,直上直下,高不可测。

两壁峭立,若刀劈斧削,望之令人股栗。

其下流水湍急,漩涡翻腾,深渊莫测。

身后,堪堪抄近路赶到这里的十人,停在崖边,瞧见这一人一马,急速冲向山崖的一幕,惊恐万分,嘴巴大张,倒抽一口凉气,喉咙却仿佛被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陈宸感受着马背脊椎大龙滚动的力量,一咬后槽牙,重新伏低贴马背坐倒!

相信它!

瞬息间已经临崖!

“萧昂~”“黑马”长嘶一声。

刹那间,颀长马颈前伸,风猛烈地吹动马首鬃毛,翻飞舞动,状若黑凤。

前蹄拱起,已然踏空!

修长健硕的后腿筋肉鼓起,块垒分明,硕大的后蹄猛地一蹬崖岸!

崖边众人,只觉时间仿佛停滞,每一帧都奇慢无比。

浅紫色天穹背景下,骏马四肢缓缓舒展,升至优美弧线之顶。

鬃毛根根分明,舞动纠缠。骑士汗水颗颗晶莹,抛飞洒落深谷。

马背上的陈宸,只觉得腾云驾雾一般。

他空中微睁双眼,向下瞧去,百丈深渊漆黑深邃,也不知是奔腾水声还是胸腔心脏跳动声,在这一刻有如雷鸣。

时间仿佛恢复流动。

“咚”!,一声巨响,“黑马”的四蹄重重地落在对崖实地之上,前冲十数步,随后驻足不动。

随着一声马鸣长嘶,瘫软马背的陈宸与呆立无声的众人才回神。

陈宸一口吊着的气终于顺当吐出。

格崖相望的众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谢志和与许志清甚至直接在马背上侧身抱了一记,互拍后背,宣泄情绪。

郝大通双手牵着缰绳,攥出一手的汗。

其余人猛拍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拓跋野仍是呆呆愣愣,嘴里呢喃着什么,听不分明。

“天马踏渊!天马踏渊……”

章北面色潮红,目露狂热,振臂高呼,不断呼喊重复这一句。

那边陈宸见“黑马”驻足不动,翻身下马。

刚一着地,腿脚竟是一软。

他又“吁”一口气,抚摸“黑马”比他人还高两寸的肩胛骨。

他心想:我这几月又长了长,现在身高应该有一米六五了。这马肩高竟有一米七!

那“黑马”先是静立不动,任他抚摸。

尔后转过马首,来舔他手背。

陈宸走到崖边,“黑马”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他冲着对面喊:“两位师兄,你们先找地方过夜。这‘地裂’越往西越宽。我往东行一段,绕下路过去你们汇合!”

郝大通运气喉间,“你一个人千万小心,慢点不打紧。”

陈宸挥了挥手,也不骑“黑马”,沿着崖边往东行去。

虽是月朗星稀,但毕竟天黑难行,极有可能“马失前蹄”。

……

“你真是天马?”

陈宸在漫漫长夜里踽踽独行,只好和马对话。

“咴儿咴儿~”“黑马”昂了昂头,高傲无比。

“你怎么不会飞?”

陈宸异想天开,没话找话。

“咴咴~”“黑马”打了个响鼻,似是觉得这主人话多。

“我看你通体乌黑,只有四蹄是白的,是不是传说中的‘乌云盖雪’?”。

“咴~”

“你说是?”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我想想……”

陈宸走在马侧,摸了摸马脖子。

“有了,就叫“乌云”吧!”

“咴!咴!”“乌云”大声叫嚷。

“这么高兴?看来很满意我取的名字,‘乌云’,以后请多多指教!”

陈宸又伸手,想摸摸马背。

“咴!”“乌云”往一侧小跳一步,避开“起名废”的手。

……

这一走就走到上弦月西斜,挨近群山。

清辉漫山遍野。

借着月光,陈宸顺着身边那条“地裂”向前望去。

这道大地的“伤疤”,终于在远处收拢弥合。

他略略兴奋起来,招呼“乌云”,加快脚步往前行去。

一人一马绕过“地裂”,复往西行。

他正想着,等到天亮,骑上“乌云”,应该很快能追上师兄他们。

哪知,空阔的山顶无物遮挡,西南方数里远处一丛火光醒目无比。

陈宸心中闪过众多疑问。

有人?会是密教追兵吗?

为何敢点营火?不怕被人发现?

他冲着“乌云”指指脚下,又指指远处“火光”,轻轻说道:“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

“乌云”打了个响鼻,低头吃草。

好马!简直通灵!

陈宸借着最后一点月色,似一缕青烟,悄无声息,随风飘向“火光”。 第50章 处险地化险为夷 七个包裹着头巾的僧人围坐火堆。

篝火并不大,却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明亮。

干草引燃,干马粪在火中慢慢分解,释放出持久而均匀的光和热量。

火光闪烁,轻声诵读经文的声音经火光一照,恍惚中竟好像星星点点的火花,环绕飞舞。

“胎记”喇嘛念着念着张开眼睛,瞟了一眼火光外的黑暗世界。

有人窥探?

他既已身处“光明”,就难免看不到黑暗里的草木人物。

大喇嘛环视一周,一无所获,遂闭上眼睛继续与弟子进行晚课。

陈宸身处“黑暗”,屏息凝神。

他整个人贴着地面,前进后退全靠脚尖与双掌点地。

伏在远处茂密的草丛后,他略微抬起脑袋,眼睛余光瞥了一眼,又立刻低头。

一双耳朵微微动弹,动作极其轻微,像是夜风拂过时,草叶微微颤动。

耳中传来几只小虫振动翅膀,“嗡嗡”,声音时断时续,

不远处一只夜行动物穿梭于草丛之间,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自皈依僧,当愿众生,统理大众,一切无碍,和南圣众……”

这声音是密教在诵经没错,吐蕃文还是梵文?听不懂啊!

陈宸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感慨“外语”的重要性。

七个人,只能分辨其中一个年纪较大,应是领队。

他蹑手蹑脚原路后退。

等回到“乌云”所在之处,

他拍了拍马颈,“走吧。”

“我们走的稍稍快些,好离这远一些。”

“等天亮,再放开手脚狂奔!”

……

晨曦初破,夜色犹绊,高山草甸平原悄然醒转。

天边淡蓝紫气,渐次晕染,若天地间最温婉之颜色。

远山如黛,层峦叠嶂,晨光微抚,其形由朦胧转清晰,峰顶金辉初现。

“嘚嘚……”

一阵富有韵律的马蹄声打破宁静。

陈宸骑在马上。

说实话,没有马镫马鞍,他非常不习惯。

他全靠两股夹紧马腹,手扶马颈,维持平衡。

“乌云”非常享受在晨曦中狂奔的肆意。

美中不足的是,它觉得背上的“两脚兽主人”夹得太紧,有点难受。

草甸之上,露珠挂于翠草,晶莹剔透,闪烁柔光。

日之渐升,露珠似汲日光之精华,益发璀璨,

它被身旁奔马带起的风一卷,轻轻滑落。

风,携清新凉意,惹得草浪起伏,“沙沙”有声,配合“嘚嘚”声,宛若天籁,悠扬婉转。

等到旭日约莫离山两拳高,陈宸已经看见前方郝大通等人面朝自己,牵马而立。

“乌云”驮着他来到众人近前,竟没想着停步!

“停!”

陈宸大喝一声,“乌云”立刻急停,前蹄一扬,转了半圈,卸去惯性。

章北神色激动,颊带潮红,目光灼灼地望着“乌云”。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加速,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与惊叹。

整个人仿佛被施了魔法,定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那“乌云”的每一个动作,生怕一眨眼,这如匹马就会消失不见。

相比之下,拓跋野就好多了,只是用羡慕的目光“戳着”陈宸。

陈宸摸了摸马头,一跃而下。

“这是‘乌云’,非常聪明,似是能听懂我说话。”

他先是给众人介绍新伙伴。

谢志和凑上前去,想摸一摸马颈。

谁知‘乌云’立马转头咬向他的手,速度奇快!

要不是他身手敏捷,缩手迅速,这一下就得见血。

谢志和讪讪道,“小师叔,这马不让别人碰。”

“乌云”!?

章北本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马,正犹豫要不要开口问陈宸:我能摸一下吗?

听到这个名字宛如被雷劈中,呆滞在原地。

陈宸正要讲讲密教追击的事,突然觉得有一股强大的怨念加身。

转身一看,章北幽怨地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轻拢着岁月的哀愁。

这人有毛病?怎么像是个深闺怨妇?

郝大通摸了摸胡子,嘴角抽了抽。

拓跋野嘴快,抢在同样嘴快的谢志和前说道,“‘乌云’?这是什么破名字?不妥,大大的不妥,这是对这‘天马’最大的亵渎!”

昨晚他们被章北科普了一下本地传说。

章北讲马的时候滔滔不绝,神采飞扬,与平时大相径庭。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能让这破名字糟蹋“天马”!

“‘乌云’难道不形象吗?你看这黑绸缎一般的毛发。”

“乌云”似是也很不满,撅起蹄子想踹陈宸一脚,被他灵敏躲开。

“师弟啊,不如以后起名字征求下大家的想法?”

郝大通微笑着说道,想到了某个小娃娃。

“师兄有什么建议吗?”

“‘乌’乃黑也,为墨色,不如叫‘墨云’?”

“好!”章北第一个积极响应。

“‘墨云’好!比‘乌云’强多了!”拓跋野举双手赞成。

陈宸瞪了他一眼,却见到刘处玄和六位师侄都大点其头。

“呃~不如问问马儿自己?”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马,只见它原地四蹄轻踏,如踩鼓点,摇头晃脑,显然非常高兴。

他转回头来,见十双眼睛都灼灼地看着自己。

“那,那就叫‘墨云’吧。”

章北最高兴,看着‘墨云’竟眼现晶莹!

他正要对陈宸说话,就听见陈宸招呼众人,“收一收,有大事!”

让我摸一摸“墨云”啊!他心中大声呼喊。

尹志平略微思索,有了猜想,“小师叔,可是定西城?”

“不错,我昨夜发现我们身后有人,七人。”

“已经确认是冲着我们来的,为首之人武功不弱。”

刘处玄已经习惯陈宸拿主意,“我们该如何应对?”

陈宸对着拓跋野招了招手,让他走近点。

又直接拽过正在神思不属的章北。

“我是这样想的,尽管正面杀上去我们战力占优,但是他们可能会往回跑。”

“而且……”陈宸停下说话,看向西方,兰州方向。

郝大通摸了摸剑柄,没有说话。

反而是许志清接话,“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我们的人数。”

“追兵才七人?”

拓跋野摸着下巴思考,“应该是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陈宸对着章北问道:“这条路在何处与大路汇合?”

“就在山脚。”

“大路在谷底沿着河道,小路走山顶。”

尹志平看了眼前路,“小师叔,想必有一拨人快马加鞭走大路埋伏在山脚。”

“身后这七人怕是监视、驱赶我等。”

章北难得插口,“像牧民围猎野马群。”

陈宸思考了一阵。

“志清,你带着大家拔草扎成草人,要九具。套上衣服绑在马上。”

“九具?”

“我使了点手段,他们应当是认为我们只有十人。”

“老章,你不用掺和。帮我个忙,带着所有马和行李正常往前走就行,慢一点。”

“我能不能摸一下‘墨云’?”

陈宸一脸问号,这人指定是有什么问题。

“摸吧,我跟它说一声。”

陈宸走到‘墨云’身前,想摸摸马脸,尴尬地发现够不到。

这马怎么那么高,都摸不到它的头!

“墨云”主动把头低下,蹭蹭他的手。

“‘墨云’,这些马你管教着点,别让他们乱跑。这人负责照顾你,摸你可别发脾气。”

…… 第51章 差一招性命难追 马衔山最高峰,除五六七三个月外,常有皑皑白雪覆盖,形成了独特的“寒山积雪”景观。

时值五月,积雪消融,无缘得见壮丽雪景,颇是可惜。

陈宸几人身着黑衣,分散趴伏在小道两侧。

长长的草丛完美地遮掩住身形,人走过近前都难以发觉。

山上,盛夏仍是凉爽宜人。

陈宸一夜未睡,被穿过草叶的和煦阳光温柔抚摸,倒泛起几丝困意。

章北坐在一匹枣红色大马上,跟在“墨云”身后,慢悠悠地向前走着。

身后九个“人”坐的笔直,一动不动。

二十二匹马刚从陈宸面前经过,只片刻功夫,东边又传来阵阵马蹄声。

一行七人的队伍骑马而来,毫不掩饰踪迹。

马蹄声越来越近……

“胎记”喇嘛骑在马上,极目远眺。

远方那队人马若隐若现。

他眼神锐利如鹰,心中泛起疑窦,脑海翻腾,反复捕捉那一丝不安。

按理来说,这帮“陇南十刀”应该发现有人追着才对。

不管是加速离开还是反身打击,都非常合理。

己方七人从未掩藏,就是逼迫其做出反应!

要是加速逃跑,前面有“惊喜”等着他们;要是反身来攻,自己七人也会转身就逃,吊着他们,等格桑从西边包过来,他们插翅也难逃!

现在却情况不对,这慢悠悠往前走算什么?没发现追兵?盛夏来此郊游?

他暗自提高警惕,并用吐蕃语警示六名弟子。

……

近了,近了!草丛里十人屏住呼吸。

队伍经过过一个缓坡,七人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

却没人想通到底哪里不对?

四周原本此起彼伏的虫鸣声不知何时消失无声,除了“嘚嘚”马蹄声与人马呼吸声,周围异常寂静,仿佛连大自然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没有虫鸣!夏季草甸本该连成片的虫鸣!

有埋伏!

“撤退!”

“胎记”喇嘛脱口而出,一勒缰绳。

“退”字尾音未绝,陈宸四肢劲力勃发,自草丛一跃而起,暴起杀人!

“杀!”人尚在半空,一声暴喝脱口而出。

霎时间,四周草丛中突然跃出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他们的动作迅捷而致命,手中长剑闪烁着寒光,直取七人要害。

陈宸直扑为首的“胎记”喇嘛。

郝大通和刘处玄,飞身上马,手中剑光一闪,两名骑在马上的武僧当即后心中剑,跌下马来。

拓拔野轻功一般,三步并两步奔至一骑身边,舒展猿臂,左手作“虎爪”,抓住此人小腿膝盖。

这人倒也反应迅速,已经拔刀在手,准备劈砍。

突然关节剧痛,身子一歪,嘴里惨叫还来得及未出声,喉咙已被拓拔野捏在右手。

拓拔野右手五指一合,手中喉骨颈椎顿时碎裂。

尹志平、李志常一左一右合力对上一人。

这人一路刀未离手,左顾右盼警惕心不俗。

意识到不对,又听得一声“杀”,他直接一记向右“马腹藏身“,避开左手边尹志平当胸一刺。

右手横刀,挡下李志常变刺为撩的凶险一剑。

随后就势滚下马,“趟地刀”舞成一团,刀光霍霍,叫李志常一时之间无从下手。

尹志平一击不中,又被马匹阻隔,低头恰好瞧见地上有块拳头大的石块,右脚使巧力一钩,石块“呼”地从马腹底下飞向“趟地刀”。

这人一刀劈飞“石块”,刀光却是一顿!

李志常觑得机会,居高临下,挺剑削断这人半边颈项。

这人面露不甘,颈部鲜血喷涌,汩汩流出,洇湿地面。

谢志和、许志清、候大靖、侯大方四人配合,杀向最后两人。

谢志和速度只在三位师叔之下,“浮光掠影”施展开来,蹿出草丛,脚尖一点,身体打横飞向队伍最后一人,长剑、右手、躯干双腿呈一直线,那人根本难以招架,就被抹了喉咙。

等他左手于马首借力,翻身落地,许志清也已刺翻敌人。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每一击都精准无误,转眼间,“胎记”喇嘛六名弟子便倒在了血泊之中,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胎记”喇嘛武功不俗,应变过人。

他余光扫到有人袭来,耳听贼人大喝,抄起挂在“得胜钩”的金刚锏,回身就是一锏砸下。

陈宸身在半空,又不愿以剑换锏,以伤换死,只得变刺为带,搭上金刚锏。

他轻功场中无双,正好借力翻身,一个筋斗。

团身越过喇嘛头顶,正好当空下刺,直击喇嘛脑袋顶心。

“呀!”

“胎记”喇嘛大叫一声,右臂筋肉虬结,硬生生抬起被带偏的金刚锏,间不容发砸偏这一剑。

剑尖锋芒已刺破头巾,伤了头皮!

兔起鹘落,惊险无比。

“你们不是‘陇南十刀’!到底是谁?”

陈宸落在马前五步,并不答话,调匀真气。

这喇嘛力气忒大,比他还强出两筹。

“胎记”喇嘛却不敢耽搁,只因他身后几身短促惨叫和兵器碰撞过后已无声息。

这帮人擅使长剑,心狠手辣,再不逃怕是凶多吉少!

他果断无比,看也不看身后情况,金刚锏举重若轻,一拍马腹。

马儿吃痛,不管不顾,向着身前阻路之人直撞而来。

马上的“胎记”喇嘛面露狰狞,与寺庙莲座上的怒目金刚一般无二。

他高举金刚锏,借着马势,欲要这马前年轻人粉身碎骨!

“去死!”

陈宸盯着喇嘛举锏右肩,脸色平静,双眼一眨不眨。

在马蹄临身,金刚锏落下的刹那,他身形朝右侧倏地一移,让过正面。

“胎记”喇嘛身在马上,一锏落空,暗叫不好。

他立刻撒手松锏,“嘣!”,金刚锏重重落地,砸出一浅坑。

果不其然,人马交错瞬间,陈宸闪电般出手,一招再寻常不过的“张帆举棹”,毫无烟火气,时机却妙到毫巅。

“唰”的一声长剑破空,直刺马上喇嘛的左胁。

好一个喇嘛,扔锏拔刀,右手刀交左手,一气呵成。

左手刀千钧一发之际挡在自己左胁。

刀刃与剑尖碰撞,“叮”的一声,颤动不休。

“哼!”喇嘛仓促格挡,劲力不足,刀刃崩裂,刀背反打左胁,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忍住剧痛,深深地看了一眼左侧贼人年轻的脸庞,伏低身形,借马逃窜。

陈宸岂能放过这人。

这马不过是普通黄骠马,比之“墨云”差距不可以道理计!

他施展轻功,瞬间极静转极动,扎起的头发被风一吹,四散飞舞。

速度一快,于脑后拉成条条直线。

更重要的是,“浮光掠影”动静极小,几不可察!

马上,胎记喇嘛左胁遭重,正痛彻心扉。

他咬牙切齿,恼恨无比,耳旁蹄声风声响成一片。

却怎么也没料到这少年,十步之内能赶上已经完成提速的马!

陈宸故技重施!

左手拽住黄骠马马尾,踏地借力,一个筋斗翻身上马,正好坐在喇嘛身后。

若从前方看,一截长剑突兀冒出“胎记”喇嘛胸前膻(dàn)中穴。

剧痛使他瞬间瞪大了双眼,眼角都睁裂开来,两行“血泪”流下。

随即四肢一软,浑身力气狂泻。

却是因为长剑穿透第十、十一胸椎缝隙,断了脊椎。

陈宸左掌贴住他左后心,掌心真气一吐,心脏立碎。

“胎记”喇嘛立时满脸血红,那“椭圆胎记”更是红到发紫,如要滴血。

他总算头颅一歪,咽下最后一口气。

陈宸勒住黄骠马,左手一按马背跳下马来。

他顺势拔出长剑。

尸体“砰”的一声坠下马来,草叶纷飞。

有道是:

风吹残雪草叶飞,魂魄西去命难追。

马儿见骨人见泪,江湖见深不见归。 第52章 费思量再设迷局 拓跋野知道陈宸很强,但没想到那么强!

昨日陈宸驯服“墨云”他只见到开始的追逐和结束那一记信仰之跃。

今日,他结束战斗,特意留心观察陈宸。

这十步赶蝉,倒拽马尾,翻身上马的一幕属实是惊到他了。

倒是全真众人接二连三被暴击,已经基本免疫。

战斗来得快去得也快。

拓跋野觉得这“七爷”喊得更加顺口。

“七爷,你轻功那么好,指点一下我呗。”

他舔着老脸开口。

陈宸缓步走到众人中间,闻言瞥了他一眼。

这家伙像个宽肩长臂猿,就这体型,练一辈子轻功也就那样了。

除非为他量身打造,让“猿公筋斗云”现世?

“阿野啊,这一路同行的交情你向我讨教我还能拒绝不成?”

陈宸冲他微笑,然后直接安排扫尾工作。

“志和,你带大靖、大方去收拢下尸体。”

谢志和喜滋滋地领命去收尸。

“我话还没说完呢!”

陈宸看着谢志和屁颠颠的样子哭笑不得。

许志清带头嘲笑,“这小子整日在我面前吹嘘手气好,小师叔,不如今天我来?”

尹志平、李志常非常赞成,陈宸也点头同意。

陈宸脚尖一钩,地上不知哪位“尸体”的刀飞向许志清。

“志清,拿把刀,在所有伤口砍一记,贯穿伤用刀再捅一遍。”

许志清捞住刀柄,点点头。

“清理完把尸体放马背上,连带马匹一起赶进昨日那条深渊裂缝。”

拓跋野正沉浸在有“高人”指点轻功的喜悦。

他听到陈宸这一番话不禁打了个寒颤。

是个狠人!

李志常开朗很多,闻言有些不忍,开口问道:“小师叔,马也要处理?”

陈宸耐心解释,“老马识途,搞不好就被找到。”

“若是牵去兰州卖钱,搞不好马鞍、马镫、马蹄铁上有什么独家标记。为了一些银钱被追查到线索反而亏本。”

众人对陈宸的周全细致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陈宸自己又捞了把刀,颠了颠分量,平举在眼前,感受了下重心。

他随即趴回自己刚才埋伏的地方,调整了一下刀的位置,在草上压出一道痕迹。

这下不只拓跋野一头雾水,其余几人也奇怪地望向陈宸。

只见他眼睛一眯,似是瞧见敌人来到跟前。

突然间一跃而起,身随刀走,照着想象中的敌人砍去,往四周一人高的草斩出不少凌乱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又收手,躺倒在郝大通埋伏位置,重复这一举动。

这次他边挥刀边解释道:

“我这是有备无患,曾听闻武功强横、眼力出众的高手能通过蛛丝马迹复原一场战斗。”

“万一我们‘陇南十刀’被瞧出用的是剑,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正巧,前几日得了一本《斩魄刀》,刚看完一遍,借此机会,演练几招。”

拓跋野目瞪口呆,这是否谨慎过了头!

陈宸边脑补边模仿十个人,从埋伏到攻击再到收手的全过程。

然后他眯眼看了一会儿,满意点头,一声长啸,已经走出去不少路的“墨云”听到啸声,也是长嘶一声。

它带着马队奔腾而回。

章北还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墨云”,一副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

这人指定有毛病,不会真能和动物沟通吧?陈宸心想。

“你摸到了吗?”陈宸冷不丁开口问。

“什么?”章北没听清。

陈宸又问了一遍。

“他说不想让别人碰,我听他的,看看就好。”

章北一脸认真地说道。

真能和马交流?

“我请你来照顾‘墨云’,你意下如何?”

陈宸想把章北拐走。

人才最重要!

章北瞪大了眼睛,显然非常意动。

然后他恋恋不舍地别过头。

“我还有家人要照顾。”

陈宸没再多说,只是点点头。

“两位师兄,我们下一步直接去兰州?”

刘处玄本来不想思考,全听师弟的多轻松,闻言陷入深思。

陈宸就是想让他们多贡献点人生经验和智慧,虽然拍板的还是他——别被我养成“巨婴”啊。

集体决策的精髓就是集体背锅,我来决策。

被陈宸一问,郝大通倒是有话说。

“这战没留下活口,也不知前面有多少强敌阻路。”

“要不要继续走这条道,最好商榷一下。”

刘处玄点点头,“我认为不如返回走大路。”

陈宸和郝大通一齐看向他。

“追兵已经解决,前方堵截那帮人可不知道,有很大概率从那头上山。”

“继续走必有一战,但是有未知风险。”

“不如回头,走大路,直奔兰州。若我所料不差,应该能与另一拨人错过。”

陈宸也思考过要不要继续往前走,他补充道:“能避免遭遇战就尽量避免。我们人数少,打起来吃亏。”

“那就原路返回,走大路。宁愿多花一天时间,有人受伤更耽误事。”

……

“哎呀,志清师兄,空手而归很正常的啦!我……”

一路上,谢志和的声音如魔音灌脑一般,不停地在许志清耳边回荡。

“我再说一遍!他们来追杀,轻装上阵,东西肯定都留在定西了!”

“小师叔,你说对不对?”

陈宸笑眯眯,“对,你说的都对。”

许志清总觉得这不是好话,转头找李志常聊天,无视了谢志和。

这一路还有插曲。

“墨云”死活不让陈宸骑其他的马!

章北告诉陈宸,这是“墨云”的骄傲。

“我看马齿,墨云是一匹堪堪成年的公马,看齿龄应该是三岁左右。‘天马’自有其特殊性,我建议五岁前别让他配种。”

章北一脸严肃的说道。

“平时尽量吃鲜草和干草混合的草料,有条件可以用粮食取代部分草料,每隔几天还要喂黄豆和熟鸡蛋。”

他仔细观察了下“墨云”,又让陈宸抬起马蹄看了看——这动作只能陈宸来做,别的人都会被赏一“尥蹶子”。

“毛发有些打结,脏了点,容易生虫,要多洗洗澡刷刷毛。马蹄已有一定磨损,两只后蹄磨得更严重,要赶紧磨掉老化的蹄质,钉上马掌。”

“‘墨云’体型与常马大不相同,马鞍、辔头、马掌都得定做,不然可能会‘磨皮’。”

不愧是专业人士!这养马比养小孩还讲究!

听了章北的鉴定,陈宸决定去兰州给“墨云”整一身“装备”。

然后他就骑上了另外一匹此前一直在骑的“小”白马。

这马其实也不差,更不“小”,但与“墨云”一比就特别“小巧”。

陈宸是觉得必须给“墨云”量身打造一副合适的马鞍、马镫,再给他四只巨大的蹄修一修,安上马蹄铁,才能骑。

不然,骑起来人不舒服,马不舒服,马蹄还要磨损得更严重。

可“墨云”见状,对着白马又咬又踢,把白马吓得既委屈又可怜。

陈宸好说歹说,连连安抚和解释,才让“墨云”接受他先骑白马。

……

金乌西归,缓缓地将天边染成了橘红与浅紫交融的温柔色彩,将高山草甸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辉。

此时陈宸一行人正好回到分岔路口,转到大路上。

可有一群人心里却凉意直冒,后脊发冷。

伏杀“战场”,格桑异常严肃地观察着现场残留的种种痕迹。

“师父,没有发现尸体。”

他的大弟子带人搜索了一圈现场,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冷汗涔涔。

“只有数处血迹,被浮土掩盖。”

“帕卓,你修行还不够,看事情总浮于表面。这片草地已经诉说了一切!”

格桑大喇嘛闭上眼,收敛了严肃的神情。

“这里曾发生战斗,是有一方伏击了另一方。”

他走到道旁一处,指了指草地。

“有三人趴伏于此,骤然发难。草倒伏形状是人形,脚蹬地面踩出的浅坑在这里。”

“你再仔细找找,看看一共几个人。”

“是,师父。”名叫帕卓的光头喇嘛领命去了。

夕阳已经接近远山,光明即将消退。

格桑站在原地不知想些什么,影子似乎格外长而狰狞。

没过多久,帕卓带着九人细细勘察了一遍现场,回来复命。

“师父,埋伏者一共十人。”

“十人?”

格桑的脸色更加晦暗,道道皱纹纵横交错。

落日余辉照亮了他半边脸,似佛似魔。

“唵阿吽~看来你师叔已先我一步往生极乐。”

饶是早有准备,帕卓还是如同被悲痛捶打心头,他和师叔也是多年的情谊。

“还有什么发现吗?帕卓。”

“师父,没有尸体和兵器留下,但有一行血迹和马蹄印顺着这个方向延伸至崖边。”

他收拾了一下心情,指着北方说道。

格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来到崖边,脚底下漆黑的深渊似是要择人而噬。

夕阳终于完全被山峦吞噬,晚风伴随着黑暗涌来。

“召集众人,念诵‘金刚萨埵百字明咒’,送他们一程。”格桑语气幽幽。

“师父,我们会报仇的,对吗?” 第53章 觉惊变孤愤难当 五月十二,履卦九二爻:履道坦坦,幽人贞吉;妇人贞凶,利武人之贞。

夜晚,朗月高悬,大道骑行,畅通无阻。

在章北的带领下,陈宸一行人沿着河谷大道骑马慢行。

互相熟悉后,尤其是眼前有“墨云”时,章北脸上就多了几分人情味,不再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嘴中长句也多了起来。

章北自言今年二十五。

“二十五?”

夜里谈话声从队头传到队尾。

谢志和藏不住心思,大声嚷嚷起来,“我都准备叫你北叔了!我还以为三十五。”

章北脸色一黑,但黑灯瞎火没人见着。

许志清打了个圆场,“唉,你这人!不会说话就少说点,章兄弟可是年轻有为!”

陈宸看不得章“大专家”被调侃,出来解围。

“老章,你可是兰州坐地户,得请我们吃一顿好的。”

老什么老!就是你带的头!章北心中腹诽。

他嘴上却说:“我家在兰州东郊。”

“东郊?”拓跋野插话,“我们岂不是会经过?”

“对,大道过去,距兰州十五里处往南走六里山脚下就是。”

“晚上可以在我那将就一下,明天可以步行进城采买物资,马匹太显眼,不如留给我照顾。”

他看了眼边上,“墨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明天中午我亲自做一顿饭,为你们践行。”

陈宸却不想太打扰他家的平静。

“这样会打扰到你的家人吧。”

“家中只有家母和弟弟、妹妹,并无旁人。我独来独往惯了,他们见了我交朋友,必定很是欣喜。”

陈宸仍存有招徕章北的心思,也想再和他多接触一下。

“那就打扰了。”

“老章,这么说来你可是家中的顶梁柱啊。”

拓跋野接口说道。

章北继续介绍道,“我家所在那村子只有七户人家,皆是猎户。”

“家家户户的妇孺闲来无事养些牛、羊、马。”

拓跋野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

“那你爹?”

“我十五岁那一年,爹和他朋友进山打猎遇到狼群,后来只找回来一件血衣。”

“抱歉,是我唐突了。”拓跋野道了声歉,闭口不言。

夜色下,陈宸看不到章北的神色。

他语气倒是平静,不喜不悲,仿佛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

闲聊一路,不知不觉,已至卯初。

章北心血来潮,抬头望去,西边天空仍蓝黑深沉,玉兔已不见踪影。

回首身后,已现鱼肚白,太白星低悬,他却觉得这星隐隐有些泛红。

再往前行几步,他勒住马匹。

“到了,往南这条小路直通我们家。”

章北指着影影绰绰的小路说道。

“咕咕~”黑暗中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

“小路难行,我们牵着马走。”

他说完率先翻身下马。

陈宸朝身后众人呼喝一声,“下马,注意脚下。”

一行人牵着马,排成一列转道向南。

行了三里,迎面一阵凉风吹过,于这夏夜将尽之时,卷走一身的倦意。

不对!

陈宸紧锁眉头,眉心微微蹙起。

风里有铁锈味,是血!

陈宸霍地止步,低喝一声,“止步!”

这个村子必有变故!

即将归家,见到亲人的章北,脸色平静。

他内心喜悦、安宁与放松交织,深处却隐隐有些许不安,不知从何而起。

陈宸这一声喝止,让章北悚然一惊,本就在心头徘徊的那丝不安像墨入清水,晕染开来。

刘处玄连忙问,“师弟,何事?”

晨光微露,隐约可见远处几间屋舍的轮廓。

陈宸没有回头,瞟了一眼边上的章北,又继续看向屋舍方向。

“师兄,有血腥味!大家提高警惕!”

章北愣了一愣,突然甩下手中牵着的缰绳,拔足往村里奔去!

他嘴里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是啊,该有炊烟的啊!”

他试图跑得更快一点,但脚步却越来越沉,眼角开始不断抽搐,肺里如同火烧。

陈宸顾不得其他,连忙安排。

“大靖、大方,原地看顾行李马匹,其他人跟上!快!”

身法一展,越过章北,当先往村里赶去。

他一入村口,血腥味扑鼻而来,冰冷的寂静似有形的触手,缠绕上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

……

等章北跑到村口时,先抵达的八人站在一处院子前,一动不动,像是沉默的雕塑——或低垂着头,牙根咯吱作响;或别过身子、捏紧双拳;或怒目圆睁,强忍泪水。

陈宸看向东方山后探出的半边太阳,似乎连朝阳都苍白许多。

章北的心猛然一抽,如同被人攥住。

往前行走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棉花底下却又是锋利的刀刃。

当他踉跄着走进自家小院,眼前的景象如同噩梦般真实而残酷。

他的母亲,那个总是用温暖笑容迎接他归来的老妇人,此刻却躺在地上。

她的腹部被残忍地剖开,内脏散落一地,触目惊心。

她的双手在坚实的地上抠出道道抓痕,指甲外翻,血肉模糊。

她的双眼圆睁,眼眶睁裂,两侧凝固的血泪仿佛在无声控诉,那是一种超越了言语的痛苦与绝望!

章北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眼眶中逐渐凝聚起雾气,却硬生生地被愤怒与绝望烧干。

他突然想到什么,冲进屋内,一股更为浓重的腥膻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妹妹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仿佛一尊碎裂的瓷器。

她衣物破碎不堪,身下血迹、污渍斑斑。

她的脸色苍白中带着青紫,脖子紫红一片,显然是在遭受了极大的折磨后被无情地掐断了生机。

章北软倒在地,他强撑着,用颤抖的手捂住嘴,不让自己的悲鸣溢出。

呜咽悲鸣迅速转变成野兽般的哀嚎,透过指缝,再也止不住,决堤奔涌。

“啊~啊啊啊~!!”

陈宸吸了吸鼻子,闭了闭眼睛。

他再次睁眼后,扫了一眼远处几处同样院门大开的小院。

压着声音道:“志和,留下来看住章北。”

“其他人,去附近仔细找找,有没有幸存者!”

“郝师兄,刘师兄,我们勘察一下痕迹。”

谢志和低垂着头,听着屋内章北撕心裂肺的嘶吼,抹了一把眼睛,应了声是。

拓跋野一声不吭往村外走去,这里实在太过压抑。

剩下几人收拾心情,四散查探。

郝大通和刘处玄深叹一口气,走向村内。

……

前路萧瑟一朝丧,天下无处是归乡。

绝望深渊何处尽,唯余孤愤对青阳。 第54章 历苦难人生如梦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

辰时正,章北家中。

无言地沉默笼罩着屋内。

章北已发不出声音,张着嘴巴无声地痛哭。

他跪在地上,紧握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他试图站起身来,久跪却让他双腿麻木,头晕目眩,不由自主向后倒去。

谢志和眼疾手快,搀住章北,却被他一把推开。

踉跄着翻箱倒柜,章北找来一块新布裹住小妹,抱着她来到院中,放在母亲身边。

陈宸端详着一支只余后半截的长箭,已经在院中站了许久。

村内其余六户一共十五具老幼尸体都已搬至此处院子。

死状各有不同。

“你想报仇吗?”

这时候任何安慰话语都没有这句话管用。

愤怒与仇恨如潮水般淹没章北的理智。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对,找到凶手,为家人报仇!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陈宸。

眼神空洞,只余仇恨熊熊燃烧。

“想!”

他试图张嘴发声,却发现声带受损,只能发出气流冲撞喉腔,如野兽般嘶吼的沉闷音节。

陈宸满脸严肃,冲章北点点头。

“我已经寻到线索,找到凶手并不难。”

“在此之前,死者已矣,先入土为安吧。”

他拦下一瘸一拐的章北,递给他一壶水。

“志和,去请你的郝师叔,在村后山脚寻块地方。然后让所有人来此,先帮章北入土为安。”

谢志和眼眶微红,不复往日跳脱,闻言飞快跑出院子。

“你不是说还有个弟弟?”

章北愣在原地,手中水壶径直掉落。

是啊,没见到弟弟的尸体!

他再度扑向向另外的十五尸体。

这是邻居章叔一家!这是李婶两口子!独居的章伯……

没有他弟弟!

被悲痛冲昏头脑的他恢复了一丝清明。

陈宸眼疾手快,抄起水壶,又递给他。

“喝口水,慢慢想,慢慢说。我需要一些细节佐证我的猜想。”

看着满院的尸体。

章北抿了一口水,定了定神,用低沉嘶哑的嗓音说出了自己的身世。

“我其实是孤儿。”

“从小没见过亲生父母。”

章北的第一句话就大出陈宸意料。

院子里陆陆续续人已到齐,站在章北身后,面色沉重,静立不动,听他讲述。

“那时我爹娘他们已结为夫妇三年,没有子嗣。我娘心忧成疾。”

“恰好在村北大樟树下捡到尚在襁褓的我,以为天赐,给我取名章北。”

陈宸默不作声,只是点点头。

“五年后,娘生下我弟。再六年,生下我妹。”

“虽然有了亲生子女,娘仍然对我视若己出。”

章北摸了摸水壶,又再度抿了口水,润了润火辣辣的喉咙。

早在屋内流干眼泪的双眼,血丝遍布。此时又开始泪眼朦胧。

“我爹是个顶好的猎人,家中虽不富裕,但背靠大山,也算殷实。自八岁后,我就随他进山,学习狩猎。”

他望向陈宸手中的断箭,语气中透露出怀念。

“在我十三岁那年,他朋友邀请他进城吃酒……”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猛地瞪起,眼神中流露出愤恨。

“谁曾想那人竟设局,诱他去赌钱。”

郝刘二人听到这已经了然,望山而立。

陈宸张了张嘴,眼睛在章北身上打了个转,又闭上了嘴巴。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一个人。”

“他再也没拿起来弓箭……”

谢志和站在他身后刚想插话,被许志清拉住袖子,阻了一阻。

只听章北沙哑的嗓音道:

“一开始还找借口说是去城里办事,后来直接家也不回。”

“只有没了赌资,才跑回家中翻箱倒柜,对我娘拳打脚踢,逼她拿出积蓄。”

尹志平、李志常等人面露不忍。

这世道,麻绳专挑细处断。

“我十四那年,家中已变得赤贫。”

“有一次他在赌桌上输急了眼,借了赌场的下水钱,试图翻本,却输得精光。”

“第二天他被人拗断手指,逼他回家拿钱。”

章北说到此处,两只拳头紧紧握起,青筋毕露!

“家里一分钱也没有了,他就想把祖传的弓给卖掉。”

“那把弓,是用来支撑这个家的希望啊!”

“他一把推倒拦在弓前面的娘,娘额头撞在墙角,额角出血。他看都不看一眼,夺过弓就跑。”

拓跋野听得心里发堵,一掌拍在院门上,“砰”的一声巨响。

章北恍若未闻,继续说道:

“妹妹年纪还小,被惊吓到,一个劲哭。”

“我弟他懂事早,跟我说,‘以后就我们俩当家!就当他死了。’”

“就这样,靠着我帮邻居进山狩猎时打个下手,还有我娘和弟弟在家帮邻居硝制皮毛,又挨过大半年。”

讲到这,他掌心伤口又迸裂,鲜血一滴滴淌下,落入土里。

他声音似乎来自九幽,一字一字地往外吐。

“他又回来了,带着人来的。”

“那个畜生想卖掉女儿还赌债!”

章北仰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娘拿着柴刀想和他们拼命,但是被打倒在地。”

“我弟护着妹妹,我回房拿着自己做的一把劣弓举箭对着他。村里人听到响声过来帮忙。”

“他们见事不可为,这才退走。”

在场众人忍不住重新打量一遍章北。

不少人已经回忆起他之前说的话,对他有了全新的认识。

“我十五岁那一年,爹和他朋友进山打猎遇到狼群,后来只找回来一件血衣。”

众人默契地没去质疑。

章北对这一年发生的事一语带过。

他只是接着说道:“他死后,我靠着与动物的天生亲近,训鹰相马,给十里八乡当兽医。一点点还了债,家里也越来越好。”

“我弟他一直不甘心当个猎户。去年,他跟我说遇到一个豪气干云的朋友,通过他的路子,加入了帮派。”

“他其实很倔强,每次遍体鳞伤回家还要装出一副万事顺利,混得很好的模样。”

“娘和小妹其实看出来了,暗地里偷偷抹眼泪没叫我弟知道。”

章北说到这里,猛地跪伏于地,看向他妹妹,话语变得激烈又哽咽难辨。

“她才十四啊!畜生啊!”

陈宸沉默不语,等他慢慢平静下来。

章北抬头看向陈宸,“告诉我,是谁!”

陈宸却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爹去的赌场背后是谁?”

章北似是想到什么,浑身微颤,说道:“青狼帮,兰州城最大的帮派。”

陈宸接着问道,“你弟所在的帮派是?”

“青狼帮!” 第55章 归冥途蛛丝马迹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九人沉默着合力安葬这整村老幼。

章北为十七座坟茔添上最后一铲土,伏身长跪,垂泪不止。

“是诸众生,命终之后,不堕地狱……”

……

午初一刻,众人回到村内。

所有人都望着陈宸。

“我先说说我和两位师兄的发现。”

陈宸挥挥手,让许志清分一下干粮清水。

“贼人手段残忍,没有幸存者,章北弟弟不知所踪。看尸体僵硬程度,至少离我们到达有六个时辰以上。”

拓跋野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昨天日落前?”

陈宸点点头。

“根据刘师兄对尸体伤口的勘察,由于左右利手、出手力道、习惯、兵器的不同,至少有十名以上的贼人。”

陈宸接过许志清递来的粗粮饼,掰下一块塞到嘴里。

谢志和出神良久,道:“刘师叔,这帮人都是武功高手?”

刘处玄摇头道:“都是会些粗浅把式的普通江湖人。”

尹志平一怔,看了眼章北,有些疑惑。

“刘师叔,这里几乎都是常年进山打猎的猎户,至少有反抗之力啊。”

郝大通眉毛一蹙,接口道:“根据尸体伤口位置和倒伏状态来看,这帮贼人应该拿妇孺威胁,以至于那些正值壮年的猎户只能束手就擒。”

“可恶,一帮人渣!”拓跋野右手猛捶了一下左手。

“有一户独居的猎户作了反抗。”

一直默默听着的章北插话道:“独居的只有章伯,他无儿无女。”

陈宸三两口吃完粗粮饼,举起断箭。

“在他家中墙壁上插着一支长箭,同时地上有我手中这截箭尾和几点血迹。仔细看断口,是用刀劈断。”

“据我推测,应该是有两名贼人。章伯射出两箭,前一箭射中,后一箭被躲,躲开箭矢的贼人抢上两步砍死了他,再回身扶住中箭者,砍断箭尾。”

郝大通和刘处玄点头赞同。

章北看向陈宸,他双眼通红肿胀,嘴唇干裂,牙关紧咬。

陈宸却看向分完食物,正在喝水的许志清。

“志清,你先带着大靖、大方进城。”

“买点吃食,再找各大医馆,买点常用药材,侧面打听一下有没有人上门求治箭伤。”

许志清抹了把嘴,点点头。

“志平,你和志常一起去打听下青狼帮驻地,然后隐在门口,观察他们进出的人。”

“阿野,你到过兰州,先跟志平他们一起去看看青狼帮驻地,然后去马市看看。”

拓跋野面带疑惑,马市?

“为何要去马市?”

陈宸冲章北道:“这村里有两处马厩,数处羊圈。老章,村里有人养马?”

章北点点头,“我家养了两匹拉车用的驽马,章大叔一家养了三匹劣马。”

陈宸转向对拓跋野,“马不会无缘无故不见踪影,贼人顺手牵了去,极有可能在马市出手。”

拓跋野恍然,对着章北说道,“老章,贼人可能认识你,你就别进城。告诉我你家马的特征标记,我去趟城里。”

章北长叹一口气,松开捏紧的拳头。

“还有一件事,老章。你说你弟弟被人引进青狼帮,此人姓名为何?家住何方?”

章北猛地抬头看向陈宸,一时之间竟讷讷无言。

半晌,他才干涩着喉咙道,“我只知他姓彭,住在城西‘翠楼’不远处。”

“有一次我弟跟我说,‘彭大哥’家一到晚上就能听见翠楼的莺歌燕语,搅得他难以清净。’”

“青楼?”陈宸问。

章北点了下头,反问道。

“是我弟遇人不淑,轻信于人?”

“说不准,先找到这个‘彭’再说。你弟弟的下落八成也得落在他头上。”

谢志和在旁听了好一会儿没听见自己的名字,有点着急。

“小师叔,那我呢?”

“你去去那‘翠楼’附近转上一圈,打听一下这两日章北弟弟有没有在附近出现过,另外,再问问有没有住着一户姓彭的。”

“顺便去摸一摸那‘翠楼’情况,能在兰州开青楼,只怕背后没那么简单。”

“白天青楼人少,记得躲远点,离得近了太显眼!要是被她们‘扣住’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谢志和忙不迭地点头,“老章,你弟弟长什么样?”

心里却腹诽:小师叔比我还小八岁,怎么对这里的门道知道得那么清楚。莫非……

“章南,方面大耳。”

章北脸露希冀,章南定会平安!

陈宸说完,懒得理他,转头看向郝大通,眼珠转了转,似是想到什么。

“郝师兄,劳烦你带上我马鞍旁那把刀,乔装成“黑衣刀客”,去城内密教寺庙附近转转,打听一下今日有无大队喇嘛入寺。”

“郝师兄,避开那些大喇嘛,有些密教喇嘛对窥探的目光很敏感,而且经验丰富,不好糊弄。”

“但是不妨露出点马脚给那些小沙弥。”

郝大通斜着眼睛看眼陈宸,点点头。

他心想:这小子一肚子坏水,又开始往外倒了。

“刘师兄,我们与老章留在此地,做些准备,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他说完又抬头看看太阳方位,再感受一番体内子午流注气脉变化。

“眼下已是午时三刻,诸位酉时末回来此地,汇总下情报。”

……

夏日的阳光热烈昂扬,却与格桑老喇嘛此时沉闷压抑的心情格格不入。

他带着帕卓等十人,在马衔山上盘桓了一夜,外加小半个上午。

一群人多次反复勘察,终于找到了更多“蛛丝马迹”。

日出后,天光大亮。

昨夜虽有月光,但只能看个大概。

一些在夜色下被忽略的痕迹落入格桑的视野,他有了更多“发现”。

这十名贼人都是“刀法高手”!

痕迹显示,埋伏时,他们的刀或橫或竖放于身侧,在柔软的草地上压出了明显的刀形轮廓。

这刀应该是制式刀具。

因为压痕长短、形状几乎完全一致!

数处“战场”周围,存在许多断裂的草茎。断口利落,说明挥刀者对劲力把控极为细致。

地上还有不少刀痕,深浅不一,走向暗合同一刀路,说明这些“刀客”应该师出同门。

这群“刀客”技艺精湛!

格桑还在道上看到一处长浅坑,看形状倒像是他师弟的金刚锏。

他紧皱眉头,盯着这浅坑。

眼下师弟死不见尸,仇敌又不见踪影,实在无法回定西,向师兄交差。

于是乎一行人向西下了马衔山,直奔兰州而去。

用帕卓的话来说,他不信兰州左近真有人能不留痕迹,躲过密教金刚宗的追查。

这里他们经营日久!

这一路行到日上中天,格桑老喇嘛眼见距兰州只余不到十六里地,招呼弟子们再加一鞭。

众人正欲催马赶路,帕卓忽然“吁”的一声,勒停马匹,右手一指。

“师父,河边有人!” 第56章 垂鱼线愿者上钩 格桑顺着帕卓的手指方向一看。

只见河边榆树下一大一小两条背影,隔着一臂距离,坐在一截枯木上。

两人背对着道路,头戴斗笠,正在垂钓。

再细细瞧去,分明是一大一小两个道士。

道袍普普通通,没有任何标记。

两把长剑解下放于各自右手边,手里都举着一截细长树枝做的钓竿。

大道士手中钓竿鱼线竟笔直下垂!

须知此处河水流速不慢,轻飘飘的鱼线一入河,必会像那小道士一样被水带斜。

这道长内家功夫必是十分深厚。

格桑心中忽的一动。

此路是骑马去往兰州的必经之地,这两人在此垂钓,是否曾撞见“陇南十刀”?

显然,帕卓也是这样想的,因此才会勒停。

道教衣袍?是哪门哪派的人物?

格桑示意众人别动,他跃下马匹,走到道旁,离那两人距离还有十步,并不过分靠近,以示友好。

只是他还未开口,较大身影就先出声,“来的是哪一位佛门大师?”

格桑老喇嘛心里一惊,“怎么此人看也不看就知道我出自佛门?”

大道士说完方才慢悠悠放下钓竿。

钓竿甫一落地,忽地转了个面,人已站了起来,显露出一手高妙的身法来。

只见这人相貌粗豪,偏生气质洒脱,倒也称得上是有道高修。

格桑双手合什,呼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道长,贫僧途遇方外之人,心中欣喜,特来见礼。”

刘处玄也回了个道揖。

“无量天尊。大师,不必客气。”

他目光扫过停在道上的十骑。

“大师,这是往何处去?”

刘处玄余光见旁边的小道士也想回头瞧热闹,连忙伸指点了点他的后脑勺,嘴中呵斥道:“静心钓鱼!”

“大师见笑了,贫道正携小徒红尘修心。这劣徒总静不下心。”

格桑刻意略过自己一行人的去处不谈,扫了眼小道士,“不敢不敢,名师出高徒啊。贫僧格桑,挂单在定西金刚寺,敢问道长仙山何处?”

“啊,原来是密教金刚宗上师。”

“崆峒山色远,空翠接天涯。”

“贫道刘玄初,崆峒山上的闲云野鹤罢了,不敢称仙山。”

崆峒山不远,在兰州以东五百里外。

“贫道曾与贵宗贡布上师有过一面之缘。适才听到格桑上师脚步呼吸,与贡布上师几无差别,故而出声相询,请见谅。”

格桑老喇嘛心中恍然,这就解释地通了。

他不愿再云山雾绕打机锋,实在是耽搁不起,便直言问道:

“玄初道长,可曾见过一队人马往兰州而去?”

“哦?”“玄初道长”闭目思索。

过了一会,他睁开眼睛说道:

“格桑上师,贫道在此半日,虽未转身,但听得三波人往兰州而去。”

“三波?”短短半日竟有三波人么?格桑心想。

“三波。”“玄初道长”点点头。

“这第一波应该是名年轻人,呼吸急促,拍马飞奔,想是有急事。”

“第二波呢?”格桑连忙问。

“这第二波应是六名大汉,骑在马上言谈粗鄙无状。”

“还有第三波。”格桑又问。

“这第三波是四名路人,其中一人呼吸短促,夹着咳嗽。”

“玄初道长”捋了捋颌下短须,自信说道。

“伤员!”格桑语气突然变重三分。

“未必是伤员,害了肺病也不无可能。总之是肺腑受创。”

“玄初道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格桑大喇嘛听到确切消息,哪里还站得住。

“多谢道长!道长神功绝技贫僧拜服,说是‘天耳通’也不为过。贫僧还有要事,今日暂且别过。”

“上师自便即可。”

“玄初道长”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飘然转身,重新拿起鱼竿。

小道士只听见“嘚嘚嘚”马蹄声响成一片,逐渐远去。

他甩手扔下钓竿,摘掉斗笠,转过身来。

正是陈宸!

“师兄好演技!”

陈宸觉得刘处玄演技声台形表,堪称浑然天成,已然可以开宗立派。

刘处玄摆摆手,让他先别说话,片刻后,他猛地提起钓竿。

阳光下,一条约莫斤半的鲤鱼不停地扭动挣扎。

刘处玄一甩钓竿,斤半鲤鱼飞向河心。

“噗通”一声,鲤鱼落水游走。

阳光下,鱼线尾那枚缝衣针闪闪发亮。

“莫要夸我。”

“倒是师弟你,直钩钓鱼,大有收获才是。”

“师弟我可没有那本事,钓到鱼的不是师兄吗?”

两人相视一笑,收拾东西回村。

“师兄,我们要抓紧了,故事才刚开始……”

……

另一边,格桑抬头一看,兰州已遥遥在望。

帕卓骑在马上,问他师父:

“师父,那两人会不会有诈?”

“你觉得呢?”格桑没有回答,反问徒弟。

“徒弟觉得要防一手,或许可以再问问守城门的士卒,万一这俩道士是‘陇南十刀’伪装……“

“帕卓,警惕心高是好事,但在这件事上会耽误事。若是他们分散入城,问也白问。”

格桑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像是智慧的印痕,他教育徒弟道:

“那‘刘玄初’声名不显,道场或许并非在崆峒,名字也有可能胡诌,但必是道教大人物无疑。”

“我们佛道相见,对方身上那股让人心生厌烦的‘味儿’太冲,一瞧便知。”

帕卓略微思索,继续问道:“那倘若‘陇南十刀’中就有这样一名道士呢?”

格桑瞧了他一眼,颇为满意。

“不乏这种可能,你能想到这点很好。”

“你未近距离见着他,那‘刘玄初’右手虎口还有食指指尖都有一层薄茧。”

“这是长年累月练剑而成,与积年使刀所形成的老茧截然不同。”

帕卓恍然大悟,“马衔山确实瞧见十位刀客的痕迹,还用的同一样式的长刀和刀法。”

他心里却不免想着:真是奇怪,我们在定西、兰州这一带从未听过这样的团伙,怎的隐藏得如此之深?

帕卓继续请教格桑老喇嘛,“师父,那我们接下来去哪找那‘陇南十刀’?”

格桑把目光投向已然在望的兰州东城门。

“‘陇南十刀’有人肺部受伤,许是师弟金刚锏反击震伤。”

“我们速速进城,你们先到兰州金刚寺休息。”

“我让寺中派遣人手,查一查这城中大小药铺、医馆,是否有人买治肺疾的药。”

他又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得意弟子。

“或许晚上就能给你师叔报仇。”

帕卓精神一振,两天一夜未睡的疲惫似乎也一扫而空。 第57章 访“翠楼”面红耳赤 酉正一刻,将将入夜。

“翠楼”的门楣上挂起两盏红灯笼,将周围的夜色染上了一抹暧昧的色彩。

楼内灯火通明,阵阵婉转悠扬的歌声与琴瑟想和。

但倘若仔细辨别,晚风中送来些许让人血脉贲张的娇喘和浅吟低唱。

谢志和已经在楼外徘徊良久。

他午时过后便在附近街区晃荡来去,看看能有什么发现。

前后绕了一圈,也没找到“帮派分子”的半点痕迹。

后来他在左近又绕了几圈,问了些人,都没听说过“讲义气”的“彭大哥”。

谢志和谨遵小师叔命令,对“翠楼”避如蛇蝎,只隔着老远张望。

甚至连远望这三层小楼都仿佛会污浊了眼睛,只敢停留一瞬,不敢多看。

余晖消退,夜幕将临,他正苦于毫无头绪,想着回去会不会有点丢脸。

不知不觉便与“翠楼”离得近了些。

等他回过神来,抬头一看,与“翠楼”大门只有十步之遥。

楼上有几位姑娘倚着栏杆正看着他,其中有位挥舞着绣帕,热情洋溢。

他脸一下子血气上涌,有如火烧,面红耳赤。

欢场的作息与常人相反。过了未时,姑娘们纷纷起来梳妆打扮。

个别勤快些的已经打扮得花枝招展。一个个倚在这栋小楼二楼、三楼的美人靠上,或掩嘴调笑,或凭栏远望,或冲着楼下指指点点。

一直在附近晃荡的少侠谢志和,就是姑娘们眼中的“风景”。

她们见多了这种带着憧憬、犹豫、羞涩和纯情的“第一次”。

只要多来几次,保管这少侠轻车熟路,乐不思蜀。

翠娘已经注意谢志和很久,她只远远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这是只嫩得能掐出水的“雏”。

“翠娘,你看这只呆头鹅,还不好意思抬头看哩。”

“是啊,好俊的小郎君。我只挥了挥绣帕,他就脸红,也太纯情了吧。”

更有一位探出头去,冲着谢志和叫道:“公子进来玩啊,给你红包!”

翠娘没理边上几个浪蹄子,她有心事。

她随便应付几句,心想:这位公子背着把长剑,应该是刚出师门下山历练。

转念又想:这人一下午在“翠楼”附近徘徊,不太像特意来找乐子的,倒像是在找人。

找人?

红灯笼亮起后,“翠楼”便陆陆续续有恩客上门。

谢志和离大门十步远,听着靡靡之音,两颊微红。

他转头正要转身离开,左手臂便搭上了一只姑娘的手。

楼上有姑娘瞧见这一幕,纷纷起哄,“好啊,翠娘不声不响,竟然直接上手哩。果然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然后便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那手刚搭上时,谢志和甚至快要忍不住拔剑斩去,还好克制住了。

他整个人僵硬无比,总觉得手臂连带半边身子像是中了什么毒,麻麻的使不出劲。

翠娘背对着“翠楼”,眼神中却并无“钩子”。

她踮起脚,半边身子压上,在旁人看来是标准的打情骂俏。

然后她靠近谢志和的左耳,轻声说出的话却让谢志和脸色大变。

“你要找的人我知道在哪。”

“跟我来,表现出‘本色’就好。”

随着耳语,一股微热甜香掠过耳垂,麻麻痒痒。

谢志和浑身软绵绵,一身功力发挥不出半成。

他就像是中了邪术,被轻轻一带,就带向了灯红酒绿的未知世界。

“翠楼”入了门便是大厅,一堵足有十二尺长的屏风隔住门口投进来的窥探视线。

屏风绘着仕女图。十二位仕女神态端庄,高洁优雅,却只着镂空薄纱,动作撩人,妙处若隐若现,栩栩如生。

任谁看了都要击节叫好。

绕过屏风,大厅中央是一个红绸铺面的地台,此时已有四位姑娘翩翩起舞。

围绕着地台,设有桌椅,疏密有致,现下已坐满恩客。

大厅三层通高,直通屋面,乃是三面回廊绕中庭格局。

谢志和偷偷瞄去,刻意避开陪酒的姑娘们,只看布局。

只见这一层三面回廊下,是一间间吃酒聚会的包厢

二楼三面是一间间厢房,门右各自挂着门牌。

门牌有些翻转过,名字朝内,想必是正在接客。

翠娘拉着眼睛无处安放、浑身局促不安的谢志和,走楼梯上了三楼。

这楼梯怎么那么高、那么长!

爬到三楼,他见一群云鬓花颜的姑娘在三楼楼梯口冲他嬉笑。

刚缓过劲来的他脸又腾得一下红起来。

有大胆外向的直接对翠娘调侃道:“翠娘,这么俊的小哥倒让你拔了头筹。完事给我说说滋味呗。”

翠娘泼辣地啐了一口,“呸,你这浪蹄子是不是看见俊哥儿就腿软。该不会已经……”

她边说边直接往下三路瞄。

谢志和哪里经历过这阵仗,差点走成顺拐,一个趔趄摔下楼梯。

总算挨到了房间,只见门牌上刻着“翠微居”三字。

翠娘伸手将牌子翻了个面,推开房门,拉着谢志和进了屋。

一进屋,翠娘主动松开了手。

倒让谢志和松了口气。

“小哥儿,我花名叫翠娘。”

她轻声说道:“你在这楼外转了一下午,知不知道已经引起管事的注意。”

翠娘坐到床沿,突然大叫一声,“哎呦,小哥儿,慢点来,急个啥嘞!”

倒把谢志和骇了一跳。

她指了指自己边上,示意他坐下。

“轻点声,有人特别喜欢听墙根。”

她又大声说道:“先喝酒,喝了酒才有更有兴致的嘞。”

谢志和并不坐下,低声问道:“人呢?”

翠娘横了他一眼。

“先说你吧,是有人托你找人?”

谢志和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人?”

翠娘走到桌前,拿起两个青瓷酒杯,各倒了半杯酒。

左右手一碰,“叮”的一声脆响。

她转回身来,“‘翠楼’居高临下,一览无余。我已观察你一下午,你前前后后问了十一名路人,敲门问过三户人家,不是在找人是在找什么。”

“我要找的人姓章,文章的‘章’。”

谢志和没空和她绕弯子,直接说出来意。

“章小哥儿就在这‘翠楼’里。”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他对头派来的?”

谢志和不明白为何翠娘如此信任自己。

“谁会派一个愣头青来追杀,怕是要笑掉大牙。”

“派你来的人想必只是碰碰运气。”

谢志和脸一黑,正要发作,却见翠娘一口干了杯中酒。

她走到床边,撩开床笠,示意谢志和低头。

谢志和来到床边,低头一瞧,只见一只半人长的木箱高度与床下空间几乎一致,挡的严严实实。

他伸手微微挪开箱子,里边竟藏着一个人来! 第58章 恨别离一梦浮生 谢志和轻轻把大箱子挪到一边。

探出手臂把这人拖到床外。

只见这人生的方脸大耳,面色苍白。

他正在昏睡中,眼珠子却骨碌碌转个不停,眉头紧紧皱起,一道清泪顺着紧闭的眼角滴下。

显然,此人正陷在噩梦里难以自持。

……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章南觉得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一个噩梦!

事情要从五月十二日说起。

这日巳时正,青狼帮内章南的直属上级,也就是“彭大哥”交给章南一个跑腿任务,要他送信给定西的友人,并嘱咐他慢点不要紧,明日再回即可。

章南不疑有他,接过信就出发,骑马行二十多里,已经过了通往他家的路口。

他突然心血来潮,此去定西,骑快马、走大路只要大半天,反正要在那过夜,不如先回家看看老娘和小妹。

于是乎,他寻了道旁一条通往家里的小路,优哉游哉的策马往前走。

离村尚还有半里,阵阵惨叫、哭嚎、咒骂含混传来。

他仔细一听,其中还有他娘的声音!

章南性子向来急躁,刚要不管不顾拍马冲过去。

谁曾想刚启动跑得三步,马失前蹄!

脚下这路本是条兔径,想来是学长辈设陷阱的村里少年挖了坑,准备逮兔子,倒让章南摔了个狗吃屎。

他顾不得口鼻疼痛,鼻血都来不及抹,爬起来就往前冲。

耳边风声呼啸,锋利的草叶边缘在他脸上、手上勾出道道红印。

章南越过灌木丛,刚要冲进村内,隔着数丛长草,一个熟悉身影却让他硬生生止住了脚步,脸色“唰”的变得惨白。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彭大哥”!

远远地只看见此人侧脸,弯腰抬首,一幅谄媚讨好的模样,向身前两个人说些什么。

其中一人身影看着眼熟,正好这人转头冲“彭”呵斥一句,露出半张脸来。

章南一眼就认出来,是他所属堂口的堂主,“彭”的上司。

另一个他不认识,只见此人锦衣华服、腰垂流苏,一幅公子哥打扮。

这“公子哥”脸色苍白,体型高瘦,手中拿着一把合拢折扇,正气急败坏地指着院内喝骂。

其余院落内传出的惨叫咒骂声不知何时已停歇。

身着藏青色劲装的痞汉,三三两两,从数个小院里走出来,围拢到“堂主”和“公子哥”身后。

这帮人各个手中握着染血的钢刀,脸上带着狞笑。

章大伯的小院,一名精悍汉子,搀着另一名脸色苍白的高胖汉子,踉跄走出来,来到“堂主”身后。

也不知说了什么,堂主一声“废物!”,传出老远。

这帮人章南俱都认识!

正是平常一起吃肉喝酒的同僚!

他死死地看着这群人手中血刀,想到刚才的惨叫,想到往日村邻对他的照顾,愤怒几乎冲昏他的头脑。

章南深吸一口气,又往前几步,贴到邻居墙根,偷偷看去。

这回瞧的更细致些,“公子哥”苍白脸上、脖颈上道道红艳艳的“抓痕”,上下嘴唇翻飞,骂骂咧咧。

别的章南没听清,只听见那一句。

“娘的竟敢反抗,老子要你全家不得好死!全村人陪葬!”

院子里章南的娘已经哭喊到失声,只有隐隐的呜咽。

章南死死地握着拳头,咬着腮帮子。

他只是性子急躁,却并不傻,此时冲过去,送了命谁来报仇!

那公子哥转头一挥折扇,“你们几个,按住那老的,当着她的面轮了她乖女儿。”

十多位章南“同僚”面面相觑,“堂主”见状连忙大声呵斥:“都愣着干什么,照做啊!”

还是“彭”,他带头走进院子。

章南再也忍不住决堤的愤怒,理智荡然无存,正要冲过去拼命。

哪知,“轰隆~”,一声响雷,碧蓝的天空竟打了个晴天霹雳!

巨响震醒了章南,也骇了在场所有人一跳。

一时之间,村里村外鸦雀无声。

“公子哥”最先回魂,“打个雷而已,瞧你们的熊样!快点,我还要回城找乐子。”

章南对后来的事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只记得娘她撕心裂肺的那声“畜生!”,还有小妹一声弱于一声的惨叫。

……

翠娘与谢志和蹲在章南身边。

谢志和解开他的衣襟,正在检查他的伤势。

这一瞧,谢志和不由地大惊失色。

只见左胸两肋之间有一狰狞血口,似是敷了一层厚厚的“胭脂”,已不再渗血。

翠娘似是知道他的惊诧,轻声说道:“上天眷顾,他心脏天生在右,捡回一条命。昨日深夜,逃到我房间外时,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我给他拔了匕首,再上的药。”

谢志和再次对这女人刮目相看,这人还会医术?

翠娘不想多说,只说:“家传手艺,不值一提。”

章南猛地睁开通红的双眼,表情狰狞,口中正要呼号,“不,这不是真的,假的,假的!”

眼尖的翠娘一把捂住章南嘴巴,嚎叫被堵在喉咙。

半梦半醒的章南一口咬住她手掌大鱼际,鲜血顿时涌出。

翠娘五官一皱,强忍疼痛,这时都不忘口中高呼:“你个死人,往哪咬,轻点儿,哎呦~”

谢志和连忙探手按住章南风池穴,微微用劲,点按数次。

章南眼睛逐渐恢复清明,松开齿关。

翠娘缩回右手,只见大鱼际齿痕极深,鲜血淋漓。她忙用手帕捂住。

谢志和怕他再喊,引起注意,忙用真气封住章南喉下天突穴,然后俯身轻声说道:

“别乱动,我是你哥章北的朋友,特来救你!”

“你福大命大,左胸口中了一刀竟然没死!眼下血已止住,乱动伤口挣开你就见不到你哥了。”

“当务之急,我带你先离开这里。”

章南脸上露出一丝解脱,侧头瞧了瞧翠娘,眼里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翠娘安静地坐在床沿,双眸幽幽地看着他。

她就静静地看着谢志和打开那口大箱,两手平稳地托起章南,轻放在箱底已经铺好的一层棉被上。

在谢志和合上箱盖的前一刻,她朱唇轻启,对着箱子里的章南轻声说道:

“阿南,你哥结交上了不得的人物,报完仇,把往事都放下吧……离这越远越好。”

说罢,她起身吹灭了几处红烛,躺倒在床上,握住床架,不断摇晃、翻腾,把床震的“嘎吱”直响。

她压着喉咙,嘴里发出腻声浪叫,“啊~喔~嗯~”

谢志和听后只感觉一股热气在身体里翻涌。

在走廊传来的微弱光线中,他再度打量一眼这“奇女子”。

收回目光,他打开临街窗牖,张望了下,然后矮身扛起箱子,单手托扶在右肩,轻功施展开来,不着一丝烟火气,钻将出去。

背街小巷毫无人迹。

谢志和白天已经转了多圈,已熟悉地形。

甫一落地,他认准方位,钻入四通八达的小巷,消失不见。

…… 第59章 抛诱饵鹬蚌相争 五月十三,戌时二刻。

尹志平有点忧虑。

“小师叔,志和还没回来,我们要不要去找一找”

陈宸躺在村口一块青石上,看着逐渐升起明月和争不过月辉而逐渐寥落的繁星。

“志平,你要相信志和。”

尹志平欲要再说些什么,听到一阵轻功掠过叶梢的“飒飒”声。

老远就看见谢志和的身影飞快奔来。

他肩上扛着一口大箱子。

一直站立不动,宛若陶俑的章北浑身轻颤起来,深怕箱子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谢志和奔到近前。

章北难以自持,后退半步。

尹志平连忙上前搭了把手,轻轻放下肩上箱子。

“老章,我把你弟带回来了,活的!”

谢志和喘了两口气,翻开箱盖说道。

章北按捺狂跳不止的心,抢上一步,扒住箱沿。

箱内,章南正好睁眼。

章北看到他弟一瞬间,苍白的脸上先是绽开一丝笑容,随后被巨大的悲戚掩住,一声“弟弟”哽咽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箱子里的章南激动到浑身抖动,谢志和连忙按住他。

“小师叔,老章他弟弟受了重伤,不宜过激!”

尹志平拉开章北。

陈宸俯身右手摸住章南脉门,左手掐“阳剑诀”,往膻中、百会、合谷三穴点去,一触即收。

他起身时顺带拂过喉下天突穴。

“哥~”

章南一时之间声泪俱下,但已不再激动到难以自持。

章北蹲下握住弟弟的手,相看泪眼,一时之间无语凝噎。

陈宸当即转身回村,轻声说道:

“我们先回去,让他俩自己待一会。”

……

戌正三刻,章北扶着章南走进自家院子。

熟悉的环境让逝去的记忆开始攻击章南。

他脑中闪过母亲仰天躺倒,裂目圆睁,血泪斑斑的一幕,头不由地开始疼痛。

陈宸正在给其他人分享点穴、解穴的心得,见两人进门,停下话头。

等两人站定,他开口道:

“我先问问老章你和还有你弟弟。”

“你们希望仇人得到什么下场?换句话说,是要亲自手刃仇敌,还是只要他们死。”

章北和弟弟对视一眼,瞬间明白对方想法。

他直视着陈宸双眼,说道:“我们只要仇人授首,脑袋拿到这一十七口坟前,以慰她们,还有枉死之人的在天之灵。”

陈宸微微点头,不再多问。

“老章,让你弟弟说下事情经过。”

章南看了一眼他哥,见章北点头,便把昨日见到的一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期间提到仇人,咬牙切齿,几欲发狂。

但他记忆却缺失了一段,对见了母亲尸体后,自己做了什么,胸口怎么中伤,又是为何会凌晨倒在翠娘门口全然没有印象。

拓拔野与在场全真弟子,即使心有准备,透过章南的讲述仍然义愤填膺,怒火高炽。

陈宸提取关键信息,与下午拓拔野、许志清等人的见闻一一印证。

他接着又问章南,“那姓‘彭’的住哪?”

章南双眼露出仇恨的凶光,脑海中闪过‘彭’手持匕首刺入他胸口的一幕。

“就在那‘翠楼’正后第二进小院,‘翠楼’归那该死的‘堂主’管辖,这个畜生领管事差使,负责日常安全。”

谢志和心想:难怪我打听不到这人住处。

陈宸沉吟片刻,见大家都看着自己,遂开口:

“阿野去马市打听过了,上午,有青狼帮帮众来强卖五匹驽马,强迫马贩按战马价格收,弄出了一番动静。”

“志清也打探到,城中‘保和堂’上门替一位青狼帮帮众诊治箭伤。”

“这些与老章弟弟的经历能对上。不出意外,整件事情始作俑者就是那姓‘彭’的。”

李志常听后愤怒中带着一丝不解,“小师叔,我不明白。这人与老章一家无冤无仇,为何……”

郝大通正站在志常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万千,“志常,莫要把人看得太好。人心是天底下最难忖度之物。”

陈宸看了眼章南,见他怔怔出神,顺着郝大通的话说道:

“原因可能很多,或许是见到老章一家幸福美满,就起妒忌心要亲手毁掉。”

“或许是听说章南有个漂亮妹妹,便想作为进身之阶,讨好上司。”

“又或许是纯粹想要看看绝望之人的表现。”

“皆而有之也不是不可能……”

章南眼神空洞,浑身发冷,口中不断喃喃,“怎么会~怎么会~”

陈宸转而看向已升至屋脊的月亮,继续往下说:

“各位,此人本来应该是没想杀章南,把他支走就是明证。”

“据我推测~”说到这里,陈宸停了停。

“等章南自定西返回,目睹惨剧,必会找‘彭大哥’倾诉。”

“到时候他再以‘贴心大哥’的身份开导,提出帮忙。”

“如此一来,既能欣赏自己亲手造就的章南绝望一幕,又能玩弄他于股掌之间……”

章北两眼直视陈宸,露出哀求神色,求他不要再说。

他明显感觉,随着陈宸的话语,手中扶住的身体开始不断地颤动。

刘处玄闪身到章南身后,右手轻拂过他后脑、脖颈。

章南眼一闭,靠倒在章北身上,昏睡过去。

“师弟,让他再睡一觉吧。章北,你先扶弟弟进屋。”

陈宸长叹一口气,住口不言。

在场每个人都沉郁不已,像是溺水之人,喘不过气来。

“好了,这些只是我的推测。人性之恶留到以后再讨论。”

“讲一下眼前的事。”

“格桑大喇嘛已经带人到兰州金刚寺,此刻正在调查‘刀客’的蛛丝马迹。”

众人纷乱的思绪被陈宸拉回,立起耳朵听小师叔这次又是如何“挖坑”。

“郝师兄,你再换上行头,装作“黑衣刀客”,去城里敲开几家医馆、药铺的门,多买点桔梗、川贝、五味子、麦冬这几味药材。”

郝大通捋了捋胡子,这几味药材主清肺、敛肺。

“然后师兄你要装作掩饰身形,却又不能不露踪迹,多绕几个圈子,潜入青狼帮总堂。

“师兄先别出来,可先埋伏在隐蔽处,等局势明朗。”

刘处玄心下了然,侧头向郝大通解释下午“直钩钓鱼”之事。

郝大通恍然大悟,应承下来。

“阿野,你留下来陪着章北,章南。”

“七爷,带上我!我可……”

陈宸摆摆手,指了指他的宽肩长臂,解释一句,

“秦州之事过去数日,密教此刻必定掘地三尺想找出主谋,明面上你拓跋家可以把事情推给百姓,谁都不能说些什么,但私底下谁都知道必有蹊跷。”

“你身形显眼,晚上这一战怕是又做不到全歼敌人。”

“身为拓跋氏族长幼子,你在兰州出现不要紧。但你在兰州对付密教喇嘛,一旦露了行藏,恐怕会引来众多蜂蝶。”

“到时候,那群喇嘛说不定就借机对你整个氏族下手。”

拓跋恒双手抱胸,蹲到地上,嘀咕着:“哎,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刘师兄,你带着大伙儿着夜行衣戴头套,隐在青狼帮章南所在堂口大门外。”

“别忙动手,等见到有人求援,‘堂主’召集齐人手后,再冲进去一网打尽!”

刘处玄颔首,“那师弟你呢?”

“我跟着志和,先去趟‘翠楼’,会一会那姓‘彭’的。可别忘了,还有一个‘公子哥’的身份不清不楚。”

陈宸、郝大通、谢志和率先换好衣服,几个踨跃远去。

刘处玄带着剩下弟子,先是静坐养了会儿精神,等到亥时正,才不慌不忙地换上“套装”,出发潜入兰州。

拓跋野与章北并肩而立,目送众人远去。

“老章,七爷他……我从未看透过。”

“你有恨过他吗?毕竟……若不是他找你当向导,你能提前一天到家。”

章北并不答话,也不转头,只是捏紧拳头。

过得许久,就在拓拔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耳畔传来章北沙哑低沉的嗓音。

“恨?恨过。但已想通了。”

“早来一天,不过是多死一人罢了。”

“从见到弟弟那时起,我便只剩下庆幸和感激。” 第60章 备战忙堂号“青远” 戌亥之交,金刚寺。

格桑跪坐案前,来回翻看近日密教情报。

一名圆脸老喇嘛和两名刚过壮年尚未显老态的喇嘛跏趺坐于下首,闭眼诵经,以平复翻腾的心绪。

定西急报,秦州形势剧变!

格桑的三位师弟,先是听闻“胎记”喇嘛等七人死不见尸的消息,又见昌珠寺覆没的噩耗,竟一时之间心神失守。

格桑老喇嘛也是心绪不宁。

他心里念叨:明明我密教形势一片大好,怎么突然间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他又拿起那张薄薄的纸,盯着纸上的吐蕃文字,这字竟显得那般陌生:

秦州急报:城内疑生民变。昌珠寺尽没,贡布上师,踪迹杳然。其高足顿珠,遭愤民毒手,摧折如土。且上师所掌‘般若’经卷,亦已遗失无存。伏望兰州金刚寺,速遣智勇之士,前往查探,以明真相。

正在此时,格桑老喇嘛的弟子帕卓慌忙入内,还没站稳就开口禀报。

“师父,有发现!”

“帕卓!先静下心来再说话。”

帕卓闭目深吸一口气,“师父,先前盯着城中医馆、药铺的人有所发现,一名蒙面黑衣刀客在几大药铺分别买了数种治肺疾的草药。”

“这人非常狡猾,趁夜色不断绕路,我们的人接力跟踪,差点跟丢。”

格桑接口问道:“‘差点跟丢’就是没有跟丢,最后去了哪?”

帕卓眼露凶光,“最后消失在青狼帮总堂附近。”

格桑思索了一阵,方才开口,“这人带着刀?”

帕卓脱口回答:“带着!”

格桑心里反而生疑,暗想:难道是讲究一个刀在人在?带着把刀在城里晃,岂非惹人注意。

帕卓显然看出师父疑问,又开口说道:“寺中守门沙弥还称,下午就有一名‘黑衣刀客’在寺外逡巡。”

“等他再看去时,却又不见踪影,师父,必是那‘陇南十刀’无疑。据我猜测,应是青狼帮暗中培养的高手。”

“青狼帮……”

格桑喃喃自语,又瞥了眼那份秦州急报。

他抬头看向对面那名老喇嘛,“师弟,你可知这青狼帮?”

那圆脸老喇嘛停止诵经,睁眼看向格桑瘦长脸上深陷的眼窝。

“师兄,单论兰州城,青狼帮背靠兰州党项大族房当氏,实力只在我们密教之下。”

“帮中可有高手?”格桑追问。

“我与他们帮主彭朗青只见过三面,没交过手,不好说强弱。据传是名惊才绝艳的刀客。”

“最出名的战绩是前年一手‘五虎断门刀’阵斩八名敌对帮派高层,自此青狼帮在兰州独大。”

格桑眉头微皱,又问:“青狼帮与我们金刚寺交情如何?”

圆脸喇嘛摇了摇头,“没甚交情。这帮派经营赌场、青楼、人口买卖等生意,与我寺倒是秋毫无犯。”

帕卓刚想说什么,被格桑打断,“不必多说。”

“帕卓,召集你诸位师弟,换下僧袍,穿上黑衣黑裤,包好头脸。”

格桑转头对着圆脸老喇嘛说道:“师弟,我从定西带来的人手恐怕不够,寺内能抽调多少人手?”

圆脸老喇嘛略微思索,随后开口,“我需得坐镇寺中,不可轻动。两位师弟‘龙象’近日双双突破七层,可随你同去伏魔。”

“另外寺内可再出三队三十六名僧兵,听你号令。”

格桑看向他身后两位年轻不少的喇嘛,双眸精光一闪,“足够。两位师弟天赋过人,恭喜!”

两位样貌几乎别无二致的双胞胎喇嘛,双手合什,口宣佛号,“师兄过奖,比不得师兄高足,年仅三十,‘龙象’早已七层。”

帕卓刚要自谦两句,只听师父说道:“帕卓还需要打磨。麻烦两位师弟召集僧兵,做好伪装。事情仍不宜放到明面上。”

格桑看眼门外,“我们丑时出发,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

当金刚寺内正在商量夜袭青狼帮事宜时,郝大通已经潜入青狼帮总堂一刻钟有余。

他七拐八拐,直往人声稀少处钻去。

偶入一园。

谁能想到,此地虽地处西北,总堂内竟营建有江南园林!

此时,皓月当空。

十三的白玉盘尚虽有缺,未至圆润无暇,仍照得人间澄如玉宇。

月挂中天映湖光,夜静幽园添幽香。

初入园,杂植榆柳,绕行数十步,得见华堂敞轩,左右楹联各一。

上书:临水开轩,四面云山皆入画;凭栏远眺,万家烟火总关情。

抬头一看,堂名:青远。

郝大通心想:这气魄与胸襟,绝不是个无恶不作的帮派。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此地被青狼帮窃据?

堂后枕清池,与假山相对。

池水盈盈,泛起冷波。

假山没入池中,有峰峦洞壑亭台舞榭之属。

未等郝大通细瞧,园门外传来脚步声,不下十人。

园子占地广大,倒是个藏人的好去处。

郝大通仗着艺高胆大,直接原地纵身,金雁功扶摇直上。

这间“青远堂”心间立四内柱,穿以额枋、顺栿串等以形成构架,然后以此构架为中心,两边立檐柱、安枋架梁。

整个屋架构造繁复,举架较一般建筑更陡,藏个人绰绰有余。

底下人即使抬头细看,也绝不会看到“梁上君子”。

郝大通敛气凝神,并不伸头观望。

只听见一串脚步声迈进堂内,随后传来桌案移动声响。

然后有人喝道:“都给我动作利索点,帮主邀请的两位贵客已经出发。都给我收拾仔细,谁要是出了岔子,别怪我无情。水中鱼可好久没喂了。”

不多久,底下开始摆起了杯盘,“叮叮咚咚”竟如听琴音。

郝大通家学渊源,见闻广博,听出这必是品质极高的“哥窑瓷器”。因其釉面上的开片纹理,当轻轻碰撞时会发出类似琴声的悦耳声音。

然后他又听适才那人说道:“去催一催‘翠楼’,舞娘歌伎怎么还没到!”

郝大通心里好奇:大半夜帮主宴请贵客?唱的是哪一出?

随即他又想起陈宸与他并肩而行时的话,颇感有些头疼。

怎么才能既不暴露自己,又提醒青狼帮晚上会有敌袭?

他摸了摸袖中短匕,有了主意。

趁底下声音嘈杂,郝大通持匕,运足真气,轻而易举从身边脚下大梁上削下一片木皮。

然后他在木皮上刻下数行字:今夜有敌来犯,特此告知。

他等了等,只听底下声音渐悄。

探头一看,堂中只余数人,或侧对,或背对池面,正轻手轻脚往七张案几上摆放瓜果。

案几按二三二排列,正中三座主位朝向池面。

趁此机会他探手气走劳宫,柔劲一吐,甩出木皮“警示”。

“警示”悠悠飘过堂中之人的头顶,打着旋轻盈地落到池面,随着池水悠悠晃荡。

…… 第61章 慕少艾再探“翠楼” 陈宸与谢志和两人又与郝大通遭遇不同。

戌正三刻,两人已至兰州城下。

趁城头守卫打盹,陈宸迅速攀越城墙而上,轻巧落地。

随后他就跟着熟门熟路的谢志和,直奔“翠楼”方向潜行而去。

城墙附近杳无人迹,随着逐渐靠近“翠楼”,人烟渐旺,灯火如昼。

两人也不得不减慢速度,绕远迂回。

远远看去,三层翠楼显眼夺目。

十字脊单檐歇山顶下一周,挂着大红灯笼。

檐下,“叉竿”支起窗板,有酒客揽着姑娘倚窗而望,想来是在姑娘面前指点江山。

陈宸拉着谢志和闪进暗巷,躲过一个刚从“翠楼”出来,醉醺醺的“酒鬼”。

他仍有闲心想东想西:白天说不定能见着这“叉竿”掉落,砸中哪个“幸运儿”,上演一出“西门庆”故事。

他兜兜转转来到“翠楼”后方,猫在一户人家屋脊后瞧向眼前这片占地广大的“翠楼”后院。

只见这片后院前后三进,两旁还有跨院,虽不像前头“翠楼”那般热闹,但也是人来人往。

“志和,你身上有脂粉味儿,进过楼?”

谢志和头罩下的脸又红了红,支支吾吾地说道,“都是……是为了救人。”

然后他便把怎么遇见“翠娘”,又是怎么跟她进楼说了一通。

陈宸打趣道:“滋味如何?”

谢志和差点从屋脊上摔下去。

“什么滋味!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陈宸见他这么不经逗,连忙道:“嘘~小点声。”

“年少慕艾,食色性也,多正常啊。虽然有教规约束,我也是知道你们这帮小子,平日里聊天打屁没少聊这方面话题。”

谢志和忍不住轻声嘀咕,“什么‘小子’,小师叔你自己毛……”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宸一掌拍后脑勺上。

“打住。”

“志和,我偷偷跟你说,我以后准备建议掌教师兄修改教义。”

谢志和仿佛想到什么,面罩下的嘴巴越张越大,“难道是……”

“对,都是大好男儿,堵不如疏。丹道法门殊途同归,阴阳和合也是大道。凡事只要有度,未必需要禁绝。想必重阳真人在天上也不会怪罪于我。”

陈宸转头看向正在神游的谢志和,又拍了他一记。

“只能一夫一妻,伴侣人选还得教中审核才行。”

“你别想得太美。”

谢志和缩了缩脖子,他哪里想得美!

闲话聊完,陈宸指着一侧跨院对谢志和说道:

“走这边,我看这里是后厨。”

“我们打晕两个,换身衣服,再找点锅底灰抹一抹,再去会一会这‘彭管事’。”

说完,他默运玄功,轻飘飘往屋脊上一撑,人就如落叶随风,似缓实疾地飘向前方。

自马衔山一役,小师叔轻功又有精进!

谢志和连忙跟上。

后厨人还不少,忙得热火朝天,谁也没注意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陈宸一落地,闪到跨院院门后面,把自己的身形遮掩的严严实实。

谢志和有样学样,躲到另一扇门后。

刚躲好,院外走来两名小厮,手里各拿一个漆盘。

陈宸等两人入院,闪身到两人身后,左右手往大椎穴一点。

两名小厮瞬间人事不知,陷入昏迷,往前跌去。

手中传菜漆盘也往地下掉去。

陈宸左右手一抄,握住两人背后腰带,止住跌势。

他左足不动,右足连出两脚,踢起两张即将落地的漆盘,正好被跃来的谢志和接住。

随后两人一人一个小厮,夹在腋下,回到门后。

不一会儿,陈宸与谢志和解下剑、换好衣服大摇大摆走出来,出了院门。

陈宸甚至顺手摸了把墙灰,往自己与谢志和脸上抹去。

出了这处跨院,就是“翠楼”正后第一进院子。

这里同样热闹非凡。

只见空中扯了数条绳索,悬着一盏盏灯笼,底下青石板铺地,露天摆放着石桌石凳。

庭院无树,只在墙角种着了几丛金边黄杨。

眼下这些位置上都坐着“客人”,人均怀里一名以上的姑娘,或调笑劝酒,或上下其手。

陈宸脸色如常,毫无波澜,顶多是对姑娘们轻薄的纱衣感到好奇,多瞄几眼。

谢志和脸上灰白色的墙灰都掩盖不住他窘迫的大红脸!

陈宸扯过他,顺着墙根往第二进院子走去。

谁都未曾注意他俩。

两人过了雕花木门,步入第二进院落。

仅一道丈许高院墙,就分隔开两个世界。

此处庭院中影影绰绰种着一棵树,三面厢房,灯火俱无。

人呢?

陈宸走近庭树,顺手折下一支三尺长的带叶树枝。

他右手举着笔直树枝,借着月光细细打量一番,左手一捋,顿时只剩一根“光棍”。

继续往前,路过各个厢房门口,凝神细听,皆无人声。

就在此时,一盏灯笼从侧面月亮门飘进来!

陈宸不慌不忙,迎面走上前。

只瞧见一名粗布衣裳,往脸上涂了三斤“面粉”的“男性”露出身形。

这人见迎面走来一人,提起灯笼一照,发现是陌生面孔,嘴上喝问道:“你是新来的?人家怎么没见过你?”

嗓音扭捏,不男不女,陈宸听到,说不出来的难受。

懒得和这样的阴阳人逼逼赖赖,他左手一翻,一把匕首已经指在这人喉咙前。

“住嘴!不然我不介意在你喉咙上开个口子。”

这人惊恐万分,本要张开抹了艳红唇脂的大嘴喊叫,闻言立马闭上嘴。

“你是龟公?点头或摇头。”

这人点点头。

“‘彭管事’在里面吗?”

这人忙不迭点头,没有一点犹豫。

陈宸也没犹豫,左手匕首往前一送,直没至柄,右手抄过灯笼。

这人“嗬嗬”几声,小眼睛睁成此生以来的最大,仿佛在控诉:你怎么说捅就捅!

很快,这人就就咽了气。

陈宸松开匕首,谢志和忙扶住软倒的尸体,却被此人身上刺鼻的浓香激得打了个喷嚏。

心想:小师叔这出手未免也太果断了吧。

陈宸匕首也不要,让谢志和把尸体搬到角落。

然后他把手里灯笼往谢志和手里一递,这只手在墙上反复擦了擦。

“你拿着灯笼。还有,你沾到味儿了,离我远点。”

谢志和十分委屈,远离陈宸几步,心想:这是多嫌弃那“阴阳人”?

陈宸没理会谢志和,带头往月亮门走去。

他迈过门槛,还没走上几步,最远处唯一亮灯的屋子里,传来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啪!”

接踵而至的是一名女子的惨叫,“啊~”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男人的高亢嗓音。

“你这X子,把人藏哪了?”

身后谢志和低呼道,“是翠娘!” 第62章 擒恶徒旧恨难量 陈宸几步来到那处屋子外,径直伸手去推门。

谢志和跟在身后,微瞪眼睛,心想:小师叔这么莽的?

这处偏房应是少有人来,门轴年久失修。

这一推,发出老大一声“咔吱”。

屋内两人都惊了一惊。

纷纷转头看向房门。

谢志和口中名叫“翠娘”的姑娘被扇倒在地上,半边脸肿得厉害,五指印根根分明。

此时,她抬头看向门外。

首先入目两个小厮打扮的人,她眼里的希冀不由暗淡。

她又定睛细瞧,后面那人虽然脸上不知道抹的什么,改了肤色,可分明就是入夜那名“小哥”!

前面那人稍矮,手里拿着根“细棍”。

她眼里顿时流光溢彩,涌出了几分庆幸,还有一丝隐忧。

站着看向房门的,是名身着藏青色劲装的青年。

这人身姿倒还算挺拔而矫健,面容英俊,唇厚而阔,眉毛浓粗,生就一副让人见了就心生信任的好相貌。

但此时他一双阴狠的眼睛,与其下泛青的眼袋,倒显得格外显眼。

“不是说别来打扰!你们俩是……”

他喝骂的话还没说完,自己就已意识到不对,阴狠的眼神瞬间被狠厉代替,伸手就去拔刀。

但他的动作已经太迟了。

陈宸眼疾手快,身影一晃,已经到了此人身侧。

手中的“细棍”瞬间化为利器,直指“眼袋青年”的手腕。

“木棍”比剑轻盈脆弱,劲力稍有不协,就会折断,且真气与木质兼容低,难运至梢,少了许多变化。

但这一剑竟也刺出“簌簌”风声。

与此同时,谢志和也跨步上前,挡在了翠娘的身前,以防敌人有任何异动。

“眼袋青年”眼见敌人来势汹汹,这一刺迅捷无比,此时他再后退,刀拔不出不说,招式上就失了先。

他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左手直接抓向陈宸刺来的“木棍”,右手继续拔刀,斩!

刀光如练,如虎探爪,砍向眼前这人的脖颈。

此招反击异常凶狠,谢志和见状都以为他要拼命。

哪知,这不过是此人走一步算三步的计策。

他试图斩得一刀开,挣得空间来。

只要能逼退眼前这人,蹿出房间,高声求援,他有把握坚持到援军到场!

陈宸哪能让他如愿。

刀锋尚离陈宸脖颈一尺,他右手腕轻轻一抖,“棍尖”一晃就避开对面抓来的左手。

他再回拉小臂,抖腕,甩出一“剑”。

棍身如鞭,棍梢如尖,弯曲成弧,击在眼前这人右前臂间使穴。

此穴位于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一被点中,五指顿时无力,这人钢刀脱手飞出。

陈宸左手抄住刀柄,猛地拧胯开肩,力从腰起,劲达刀尖,一招简简单单的“竖劈”,兜头朝青年头顶斩落!

“烈烈”刀风摄人心魄,真叫人胆寒!远胜方才砍向他的那一刀!

场中任谁都觉得这一刀气势猛烈,必将人竖分两半。

然而刀刃却倏忽停在青年额前半寸!

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啪!”

陈宸右手树枝居中炸开木刺,断成两截。

他心中暗叹,刚才那一记“木鞭”,使劲发力还是不够圆融入微。

而刀刃下瞪大眼睛,心神被慑的“眼袋青年”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随即双脚一软,跌倒在地。

“彭主管?”陈宸面无表情,看着他冷飕飕地开口。

一屁股坐到地上的“眼袋青年”并不起身,反问:“你们是谁?”

陈宸收回目光,看向手中只剩下半截的木棍。

“是了,肯定是章南那瘪三请你们来的!”

这人边说话,边作势起身。

“婢养的去死!”

他身体还未站直,抬手从袖中连发两道袖箭。

阴毒小人!

陈宸却似早有准备,半截短棍左右一拨,两支蓝汪汪淬毒短箭“哆哆”两声,扎在墙壁。

“眼袋青年”这下是真没招了。

他倒是能屈能伸。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嘴里直呼:“大侠饶命啊!”

“章南花了多少钱请您出手?”

“我出双倍!”

陈宸飞起一脚,踹在他下巴上,让他闭了嘴。

“他付出了一十七条人命!”

这人双眼一翻,仰面飞出,“嘭”的一声,晕倒在地。

“志和,卸掉他四肢关节。”

谢志和才从刚才几起几落的交锋中回神,闻言连忙上前。

“咔!”

谢志和一边“干活”,一边请教。

“小师叔,你怎么知道他要暗算于你?”

“他激发机括前屏息,被我察觉。”

陈宸转头看向仍半倚在地上,没有起身的“翠娘”。

“你是章南的相好?”

“咔嘣!”谢志和闻言差点用力过猛,给手中的膝盖撅折。

他看着地上这人有被疼醒的迹象,连忙又在太阳穴捣了一拳。

翠娘扶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来。

她先是理了理自己散乱的鬓发,整了整衣衫,又向陈宸施了一礼,才低着头开口:

“风尘女子,怎么会有相好。”

说话时,她忍不住摸了摸虎口已经结痂的牙印。

“便是有,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哪能有什么结果。”

陈宸并不反驳。

“地上这‘彭管事’是你仇敌?”

翠娘悄然握紧袖中双拳,眼睛一眯,仇恨似是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桃腮檀口坐吹笙,春水难量旧恨深。

“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寝其皮。”

陈宸挑了挑眉毛。

“那章南又怎么会对此人信任有加?你没告诉他?”

“他总说‘恶事’不是‘彭大哥’干的,是帮内小人栽赃。南哥太天真,信任一人就信到底。”

“这人我要带走,你走不走?”

翠娘摸了摸肿胀的半边脸,答不上来。

“章南和他哥哥离开兰州已成定局。”

陈宸说完又指了指地上的“彭管事”。

“你的仇人会死无葬身之地。”

“不想瞧瞧此人的死状吗?”

翠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点了点头,没再开口。

谢志和听着两人的对话,不知为何,心中突然一酸。

他看了眼背对着自己的小师叔,又看了眼翠娘。

章南真是好福气!

他一边想着,不自觉下重手拗断了手中的脚腕。

“啊!”

“彭管事”再度被疼醒,然后又双叒被谢志和一记手刀砍晕。

陈宸转身走到“彭管事”身边,蹲下身子,抓在他的腰带上,像提着一扇猪肉一样站起身来。

“志和,你先带着这位姑娘出城回村,先走一步。”

“我去把咱俩的剑和衣服拿回来,再跟上你。”

陈宸说完,也不管两人如何相处,直接出了门。

谢志和与翠娘出了门,找了一个平日装菜用的大箩筐。

翠娘蜷身坐进筐里,谢志和一把举起扛再肩上。

“你叫志和?”

“姓谢。”

“我早已心如死灰,是章南护住了我最后一点余火。”

“哦。”

“哦?”

“你们俩以后好好的。”

“谢谢。” 第63章 知身份有敌来犯 将近子时。

月过中天,星辰稀疏地点缀着天际。

陈宸提着软成烂泥的“彭管事”回到村里。

谢志和扛着一箩筐紧随其后。

村中灯火阑珊,仅余章北小院里一盏孤灯摇曳,映照出几分寂寥与坚韧。

拓拔野守在院外,章北在屋内守着章南。

“老章,七爷他们回来了!”

拓拔野远远见到陈宸提着一个“人形物体”接近,连忙高声喊道。

章北推门而出。

陈宸迈进院子,径直丢下“彭管事”。

拓拔野对此人十分好奇,蹲下给他翻了个面,想看看什么样的人物竟能“恶毒”至此。

他哪知此人双手双脚酥软如面,浑似没有骨头,被吓得站起身来。

“此人诡计颇多。我让志和折断他的四肢,免得作妖。”

陈宸解释一句,看向章北。

章北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地上这人。

他表情显得冷硬,上颌骨和下颌骨紧紧绷起,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憎恨和痛苦。

就在拓拔野猜测章北会不会冲上去,给仇人一顿老拳时,谢志和进到院子。

他轻轻放下肩上大箩筐,冲着筐内说了声“出来吧。”

夜色孤灯看不分明,但萝筐里分明站起来一个婀娜的女人。

拓拔野和章北不明所以,看向谢志和。

“看我干什么,这是你‘弟妹’!就是她救的你弟弟。”

谢志和向来心直口快。

弟妹?这可惊到了章北。

他从未听章南提起过!

“翠娘见过章大哥,章南曾救我性命,跟我说了许多章大哥的事。”

“说我?”章北突然很想知道自己在章南眼中的形象。

“他对你可是十分尊敬和崇拜,加入青狼帮,也不过是想干一番事业让你刮目相看……”

“打住。”陈宸打断两人。

“你去屋里照看章南。”

翠娘点点头,往屋内走去。

“七爷,她……”章北想问问情况。

你小子怎么也跟着拓拔野叫起外号?陈宸把谢志和的剑抛过去,开口说道:

“苦命人罢了。左右不过是被人设计,家破人亡,被逼入‘翠楼’。”

“你自己问去。”

他指指地上的“一坨”。

“我已经问清楚‘公子哥’的身份。”

“我们还要回兰州,这人你怎么处置?”

章北尚未回答,拓拔野先问道:“那人是谁?”

“本地大族‘房当’的人,兰州经略使第三子。”

“是他!”拓拔野顿时恍然。

“你认识?”陈宸收拾利落,准备出发。

“有听说过,这人很受宠爱,‘恶名’远扬。据说因为上面有位‘好’父亲和两位‘好’哥哥,故而无恶不作却无人能治。”

拓跋野说完看向章北。

章北神色阴沉,恨声开口,“这个畜生。我听闻,他曾当街放狗咬死人,事后叫嚣‘你这贱命不如我的大狗一根毛’。”

他接着说道:“七爷,这首恶明天我和阿南商量下,片成一十七份用以祭奠,告慰娘和妹妹的在天之灵。”

“‘公子哥’我们兄弟俩自己想办法报仇!您千万小心。”

“我心里有数。你帮我照顾好‘墨云’,量一下马背马蹄尺寸,准备定做马鞍马掌。”

陈宸见谢志和冲自己点头,当先飞身出了院子。

……

子夜时分。

夜色愈发深沉,月华洒落,如绸似水。

兰州城内,仅有几处灯火依旧闪烁。

其中一处便是青远堂。

堂内宴饮未央。

丝竹之声悠扬动听,自舞榭歌台袅袅升起,轻轻拂过池中微波不兴的水面,又悠然滑入堂中,温柔地抚慰着每一位宾客。

场内舞女们身着轻纱罗裳,身姿曼妙,轻盈如燕,随着旋律翩翩起舞,时而疾如旋风中的落叶,旋转不息;时而静若青竹,亭亭玉立,展现出撩人的韵味。

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

正中主位上,帮主彭朗青身着暗青窄袖锦衣,气宇轩昂。

他脸颊略显粗糙,皮肤因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而显得有些黝黑。

下巴宽阔,有着一层短短的胡茬,显得刚毅而勇猛。

彭朗青端起米黄色“酥油”哥窑仿古葵口酒杯,向两位贵客致意。

“两位公子,都道‘挚友相伴酒不空,佳肴在前情更浓。’我先干为敬,二位随意。”

言罢,他举杯仰脖,一饮而尽,尽显豪迈。

右手“贵客”书生打扮,面容轮廓深邃,五官立体,一双浓眉斜飞入鬓,透露出勃勃英气。

他呷了口酒,却忍不住再次轻轻皱了皱眉头。

下首青狼帮两名副帮主其中一人,作为今夜的陪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状问道:“大公子何故频频蹇眉?”

“大公子”放下酒杯,“此葡萄美酒诚然甘醇,只可惜,没有配与之相称的酒杯。”

他缓缓吟诵,“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如此佳酿,若无夜光杯相衬,岂非大煞风景,暴殄天物乎?”

左手坐的“贵客”脸色苍白,却因闷下一口酒而浮现病态嫣红的,他嗤笑一声,开口道:“大哥你真是讲究。”

帮主彭朗青脸露不悦,摩挲了下酒杯,打了个响指。

身旁侍从立刻俯身听令。

“将准备酒器的下人带上来。”

三名侍女被匆匆带上,面色惊恐,连连求饶。

彭朗青却不为所动,命人将她们绑于木桩上,以短木棍撑开其口,立于池边栏杆旁。

他拍拍手,引起“贵客”注意。

“大公子、三公子,不如来一场别开生面的‘投壶’,一人五箭,谁射中的少,罚酒三杯!”

苍白脸的“三公子”拍手叫好,跃跃欲试。

“大公子”却摆手,不想参加。

只见“三公子”捻起一根“壶矢”,走到池边一名侍女身边比划,似乎在考虑扎在哪里比较好玩。

这“壶矢”尖端明显更加锋锐,寒光闪烁。

侍女眼露哀求与挣扎。

郝大通在梁上听音乐听了半宿,几乎要睡过去,听见底下这出,心中怒火高炽,正犹豫是否出手。

就在此时,彭朗青一名手下急匆匆来到堂外,向堂中比划手势。

副帮主连忙起身,将他拉到一边,与之交谈。

然后他自己凑到帮主耳边禀报。

“‘翠楼’遭人潜入,此人打晕两名小厮,打杀一名龟公。”

“‘彭’管事不知所踪,杳无音讯。一名叫做‘翠娘’的妓女也消失不见。”

彭朗青虎目一瞪,低声问:“是那‘翠娘’买凶寻仇?”

“大公子”见状,拱了拱手,“彭帮主,贵帮恐有要事,不如改日再聚。”

彭朗青转过脸来,面露微笑,“一点小事,大公子见谅。”

他冲着舞娘一挥大手,“接着奏乐接着舞。”

说罢,他瞅了一眼“三公子”。

谁知,“三公子”正倚着栏杆,指着池面,叫道:“水面有东西。”

副帮主连忙命人打捞,却是一块手臂长的木皮。

木皮上竟刻着字!

“三公子”兴趣大增,劈手夺过,一字一顿,念将出来。

“今夜有敌来犯,特此告知。”

…… 第64章 鸣不平帮凶伏诛 此言一出,堂内霎时一静。

帮主彭朗青的脸色顿时一凝。

两则消息接踵而至,必有关联!

难道是“彭管事”勾结外人?引敌来攻?

又或者是那个妓女对“彭管事”恨之入骨,引来外敌,抓走“彭管事”,今晚再攻总堂?

前者可能性不大。

帮内虽无人知晓,但彭朗青自己是知道的。

“彭管事”是他从中原带到青狼帮,并安排在底下的。

一笔写不出两个“彭”来。

那就是后者!

“敌人”是谁?

彭朗青百思不得其解。

兰州城内的一举一动逃不过他的眼睛。

正好负责情报的另一位副帮主也在堂中。

“近日可有大批江湖人士进城?”

情报副帮主上前一步,略微躬身,拱手汇报,“近日入城的江湖人士不多。”

“称得上大队人马的没有,只有午后金刚寺来了队喇嘛。”

彭朗青微微沉吟,“金刚寺?密教?”

他抬眼看了看自家帮主的脸色,“金刚寺与我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应当不是他们吧。”

彭朗青略微颔首,心想:这块“木皮”又是何时何人所为?他有什么目的?

不管如何,召集人手,提高警戒势在必行。

他心中恼怒,偏要在此时生事!今晚本是进一步拉近与“房当氏”关系,与“大公子”重新讨论下“份额分配”的大好机会。

彭朗青对两位贵客拱手,脸露歉意,“抱歉,两位公子,帮中发生变故,请恕朗青招待不周。”

“大公子”与“三公子”面面相觑,都说“无妨”。

“我派人护送两位回府。”

彭朗青立即招呼手下,安排人手护送。

“大哥,你先回去,我留下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怎料“三公子”突发奇想,他对江湖厮杀很感兴趣,竟兴致勃勃,意图留下凑热闹。

“大公子”从不蹈险地,呵斥他弟。

“胡闹,你能帮什么忙?你不添乱就不错了!”

“三公子”见被大哥揭穿,扫了面子,倔劲上头,更想要留下。

“大哥,彭帮主运筹帷幄,智珠在握,必能将来犯之敌一股而歼。”

他思来想去,既然已经提前收到消息,青狼帮有了准备,不管来敌何人,都是自投罗网。

“我又不蠢,躲得远点就是了。”

他一指堂外直立等候的护卫,“你要是不放心,把护卫留下几个。”

帮主彭朗青本也不愿“三公子”留下碍事,可他话里话外把自己架得老高,倒是不好开口赶人。

“大公子,请放心,彭某必护得三公子周全。”

“大公子”无法,只得留了三名护卫,自己先行回府。

彭朗青坐回主位,沉稳发号施令。

“派人去城中四处分堂,让他们迅速召集人手,回来总堂,注意掩藏行迹!”

“把总堂人手全都喊醒,就在此地集合。让厨房备好食物,吃饱杀敌!”

他招了招手,示意情报副帮主靠近点,“暗中查探,看看手下有无混进来的探子,再问问今日总堂周围出现的陌生面孔。”

“是!”两人各自领命而去。

……

夜深人静。

刘处玄躺在屋背看着月神望舒一点点走到中天,又微微西斜。

这岂非就是人的一生,到达顶峰,然后渐渐衰弱。

正想得出神,他突然听见底下传来的拍门声。

“开门,开门,赶紧起来!”

房间内传来数声骂娘,“格老子的,大半夜的,给你妈哭丧啊!”

“三哥骂得好,外头好像是小四?这小子尽干些生儿子没屁眼的事”

房门“嘎吱”一声拉开。

“刘老三,堂主命令我等一刻钟内集合,听不听你看着办!”

刘老三正要开骂,想到自家堂主的手段,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干哩娘,这在堂主跟前卖坐墩儿的消息来得就是快。”

屋内两人慌忙穿衣,嘴上仍不饶人。

“小四,住在外头的那些人也集合?”

刘老三问出了刘处玄最关心的问题。

“已经有人去叫他们嘞。”那个叫小四的等在门外,嘴上回道。

“小四,发生了什么事?大半夜的。”同刘老三住一屋的那人问。

“叫四哥,没大没小。是总堂要我们集合过去。”

刘老三穿好衣服,声音在门外响起,“怕是又有大战。”

“三哥知道?”

“前年发生过一回,那时小五你还没进帮。”

“兰州城另一個帮派密谋突袭,被咱现任帮主提前察觉。我们将计就计埋伏了一波,阴了他们一把,这才有了我们帮一家独大。”

小四接过话茬。

“老帮主就是在那一战受了重伤,最后把帮主之位传给咱们彭帮主。”

“行了行了,走吧。”刘老三止住话头,带头走向“集合点”。

屋顶上,刘处玄听见三个人脚步走远,拍了拍身旁的尹志平。

“志平,去各个屋顶上提醒下你师弟们,剑要出鞘了。”

尹志平应了声,轻手轻脚地在附近几个屋顶上来回蹿了一遍。

许志清、李志胜、侯大靖和侯大方纷纷跃到刘处玄身边,露出一手高妙轻功来。

刘处玄微微长出一口气,心想:才数日过去,几人轻功都大有长进,连自己和郝师弟都进境神速。

他再抬头看眼桂月,或许自己还未过中天?

青狼帮这处堂口,堂主御下手段了得,一刻功夫,院中人已齐。

连堂主在内总共十一名精壮大汉,人人带刀,三三两两立在院中。

“堂主”也不训话,手一挥,“走!”

他率先迈步走出院子,身后众人鱼贯跟上。

“凔~!”一剑西来!

首先响起让人直冒寒气的剑鸣!

这人就似从月宫中飞蹿出来,蓦然就把剑递到“堂主”胸前!

正是蓄势等候多时的刘处玄。

“堂主”身经百战,剑刃临身,身体快过脑子!

他下意识作出反应,后仰铁板桥!就欲躺倒!

谁知身后“刘三爷”反应稍慢,竟没来得及躲开!

这前面“堂主”往后一倒,后脑勺被他胸膛阻住!

这戏剧性的一幕,除了正面的刘处玄无人得见。

本来当胸刺来的剑刃正好不偏不倚刺进“堂主”咽喉,穿透颅脑。

料来能与刘处玄过上几招的“堂主”瞬间领了盒饭。

后面一众大汉甚至还不清楚前头发生什么!

刘处玄暗道一声“侥幸”,手下却不停。

他倏忽停住,一脚蹬在“堂主”尸体上,拔出长剑,目光一扫,盯住“立了大功”的刘老三。

好,就赏你一剑!

尹志平等五名全真弟子稍慢刘处玄一拍,跃下屋檐。

又听“凔”的冷脆剑鸣,五声几乎不分先后。

几人居高临下,分工明确,长剑直指自己圈中的敌人,兜脸就是一记“天外飞仙”。

剑光映月,惊艳长夜。

眨眼间,末尾五名大汉就躺倒一地,陷入再也叫不醒的深沉睡眠。

形势变化极快,快到没人喊出敌袭!

全真人数已然占优! 第65章 暗斗智各方谋划 战斗来的快去的也快。

风吹斜了滴坠的鲜血,扬起剑柄流苏。

刘处玄从“本家”刘老三心口拔出长剑,一甩鲜血。

他又从胸口掏出一块布巾来细细擦拭了一遍,才收剑回鞘。

尹志平见敌人一个不少全躺地上,便走过来问道:

“师叔,我们这已经了结,是不是去小师叔那里帮忙?”

“不用,我们回去养精蓄锐,天亮上路,都两天没好好休息。”

“那边我们不掺和,你小师叔他们也只是浑水摸鱼。不能抢了‘主角’风头。”

刘处玄早就问过陈宸。

他指指地上,又指指院子里。

“志平,里面还有一个受了箭伤的,去找出来杀掉,把头带来。”

“诺!”

刘处玄接着叫了声自己的徒弟许志清、

“志清。”

许志清正在“摸尸”,可惜仍然一无所获。

“师父,你找我。”

“砍下所有人的脑袋,扒下他们的衣服包一下,拿回去送给章北。”

许志清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答了声“是”就去忙活。

浓重的血腥味被晚风一吹,飘散在夜空。

想来仇人的头颅是对死去亲人最好的祭礼吧。

……

饥鹘掠檐飞磔磔,冷萤趋光影绰绰。

子时三刻。

该到的都已经到总堂,没到的尽归冥途。

彭朗青发现竟有一整个堂口的人没到,负手踌躇几步,心里想着:莫非发什么变故,已遭敌手屠戮?

他作为帮主,表面沉着冷静,内心其实愤怒异常,细究起来,又隐有些许不安。

这是对事情脱离掌控的愤怒——今晚的每一件事都出乎预料!

对于他这样掌控欲十足的“帮主”来说,最恨的就是事情不在自己计划之内。

他找来两位副帮主,准备再布置一番。

“老刘,老田,帮中偷偷藏起来的驽启封发下去,训练的驽手给我布置到位,埋伏在堂前两侧榆柳林。”

两位副帮主对视一眼。

情报副帮主老田率先开口,他用眼睛示意了下坐在远处摇头晃脑的“三公子”。

“帮主,这传出去……”

彭朗青摇摇头,“人死了才是一了百了。传出去又怎么样,该知道的人肯定已经知道,不该知道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

两人作恍然大悟状。

主管日常事务的刘副帮主匆匆离去,安排驽手事宜。

彭朗青抽出自己从不离身的环首刀看了一眼。

“有查到可疑之人吗?”

“门卫和岗哨禀报,早些时候曾有人在外窥探。”

他舞了个刀花,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多心思在掌权上,以至于前年当上帮主后,刀法再未精进。

“哪方势力?”

“没跟上去,窥探者在外转了一会儿就直接离开。”

彭朗青“锵”的一声宝刀归鞘。

“找个人去‘翠楼’所在的堂口看看情况。到现在一個人没来,怕是已经死绝。”

田副帮主连忙应了声是,也离开去安排工作。

……

金刚寺。

格桑大喇嘛与两名师弟仍在商量行动路线。

帕卓领着师弟们站在一旁。

三十六名僧兵,已经换装集结完毕,列阵如林,气势如虹。

金刚寺僧兵着实培养不易。

每一人都是经过数年培养,打熬筋骨、练武强身、训练队列、教导阵令。

仅这三十六人所花费的心血、钱粮就不知凡几。

格桑指了指自己的十一位弟子,“两位师弟,我的一众弟子更适合暗中潜入,正面厮杀就交给你们了。”

“师兄放心,青狼帮与我们相比不过是乌合之众,你自己小心。”

格桑摇摇头,“还是小心为上,我派去的人回报说,分堂的人正在往总堂汇聚,人数我们并不占优。”

“想来是‘岭南十刀’意识到暴露,故而青狼帮帮主召集人手试图顽抗。”

“这已经算是强攻,而非偷袭。无法突然袭击,此行风险大增。”

“我已与你们师兄商量过,他会召集离寺稍远的人手,尽快赶来支援。”

双胞胎喇嘛中的一人说道:“师兄,为何不逼迫彭朗青交出凶手?如此可以少费周章。”

格桑老喇嘛抬头看着清冷玉魄,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怀疑此人与秦州事情有关,‘陇南十刀’从南边来,时间正好对上。”

“而且这帮人处处透着对我密教的强烈敌意,若非彭朗青指使,焉能如此?”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两名喇嘛双手合什,“阿弥陀佛~”

格桑又说道:“你们正面对敌,兵凶阵危,异常凶险。”

“寺内可有护心镜?穿戴胸前,或可减少伤亡。”

双胞胎喇嘛摇摇头,“没有,倒是有许多半尺大的铙钹。”

格桑点点头,指着肃然静立的僧兵方阵。

“有胜于无。帕卓,你快去取来,给他们人手一个,塞于胸前。”

帕卓立刻和几位师弟取来数摞铙钹,走到武僧阵前,分发下去。

哪知正好多一个,他没多想,顺手塞在自己怀里。

……

陈宸与谢志和再临兰州城,却没去青狼帮总堂,而是去了经略府!

经略府占地广大,屋舍俨然,找人困难。

几经周折确认“三公子”住处,摸过去发现,其竟然不在家。

这纨绔难道误打误着,出门寻欢,避开“杀劫”?

两人正准备离开,潜回大门附近,巧遇“大公子”回府。

陈宸隐在一侧,观察来人。

这人英气勃勃,气度不凡,是谁?

两旁门卫非常殷勤,“公子爷,您回来了?”

“大公子”颇为礼贤下士,对其点点头。

“好好守着,我三弟他晚点回来。”说完,他就带着几名护卫进府。

陈宸要素察觉,拍了拍谢志和肩膀,示意跟上。

“大公子”屏退左右,来到书房。

书房内,兰州经略使宵衣旰食,仍在披衣处理公务。

他抬头看了眼,“有事?彭帮主提了什么要求?”

屋顶上陈宸耳朵贴着瓦片,凝神细听。

只听“大公子”倒似颇为关心他弟弟。

“没来得及提,青狼帮今夜恐有敌来犯,即将发生变故。”

“父亲,三弟他执意留在彭帮主身边,我怕……”

“啪!”

一记拍桌声。

“这个孽子!不学无术,眠花宿柳也就罢了,整天和心狠手辣的帮派混混搅合到一起,他想干什么!”

“大公子”心里不以为然,我那弟弟早就同那帮人鬼混,被撺掇着做了多少人神共愤的腌臜事,每次都要我擦屁股,你不知道?

“父亲,我去让人把我弟带回来?”

“多派几个人,把他带回来,禁足!”

“是,父亲。”

陈宸这才知道原来心心念念的“三公子”非常凑巧的也在青狼帮总堂。

或许可以……

两人离开经略府,等了一会儿,就见五名家丁出得府来。

万籁俱寂,唯余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街巷。

走在最后的那人总觉得脖子后凉飕飕的,真转头去看,却又一无所获。

为加快速度,五人抄近路进暗巷。

只听得暗巷里几声低呼,只见人进去,不见人出来。

巷子里隐隐传来几声低语。

“小师叔,都晕过去了。不换上他们的衣服吗?”

“换什么衣服,我们是去杀人的,又不是去绑人的……”

“那为何要打晕他们?”

“因为要让他死在青狼帮。” 第66章 俱登场杀声震天 月满方湖夜气凉,曲栏吟罢自徜徉。

郝大通不知第几次摸剑柄,心想:还不动手?

彭帮主端坐堂中,食指不断敲击扶手,“哆”、“哆”,一声两声,心道:还不动手?

陈宸与谢志和赶来途中,正好发现一大帮黑衣人穿街过巷。他们远远地跟着,直到青狼帮总堂大院门前。

看着这群行动间训练有素,比起江湖武人更像是士卒的黑衣人,他心中嘀咕:还不动手?

已经带着弟子从后院悄然潜入的格桑老喇嘛,捏断一名暗哨的脖颈。他望向远处,暗自思忖:两位师弟应该到了,动手!

朱漆大门前,“动手!”领头的两个黑衣人一声大喝,震耳欲聋,划破长夜。

两人心意相通,身形暴起,一左一右,犹如两条黑虎,直扑那厚重的朱漆大门。

两人各出手掌,手初伸出还是正常大小,临及朱漆大门,迅速膨胀,赤红如火。

“嘭!”“哐!”两声巨响。

两寸厚大门轰然倒地,扬起一片灰尘。

“勿要分散,结六人阵!稳扎稳打,跟我上!”

领头的两名黑衣人声如洪钟,铿锵有力。

身后三十六名黑衣人手持寒光闪闪的钢刀,紧随其后,如潮水般涌入大门。

一阵夏夜晚风骤然鼓荡,凛冽肃杀之气自院墙内冲天而起。

“敌袭,敌袭!”

“快鸣锣示警!啊~”然而,警报声尚未响彻夜空,便已被惨叫打断。

一直安静无比的青狼帮总堂似是骤然受惊,如一锅沸水,剧烈翻腾。

“杀!”

各种呼喊响成一片,刀兵碰撞声不绝于耳。

两名大喇嘛蒙着头脸冲在最前!

他们互为犄角,双掌翻飞间,纵横来去,真是挨着就死,碰着就伤。

身后黑衣人以六人为单位,结圆阵,刀光一缩一放间,如花开骤谢,逼退守卫。

这六朵黑色的刀花,紧随两位首领之后,势不可挡!

怎料青狼帮亦非等闲之辈,他们早有防备,数十名帮众以五人小队为单位,灵活应变。

面对来势汹汹的敌人,他们并未选择硬拼,而是在短暂的交锋后,丢下数具尸体,节节后退,果断撤退,利用暗器远程攻击。

“不要慌!暗青子准备,听我号令,放!”

“嗡~”

光线暗淡,飞刀、梭子镖、飞蝗石、掷箭,各式各样的细小暗器破空而至,几如蜂群扑面而来。

两位大喇嘛怒目圆睁,一左一右飞扑出去,“躲!”

他两躲得及时,但仍有暗器零星飞来。

凭借过人耳力,两人立掌挥舞,掌风一起,扫落在地。

身后的一众黑衣人行动迅速,纷纷避让,手中钢刀更是挥舞地水泼不进。

一阵密集的“叮叮”声响过,地上寒光闪烁躺了一地的暗器。

可暗器实在太密集,站在最前的数人头脸四肢被划伤扎中,闷哼一声。

“暗器有毒!”

暗器自然是提前喂过毒,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那样的毒太少太烈,哪里是寻常江湖武人能够得见。

上面的毒,多是蝎毒,蛇毒,或者干脆就是麻药。

中毒数人闷哼过后,又舞了几刀,磕开后续暗箭,忽觉头重脚轻,一头栽倒在地。

两名大喇嘛不明就里,以为自己带来的武僧一个照面就死了数人,“哇啊”一声怒叫,“贼人受死!”

他两趁着暗器释放间隙抢上几步,冲到人群里,左右到处都是敌人,大手印猛挥而出,打得眼前数人肋骨尽碎。

身后刀阵趁机掩上,拉近距离接敌,以防再被“射一脸”。

青狼帮有高手看局势不妙,大呼:“稳住阵脚,缓慢后退!”

说完他劈手甩出一柄袖箭,直奔刀阵内一名黑衣人面门!

“唰~”这箭去势甚急,眨眼突破刀光,钉在黑衣人脖颈,兀自颤动不休。

领头两位大喇嘛余光瞥到,更是怒火高炽,拼命催动劲力,捶翻身周数人。

“撤往二进院!”青狼帮高手见不可力敌,赶忙飞起一脚,一具尸体“呼”地飞向最前面空手对敌的两名“猛汉”,招呼众人后撤。

“追!别给拉开距离!”

青狼帮帮众呼啦啦往后跑,稍微阴毒点的仍不忘回身扔“暗器”。

身上零碎是越扔越少,勾动身后黑衣人怒火愈发高涨。

那边你追我逃进了二进院。

陈宸与谢志和却轻手轻脚扒在丈高院墙上,露出半个脑袋朝里张望。

只见进门的这一进院落稀稀落落躺了十几人,黑衣蒙面的占了极少数,只有三人。

他示意谢志和进院,自己双手一撑,落到院子里。

二进院杀声震天,“乒乒乓乓”热闹无比。

走到一名黑衣人前,扯下蒙住头脸的黑巾一看,果然一颗大光头在月光下几乎锃亮反光。

这人中毒躺在地上,正在呻吟,睁开眼看见一名罩住头脸的黑衣人蹲在身前,以为是自己人。

“救我~”

陈宸顺手抄起他手边的钢刀,给他喉咙割开,送他提前上西天。

这人眼露震惊,似是到死都不明白怎么会被自己人送走。

陈宸不再耽搁,站起身来。

身法施展开来,不管死没死,给躺在地上的黑衣人、藏青劲装的帮派分子一视同仁,都送了一刀。

“走”,他一把扯过想要蹲下摸一把的谢志和。

两人贴近第一进院落正房,悄无声息跃上屋顶,扒住屋脊看向第二进院子。

只见面对青狼帮众人且战且退,虽又丢下十数具尸体,阵脚却始终未乱。

“小师叔,这青狼帮不简单。”

谢志和看了一阵,悄声说道。

“你看出来了?”

“我感觉这些抵抗都还只是开胃菜,死的都是消磨敌人锐气的炮灰,真家伙还没上场。”

“志和,我看这群僧兵也只是正面吸引注意力,高手都还没出现。”

陈宸指了指底下那群始终结阵,并不贪功冒进的僧兵。

“好戏还在后头!”

后院,格桑老喇嘛带着十一名弟子,一间一间房子扫荡。

除了躲在树后屋角的暗哨,全是空房,一个人也没有!

他眉头越皱越紧,坟起一个疙瘩。

“帕卓,事有蹊跷,受肺伤的‘陇南十刀’莫非已经转移?”

帕卓倒没想那么多,“师父,想必是躲起来了。”

“前面喊杀声震天,其余地方却无动静,估计是聚在一块避免被各個击破。”

格桑老喇嘛眉头一展,“那就先不理会旁枝,杀进去!”

…… 第67章 难停手劲弩逞威 青远堂。

彭朗青眼见敌人打上门,心里反而安定下来。

他一招手,声音沉稳有力,“老田,来者何人,共多少恶客上门?”

田副帮主挥手让汇报之人再去打探,转身面对帮主,开口道:“帮主,前院已遭近四十名黑衣蒙面人侵扰,来势汹汹。”

“只是……”

“只是什么!跟我说话还要吞吞吐吐。”

彭朗青眉头微蹙,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手下汇报,领头的两人所使武学,疑似‘大手印’绝技,恐怕……”

“果真是那帮秃驴!!我青远堂何时与他们结下这等梁子,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打上门来,欺人太甚!”

彭朗青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恢复冷静。

“弩手布置得如何?”他目光如炬,紧盯着田副帮主。

“回帮主,弩手皆已就位,堂前这片开阔地,将成为他们的葬身之所!”

田副帮主停了停,接着说道:

“帮主,后院哨探许久未恢复消息,怕是有贼人从那边潜入。”

彭朗青目光扫过眼园中假山,心中暗自思量。

这几年来,他亲自提拔,点拨教导,两位副帮主,四名堂主,外加十余位各堂副手,刀法进步飞速。

今夜,正是他们展现锋芒之时。

“让他们来!”彭朗青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话语中透露出强大的自信与决心。

“当我彭某人提不动刀吗!”

彭朗青浓眉倒竖,眼露杀气。

他转个身,脸上竟已换了副笑脸,倒显露出一手强悍的变脸绝技。

“三公子,移步假山舞榭,别让贼人的血污了你的鞋子。”

……

喊杀声由远及近。

剩余的三十三名僧兵跟在大喇嘛身后一路追砍,很快追着“逃窜”的帮众到了园子外。

落在最后的倒霉蛋几声惨叫后,剩余帮众在刘副帮主的指挥下,鱼贯退入园子。

一时之间,竟然离奇安静下来。

黑洞洞的大门似欲择人而噬。

两名大喇嘛扯过地上两具尸体,顶在前头,往门中冲去。

想象中如疾风骤雨般的攻击并未降临。

眼前榆柳夹道,月光如洗,轻柔地洒在曲折蜿蜒的小径之上。

顺着小径望去,远处,一座轩堂灯火煌煌,若隐若现。

迟疑数息功夫,“跟上!”两人示意僧兵,自己疾步前行。

前面不管是龙潭还是虎穴,都得闯一闯!

一行人迅速通过榆柳林。

林外,一片开阔地。

没人,还是没人!

只有轩堂正中摆着一张桌案。

一名暗青窄袖锦衣,气宇轩昂的黑脸大汉举杯独饮。

案上一壶酒,一把环首刀而已。

轩堂四面开敞,根本藏不了人。

彭朗青一把抓过案上长刀,一手端起酒杯,站起身来睥睨堂外众人。

“滋~”彭朗青一口干掉一杯酒。

两名大喇嘛对视一眼。

“彭朗青!”

“这时候摆空城计是否太晚。”

“速速交出杀我密教弟子凶手。”

“不然,兰州再无青狼帮!”

彭帮主心想:我几时杀你密教弟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想要灭我青狼帮,先问过我手中的刀!”

他一摔酒杯。

“啪!”

价值不菲的哥窑仿古酒杯应声而碎。

清脆破裂声从青远堂传遍四方。

背后榆柳林中突然传出来一声洪亮声音。

“放箭!”

先前还空无一人的林中,二十余处地皮竟被人一掀而起!

面露狰狞的帮众手里端着臂张弩立在坑道上,一双双嗜血的眼睛,通过弩机上的“望山”,瞄着灯火中显眼无比的黑衣人。

所有射点显然都经过精心设计,竟无一棵树挡住射界。

武僧们下意识转头看去,两名大喇嘛神情惊惶,怒吼一声:“不!”

“嘣~!”二十余架臂张弩瞬间释放。

铜质弩机下“悬刀”(扳机)被按下,挂弦的“牙”瞬间松开对弓弦的钳制。

苎麻编织、鹅翎缠绕、涂着黄蜡的弓弦将巨大的弹性势能转换成箭矢的动能。

这些弩箭,每一支都闪耀着寒光,箭身细长而笔直,尾部绑着鸟羽。

“嗖!嗖嗖嗖~”一连串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宛如千百只愤怒的蜂群,瞬间撕破了空气。

在箭矢的轨迹上,空气似乎都被切割开来,留下一道道肉眼难辨的裂痕。

它们以惊人的速度穿越树林,越过空地。

最后一排武僧,黑色布巾下的脸上满是惊恐与决绝。

用此生最快的速度挥舞钢刀,试图阻挡这如潮水般涌来的死亡之雨。

“嘭嘭嘭~”随着弩箭命中目标,场上爆发出了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

伴随着几声短促而尖锐的哀嚎,箭矢深深扎入身体,只露出半截颤抖的箭杆。

不幸中的万幸,数名武僧心口铙钹发挥了巨大作用!

数人只是一声闷哼,心口仿佛被擂一拳,性命却得以保全。

这一波声势惊人,竟只杀伤九名武僧!

田副帮主再大喝一声,“张驽!”

回过神来的两名大喇嘛目眦欲裂,狂吼一声,“贴近树林!近战缠斗!”

一众武僧狂吼一声,冲向树林。

远处,刚解决完外围守卫,踩着园内小径飞奔而来的格桑一行十二人,同样看到这一幕。

众人怒火难以遏制。

格桑大吼一声,“彭朗青!”

随即疾踏几步,飞身腾空,扑向堂中表情严肃的彭帮主。

梁上看了一夜好戏的郝大通挥手扇飞被巨声震下来的灰尘,探出半只眼睛看向身下。

林内,田副帮主目光灼灼看向黑衣人。

“放箭!”见绝大部分人已经重新张驽完毕,又是一声喝令。

两位大喇嘛和武僧们的动作非常迅速,借着树木的遮掩飞速靠近。

青狼帮第二波箭矢瞄准都来不及,抬手就放,只射倒六名倒霉的武僧。

田副帮主高声道,“弃驽,换刀!”

在昏暗的林间,一场短兵大战一触即发!

青远堂内,彭朗青一展环首刀,看着飞身扑来的格桑,皮笑肉不笑地露出八颗白牙。

帕卓等十一人正准备跟上师父,把心中怒火砍向彭朗青。

怎料斜刺里又杀出来一帮青狼帮帮众,却是刘副帮主和三名分堂堂主领着精锐,以及先前撤退的帮众反身杀来。

帕卓见为首十数人手持环首刀,一身杀气凛冽,顿时以为他们便是化名“陇南十刀”的刀客。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他想起死去的“胎记”喇嘛。

师叔对他极好,师傅忙于教务没空,是他教会自己一身本事。

他如今死无葬身之地,就是拜眼前“这群人”所赐。

杀! 第68章 观战局刀光掌影 战斗瞬间被熊熊的战意点燃。

月光、灯火与兵器交击的寒芒交织成一幅惊心动魄的画卷。

数处战团诸多兵器碰撞声,此起彼落。

浮云掩月,明暗变化万方,更添几分莫测。

陈宸借夜色遮掩,提气跃上园墙,又踨跃攀住墙边一株高大榆树,隐在树冠里,恰蹲在一只夜枭旁。

夜枭不知身旁来人,未觉异样,仍旧机警地转动着脑袋。

今夜,声音比往常更加汹涌。

谢志和有样学样,紧随其后,也寻了棵老柳树,掩住身形。

他目光穿过密集的柳枝缝隙,目光如炬,紧紧锁定着几处战团的中心。

至于郝大通,位于最佳观影位置,悠然自得地欣赏着这场刀光剑影。

尤其是下方刀掌对决,更是让他目不转睛。

彭朗清彭帮主渊停岳峙,不动如山。

眼见黑衣蒙面的格桑飞身扑来,半空出掌,他右手缓缓扶上刀柄。

一双眼睛其中跃动两团怒火,死死盯住格桑伸出的前掌,藏于胸腹的后掌。

“藏头露尾的秃驴,去死!”

格桑身在半空,气走周身,潜运双掌。

他“大手印”已练到极高深处,手上异状反而内敛!

一只右手只微微泛红,莹莹如暖玉。

他无暇回怼,照着彭帮主的天灵就是一掌盖下!

热浪腾腾,掌风扑面!

彭帮主双脚右前左后,稳如磐石,掌风临头吹动鬓发却面不改色。

左手于侧腰扶住刀鞘,右手紧握刀柄,手背青筋如同小蛇,根根暴起。

他的眼中倒映着格桑的前后双掌。

某一瞬间,前后双掌似有错动,刹那间眼中神采湛然。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交鸣。

那是惊鸿一般的刀光。

亮白刀刃划过弧线,“呜~”,呜咽风声作响。

这一刀,“白虎探爪”!

风从虎!

五虎断门刀风行声聚,斩出风声宛然!

刀刃弧光自下而上走了个半圆,直奔格桑面门。

刀风及面,已吹的他双眼微疼!

格桑胸前的右掌,于千钧一发之际贴住刀面,掌心一弓,黏滞压偏刀刃。

尚在半空,身体借力右移,凌空转了一周,翻身落地。

彭帮主虽斩破对方掌势,自己蓄势一刀却被带空。

甫一交手,他心念电转:对方明显是位“老不死”,一身功力在我之上。

我不能落入被动。

当以刀以长,以势以强,压制甚至强杀此人。

格桑心思却有不同,未动手前愤怒无比,焦急万分,真动起手却越发心中澄凝。

他并不是虚长年龄,多年经验告诉他,要稳。

格桑老喇嘛竖起右手,正是陈宸曾见识过的“无畏印”。

只见红玉右掌正中一条白线慢慢淡去。

彭帮主瞳孔一缩,好一双“玉手”,临刃不伤!

“死!”

他抢上一步,环首刀又是自上而下划过惊艳的圆弧,兜头一刀,“撕云裂雾”!

刀势猛恶!劲风呼啸!

好刀法,好一个“五虎断门刀”!

格桑见识两招,迅速判断出这刀首重气势,直来直去,并不长于技法,练到高深处却最是难缠。

他后退半步,略微仰头,右掌上推。

“无畏印”运气掌心,以震字诀拍向刀身。

与此同时,左掌自然下伸,指端下垂,手掌向外。

一式“与愿印”无声无息,递到彭朗青挥刀小臂之下。

彭朗青眸光一闪,不等掌刀相交,侧步抽刀,曲肘蓄力。

又是一招“猛虎摆尾”!

刀光由右及左,横掠格桑前伸的左臂与胸腹。

再退一步?

此时万万不能再退!

刀长臂短,再退必被刀势彻底笼罩,连绵不绝的打击将会接踵而至!

说时迟那时快,格桑不退反进,右脚蹬地,左脚前跨一步,抢住两人中线。

高举拍刀落空的右掌就势下挥。

这一掌直往对面怒目圆瞪,咬牙切齿的彭帮主口鼻盖去。

他左手再结“说法印”,以拇指与中指相捻,其余各指自然舒散,悄无声息地点向彭朗青右肘少海穴。

格桑何等老道,拿捏距离,贴身强攻,此时再撤刀变招已是太晚!

彭朗青骤然倒踩三步,倏忽后退,拉开距离。

竟显露出一手高妙步法!

老喇嘛右手“无畏印”劈在空处。

左手“说法印”与刀脊一碰即收,竟“噹”的一声,发出金铁交击声来。

格桑老喇嘛灰白眉毛一掀,心下大是惊奇:眼前黑脸昂藏大汉,竟藏着门灵巧步法!

这却是一门彭朗青从未示人的步法,名唤“倒踩三叠云”。

偶然所得,他勤练不辍,一直留着当做底牌。

退至四步外,彭朗青黑脸更黑,眉头坟起。

老喇嘛厉害,这才交换几招,就被逼使出底牌!

两人抬眼对视。

青远堂内,灯火摇曳。

格桑面巾下的脸看不出表情,双眼闪烁着审视与警惕的光芒。

彭朗青满脸复杂难言的神色,眼神数度变幻,最后化为坚决。

……

郝大通居高临下,将两人交手过程瞧得一清二楚。

他凝视着彭帮主手中那寒光凛冽的环首刀,想着那一刀若是向我斩来,自己该如何出剑。

复盘后,又感叹一这刀若是往下偏三分,对面老喇嘛进步递掌绝不会那么顺利。

下方对峙仍在继续。

郝大通再瞥了一眼老喇嘛红玉般的双掌,微微摇头。

“大手印”练到这个程度,彭帮主怕是遭不住。

远处陈宸就看得没那么分明。

他虽目力绝佳,但一来距离稍远,二来有树枝遮挡。

两人侧对着他,换手对攻只瞧了个大概。

彭大帮主落入下风,可还有后手?

眼见堂中两人站定不动,连忙转头看向身下林中。

林中昏暗,树木层层叠叠,枝叶交错。

月光穿透密集的树冠,斑驳地洒在地面。

两名大喇嘛几步超过剩余武僧,带头扑入林中。

田副帮主眼见射完第二箭,来不及再装填上弦,再度高声吼道,“弃驽,换刀!”

二十余名藏青色衣衫的壮汉听见命令,扔下手中驽,抄起身边钢刀,砍向扑来的武僧。

地形对青狼帮大为有利!

树木分割,刀阵难以施展,武僧只能各自为战。

人数也是青狼帮占优!

两轮弩箭射完,武僧只余十八人。

格桑两位师弟心在滴血!

他们辨别声音来向,脚下如风,三步并做两步,就奔到田副帮主跟前。

钢刀一左一右,直奔胸腹而去。

田副帮主未料到敌人来的如此之快,左右招架不及,索性往后一倒,正好避开来势汹汹的两刀。

两旁青狼帮帮众觑得时机,连忙挥刀砍向二人。

两位大喇嘛一刀砍空,又被左右刀刃逼住,连忙侧身闪过。

帮众招式劈老,身形微顿,反被两人自下往上撩起的一刀开膛破肚。

等两人再看地上,才发现“发号施令之人”已不见踪影。

两人无奈,只得把满腔愤怒化为刀光,追砍普通帮众。 第69章 伏杀机暗箭无声 昏暗林间血战嚣,杀机四伏夜如潮。

生死须臾一念间,暗箭无声隐树梢。

猫在树上,陈宸看得分明。

青狼帮那“发号施令之人”,趁着两名大喇嘛躲刀反杀的功夫,偷偷摸起一把驽来,“懒驴打滚”,敏捷地滚到一棵树后。

夜色如墨,林间幽邃,唯星月光华,稀疏斑驳,凭添几分诡谲。

此人半蹲,藏身树后,手执臂张弩,悄无声息地上弦。

昏暗林间,杀机暗藏。

好一个阴险狡诈的小人!

两名大喇嘛寻不到那名贼人,直奔不远处四名青狼帮帮众而去。

四名帮众两人一组,配合默契,钢刀上下挥舞,紧守门户,倒让两名大喇嘛多出了几招。

一名大喇嘛举刀架住两把钢刀,一掌拍飞青狼帮帮众,身形凝滞了一瞬。

田副帮主觑得空隙,侧身抬弩,猛地扣下扳机!

箭矢隐没于夜色,“嗖~”的一声直奔这名大喇嘛后心。

“小心!”

另一名大喇嘛挥着刀,正砍断一名帮众半边脖子,余光瞧见一丝箭头反光一闪即逝,连忙大声呼喊提醒。

电光石火间,被箭支盯住的这人只来得及朝左晃了半个身位。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右胸已然插上一支箭羽。

出声提醒的大喇嘛见兄弟中箭,目眦欲裂,连忙抢上前,护在其身侧,并试图退出林中。

数名青狼帮帮众见有便宜可占,举着刀“哇哇”冲过来。

分散各处,各自为战的武僧来不及支援。

中箭的大喇嘛只感觉箭矢穿透皮肤、肌肉并刺入肺部的瞬间,剧烈的疼痛迅速扩散至整个胸部,并放射到肩背部。

他左手扶着自己的右胸,呼吸开始急促,血液进入呼吸道,咳出一口血来。

阵阵晕眩感袭上大脑,脚步变得沉重。

另一人心忧兄弟,见他一个踉跄,忙用左手护着他,边退边挥右手横劈竖砍。

田副帮主一箭射完,立即弯腰转移,然后又从身后囊袋中抽出一支箭来。

上弦再射!

这一箭仍旧隐蔽无比,从侧旁射来,直奔未受伤的那名喇嘛小腹。

受伤的喇嘛正好面对箭矢,瞧得一点箭头反光。

他奋起余力,往前一扑,“戳”的一声,自己左腰再度中箭,随即软倒在地人事不省。

见兄弟倒地,幸存的大喇嘛怒吼一声,悲愤交加。

他抓住“阴险小人田副帮主”的位置,奋身疾追,不顾四周刀光,复仇之火熊熊燃烧。

田副帮主见势不妙,扔下臂张弩,遁入更暗之处,奔向林外,以求脱身。

幸存的大喇嘛缀在其身后,紧追不舍。

陈宸瞧了眼跑远的两人,目光迅速扫过林间混乱的战场,心中对局势有了清晰的判断。

青狼帮虽人数众多,但个体的战斗力显然无法与训练有素的武僧相提并论。

然而,他们凭借着人数的绝对优势,在树林中展开缠斗。

这片原本生机勃勃的林子,此刻却仿佛化作了吞噬生命的魔域。

惨叫声、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刀兵撞击声响成一片。

陈宸溜到谢志和身边,拍拍他肩膀。

“志和,去找下滞留此地的‘三公子’在何处……”他作了個割喉的手势。

“然后你直接离开便好。”

谢志和点点头,飞身离去。

再看眼林中激战,陈宸自己偷偷滑下树。

他俯身捡起一把倒地武僧的刀,顺手送没断气的武僧一刀,减少他的痛苦。

林间昏暗难辨,人影攒动,三十多人乱斗,没一会儿变成二十几个。

所有人全靠装扮分辨是否是自己阵营。

黑衣,也蒙着头脸,武僧将陈宸当成自己人。

青狼帮帮众见到他,纷纷举刀砍他。

前方树下,七八道身影战作一团。

一边劲装未蒙面,五人。

一边黑衣蒙面,三人。

陈宸敛息接近,观察了一番双方刀法。

趁着战斗间隙,他直接挺刀进场,与那三人站到一起,顿时变成四对五。

三名武僧突然见身边多出个人,心下一跳,往旁边半步。

这人看打扮是自己这方的人,可身形矮小,很陌生啊。

陈宸一言不发,操刀就砍向对面青狼帮帮众。

武僧们无暇细想,只当夜黑看不分明。

战斗再起!

九柄刀纵横来去,绞杀成一团。

打得一会儿,陈宸看密教武僧刀法来来去去,都是同样九招,已被他学得八分形似,遂不再留手。

他突然提速,凝力聚神,一刀横扫,给面前青狼帮帮众开膛破腹。

再斜着身子躲过竖劈向自己面门的刀,把刀锋往对面这人脖子前一送。

这人就似自己撞上刀口,脖子开大口,倒地抽搐身亡。

再三刀,对面全灭!

身旁蒙脸武僧如坠梦中,这是哪位弟兄,好猛。

三名武僧靠近陈宸陈宸,正想和这“猛男”打声招呼,赶紧支援其他焦灼战团。

哪知陈宸刀已提起。

明月出得云彩,照在刀身。

刀光在三双眼睛里一闪而过!

斩魄刀,“横刀夺命”!

三名武僧手中的钢刀几乎同时坠地。

三双手情不自禁捂住脖子,鲜血自指缝涌出。

眼睛里流露出三分不解,七分痛苦。

明月再度没入薄云。

三人眼中神采渐渐消失,喉管被切开也难出声。

这人……谁?

随即三人一个接一个倒在地面。

陈宸没理会他们死前不甘的眼神。

他扯了扯右手往上缩的袖子,理了理头套。

迈步走向下一波受害者。

树上夜枭似被杀气所惊,扑楞楞展翅飞走。

陈宸在昏暗的树林里如鱼得水。

他借着夜色的遮掩,又靠近一处七人混战的战场。

青狼帮五对二,太不要脸!

他举着刀冲进去,几刀砍翻四名青狼帮帮众,吓得剩下那人哭爹喊娘,连滚带爬想逃。

两名武僧正欲追逐,一人心口突然钻出来一把刀尖。

另一人见兄弟停在原地,转头看去。

他最后一眼,看到的却是一弯弧光,随后便眼前一黑,倒地长眠。

那青狼帮帮众逃亡时不忘回身看一眼,竟被吓傻在原地。

陈宸瞥他一眼,脚尖一钩,一柄武僧落地钢刀猛地飞起。

“噗嗤”一声,钢刀直直插入这人后腰。

这人被钢刀所携力道一撞,倒翻在地,带着大震撼,一命呜呼。

浮云遮月,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切。

半刻钟不到,原本嘈杂的林间渐渐恢复平静,仿佛之前的杀戮与喧嚣只是一场幻觉。

“沙沙”,微风轻轻吹动树叶。

“咕咕”,夜枭又扑扇翅膀飞回林梢。

无人生还。

…… 第70章 挡飞刀命不该绝 浮云遮月夜朦胧,孤风揽树上苍穹。

昏暗林中正在发生的一切,并不在此时帕卓的思考范畴。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战斗一开始,他就红着眼找上刘副帮主,势要为师叔报仇!

刀光霍霍。

两个人使的都是刀。

帕卓力大,两把雪花镔铁戒刀在他手中轻如无物。

这门密教刀法唤作“九戒刀”。

烂银也似的戒刀滚将起来,颇为炫目。

帕卓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手中的两把雪花镔铁戒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九戒刀”讲究的是变化多端,帕卓将这点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次出手都是快若奔雷,刀刀攻向要害。

帕卓“哇啊!”一声暴喝,他右手单刀灵巧中又蕴含龙象大力,一招竖劈不成,立即变招横斩,直取脖颈,逼得刘副帮主双手竖起砍刀硬抗。

左手单刀趁机撩向刘副帮主下腹,阴险毒辣。

刘副帮主双臂肌肉鼓起。

他猛地一推,弹开帕卓右手戒刀。

然后一记戳脚,踢偏撩来的左手刀。

刘副帮主被打得心头火起,心中却不敢有丝毫大意,左挡右支,拆解数招。

这蒙面人对他好似有血海深仇,一个劲猛攻。

他用的是帮主传授的“五虎断门刀”,首重气势,此刻竟被压制得只能防守。

心里不禁大骂:贼秃力气这么大,单手敌我双手。不行,得找人围攻!

刘副帮主高呼一声“这人厉害!来个帮手!”

正与两名副手一起围攻帕卓师弟的北城玄武堂堂主,闻声一刀逼退敌人。

玄武堂堂主反身两步赶到帕卓背后,挺起环首刀就刺向帕卓后心。

这招偷袭老辣,不劈不砍只是前扎,风声轻微,难以防备。

“小心!”

帕卓师弟见状大骇,连忙出声提醒,自己手上缓得一拍,左肋立即被敌人拉出一道血口子。

正要举刀挥砍的帕卓听到示警,不敢怠慢。

他反应迅速,连忙侧弓步迈出,本挥向前方刘副帮主的一刀反手后挥,恰好拦住玄武堂堂主的偷袭。

“噹”的一声,两刀相交,玄武堂堂主没想到这人力气如此巨大,手中刀被荡开,中门大开。

帕卓正要趁势追上一招,一刀结果偷袭之人的性命。

怎料得了空子的刘副帮主挺身上前,一把厚背大砍刀舞得虎虎生风。

他手中厚背大砍刀带起一阵狂风,一记斜挥,仿佛化身为猛虎,扑面而来,择人吞噬。

帕卓无奈,只得先挺刀拦“虎”。

三人你来我往,战成一团。

青狼帮人多势众,刘副帮主和玄武堂堂主敌住帕卓。

剩下两名堂主,六名各堂副手各自对上帕卓的十名师弟,更有二十余名精英帮众在旁牵制。

这场战斗一时之间胜负难料,堪称势均力敌。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格桑弟子人人练龙象,力气大增,气脉悠长,擅久战。

青狼帮青狼帮之攻势日见其颓,败相渐露。

胜负的天平,渐渐往金刚寺一方倾斜。

帕卓接近八层的“龙象般若功”,每一记挥砍势大力沉,不输刘副帮主双手持刀。

愤而运刀,更是让他刀法威势逼人。

他双刀纵横来去,以一敌二鏖战片刻,竟然逐渐占据上风。

刘副帮主心急如焚,一刀劈退帕卓,分心旁顾,观察场上局势。

但见青狼帮精英二十余众,站着的已不足两手之数。

地上横七竖八,横陈于地,生死未卜。

剩余帮众脸上带着畏缩,面如土色,惊惧交加,被蒙面黑衣人奋勇无前、拼命凶悍的风格吓得缩手缩脚,甚至转身逃窜。

青狼帮剩余两名堂主与六名副手,虽然奋力抵抗,竭力支撑,但面对金刚寺弟子那仿若不竭的体力与惊世神力,他们逐渐感到力不从心。

尽管他们互相配合,诡计频出,杀死帕卓的两名师弟,砍伤五人。

但在帕卓师弟们的默契配合下,这些青狼帮的高层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最后一人也是困兽,面对三人夹击,终因顾此失彼,被一刀砍翻。

八人全部阵亡,无一幸免。

帕卓三名未受伤师弟来不及修整,急匆匆冲向帕卓三人的战团。

刘副帮主大惊失色,急思脱身之法。

手中大砍刀挥舞留了分力,不禁慢了一丝。

帕卓全身心投入战斗,立马察觉,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

胜败生死就在这一瞬,去死!

于是,他不顾玄武堂堂主自下而上的撩刀,左手戒刀一圈,格住环首刀之锋芒。

右手戒刀觑得这一丝空隙,捕捉那稍纵即逝之机,直取刘副帮主左肩之要害。

情势危急,玄武堂堂主环首刀被格,猛地抽出刀柄首环,竟是刀中藏刀,藏锋暗刃。

短刀骤现,直刺帕卓左心。

帕卓目眦欲裂,左臂绷紧,往上一抬,挡住刺来的短刀。

左上臂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他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忍住左臂剧痛。

右手硬生生磕开刘副帮主大砍刀,再一刀斜斩,从肩至胸,斩断刘副帮主半边身子,场面惨烈至极。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玄武堂堂主大惊失色。

他深知继续战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于是猛地掷出手中短刀。

帕卓左臂重伤,右手回刀不及,眼睁睁看着短刀扎向胸口。

许是天意弄人,命不该绝!

“噹~!”的一声,战前顺手塞在胸前铙钹立大功!

铙钹此刻成为救命之盾,挡下这致命一刀!

玄武堂堂主掷刀后看也不看,趁乱转身,往外奔逃。

然而,帕卓的三名师弟岂会放过他,见状,立刻发足狂奔,咬住这人,紧追不舍。

……

追着田副帮主的大喇嘛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怒火难以抑制,不断拉近与田副帮主的距离。

田副帮主绕了几绕,忽然想到假山下舞榭歌台上,“三公子”身边还有三名军中高手。

他计上心来,引诱身后这人朝着假山方向奔去。

谢志和则远远地吊着两人,试图寻机偷袭。

前头两人逐渐逼近池塘假山。

死了兄弟的大喇嘛抬头一看,却见舞榭歌台上正有四人。

一名公子哥打扮的“病痨鬼”正满脸焦急,催促三名彪悍大汉,似乎正急于离去。

三名护卫见田副帮主带着一名黑衣蒙面之敌直冲而来,怒不可遏,正欲喝止。

怎料奸滑似诡的田副帮主一個错步游身,已至四人身后。

同时他口中直呼:“‘公子爷’,敌人已带到,要怎么炮制?”

大喇嘛不疑有他,此时出现在这里的都是仇敌!

他面对三名壮汉,就是一刀横扫千军,逼得三人闭嘴不言,只能出手抗敌。

田副帮主又跳将出来,与三名壮汉一同围攻大喇嘛。

“三公子”此时与江湖厮杀、刀光剑影近乎贴脸。

他内心恐惧瞬间压倒好奇。

本就觉得青狼帮不妙,准备带护卫先溜的他,此时在恐惧驱使下,连忙转身就逃。

这不逃还好。

这一逃,转过假山,贴脸就撞见一名蒙面黑衣人。

不是别人,正是谢志和!

…… 第71章 入江湖生死为疆 谢志和没给他惨叫的机会,右手一把捂住他的口鼻,左手一拳捣在他的小腹。

“三公子”苍白脸蛋涨红一片。

这一拳打得他弯下腰,身子弓起,肚子剧痛翻腾。

他张嘴欲呼却被牢牢捂住,发不出丁点声音,只能闷哼一声。

谢志和缩回左手,瞧见这人弯腰弓背,露出后脑勺,位置实在太过正点,忍不住就给他后脑一掌。

顿时,“三公子”一声不吭晕过去。

谢志和右手一抄,捏住他喉咙,将他一把提起。

这人必须死!他心中对其所作所为颇为恼恨。

当下,便轻车熟路卸掉这人双手双脚关节,随即捏着他的脖子往池边走去。

假山旁,挨着池边正巧有一株柳树。

月夜,月光透过稀疏的柳叶,斑驳地照在池面,柳枝随风轻摆,划过水面,荡起粼粼波光。

如此良辰美景倒是便宜这人!

谢志和捞起数条柳枝,缠住其脚踝,轻轻一松手,这人便倒栽在池水里。

“三公子”自大腿以上浸没在水里。

他被冷水一激,顿时清醒。

神志瞬间回归,却发现自己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肩关节、膝关节双双脱臼,无从挣扎。

疼痛一阵阵袭来,他本能地张嘴欲呼,但冰冷的水却瞬间涌入,口鼻瞬间进水。

水逐渐填满他的肺部,呼吸变得异常困难。

强烈的窒息感让他意识模糊,情绪逐渐失控,思维变得混乱。

黑暗的水下,他开始出现幻觉。

那些曾经因他而遭受不幸和苦难的冤魂,此刻仿佛化作了复仇的厉诡,纷纷向他扑来。

一双双无形的手撕扯着他的灵魂,啃噬着他的肉体,让他在这无尽的痛苦中沉沦……

谢志和站在岸上默默看了会儿,随即扭头离开。

隔着假山,四对一的战斗仍在继续。

他没理会这五人,径直出了园子,往大门处行去。

……

且说陈宸凭一己之力恢复了榆柳林的平静。

然后他透过树缝,正好瞧见背对着他的帕卓将刘副帮主一刀两断的一幕。

青狼帮败了!

他迅速扒下一件青狼帮的制式藏青劲装,套在自己身上,又沾了把鲜血,抹在脸上。

随即他提着把刀,慢慢走向林子边缘。

堂中格桑与彭朗青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彭朗青“五虎断门刀”境界并不低。

真全力施展开来,刀势攀升到顶点格桑也得避一避锋芒。

可惜他碰到的是老而弥坚,经验丰富的格桑。

他根本不给彭大帮主攀升气势,凝聚刀意的机会!

自格桑逼出彭朗青“倒踩三叠云”后,两人再一搭上手,登时以快打快,瞬息间拆了二十余招。

空手的格桑主攻,持刀的彭朗青全力防守!

他尽一切可能贴近彭朗青三尺,掌掌不离要害。

这一战术思想大获成功!

只要避免被彭朗青拉开距离,施展刀法积蓄刀势,彭朗青败亡不过是时间问题。

彭大帮主这一战实在憋屈。

他竟被这个老喇嘛贴身追着打。

要不是有“倒踩三叠云”救命,他早已经命丧黄泉!

彭朗青竭尽平生之力,丝毫占不到上风,越斗越是心惊。

眼前老喇嘛斗这么久也不现疲态,让他最后一点,仗着年轻力壮反败为胜的念想,也付之东流。

突然之间,格桑左掌拍偏环首刀,右手一掌打向他面门。

彭帮主只得再退后一步,掌风扫过,右颊火辣辣生疼,料想已是微肿。

他蓦地心生退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斗了那么久,没青狼帮之人进堂支援,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一边斗,一边移动脚步,渐渐移向青远堂正门。

格桑对他的心思洞若观火,心想:今夜必留下这人,不然祸患无穷。

至于堂外,虽然无暇他顾,不知战况,但帕卓从不让他失望!

他心思电转,手上连进两招。

一招“无畏印”仍平平拍向彭朗青胸口。

左手“与愿印”无声无息从底下袭向彭朗青大腿根。

左腿再度往前踏步,别住侧面,限制彭朗青步法施展空间。

彭朗青一时不知如何招架,脚下自然而然地使出“倒踩三叠云”。

怎料格桑弟子帕卓一刀斩断刘副帮主,连左臂伤势都没来得及看顾,直奔青远堂而来。

他恰在此时出现在彭朗青身后!

没有受伤的右手奋起余力,“九戒刀”九式刀法居于首位的“杀生成仁”横斩而出。

彭朗青顿时进退两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做了一夜梁上君子,看了一晚精彩表演的郝大通悍然出手!

为掩饰身份,他使出的却不是全真剑法。

这招郝大通自己都还没想好名字!

只是早前登华山,他取意于西岳华山的“奇、险”二字,草创的孤招!

这一剑居高临下,气发于曲垣穴(肩胛骨冈上窝中央凹陷处),走过大半条手太阳小肠经,直达小指少泽。

剑刃受真气一激,刃口荡漾变幻,剑走偏锋!

正合华山奇拔峻秀、高远绝伦的意境。

霎那间,堂中三人无不大惊失色。

激战半夜,竟还有人在旁窥伺!

格桑以为这“蒙面黑衣人”是彭大帮主的撒手锏。

他心想:这人必然是青狼帮客卿,在关键时候出手,出手就是杀招。

彭朗青则先惊后喜,先不管此人来历居心。

此人这一剑为他解围,攻敌必救,实在是大大的惊喜。

帕卓本就因伤失血,变故一起,师父遇险,脸上血色尽去,惨白一片!

彭朗青不退反进,脚跟一蹬,止住退势,却正好避开身后帕卓一刀。

他对当胸右掌不管不顾,视而不见。

“啊~!”一声虎吼,把今夜满腔愤懑化为一刀。

环首刀自右下斜撩向上,仿佛猛虎从低伏到仰头怒啸。

这招唤作“虎啸山林”!

意图先斩格桑左手,再斩其侧腰。

好一个密教金刚乘大喇嘛!

面对夹攻,格桑面不改色!

他身体直挺,斜斜向右倒去。

左掌下探,抚在彭朗青刀背,带着这一记撩刀贴着自己左胁继续往上,试图让其撞在“黑衣人”这“无名”一剑上。

右掌侧撑青石地面,止住倒势,作势欲起。

然而,就在此时,他视线越过彭朗青,竟发现自己徒弟帕卓右侧后,一人挺刀飞速接近,无声无息。

这人青狼帮藏青劲装,满脸鲜血,看不清样貌。

正是悄无声息接近帕卓的陈宸!

格桑只来得及口中怒吼出声,“后面!”

多年师徒默契让帕卓瞬间明白师父意思,转胯扭腰,右手想也不想横扫一刀。

就在格桑提醒的瞬间,陈宸刀使剑法,一招再基础不过的进步前刺已经递出。

若无格桑提醒,帕卓怕是在劫难逃!

帕卓福临心至横扫抡圆的一刀正好阻拦在陈宸的前刺轨迹上。

这前刺力道何其凝练,即使用刀使出,也帕卓非仓促间一刀能挡。

刀背反打胸口,先是“噹~!”的一声巨响。

帕卓立刻卸力,整个人就势飞出,“哗啦”一声,正好落入池水中。

格桑自己仍斜躺在地面。

他本欲右手撑地,倒踩莲台,逼退飞身而下的“蒙面黑衣人”。

哪知徒弟遇袭,开口提醒,心神不属,手脚动作慢了两丝。

郝大通何等敏锐,哪里能错过这等机会。

人尚在半空,气冲少泽,手腕轻摆,剑刃荡开一个微妙弧线,贴着彭朗青被引偏的环首刀继续下刺!

“噗呲”一声轻响,一剑刺入格桑心口。

立即借力一个跟斗,拔出长剑,翻身直立。

格桑左手颤颤巍巍探向左胸,随即举在眼前,他深深凝视左手殷红的心头血,咽下生平最后一口气。

郝大通抬眼再看彭朗青。

彭大帮主已经是被陈宸从后一刀穿心。

他低头看向心口透出的刀,手中稳稳握着几十年的环首刀从未如此沉重。

他再也握不住这刀了……

正所谓:

归去看刀光,世事两茫茫。

身既入江湖,生死当为疆。

今夕是何夕,浮云醉月光。 第72章 得缘法剑名希夷 “一入江湖,生死为疆!”

“青狼帮厮杀声响彻兰州!”

城郊小村,院子里,一群人期待地看着谢志和表演。

“我偷偷绕道到前方,突然闪到那人面前。”

“他大叫一声‘诡啊’!差点尿都吓出来。”

“后来呢?”

“后来,我一拳把那人打的离地三尺高……”

“志和,问一句说一句。你想吃柴是吧!”

“小师叔他们回来啦!”

陈宸和郝大通一回到村口,院子里尹志平等人就迎将上来。

“小师叔,结果如何?”

“小师叔您和郝师叔有没有大杀四方!”

“志和那厮讲的不清不楚,小师叔您给我们讲讲。”

“师弟,你大致说下青狼帮中情形,就当复盘。”刘处玄站在几人身后,也颇为好奇事情走向。

章北、拓拔野闻声从院子里走出来,同样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宸。

陈宸看他们热切的样子,只好拣自己看到的讲。

“……你们郝师叔最后那一招剑法真了不得。以此为基,他日又一门剑法绝学要面世了。”

陈宸讲完见闻,把自己一笔带过,最后赞叹一句郝大通。

尹志平、李志常等人热切地看着郝大通,眼露崇拜。

“别听他胡吹,只此一招,连名字都没有。想成为完整谱诀,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去。”

几人正望着郝大通,盼着他演示一番,突然注意到陈宸拔出长剑,左右比划,连忙安静,盯着他猛瞧。

只见陈宸慢慢侧举长剑,闭上双眼,似是在回忆郝大通从天而降的出剑的一幕,体会其中真意。

“峭仞耸巍巍,晴岚染近畿。孤高不可状,图写尽应非。”

突然他睁开双眼,双眸亮若星辰,口中念念有词。

猛一蹬地,身形如电,右手一剑刺出。

长剑一刺,闪烁出一团剑影,步法与招式相合,登时剑尖动无定向,奇诡玄奥。

玉魄西斜,剑光如幻。

旁观众人看得目眩神迷,纷纷在想,若我站在对面,这剑该如何应对?

“怎么样?”

陈宸回剑归鞘,笑着看向郝大通与刘处玄。

这一刻,两人看向少年,在刹那间恍惚瞧见师父重阳真人站在面前,笑着对他们问:“怎么样?”

郝大通晃晃脑袋,感慨万千,“师弟你天赋高绝。”

刘处玄呼出一口气,眼角似有晶莹,偏头看向月光。

其余人仍然沉浸在这一剑里,怔怔出神。

“你只看我施展一次就已领悟精髓,却又与我稍有不同,别出心裁。”

“我那剑更高更奇,你这剑更秀更险。”

“我给你讲讲行气诀要……还是不了,你有自己的路子。”

陈宸摆摆手,微笑道:“师兄过奖。”

“我突然想到一个名字,师兄你若是觉得可以,不妨日后这剑法以此为名。”

郝大通捋了捋胡须,点点头。

场上其他人也都回神,听闻此言,一种亲身参与绝学诞生的恍惚感油然而生。

只听陈宸望月说道:“这立意既然在‘奇’在‘险’,想来必是‘剑速快、剑光幻’。”

“《老子》有言:‘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不如就叫‘希夷剑法’。”

“等师兄补全剑招,摸索到最合适的运气法门,这剑法一出,怕是敌人还未看清招式,就得引恨剑下!”

郝大通喃喃自语,“‘希夷~’,昔日‘扶摇子’希夷先生在华山隐居,华山‘奇险’名传天下。正合我‘正合奇胜,险中求胜’意境。”

他忽然笑了两声,大声说道:

“哈哈,好,好一个‘希夷’,好一个‘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然后他就一动不动,似木雕泥塑,直愣愣站在原地神游天外。

刘处玄看着师弟,面露微笑,挥手示意陈宸等人保持安静,然后带头回院子。

进了院子,许志清问师父,“师父,郝师叔是顿悟吗?”

刘处玄摸了摸短须,“我也不知,别打扰就是。”

他转头看向陈宸,问道:“青狼帮这事还有什么首尾吗?”

陈宸面带凝重,微微皱眉,“死了许多人,但却没死完。”

他看了眼站在众人身后章北,“你仇人已尽数伏诛,但据我所知,青狼帮仍有两名高层逃过此劫。”

然后他又转向拓拔野,“金刚寺损失惨重,老喇嘛死在郝师兄剑下,他带来的人死的七七八八,僧兵尽殁。”

“本来我打算收尾,可惜……”

拓拔野直接开口问道:“可惜什么?”

“可惜金刚寺大批援兵赶到,经略府众多府兵也只慢一步。”

刘处玄思索一番,“可会暴露我们?”

陈宸摇摇头,又点点头,“短时间肯定不会,但若时间久……尤其是各方消息汇总,难免水落石出。”

他忽然想起格桑徒弟。那人挡下他一刀直刺,被打落池中,是死是活?

……

帕卓昏昏沉沉,似是在冥河里浮沉。

恍惚中,好像师父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了许多。

“帕卓,我受毗卢遮那佛感召,已往生中央密严净土,以后再也不能为你护持……”

“师父!”

帕卓睁开双眼,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左臂伤口受到牵扯,一阵剧痛袭来。

他坚持不住,“嘭”的一声摔回榻上。

剧痛让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心口外肋骨也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受创不浅。

他转头打量,这是一间禅房净室。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让人的心境不自觉地平静下来。

阳光正透过窗棂,洒在简朴的桌案上,映照出几卷经文和一尊小小的佛像,佛像前还放有一只铙钹。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更添几分幽静。

门轻轻地被推开,一位身着僧袍的圆脸老喇嘛走了进来。

他看到帕卓醒了过来,阴霾遍布的脸上化开一丝喜意。

“师侄,你总算醒了,感觉如何?”

老喇嘛声音低沉而有磁性,让人不自觉平静下来。

帕卓强忍着痛楚,再次尝试慢慢坐起。

这次,他小心翼翼地不让左臂受力,用右手撑住身体。

“师叔,我师父呢?”

他眼神露出希冀:师父定会平安无事!

圆脸老喇嘛微阖双眸,神色晦暗。

帕卓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嘴唇微不可查地哆嗦着,“我师父他……”

圆脸老喇嘛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伱师父已经圆寂,往生中央密严净土,随毗卢遮那佛去了。”

帕卓闻言,眼中瞬间失去了光彩,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再次重重地倒回榻上。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滴落在耳畔床榻上,瞬间被吸收,只留下点点湿润的痕迹。

他右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是那名剑客!”

圆脸老喇嘛见状,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战让金刚寺伤筋动骨,死伤无数,还与经略府交恶——经略府三公子溺水身亡,找他们要交代。

他走上前来,用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帕卓的肩膀,给予他一丝安慰。

“我查过伤口,心口剑伤,一击毙命。”

帕卓泪光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师叔,我……我该如何是好?”

帕卓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带着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无助。

圆脸老喇嘛收回手,走到桌案边佛像前。

“帕卓,别忘记仇恨,更别沉沦其中!”

他伸手拿起那铙钹,转身递给帕卓。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你经历生死,当知‘生死如梦幻,一切皆虚妄;了知虚妄者,生死无恐怖。’”

圆脸老喇嘛想起昨夜那满地的尸体。

他又想起自己师弟。

师弟他的双胞胎兄长遭暗算,身中两箭,仇人却没死!

师弟自回寺后不吃不喝,不发一言,显然是难以勘破生离死别。

帕卓接过铙钹,举到眼前细细打量。

这是只黄铜铙钹,中间微微隆起,眼下却有两道清晰无比的凹陷。

他出神地摩挲凹陷处片刻。

“你救我两命……”

圆脸老喇嘛对他的自言自语不闻不问,自顾自开始诵经。

帕卓又摸了摸铙钹较薄的边缘。

“师父……”

他自言自语道:“这铙钹与我缘法颇深,又像极了我教中兵器‘查克拉’(注1)。”

帕卓右手攥紧铙钹。

“师父,这是佛陀的指引吗?”

“是了,如若不然,怎会保我两命。”

“……铙钹……飞轮。”

“莫非飞轮才是我命中注定?”

“飞轮……”

“师父!弟子必集天下之金,铸就飞轮,勤学精研其攻防法门。”

“他日,踏遍山水,寻到那名剑客,为您报仇!”

……

注1:“查克拉”(飞轮)源自古印度,是锡克教战士广泛使用的兵器,后来被藏传佛教吸收。这是种圆环型的锋刃武器,外缘锋利,内缘平滑,可以用来砍杀或投掷。 第73章 俱授首岂曰无依 五月十四,益,卦曰:损上益下,民说无疆。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清晨山村露珠明,朝阳照耀似金盈。

晨曦初露,其道大光。

小村庄沐浴在初升的阳光中,屋瓦镀金,绿树轻摇。

然而细细看去,既没有“鸡鸣声声传四野,狗吠偶起添生机。”

也没有“孩童笑语盈门巷,嬉戏晨光打闹忙。”

反倒是村后一十七口新坟,场面怪诞而惊悚。

坟前,一排人头一字排开,表情狰狞可怖。

“彭主管”面色灰败,四肢扭曲,仰躺在墓碑前,像是案板上的猪。

他已知自己下场,表情怪异狰狞,似是想最后再说点什么。

然而他下巴关节被卸,嘴巴箕张,舌头乱动,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翠娘扶着章南,站在一边。

她看也不看地上的“将死之人”,只是歪头盯着手中搀扶着的男人。

章南看着墓碑,怔忪出神。

章北蹲在“彭主管”一侧,握着柴刀。

他高高扬起右臂,咬着腮帮子,手起刀落。

乌黑柴刀划过半弧,“噗”的一声,落在“彭主管”的脖子上。

也不知是柴刀太钝还是脖颈太硬,柴刀只嵌入脖子一寸。

鲜血先是慢慢溢出,紧接着顺着刀口边缘喷涌而出。

“彭主管”两只眼睛眼睛往外一凸,慢慢充血变红,箕张的嘴巴喷出一口鲜血。

殷红鲜血喷在章北脸上,再滴落在地。

他不为所动,机械般抬刀,然后奋力下劈。

“噗!”

“噗!”

一刀又一刀,脖子被硬生生砸断。

章北丢下手中的柴刀,跪倒在地。

身旁章南在翠娘的搀扶下也慢慢跪倒。

“娘,小妹,为你们报仇了!”

章北连磕三个响头。

地面鲜血流淌,渗进土壤。

陈宸远远地看着,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滋味。

他扭过头,率先转身回村。

身后,谢志和看了一眼翠娘,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也转身回村。

拓跋野非常干脆,待在村里没去看那揪心的场面。

他见到陈宸回来,对他招招手,指了指“墨云”。

陈宸走到墨云身边,摸了摸它的马颈,然后细细打量。

章北找拓拔野帮忙,利用家中旧鞍连夜改出了一副马鞍。

陈宸摸了摸马鞍上旧到发毛的皮革。

这是副无框马鞍,由多层皮革缝合而成。

虽是拿旧皮改就,略显古拙,但整体线条流畅自然,贴合“墨云”脊背,显然是花了不少功夫。

“马掌呢?”

他转头看向拓拔野。

拓拔野指指屋里,“工具材料已经备好。听章北说,已经是最大号的铁马掌,但仍然稍小。

“只能将就先用着。”

“钉马掌需要你这主人帮忙,我们搞不定。”

“他还说马镫下垂长度也要你骑上去试试。”

“好马难伺候啊~!”

拓拔野感叹一句。

陈宸点点头,踮起脚,拿脸贴了贴“墨云”的脖子。

“墨云”歪头看向“两脚兽主人”,眼露不解。

“马比人好……”

众人都回到院子,整理行囊。

章北与陈宸配合。

陈宸负责抬起马蹄,安抚“墨云”情绪。

章北拿着小刀,一点点给“墨云”挑出碎石碎屑,修整马蹄。

等到钉好马掌,已近午时。

一行十三人索性吃完饭再上路。

陈宸喝了口水,咽下杂粮饼,开口道:

“这个村子不能待,迟早会查到这里,老章,你和你弟弟什么打算?”

队伍中章南受伤,无法长途奔走。

翠娘更是女眷,不通武功,还要跟在章南身边照顾他。

章北与弟弟对视一眼,略显犹豫,“我跟你们走。”

“阿南……”

章南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拓拔野抢先说道:“我有办法。”

所有人都望向他。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喀罗川口集镇(今兰州河口古镇)。可以让章南他俩去那养伤。”

兰州沿黄河往西百里,就是喀罗川口。

庄浪河于此汇入黄河。

古镇是古丝绸之路和唐蕃古道的交汇点,更是黄河上游航运的重要港口。

而他们十一人,将在那里渡过黄河,沿庄浪河北上。

“‘远房亲戚’?阿野,你怎么到哪都有亲戚,遍天下啊。”

陈宸接着替章北问道:“那‘亲戚’做什么的?能收留章南?”

拓拔野“嘿嘿”一笑,“我家就是人多,人多亲戚就多。”

“是我‘远房表舅’,做的货栈生意。”

“喀罗川口沟通东西南北,兰州西大门,东来西往客商不知凡几,正好开货栈。”

陈宸转头与刘处玄、郝大通商量。

“两位师兄,你们看呢?”

两人一起点头。

郝大通紧了紧行李,开口说道:“我觉得行。货栈人来人往,生面孔多。多两个人一点不显眼。”

陈宸转向章北,“老章,你弟弟、弟妹就在喀罗川口养伤,我们自西北返回再带上他俩。”

章北点点头。

“好。”

眼见已经过了午正,所有人也都吃饱喝足。

陈宸不再耽搁,招呼大家出发。

“志和,你背着章南。”

谢志和脸色一垮,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的小师叔。

“看什么看,这是锻炼你轻功。记住了,要稳又要快。”

“人家伤员,可别把伤口颠裂开。”

陈宸一扶马背,飞身上马。

“所有人都检查下有没有遗漏。”

“我们不入兰州城,直接西行,直奔喀罗川口。”

“墨云”新修蹄子,钉马掌,许是还不适应,嘴里“咴~咴~”直叫,四蹄不断原地踏步。

剩余二十一匹马乖得跟鹌鹑似的,服服帖帖地跟在后头。

翠娘换了身章南的粗布衣服,非常利落的上马。

谢志和背起章南,正准备往前走。

章南在后面轻声说道:“谢谢兄弟。”

“害,谢啥。还是我把你从兰州扛出来的呢。”

“我瞧伱也是個‘气运’在身的人,以后兄弟落难了记得帮一把。”

“‘气运’?‘也’?”

章南面露不解。

谢志和撇撇嘴,心想:听你讲述的经历,老天为保你小命都使出多少办法了。

“我也有点运气在身,不然怎么刚好碰见救了你的翠娘呢?”

说完,他背着章南走出村口。

陈宸见所有人都到位,呼哨一声,骑着“墨云”往前奔去。

没有辔头,陈宸摸摸左边马颈,“墨云”就知他心意,往左拐去。

“驾~!”

四蹄翻飞,扬起尘土。

谢志和背着章南,施展轻功,跟着马队,落在最后。

章南最后回望一眼他的“家”。

尘埃里,“家”越来越模糊。

…… 第74章 接讯息心情各异 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

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

有了“装备”的“墨云”真可谓是“万里横行”。

“墨云”边跑边打了个响鼻,仿佛在说:身后的队伍限制了他的发挥!

这速度对他只能说是“小跑”怡情,对身后的其余马匹来说,已经接近长途跋涉最佳“巡航”速度。

陈宸骑在马背,感受着夏日午后热烈的阳光与迎面的清风。

风中水气渐盛,似乎预示着马上就能瞧见黄河。

一千年前的黄河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

陈宸心中期待着他与黄河的“初遇”。

耳边似乎已能听见奔涌的水声。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心里突然惦记起终南山和山上的人来。

他心想:原来才过得将近十天?怎么好像过了好久?

……

千里之外的终南山。

夏日南山,群峰叠翠,清凉宜人。

诗云:

日爱南山好,时逢夏景繁。

白云兼似雪,清昼乍生寒。

九陌峰如坠,千门翠可团。

欲知形势尽,都在紫宸看。

丹阳殿外,蝉鸣声声,此起彼伏。

丹阳殿中,全真剩余四子齐聚。

马钰居中,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数页信纸,逐字逐句细看,面容沉静如水,不动声色。

丘处机、王处一、孙不二各坐左右,目光牢牢锁在马钰身上。

孙不二心直口快,“师兄,可是有小师弟的消息?”

马钰看完最后一页,顺手将信递给右手边王处一。

左手捻起数根胡须,听着殿外蝉鸣。

他略一颔首,开口说道:

“是林宏伟传来消息,五日前,师弟他们已是离开秦州。”

“路远难行,枝节横生啊。”

马钰感慨一句。

孙不二听见这话,明白定是路途上发生变故,引得师兄感慨。

她转过眼睛,看向正在看信的王处一。

丘处机也是急性子,直接歪着身子,偏头凑过去看信。

殿中又恢复了安静,只余蝉鸣。

过得一会儿,信交到孙不二手中。

丘处机站起身来,扶着剑柄,清瘦的脸上竟有些昂扬意气。

他看着马钰,对小师弟陈宸大加赞赏。

“师兄,小师弟做的对,管什么枝节。”

“我辈练武,遇恶便除,逢奸就斩!昌珠寺如此行事,与妖魔何异,杀得好!”

王处一向来老成持重,看完信一直在深思。

他摇了摇头,冲着丘处机说道:“师兄,事情没那么简单。”

“密教金刚宗本就势大,又提前押宝铁木真,颇受蒙人支持。”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惩奸除恶、江湖厮杀,而是关乎天下大势,甚至佛道之争。”

“其中的凶险不可不察。”

马钰听完两位师弟的话,再看一眼还在看信的“清净散人”孙不二,悠悠开口道:“世事纷扰,山里也难得清净。”

“我教身在棋局,被动落子不如主动布局。”

“小师弟此番西北行,便是主动求变。”

“秦州事他没做错。”

“但事已至此,引发的波澜迟早化为滔天巨浪,我们要早做准备。”

孙不二看完信,刷新对陈宸揽事能力的认知,颇为担忧陈宸一行人的安全。

她蹇眉开口,“师兄,我还是放心不下小师弟他们,此行处处凶险,才至秦州,就伤了三人。”

丘处机重新盘腿坐下,“不如我去支援。”

王处一也颔首,“我和丘师兄同去。”

马钰收起信纸,看向二人,“二位师弟才回山就要下山?”

丘处机不以为意,“前番下山只是剿灭几处山寨,稽查几处道观而已,并不疲累,师兄不必担心。”

王处一也跟着说道:“前番下山,我那几个弟子武功进步飞快。志敬他们经过实战,见过血,精气神与先前完全不一样。”

“师兄,不如我和丘师兄带几名弟子先去秦州,那里密教势力衰退,我们全真扩张,正需要人手。”

“等小师弟他们更多消息传来,我们直接从秦州出发,能迅速支援他们!”

孙不二目光闪烁,似乎也在意动。

马钰思考片刻,终于点头,“我就不拦你们了,万事小心!”

“是,师兄!”

丘处机、王处一起身行礼。

马钰转头朝向孙不二。

“师妹,你就安心留在山上,协助我处理教内事务。”

孙不二长叹一声,朝着马钰微微颔首,深知师兄的良苦用心。

两人出家修道,了却了夫妻关系,并以道友相称,相携至今,相知甚深。

如今全真教正值转型之际,关乎传承大计,山上诸多事务总归需要有人操持打理。

孙不二转头看向殿外,听着蝉鸣,莫名想起几十年前的夏日。

那时她总喜欢跟在马从义身后,一起靠在院中庭枣树下,听他讲些狐仙书生的故事。

“与君总角,遂订偕老。”

想着想着,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平日里一直当着“孩子王”的左芝来。

她曾数次见到左芝伫立在崖边,远眺西北,想来是惦念陈宸。

待会去跟她说下西北传来的消息吧,孙不二心想,嘴角向上微弯。

……

左芝正在练剑。

自清明上山,及至昨日,约莫一月有余。

她跟着孙不二每日学剑,总算将全真剑法学全。

今日她准时到孙不二小院里,却不见人影。

孙……孙真人,应该是有事要忙,左芝心想。

说来她也是全真道学院一员。

虽然全真弟子培养制度改革,要通过考核成为内门弟子后,才有机会拜全真二代弟子为师。

但她已经跟随孙不二学剑,就算不能叫她师父,也应该称呼孙不二一声先生。

可她心里总觉得别扭。

这样子叫,岂不是平白矮了宸哥一辈?

她甩甩头,抛掉杂念,立在院中,从第一式第一剑“张帆举棹”开始舞剑……

……第七式第一剑“罗带同心”!

只见左芝双脚自然开立,右手持剑,剑身水平向前,左手自然下垂,掌心向内,目视前方。

她左脚向前迈出一步,同时右手剑向前刺出。

“咻!”剑刃刺破空气。

然后她右脚跟进,前出一步,同时右手剑向左划弧,“唰~!”

剑尖稳稳指向左侧。

恰在此时,孙不二迈步进院。

“孙真人!”

左芝收剑行礼。

孙不二脸露微笑,“芝芝,我刚从掌教真人那回来,得了小师弟的消息。”

左芝眼睛一亮,刚想开口,就听孙不二道:

“你先把剩下六招使完,我再说与你听。”

这时她哪有心思练剑,匆匆耍完剩下六招,一脸期待地看着孙不二。

孙不二摇摇头,也不点破她的心思。

“秦州传来消息,小师弟在秦州纵横捭阖,堪称救活半城百姓。”

“五日前他已从秦州离开,今日想必已过兰州。”

…… 第75章 赏花木偶遇“龙儿” 一重山,两重山。

山远天高烟水寒……

左芝得到陈宸消息,先是一喜,再是一忧。

他智计无双,什么困难也难不倒他,左芝心想。

她不清楚这牵挂与信任来自何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或许是在昏暗小巷里,那举着石头的身影,脸上挣扎转化为坚定之时。

或许是他带着自己,戏耍恶人,救下两位妹妹时。

又或许是他站在讲台后,面朝众人,自信昂扬,侃侃而谈时。

左芝告别孙不二,迈步走出小院。

她想着心事,不知不觉走出重阳宫,翻过老君岩。

等到她回过神,已是身处一处山谷。

山谷树木稀少,唯古木参天,零落其间。

谷中繁花竞相绽放,似是织锦,铺满大地,锦绣天成。

蜂飞蝶舞绕花间。

临近仲夏,翠菊迎风舒展,茉莉香飘四野。

连片向日葵轻轻摇曳,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细响。

阳光如同高明画师,用它温暖而明亮的笔触,将每一朵向日葵都涂抹得金黄生辉。

左芝来过这里两回,这是第三回。

山谷景色随着花期更易,变幻无穷,景致各异,每次都引得她徜徉良久。

她走到山谷正中那棵古木下。

这是棵合欢树。

合欢古木盘根错节,枝干虬曲苍劲。

此时合欢树花开,它的花朵,美得不似凡尘之物。

每一朵都细腻地簇拥在枝头,轻盈而飘逸,宛如粉色的云霞轻轻落在了翠绿的树冠之上。

细长的花丝轻轻摇曳,如同少女的睫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散发出淡淡的芬芳。

这香气淡雅,清中带甜,沁人心脾。

“姐姐?你是谁啊?”

一声清脆的童音突然响起。

这声音悦耳动听,似是黄鹂;又如泉水,叮咚作响。

左芝吓了一跳,连忙转身。

心里责怪自己,怎么能轻易失了警惕心。

只见身后五步,俏生生立着一名小姑娘。

这女娃看上去只有六、七岁大,身着纯白素纱衣裙,袖口紧扎,利索干净。

露在外面的皮肤欺霜赛雪,洁白无瑕,带着婴儿肥。

她梳着丱(guàn)发,眼眉如画,虽尚且年幼,但已是能瞧出十二分秀丽。

左芝见到是个小姑娘,心里先是松了一口气。

随即她心里又泛起疑问,这崇山峻岭、幽僻山谷,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个精灵般可爱的女娃来?

难道世上真有精怪?

小姑娘见小姐姐遽然转身,呆呆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她歪了歪脑袋,细细打量这位小姐姐。

小姐姐身着对襟绣花淡黄色褙子,里衬白色衣裙,

乌黑的秀发简简单单梳拢,只用一根淡黄色发带束在脑后。

皮肤细腻红润,眉目清丽。

眉毛细长而秀美,直入鬓角,温婉而又英气。

鼻梁挺直,唇线分明。

真像画中的祖师婆婆,小姑娘心想。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小姑娘歪着头问道。

清泉击石般清脆的声音拉回左芝脱缰的思绪。

左芝定了定神,开口说道:

“小妹妹,问别人时应该先自报家门呀。”

“是这样吗?师父没教我呀。”

小姑娘天真可爱,左右晃晃脑袋,“我叫龙儿,住在那里。”

她胖乎乎的小手一指身后,一条古木脚下幽幽小径蜿蜒向南。

那里?哪里?

左芝曾顺着小径往南查探过,出谷是另一处森林茂密的山谷,谷中只有一座古墓,并无屋舍。

她曾站在远处,透过树林打量过两眼那座古墓,并没有靠近。

“你……小妹妹你住在墓里?”

“什么是‘墓’呀?”

“该你回答我的问题啦。”

左芝倒也没有多害怕,反而好奇居多。

这么可爱的小女娃,很难让人产生害怕的情绪。

“‘墓’就是给死去亲人建的房子,里面埋着棺材。”

小姑娘用手指点着自己的脸蛋。

她面露思索,然后一拍小手说道:

“那我是住‘墓’里,里面好多好多石头棺材呢。”

“姐姐该你了,你还没报‘家门’。”

真住墓里?

左芝上看下看,怎么都觉得这就是个粉妆玉砌的小姑娘。

刚才她说到“师父”,“墓”中有还长辈?

“我叫左芝,住在重阳宫。叫我芝芝姐就好。”

“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

“重阳宫啊。师父跟我说,重阳宫里住着的都是牛鼻子道士,不是好人。”

这小姑娘的师父和全真有仇?

“龙儿,我能这么叫你吗?”

“可以呀。”

“你看我像牛鼻子道士吗?”

小姑娘摇摇头,漂亮姐姐怎么会是“牛鼻子”呢。

“所以重阳宫里也不一定都是坏人。”

龙儿思索半天其中的逻辑,“呃~好像是这样。”

“你就只和你师父两个人住在墓中?”

左芝眨眨眼,继续问道。

“还有婆婆和师姐。”

“可是师姐跑下山去了,只剩下师父、婆婆和我。”

“师父可生气啦。”

小姑娘掰着手指头数完,又对着左芝一顿猛瞅。

好像师姐也喜欢穿黄色衣服。

师姐?婆婆?

重阳宫附近这墓里竟住着这么多人!

左芝心想,掌教真人他们知道吗?

“那龙儿伱跑这里来做什么?”

“你师父知道吗?”

左芝对这小姑娘非常好奇。

“嘘~,小点声。”

“芝芝姐,我偷跑出来的。”

“说话太大声会被师父听到。”

小姑娘压低声音说道,并在嘟起的嘴巴前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左芝一时无语,你刚才说话那么大声,现在想起来小声了?

“我想吃蜂蜜,师父不让我多吃。”

“我就偷偷跑出来找蜂蜜吃。”

蜂蜜?

左芝转头看向山谷北面尽头。

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淌,水质纯净,见底如镜,映照着碧蓝天空和绚烂花朵。

溪水自南向北,悠然流向山谷尽头,最终在一处小型天坑中,化作一帘玉珠,悄然落下。

许许多多蜜蜂自北边天坑中飞来,绕着花朵上下翻飞。

此蜜蜂世间罕见,其身形与山野间常见的蜂群相仿。

然其行动之迅捷,犹如闪电,穿梭于繁花似锦之间,来去自如,难觅其踪。

最为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它那浑身晶莹剔透、洁白无瑕的色泽。

当它静静栖于花瓣中,全神贯注地汲取花蜜甘露时,浑似能工巧匠以绝世白玉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悄悄被放在花间。

“龙儿~”

远远地传来一声呼唤,是略显沙哑低沉的女声。

“糟糕,我师父寻来啦。”

“芝芝姐,我下次再找你玩!”

“这次被师父抓回去,得有段时间出不来啦。”

说完,小姑娘不等左芝回答,转身迈着小短腿,一溜烟沿着小路跑远。

小小年纪,左跳右蹦间竟显露出不凡的轻功造诣。

…… 第76章 受邀请作客“古墓” 女娃才七岁,未知巧与拙。

花间逐蜂舞,笑靥映心窝。

小姑娘身影如同轻盈的风,飞速吹过向日葵花田,消失不见。

左芝转头,轻轻转身,目光流连,依依不舍地又望了一眼那棵盛开如云的合欢树。

哪知,当她再次回过头来,眼前的一幕让她不禁愣住。

在花田里,一大一小两位美人静立,仿佛是从画中走出的仕女。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与背后的向日葵相映成趣。

小美人,自然就是那个名叫“龙儿”的可爱女娃。

另一位风姿绰约,想必就是她的师父。

“龙儿”师父牵着她,拨开花枝,缓步走近。

左芝站在原地没动,打量两人。

“龙儿”垂着头,鼓起腮帮子,闷闷不乐地牵着她师父的手。

她的师父,灼灼地看着她,神情说不清道不明。

几丝怀念?数分伤感?又或许还夹杂着些许怅惘。

左芝不明所以,所性没有开口。

“龙儿”师父梳着低髻,用白色的棉布包裹,形成包头髻样式。

穿着简朴素雅,上襦下裙,外罩粗缯盘领半臂对襟开衫。

她脸蛋稍圆,皮肤白的晃眼,似是久不见日光。

五官端正,一双圆眼怔忪盯着左芝,隐隐似有水雾泛起。

“小姐,怎的与你如此神似……”

“龙儿”师父喃喃自语,声音极低,左芝没听清,只隐约听到“小姐”、“神似”等词。

左芝率先开口,“前辈……前辈?您是‘龙儿’师父?”

“龙儿”师父回过神,圆脸上颧骨动了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为僵硬的笑容。

左芝心里一颤,这笑容真瘆人。

这是多久没笑过?

“是。龙儿调皮,我带她回去。”

“我远远见过你,那时太远,没看清你的样子,但一定是你。”

“您见过我?”

左芝大为惊奇。

“前几日你远远站在小山下观望,我在林中瞧见过你。”

“那时您在?”

“林中暗淡无光,你瞧不见我也正常。”

左芝点点头,她对情绪感知很敏感,能察觉此人毫无恶意。

“前辈,我姓左名芝,左是左右的‘左’,芝是芝兰芳草的‘芝’。”

“林书卉。”

“书卉?”

“琴棋书画的‘书’,花卉的‘卉’。”

左芝刚想夸名字雅致,就听林书卉道:“这是小姐给我起的名,我非常喜欢。”

这是第二次听到“小姐”,该不该开口问问?

只见林书卉自顾自地说道:“你和小姐她真像。”

像?左芝摸了摸自己脸颊。

“形貌虽然不同,但神韵如出一辙。”

“龙儿刚才跟我说,有位小姐姐与画里的祖师婆婆好像。”

“我才想着来见见你。”

画?祖师婆婆?小姐?这两人身上都是谜。

或许是见到左芝脸露不解,林书卉耐心解释。

“我从小跟在小姐她身边,侍奉她。”

“小姐她学究天人,才华横溢,传授我本领,因此也是我师父。”

“只是我家小姐已经仙去,只留下一幅画。‘龙儿’年纪小,从没见到过小姐本人。”

左芝恍然,却见林书卉讲到她小姐仙去时并无太多悲伤。

她先前就觉得这林前辈语气淡淡,情绪波动极小,只在刚见到她时有些许真情流露。

“林前辈,那您是与全真有嫌隙?”

林书卉不点头也不摇头,就淡淡地看着左芝。

良久,她才开口。

“你是全真门人?”

左芝点点头,正要说话。

只见“龙儿”偷偷抬头看着她,微微摇头,两只眼睛“骨碌碌”乱转。

“但我还未入全真门墙,是刚进全真道学院的童子。”

林书卉转过身子,朝向参天的合欢古树。

“全真教没有好人,尤其是王重阳。”

她想着左芝那神似小姐的气质,心思一动,转头面向左芝。

“你还未入全真门墙,可以进‘墓’。”

“你愿意来‘墓’里作客吗?”

左芝瞧见她眼里淡淡的希冀,本想拒绝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刚点完头她就有点后悔。

“墓”里作客?听上去像是到地府作客。

她又看了眼一脸喜色,雀跃不已的“龙儿”。

“林前辈,‘龙儿’天真活泼,机灵聪慧,与我很投缘。”

“她这么小,整日待在‘墓’里,不太好吧。”

交浅言深是为人处世大忌,按理来说左芝不会说出这番话。

可面前两人让她感到莫名亲近,很多话脱口而出,未经斟酌。

两个纯粹的人,她这样想到。

“‘龙儿’性格跳脱,等她再大点,开始练功就会安稳下来。”

“练功?武功竟能改变人的性格?”

“我不知道。小姐教我武功,本意是让我配合她练功。”

“其实我对武功进益并无追求。”

林书卉牵着龙儿转身朝谷外走去。

“走吧。”

龙儿小手一用力,挣脱林书卉,走到左芝面前,举起右手,眼巴巴的看着她。

左芝伸出左手,握住。

即使是夏天,龙儿的小手握上去也像一块清凉的玉石,柔软中带着丝丝凉意。

走在前头的林书卉停下脚步,转头温和地看着,并未说什么。

“芝芝姐,伱的手真暖和!”

“嗯。”

“我偷偷跟你说,师父的手比我的还冷!”

“龙儿妹妹,偷偷说就不要那么大声。”

“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

“芝芝姐,你以后能常来作客吗?”

“这……也要看林前辈欢不欢迎。”

“师父一定很喜欢你,我第一次见师父说那么多话。”

走在前面的林书卉又弯了弯嘴角,后头的两人自顾自的聊天。

“芝芝姐,你会抓麻雀吗?”

“抓麻雀?”

“对啊,我能抓住好多好多麻雀。”

“你好厉害。”

面对左芝的夸奖,小姑娘似乎有点害羞,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说:“没有啦~麻雀比蝴蝶难抓好多好多。”

“我只能让师父先把麻雀抓到房间里,我再去抓。树上的我一只也抓不到。”

左芝紧了紧手,“那也很厉害了。”

林书卉似乎并不着急回去,不紧不慢地走在前头。

“龙儿你大名是什么呢?”

“什么是大名?”

龙儿歪过脑袋,大眼睛眨啊眨,露出不解。

“这个……大名就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知道啦,大名就是爹娘起的名字,龙儿没有爹娘,所以没有大名。”

“啊,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不起?”

“让你提起伤心的事是芝芝姐不对。”

“我没有伤心啊。”

“师父说,我没爹没娘,她捡到我时我只有一点点大。”

龙儿边说边用空着的左手凭空画了个小圆。

“我身上只有一块玉佩,喏,就是这块。”

她边说边从怀里抽出一块龙纹羊脂玉佩。

左芝转头看去,这块玉佩几乎有龙儿巴掌大,质地细腻,色泽白润,几乎与龙儿的肤色难分轩轾。

团龙纹,精细入微,线条流畅,显示出非凡的雕刻技艺。

咦,好像有点眼熟?难道是在哪里见过?

…… 第77章 游地宫难辨方向 曲径通幽处,古墓花木深。

三人沿着通幽小径往南,转过山坳,便进入一个更为幽静的山谷。

再走过一段陡坡,穿过一片茂密的小树林,直至登上一个小山包的顶部。

眼前只见一小片平坦的开阔之地,中间孤零零的坐落着一个墓碑与坟包。

“到了。”林书卉一指坟墓。

左芝正在思索玉佩的事,甚至没有察觉三人已经到墓前。

林书卉一出声,好巧不巧正好打断左芝思绪。

这坟墓的形状与众不同,通体条石垒成,犹如一个极大的石碗反扣在地面上。

岁月流转,条石的缝隙中填满了泥土,杂草在其中顽强地生长,给这座古墓增添了几分沧桑与荒凉。

坟包前墓碑是一块大石雕成,上刻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活死人墓”。

左芝先前只是透过树林遥遥一瞥,此时近观,只见整個坟包浑然一体,找不到一丝缝隙。

这样一个密不透风的石冢,究竟要从何处进入呢?

林书卉绕到“活死人碑”后,突然就不见了踪影。

龙儿拉着左芝来到碑后,原来,巨大石碑后的地面有个黑乎乎的洞口。

洞口不大,勉强够左芝和小龙女两人并肩同行。

脚下触感似是岩石,凿成陡峭台阶,直入地下。

向下走了约莫三十级台阶,到了底部,周围已是黑暗一片。

左芝回头向上看去,只见一小片天空如同井口,悬在斜上方。

回过头,眼前突然亮起一蓬火光。

林书卉吹红火折子,点燃一盏灯笼。

此情此景,灯笼黄白色的光自下而上照在她脸上,略显得有一丝阴森。

借着灯笼火光,左芝打量了一下这处地下空间。

这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圆形,直径一丈,一人半高,只有下来时的路。

左芝心里涌起许多疑问。

下雨怎么办?这么小这里能住人?不是还有一位“婆婆”吗?

提着灯笼的林书卉也不知道触动了哪里的开关。

正对石梯的石墙突然缓缓向上划开,露出一道门户来。

“这是机关术?”

“芝芝姐,是不是很神奇?”

“我问师父,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

见左芝颇为好奇。

她踮起脚,凑到左芝耳朵边,小声说道:“听师父说,这里原是王重阳建的,后来他打赌把这里输给了祖师婆婆。”

“还有这事?”

左芝心想:这么看来,想必全真教是知道这里住着‘邻居’的。宸哥知道吗?

林书卉举着灯笼走进门户,三人脚步声回荡。

墓中安静,一点点动静都听得分明。

她听到龙儿说的“悄悄话”,便说道:“这活死人墓虽然号称坟墓,其实是一座极为宽敞宏大的地下仓库。”

“仓库?”

“不错,小姐常说,王重阳人虽迂腐了点,但称得上抗金义士。”

“他动用数千人力,历时数年方始建成,在其中暗藏器甲粮草,作为山陕一带抵抗金人的根本。”

“外形筑成坟墓之状,是以瞒过金人的耳目。”

左芝思来想去,仍难以理解重阳真人的想法。

就听林书卉又继续说道,“后来义军败亡,他隐居墓中,自称‘活死人’,也有与金人不共戴天之意。”

这片地宫实在是广大,房舍众多,通道繁复。

一路走来,到处是错综复杂的通道。

这些通道并不都是水平,有时甚至要竖直往下蹿。

更别提通道有着众多岔路口,在左芝看来,每个路口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也不知道林书卉怎么辨别。

左芝一开始还想着记住路线,到了后来,已经迷迷糊糊、晕头转向。

小女童龙儿牵着左芝的手,每路过一处岔道,总要叽叽喳喳指着里头介绍这是通往哪里,那里又是通往哪里。

“芝芝姐,这里通向练功房。那里过去是我晚上睡觉的地方。”

林书卉在前头轻车熟路地走着,她左拐右拐,带着左芝来到一间颇为宽敞的巨大石室。

石室极高,几乎有两丈,长宽各有三丈。

角落堆着一些瓜果蔬菜、米面粮食,另一侧角落还有一口大水缸。

中间放着一张石质的长桌,两侧各摆放着三张石凳。

石桌上点着一支蜡烛。

从通道吹来的微风让蜡烛的火光微微闪动。

石室内已有一人,站在长桌前,背朝着三人,不知在忙活着什么。

只看背影,这人是一名年长微微驼背的老妇人,满头银发。

听到身后竟有三个人的脚步声,她猛地转过身来。

左芝吓了一跳。

这龙儿口中的“婆婆”一张生满鸡皮疙瘩的丑脸,皮肤松弛而多皱,身形瘦小,略微佝偻。

两只手惨白,手背上青筋突起,指尖略微弯曲,形如鸡爪。

龙儿见到“婆婆”,连忙松开左芝的手,冲过去想要抱抱。

老妇人脸上露出笑容,十分丑陋,但奇丑之中却饱含慈祥温柔。

“林姑娘和龙儿回来啦。”

“龙儿别过来,我手上有面粉,小心画你个大花脸。”

她说着话,两只浑浊的眼睛却往左芝这边看来。

林书卉吹熄灯笼,放在墙角。

龙儿止住脚步,一个旋身,站到老妇人身边,没管会不会沾到面粉,拉着她的衣袖。

“婆婆,这是我刚认识的好朋友,芝芝姐。”

那老妇人对着左芝点点头,柔声道:“我姓孙,叫我孙婆婆就好。”

“孙婆婆。”

左芝俏生生叫了一句,忙又接上一句。

“林前辈叫我来作客,我什么都没带,空着手就来啦。”

孙婆婆看向林书卉。

林书卉微微点了下头。

“龙儿跑出去玩耍,遇见左芝姑娘。我寻到龙儿,见到她心生便亲近。”

她朝着左芝招招手,示意她走近点。

“芝芝你过来。”

等到左芝靠近,她揽着左芝的手,朝向孙婆婆。

“你看像不像我家小姐。”

孙婆婆眯起眼,借着烛火细细看去。

这乍一看去,活似数十年前情景再现。

好像当年林书卉也是这样搀着主人林朝英的手,俏生生的站在烛火前。

待再一细瞧,却全然是两个不同的人,只有通体的“神韵”有八分相似。

左芝已是数次听到她与林书卉口中的“小姐”相似,心中对这位“小姐”的事情十分好奇。

“林姑娘,龙儿,左芝姑娘,快坐下说话。”

孙婆婆叫几人坐下,自己转身寻了块布,擦了擦手。

“我给你们调杯蜂蜜水,烙饼还要好一会儿,你们先说说话。”

“芝芝姐,坐这里。蜂蜜水可好喝啦,可师父就是不让我多喝。”

左芝坐被龙儿拉过去,坐到石凳上。

“林前辈,能给我讲讲你家小姐吗?”

“自无不可。”

“说来话长,让我想想从何说起……” 第78章 解真情遇而不得 龙儿双手托腮,撑在石桌上,一双短腿坐在石凳上够不到地,来回晃悠。

她望着自己的师父,眼睛闪烁着好奇与兴奋的光芒。

师父对祖师婆婆的事情总是一笔带过,从来不与细讲,这次借了芝芝姐的光。

她心中充满了憧憬,仿佛已经能听到那些遥远而神秘的故事在耳边轻轻响起。

但凡讲故事,无不因讲述者本人的情感倾向,对故事中的人物有所偏向。

林书卉自然也不例外。

她看着双手交叠放于桌上,正身端坐的左芝,先是长叹一声,轻声幽幽说道:

“男女之间的事纷纷扰扰,总逃不出一个‘情’字。”

左芝一愣,想到林书卉数次对重阳真人“嗤之以鼻”,莫非是她家小姐和重阳真人之间……

“我家小姐姓林,名朝英。”

“小姐她风姿绝世,学究天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乃至军书战策无一不通。”

“尤其是武学一道,依我看,天下间也没有人能胜她一筹。”

林书卉说到这里,面露崇敬。

左芝心想,林书卉小姐她巾帼不让须眉,堪称惊才绝艳。这样一位奇女子,怎么世间从未流传?

林书卉收起表情,面露讥讽。

“可笑那王重阳,连我家小姐都打不过,竟有脸当‘天下第一’。”

说完她又叹一口气。

“小姐她与重阳真人早年便已相识。”

“后来王重阳弃文从武,小姐她与之书信往来颇为频繁,与他在武学、军阵上多有交流。”

左芝瞄了眼旁边听得入神的龙儿,心中对林朝英也涌起一丝佩服。

“后来王重阳兵败,避世于此,不见天日。”

“小姐她不忍心他日日消沉,就上门激他出墓。”

左芝忍不住问道,“那出墓了吗?”

刚问出口,她就知道重阳真人定是出墓了。

果然,林书卉看她一眼,继续说道:

“他没受住激,出得墓来。”

“小姐与他便在这终南山里结庐而居,练武抚琴,度过一段平静时光。”

说完,她指了指某个方向,“就在那花谷。”

左芝想象了一番,一对璧人,才貌惊世,花前月下,舞剑抚琴,琴瑟和鸣。

月色幽幽面带羞,花香淡淡玉容柔。

剑舞灵灵琴韵雅,情意融融两心投。

林书卉接着说道:“王重阳曾遇奇人,得授先天纯阳童子内功。”

“他颇为激进,为了进境,强破关窍,隐患颇多。”

“小姐她便与他一道,往北极苦寒之地寻来千载‘寒玉床’助他疗伤。”

“哪知这人出山见得人间苦难,竟又起了匡扶人间的心思。”

林书卉咬牙切齿,“他回山后冷落我家小姐,一心筹谋抗金和练武。”

“小姐她因王重阳的冷漠而伤心,日渐消瘦。”

左芝听到这里心里也是一揪。

“过得两年,小姐她终于是找上王重阳。”

“小姐要与他比武赌斗。”

左芝脱口问道:“赌的什么?”

“就赌这‘活死人墓’归属与谁主谁从。”

“要知道王重阳还要倚仗此墓起兵。”

“小姐她觉得若是自己赢了,夺得此墓,王重阳就不得不听她的吩咐。”

龙儿只当故事听,并不懂其中的爱恨纠葛,她听得眉飞色舞,接话道,“接下来我知道,一定是祖师婆婆赢!”

林书卉又是长叹一声。

“有时候赢也是输。”

“王重阳输了后,便在终南山建道观,出家为道,这才有今日的全真。”

“小姐她心灰意冷,待在古墓再不出去。”

左芝也是惆怅难言。

她细细思考其中的纠葛。

林书卉她小姐强势至此,说不得反倒把王重阳推远。

王重阳也是,莫非是练童子功练到上头,自觉给不了林朝英未来,便一味推拒?

谁对谁错又有谁说得清呢。

历来才子佳人的故事都是如此,左边是“追寻”,右边是“躲避”。

从来“遇”与“得”是两截事。

纵然如林朝英般风华绝代,也求而不得。

林朝英前辈想必在墓中郁郁而终。

倒也难怪林书卉对全真上下耿耿于怀。

重阳真人同样也英年早逝。

不晓得当他知道林朝英死讯时是何心情。

左芝漫无边际地想着,就又想起她宸哥来。

如果是宸哥,他会作何选择呢?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未有意,故来相决绝。

……

正当左芝作客古墓,聆听着尘封的往事时。

陈宸正驻马黄河之畔。

他所在的南岸,是一片广袤的浅滩和湿地。

柽( chēng)柳丛生,芦苇遍地。

在这片湿地上,一棵杨树孤零零地挺立。

这棵杨树长相颇为怪异,不拘于常态。

它立在自水,树干刚离开水面便已分岔。

枝干扭曲坚韧,临到枝梢,如同战士长枪,倔强地直指苍穹。

那棵树的下半身浸在水中,根系必然深深地钻入水下大地。

若非如此,以此处水势,树早就被冲走。

陈宸看到无数被浊水洪流裹挟而下的树干和枝叶,它们在这浩荡的河流中漫无目的、随波逐流。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这些树干、枝叶随河入海,但在与黄河水沙的抗争中,它们已然成为败者。

这一刻,他反复在想:倘若我立在那棵树的位置,我能屹立不倒吗?

河水肆虐,但当无数人如同无数棵树,站成风景,水就退却了。

陈宸望着千年前的大河,水势似乎更为磅礴。

河流迅且浊,汤汤不可陵。

黄色水波和浪涛翻涌不休,滚滚东流。

浊浪腾空,惊涛拍岸。

他视线越过河水,放眼北望。

黄河北面,历经千年风雨侵蚀,沟壑纵横,连绵不绝,宛如大地的脊梁。

夕阳余晖下,山体红黄灰黑交织,更显苍凉与壮美。

陈宸身后,全真众弟子也在放眼打量,除了郝大通、刘处玄、尹志平等少数几人下山游历,见过黄河外,其余几人也是第一次得见。

尹志平见陈宸颇多感慨,略一犹豫,拍马凑到陈宸身边。

“小师叔,我十年前曾远赴大漠,就是一路沿着黄河北上。”

“途径壶口津,那番壮观景象至今难忘。”

“东坡先生有诗云:‘急雨打空珠子散,乱云飞过鼎湖青。’形容得再贴切不过。”

“那里离终南不远,等到回山,我陪小师叔您再去壶口津。”

壶口津?陈宸瞬间反应过来尹志平指的是壶口瀑布。

“好,一言为定。等此间事了,我们同去。”

陈宸一拍“墨云”,正伸着脖子吃芦苇嫩芽的“墨云”转头看他一眼。

“启程吧。”

前方,河水逐渐泛青。

派出昆仑五色流,一支黄浊贯中州。

吹沙走浪几千里,转侧屋闾无处求。

…… 第79章 照孤舟人随大舸 一行人继续往西,直面长河落日。

许志清骑在马上,指着河水大声呼喊。

“快看水面,颜色在变!”

不用他提醒,众人也早已察觉河水颜色变化。

随着他们骑马沿河西进,水色如同布帛渐染,由浑黄变为淡黄,由淡黄变成黄绿,再变成浅绿。

等到对岸喀罗川口集镇遥遥相望时,河水已然变成青绿。

陈宸朝西远眺,连绵不绝的群山巍峨挺立,一条长河蜿蜒流淌,直至天边,夕阳浑圆,缓缓沉入河面,半江瑟瑟半江红。

离河岸不远的河心,水流湍急,从西边涌过来的水团互相碰撞拥挤,一波赶着一波。

水中常有漩涡回旋,那些回旋一刻不停,轮回生灭。

有些漩涡被接续冲过来的水波冲散,汇入汹涌澎湃的水流,向东奔去。

而没有漩涡的地方,水面看似平静,实则激流暗涌。

渡口已至,就在前方,水面上有数艘舟舸。

熟悉河况的艄公,面对暗流险滩丝毫不惧,仍在悠哉划船。

上船、摆渡、过河、下船……

在这段接近六十丈宽的河道上,神秘、磅礴的黄河水总在用自己的力量考验着摆渡艄公的智慧、技能与运气。

渡口有块巨大青石,自河岸倾斜,延伸至河水中,堪称是天然的码头。

章北跳下马,上了渡口青石,面朝河面,深吸一口气,胸腔一鼓,手拢在嘴边,用本地土话大声喊道:

“有客喽~~”

声音沿着河面传去,两岸回声激荡。

有三艘渡船想是听见喊声,远远地掉了个头,逆流而上。

等到船尾艄公把船撑到上游数十丈,手中长篙点在河底,略略微调方向,渡船便顺着水流斜插渡口而来。

“哟嗬嗬~哟嗬嗬~哟……”

“涛声不断歌不断,回声荡漾白云间罗~”

随着船只的靠近,阵阵艄公歌声在河面激荡。

浪涛声与之想和,颇有意趣。

“高峡风光看不尽呐,轻舟飞过万重山哟~”

最快撑船靠岸的那艘渡船尺寸不小,约莫两丈长,但最多也只容得下三人六马。

船上两名艄公,一老一小。

老艄公面容沧桑,头发卷曲花白,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

他只着粗布单衣,光着两只膀子,露出筋肉虬结,结实有力的手臂来。

小艄公说小其实也不小,看上去也已成年。

他干脆就赤着上身,精壮有力,块垒分明。

老艄公手中长篙往水中一支,船就稳稳停住。

章北见船已停稳,方才开口,“老丈,人什么价?马什么价?”

老艄公眯眼扫过一行人。

“人十五文,马四十文。”

“怎么与我先前不同,莫不是欺生?”

章北眼睛一瞪,就要发作。

老艄公拦住正要说话的青年艄公,笑眯眯地说道:“几十年老渡叟,童叟无欺。”

他朝黄河一指,“客官您是本地人,岂能不知丰水期河面宽阔,暗流无数,比枯水期自然价格高些。”

章北看了眼陈宸脸色,见他没什么表示,遂点头说道,“行,我这人多马多,你得再跑一趟。”

老艄公看了眼天色,夕阳已大半在河面下。

他略显为难,天黑过河可不是闹着玩的。

最后才一咬牙,答应下来。

“没问题。”

“客人请上船~”

众人纷纷下马,每人牵着两匹马。

郝大通当先牵马上船,尹志平、李志常紧随其后。

这就一船满了。

船满后,老艄公一声呼哨,青年艄公站在船头,双手擎着一根竹篙,奋力往青石上撑去。

渡船晃悠几下,离开岸边,被水一推就已是离岸三丈。

河面又响起昂扬的号子声。

“穿恶浪哦,踏险滩呐,船工一身都是胆罗~”

“闯漩涡哟,迎激流嗬,水飞千里船似箭罗~”

陈宸站在岸上,盯着老艄公的动作,只见他动作隐隐与号子声韵律相合。

两脚站在船尾窄窄的船帮上,却似如履平地,任凭风浪颠簸也不动如山。

两手握住竹篙看似轻盈一撑,船就迎着浪头往前一窜。

整个动作流畅自然,身形似松非松,似紧非紧。

陈宸细细揣摩之下,这撑船竟也蕴含着手与足合,肩与胯合,肘与膝合的要领。

他手上比划几下,却总觉得差点什么。

只过得片刻,船就过了江心。

剩余两艘渡船几乎同时靠上“码头”,互相却完全没有干扰,显示出艄公精准的控船技术。

岸上还有十六匹马,八个人。

咦?好像是把谁忘了?

刘处玄领着许志清、拓拔野带着六匹马上了第二艘船。

侯大靖、侯大方与章北则带着五匹马上了第三艘稍小的船。

两艘船先后出发,往对岸而去。

陈宸站在“墨云”边上目送他们远去。

“七爷,阿南和谢志和还没到呢。”

翠娘站在后头,转头望向来路。

不是,你怎么也学拓拔野那小子叫人外号啊。

……

谢志和颇为无奈,他已累得满头大汗,双腿发软。

刚才在黄河浅滩岸边,好不容易得空休息一会儿,才把气喘匀,转身一看,众人已经扬鞭远去。

他只好背起章南,又接着跑。

这一跑又是上气不接下气。

等到望见渡口,

远远瞧见船只走远。

谢志和忍不住大声高呼:

“等等我啊~”

“我还没上船~”

“我还没上船啊~”

章南趴在他身后,指了指岸上站着的陈宸和翠娘,有气无力地说道:“肯定还有船。”

……

最先过河的船再次靠岸。

此时落日已完全退隐,一轮皎洁的明月从东山升起。

四人五马登上渡船。

这船并无船篷,中间平坦,两头微翘。

陈宸走到老艄公身后,近距离观察他的动作。

“老丈,还未请教姓名。”

“水面上的人都叫我老冯。”

“小哥可别多礼,船资已经付清,小老儿自当尽心竭力撑船。”

老艄公边说着,手上横过竹篙,换到另一边,伸进浪里细细感受水流。

“船资是船资,我是我。”

“我瞧您这撑船动作流畅自如,使劲发力无不恰到好处,正想向您请教。”

“害,江上漂泊这许多年,全靠这一手吃饭,熟能生巧而已。”

陈宸半蹲下身子,伸手探出船。

黄河水清凉,一波又一波涌向手心,沁湿衣袖。

“那您是如何察觉和避开这水下暗流的呢?”

老艄公半晌没说话,就当陈宸以为他不想回答,才沉默以对时。

他才开口说道:“这水下暗流,总归要冲刷在船上、竹篙上。”

“力道有强有弱,方向各有不同。”

“我并不用眼睛去看,只通过手和脚去感受。”

“这么多暗流浪涌,避是避不开的。我也只能顺着其方向,借力使劲罢了。”

陈宸举起湿漉漉的右手,看着手心水珠慢慢流淌,汇在一块儿,滴落水面,消失无踪。

嘴里不断喃喃自语:“顺其方向,借力使劲……”

“……感受。”

风浪来向复杂,脚下船只摇晃不定。

陈宸此时正气沉涌泉,足底使劲发力,稳定身形,抵抗这摇晃。

此法虽奏效,却需要不断运气,且时间越是往后,所耗心力越多。

他闭上眼睛仔细分辨施加在船上的水流,分辨船只晃动与水流的联系。

他慢慢放开对劲力的控制,让双足自发顺着船只晃动,感受传至身体的或强或弱的偏转。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已不用刻意使劲,身体骨骼肌肉乃至真气,应激自发微调,重心游移,随着船身的起伏晃动而改变。

这种奇妙的感觉,就像是与船融为一体,任脚下波涛汹涌,我自巍然。

这娃魔怔了?老艄公暗戳戳想。

过得一会儿,只见他突然一捏拳头,站起身来,对老丈深施一礼。

“多谢指点。”

少年施完礼,直起腰来,站得笔挺,脚下像扎了根,随着舟船起伏,如同一体。

月照孤舟夜水寒,人随大舸晚江波。

…… 第80章 倚长剑张帆歌棹 河面晚风携浪声,陈宸两人的交谈被风一吹,浪声一打,消散在河面。

谢志和扶着章南站在船中间,感受着脚下船只毫无规律的摇晃,为稳住身形,逼不得已,只能沉腰坐马,使了个“千斤坠”的法门。

他见小师叔本与他相似,全靠沉气足底,维持平衡,对抗颠簸。

然后瞧见他蹲下,仅是同老艄公交谈几句。

再等到小师叔直起身来,身形舒展,就已经仿佛与渡船融为一体。

他松垮站着,说不上的洒脱写意。

发生了什么?怎么前后片刻功夫,就判若两人?

谢志和心痒难耐,却又不是请教的时机,只好憋在心里。

小师叔真是天赋惊人!莫非世上真有能够俯察仰观、提挈天地的“真人”?

老艄公不明所以,这有什么好谢的?

他摇摇头,自顾自唱着棹歌声,安心控船。

陈宸解下剑来,摸着长剑剑柄。

他内心喜悦,负手抬头望月。

倚剑思身事,张帆快旅情。

茫茫不知处,空外棹歌声。

河面上,一层薄雾缓缓升起,如轻纱覆盖。

月光下,这艘渡船仿佛穿梭在梦境之中,晃悠着漂向影影绰绰的孤城古镇。

黄尘古渡迷飞挽,白月横空冷千山。

舟船靠上河口古渡,青年艄公搭上船板。

陈宸率先跃下船,“墨云”不要人牵,自己下了船。

谢志和背着章南下了船,然后又回身上去牵马。

青年艄公扛着一捆缆绳,走下船来。

他一边将缆绳缠绕系缆石,一边偷偷打量神骏的“墨云”。

偶尔目光扫过陈宸身上的长剑,眼中透露出羡慕与向往。

陈宸没管老艄公看没看他,再次向船上的拱手作别。

“谢过老丈!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

他说完,转头朝着喀罗川口集镇内走去。

先过河的几人已经入镇,侯大方显然是被指派出来引路,正等在面朝码头的河岸镇口平台牌坊下。

“小师叔,大家已经安顿在拓跋野‘远房亲戚’的货栈里,正等人齐开饭。”

他边说边接过谢志和手中两匹马的缰绳,带头朝镇内走去。

谢志和熟练地背起翠娘手中的章南,跟着侯大方,往前走去。

陈宸牵着剩下两匹马,走在后头,“墨云”亦步亦趋地跟在陈宸身后。

喀罗川口集镇历史悠久,往前能追溯到西汉。

陈宸往镇里看去,只见道路宽阔,房屋鳞次栉比。

往前数十步,其余地方黑灯瞎火,已是了无人迹,更衬得主街夜市灯如昼,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几人并未进主街,径直往背街小巷里钻去。

不多时,侯大方领着三人来到货栈。

这片货栈位于集镇西北,地势较集镇其余地方略高。

站在货栈前的空地,陈宸往北望去,入眼一片苍茫群山,天高地阔,群山耸峙。

脚下孤城独立,饱经风霜,古朴沧桑。

他又回头往东南望去,正好尽揽集镇全貌。

视线越过灯火、人烟、屋舍,月下黄河,蜿蜒浩荡,远上云霄。

览物之情,让陈宸不由心怀激荡,脱口而出: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

货栈后头一处偏院内,三张大方桌拼在一起,露天摆放。

所有人团团围坐。

郝大通、谭处端两人正凑着头低声交谈。

尹志平举着筷子,手里比比划划,李志常、许志清听得频频点头。

拓跋野拉着章北、候大靖,不知在讲些什么,嘴里滔滔不绝。

拓拔野座位正对院门,见到四人迈步进来,起身笑呵呵地迎上来,一副主人家的做派。

“七爷,就等你了。”

拓拔野长手一引,指着郝大通隔壁的位置。

陈宸迈步坐下,“两位师兄,在聊些什么?”

郝大通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刘处玄开口:“师兄正在分享剑法感悟。”

陈宸来了兴趣,正要开口。

拓拔野挨着他坐下,“来来来,大家开动。”

“试试这碗‘甜胚子’,青稞制成,酸甜可口,配上本地‘灰豆子’,最适合夏天消暑。”

他殷勤地给陈宸递上碗筷,又从缸中舀起碗‘甜胚子’。

“还有烧饼。别的没有,烧饼和炒面片管够。”

陈宸接过‘甜胚子’,递给左手边郝大通。

等所有人都“唏哩呼噜”吃上后,拓拔野给自己倒了杯青稞酒。

“你这‘远房亲戚’生意做的可大。”

陈宸习惯吃饭的时候聊两句。

“嘿,不敢瞒七爷您,这里货栈生意一家可吃不下,就算吃下也吃不安稳。”

“货栈生意我们‘拓跋氏’占一部分,兰州‘房当氏’占一部分,其余还有点份额分给了河州(今临夏)、熙州(今临洮)几个大族。”

陈宸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们生意做得可真远。”

拓拔野拿过陈宸的碗,给他又盛了一碗‘甜胚子’。

“七爷放心,我对外说你们是我的护卫,保护我北上去宣化府(今张掖),绝不会暴露。”

“蒙兵有消息传来吗?”

“刚收到消息……黑水城还在坚守。没有援军,怕是……”

拓拔野停了停,叹了口气,“消息传到此处至少也需要一周,黑水城说不定已经成为死城。”

“等到我们到西凉府(今武威),才会有详细情报。”

陈宸掰了块烧饼放进嘴里,边嚼边想。

蒙兵破城后修整集结需要大量时间,然后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沿黑河南下。

“蒙兵拿下黑水城必然是直奔宣化府,这是他们南下必经之地。

“我们要加快速度北上,尽可能沿黑河一线阻滞蒙兵南下脚步,同时要加固宣化府城防。”

陈宸咽下烧饼,抬头对拓拔野说道。

“为什么蒙兵不会往西去攻打肃州(今酒泉)和嘉峪关?”

“据我所知,西路军正在准备攻打玉门关。铁木真若是攻下嘉峪关,玉门关就会腹背受敌。”

拓跋野提出疑议。

陈宸摇摇头,“铁木真尽起雄兵,承受的压力不小。他想短时间内灭亡你们大夏,合兵并不是好主意。”

“铁木真一代雄主,又手握足够兵力,必然直取宣化、西凉两府。如此直捣腹心,进可攻退可守。”

拓拔野听的认真,举起的碗半天没递到嘴边。

陈宸接着说道:

“若是此时你们大夏皇帝着急冒进,他完全可以在西凉府围点打援,消耗你们大夏可战之兵。”

“真如此,西夏亡国就不远了。”

拓拔野放下碗,眉心拧成一团,他看向陈宸,“七爷,局势恐怕如您所说,分毫不差。”

“今日我还收到另一则消息,中兴府朝堂上皇帝李德旺听闻铁木真南侵,大发雷霆,誓要兴兵,打退蒙人。”

“他还派使者去金国,试图联金抗蒙。”

陈宸一口喝干碗中‘甜胚子’。

“连你都能知道‘联金抗蒙’这样隐秘的消息,可见这李德旺行事不密。”

“事不密则不成,看来你们这位皇帝志大才疏,难以挽狂澜于既倒。”

拓拔野眉头皱的更深,眉心像是刻了个“川”字。

“他派兵试图打退蒙兵,恐怕反而会给蒙兵野战一股而下的机会。守城尚且吃力,野战那不是白给?”

陈宸拍拍拓拔野肩膀,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我们才是最大的变数!”

…… 第81章 吃早食闲话纷争 晨朝百贩罗庭堂,望门逆鼻闻椒浆。

清晨的集镇恢复喧嚣。

西去的路口,人来人往。

渡口更是人声鼎沸。

黄土大路上车辙印一道比一道深。

昨夜难得安稳度过。

队伍里每个人都是精神抖擞,除了拓拔野。

他仍沉浸在满腔愁绪中,以至于一夜难眠,辗转反侧直至天明。

陈宸、尹志平、李志常、谢志和四人天未亮便起来,此时已是坐在出城道旁摊棚下。

“店家,再来一碗!”

谢志和昨天累得狠了,现在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他囫囵吃完,仍觉肚饿,遂举着碗高声叫道。

陈宸看着眼前的大碗宽面,却只偶尔夹一筷子,一门心思听来来往往客商的闲聊。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兰州城啊。青狼帮一夜覆灭,帮内血流成河!”

“真的假的?”

“从兰州过来的茶商带来消息,还有行脚商都在传,岂能有假!”

“青狼帮势大,谁能一夜杀光?难道是经略府派官兵围杀?”

“怎么可能。我听说是一伙黑衣蒙面人,武功高强,见青狼帮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才出手的。”

“哎,这群侠客怎么不早点出手。”

陈宸正听得起劲,又听一人插话道:

“怎么我听说的事情经过和你说的不太一样。”

“哦?怎么个不一样?”

“我听人说,是兰州城金刚寺里的高人,见青狼帮乌烟瘴气,出手除魔!”

“啊?金刚寺的喇嘛们有这本事?”

“怎么没有。”

“看来金刚寺确实有点东西。”

后来插话的那人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还有个小道消息,不保真。”

“快说快说,别吊人胃口。”

“有人说经略府有个公子正在青狼帮作客,被误杀了!”

“公子?哪个公子?”

“还能是哪個。当然是‘大名远扬’的‘三公子’啊。”

“那经略府不得火冒三丈,怕是要管金刚寺要个说法。”

“谁说不是呢,这里面水深着呢。”

“若真是金刚寺干的,我高低得去上柱香。”

“同去同去。这帮和尚也算给兰州百姓除了一害,不,两害。”

“……”

“呲溜~”

陈宸埋头吃面,撒了芫荽(yán suī)的清汤宽面爽滑可口,颇为美味。

说是清汤,但里头还有淡淡的羊肉鲜香味。

恐怕是摊主为招徕顾客,特意往那锅老汤汤底里加了几块羊骨。

李志常吃得也慢,他和陈宸几乎同时放下碗筷。

他似乎又在思考某些难题,颇有些愁眉不展。

见到谢志和还在埋头吃面,李志常开口问道:

“小师叔,我心有不解,还请教我。”

陈宸与他对视一眼,转头看向正在忙碌的摊主。

“说吧,什么问题?”

李志常也看向摊主,“小师叔,秦州那些人还可以说罪有应得,兰州青狼帮也是死有余辜,但兰州金刚寺似乎……我并不是同情他们,只是觉得世上的纷争无穷无尽,看不到尽头。”

谢志和正在嗦面,听到李志常的话,含着面说道:“志常师兄,要我说,别想那么多,干就完事了。”

陈宸倒是很有耐心,等李志常说完,他指了指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客商马队。

“志常,大到邦国,小到个人,为了争夺生存空间挑起纷争从无断绝。”

“远的譬如我们祖先,毁林开荒,或争或伐,吞并、同化无数部落,让炎黄子孙足迹遍布大河大江、东西南北。”

“近的有辽、金、蒙人,纷纷崛起于白山黑水、大漠草原。”

陈宸停了停,组织好下语言,继续说道:

“对我们中原百姓来说,好像他们天生残暴不仁,只知杀戮破坏,不知建设。”

“细究起来,是因为他们所处之地环境恶劣,生民多艰。”

“当部落里所有人都想过上好日子,却发现这愿望靠辛勤劳动似乎难以实现时,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李志常思索片刻,给出答案,“对外发动战争?”

陈宸点点头,“那时就会有‘人’站出来,引导他们走向对外掠夺的道路。”

“而站出来的那个‘人’,会把到手的生存空间平均分配给族人吗?会在某个时候站出来说‘我们已经打下足够所有人过上好日子的土地’从而阻止继续扩张吗?”

“不会!”

“这个‘人’只会设计一套符合食利阶层的分配制度,把生存资源攥在小部分人手里,让大部分人,处于‘吃得半饱’的状态,饿不死,但想要更好的生活,继续‘杀’!”

“‘想要更好的生活’这一愿望驱使他们一次又一次向南拓展生存空间,点燃一次又一次烽火硝烟。”

不光李志常听得入迷,尹志平也在凝神细听。

他听到这,不由自主插了一嘴,“强秦?”

陈宸微微点了点头。

“秦如此,蒙人如此。小到一个村、一个家、一个人,也不会例外。”

“大旱年景,村庄争夺水源,群起干架。”

“邻里间,多的是为争夺一寸墙角,一棵树的归属而大打出手。”

“家中兄弟阋墙,争夺家产屡见不鲜。”

“人活不下去,落草为寇,抢劫杀人数不胜数。”

“就连动物,譬如鹰隼,都会把同时出生的兄弟姐妹推出巢穴,独占母亲的哺育。”

李志常面色颇为沉重,他左思右想,竟找不出可以反驳的话来。

“志常,关键在于世上‘生存资源’是有限的,而人的欲望是无限的。”

陈宸再指了指往来行人。

“每个人都希望过得更好,试图向外界索要更多,却发现,最简单的法子竟是对同类下手。”

“你说世上争斗什么时候能有穷尽?”

谢志和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放下碗筷,瞧见李志常脸色发白,尹志平也神游天外。

他对小师叔已经打心眼里敬服,自己想不通就求助小师叔,于是直言问道:“小师叔,那难道真没有办法减少纷争吗?”

陈宸倒是欣赏谢志和这样的心性,事少。

“我思来想去,有治标和治本两种办法。”

“您给说说?”

“说起来非常简单,做起来却是千古难题。”

“儒家用‘礼’,法家立‘法’,墨家说‘兼相爱,交相利’,我们道家提倡‘内求’,各家都给出不同答案。”

“说到底,这都是治标,试图用‘制度’约束所有人,管理所有人,减少纷争。”

“若不能治本,总要治乱更替。”

李志常两眼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宸,想要听听小师叔嘴里的治本之策。

陈宸却又住口不说,“志和,再叫碗面。昨晚尝试练新功,消耗太大。”

…… 第82章 再启程英雄无觅 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陈宸巴不得世上多几个像李志常、尹志平这样的,关注世事、关注底层百姓生存现状的人。

摊棚里的对话仍在继续,谢志和又点了碗面,与陈宸两人各分了点。

“你们仔细想想我刚才所说的。”陈宸拿起筷子点点碗中的面。

李志常和尹志平陷入沉思。

没过多久,尹志平率先问道:“是‘资源有限’那句?”

陈宸挑起一筷子宽面,吹了吹,点点头说道:

“世上资源有限。”

“农民种地,地是有限的,每亩产出是有限的。”

“蚕农养蚕缫丝,妇人居家织布,产出的衣服是有限的。”

“西北少雨,水是有限的。”

“更别说牛羊马匹、食盐铁器等等。”

“底层人拼死拼活,换来碎银几两,是为了那几两碎银吗?其实是为换取能让自己生存下去的资源。”

陈宸吃完面,冲朝这边观望的摊主招了招手。

“老丈,多少钱?”

摊主年纪不小,花白头发,裹着头巾,额头、眼角皱纹遍布,一身深灰色短衫洗的发白。

他带着儿子、儿媳,每日支摊,由于经年累月对着锅灶,脸庞微红。

他见陈宸招手,小步来到桌前,咧嘴笑道:“客官,六碗素面,诚惠十八文钱。”

陈宸数出十八枚铜钱,全是圆形方孔,面值一文的小平钱“熙宁元宝”。

摊主连忙弯腰双手接过,口称谢谢。

捻起一枚摸了摸,又瞅了两眼,脸上不由自主地笑容绽开。

宋代铜钱通行天下,比西夏自己发行的少量西夏文钱、汉文钱、铁钱受欢迎的多。

摊主见客人用大宋铜钱支付面钱,乐的见牙不见眼。

“老丈本地人?”

陈宸很自然地接上话。

“本地人,往前几代都靠这面摊维持生计。”

“原来是祖传手艺,难怪面汤滋味鲜美,与别处不同。”

“嘿,就靠这一手喽。什么都能丢,就是这秘方不能丢。”

“这些时日,生意可有变化?”

摊主面露难色,“生意少了许多。听说该死的蒙人要来,小股客商不敢出门。大行商倒是趁机发财,可他们也不吃小老儿我的面啊。”

“小老儿命里就是闲不住的人,别管人多人少,总要出摊。”

“往常这一整年能挣不少吧,怎么没想着去兰州城盘下个店面,做大做强呢。”陈宸又问一句。

老摊主麻利地收拾着桌碗。

“客官,您别看兰州城大,人流量多,可上下盘剥重着嘞。”

“公子王孙也多,万一得罪哪个,搞不好就家破人亡。”

“咱在这小镇上熟门熟路,人面熟。虽也免不了上下打点孝敬,但落到手里是实实在在的。”

眼见那边摊主儿子忙不过来,陈宸挥手让他忙去。

看着三人忙碌的背影,陈宸展颜微笑。

不管在哪,劳动依然是生命赓续的火焰。

“走吧,时候不早了。”

“抓紧时间赶路。”

“小师叔,您还没说完呢。”

谢志和走到陈宸身边,对着落在后头的尹志平和李志常两人挤眉弄眼。

“路上说。”

“这一路去‘西凉府’有的是时间。”

回到货栈侧院,所有人已经备好行囊,牵着各自的马等在门口。

众多麻雀立在院墙、屋脊上,面朝着黄河的方向叽叽喳喳地鸣叫。

“你弟弟安顿好了?”

陈宸走到“墨云”身边,对站在一旁的章北说道。

“拓拔野都安排好了,先住在这里养伤,再在货栈当个伙计。”

“我让阿南少说、多听、多看、多做。哎,希望他能学点本事吧。”

陈宸摸摸“墨云”的肚子,扫了一眼章南。

“章南是个有福的,让他凡事多与翠娘商量。我在院外隐蔽处留了门派记号。”

“若是有门人经过,必会上门了解情况,你让他们注意着点。”

章北点点头,走到被翠娘搀着的章南身前,同他告别。

“哥,你注意安全。”

章南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说了出来,“问问七爷能不能教你一两手武功。”

翠娘忙扯扯他的袖子,“阿南,七爷是咱恩人,自有他的安排。北哥只管做好七爷吩咐的事就好。”

章北摸摸章南的肩膀,“这次死里逃生,遇事多想想,同翠娘她多商量,可别再莽撞了。”

“你帮我看着点阿南。要是有七爷同门上门,就把我们北上的事情说一说,旁的不要多说。”

这最后一句是对翠娘说的。

“老章,走了,整的跟生离死别一样。”

一行人牵着马,往镇西行去。

“墨云”是人群中最亮眼的崽。

饶是这里的人见多识广,也从没见过这么神骏的马。

这队伍里十一人個个深青劲装,背负长剑,神完气足,一看就不好惹。

大多数人只敢站在远处指点赞叹,评头论足。

少数胆大商人上前试图搭话,试图打“墨云”的主意。

但还没近身,三言两语间就被许志清打发走。

没有多久,众人就到了镇西外路口,两条岔路,一条往西,一条往北。

十一人翻身上马,往北疾驰而去。

没骑出去多远,拓拔野打起精神,找陈宸聊天。

“七爷,刚才这路口曾经有许多传奇人物驻足。”

陈宸颇感兴趣,回头看了看那黄土路口,“哪些传奇人物?”

“我曾听闻,西汉张骞于此西行,出使西域,开丝路,才有这处河口集镇千年的繁华。”

“张骞西行的两百年后,东汉班超投笔从戎,也是由此往西,远赴西域,纵横捭阖。”

“远的不说,就说前唐。文成公主入藏、玄奘法师西行取经,无不于此留下足迹。”

拓拔野说完,自顾自感慨一句:“多少英雄人物啊……”

大河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阿野,多愁善感可不像你的作风。”

“今日我们从此过,未必后人不会称颂一句‘拓拔野于此北上,拒蒙兵于宣化。’”

陈宸一句话就成功激起了拓拔野的豪情壮志,他“哈哈”大笑两声,恢复往日神采。

见其恢复精神,陈宸转头问章北:“老章,去过西凉府吗?”

“为寻鹰隼,去过一回。”

章北又当起向导来。

“这一路要多久?”陈宸心里估算着时间。

“这一路沿庄浪河北上去西凉府,全程四百余里,大半程在河谷里,道路通畅。如果没有意外……三天两夜足够。”

“三天两夜?中途可有地方落脚?”

“前年我经过时,倒是有个米擒氏,扎在大马营沟附近。他们是烧当羌一支,放牧为生。”

“时隔两年,也不清楚有没有迁走。”

章北面露思索。

“不打紧,到时候遥望祁连雪峰入眠,也是难得的体验。”

…… 第83章 留残垣大道唯争 高峰插天雪未消,古道盘空鸟不翔。

马蹄声碎石桥响,牛羊满眼入斜阳。

庄浪河古称逆水,亦名涧水、丽水,其名源自藏语,意为野牛沟。

夏季,雪峰之巅的融水涓涓而下,细流汇聚成河,水量丰沛,奔腾不息。

河谷两岸,树木葱茏,绿意盎然,却又层次分明。

细观之下,绿色亦呈现出斑斓多姿的色彩。

柳绿轻柔,松绿深邃,竹青雅致、梅子青浅带娇羞;绿矾沉稳、断肠戚戚、秧色鲜嫩、秋葵色温暖怡人。

陈宸一行人穿行于河谷。

其余马匹是快跑,同速的“墨云”则只能称作小步慢跑。

他步伐轻盈,小跑于这河谷长廊,四蹄节奏分明,“嘚嘚”蹄声与河谷共鸣。

陈宸无须分心控马,悠然自得,揽尽风光,抒怀于胸,只觉此情此景,美不胜收。

再往前深入河谷,偶有野牛群,悠然自得地漫步、驻足。

野牛们三三两两,低头牛舌一卷,轻巧地拔起一把鲜嫩的青草,细细咀嚼。它们听见马蹄声,抬头观望,眼睛里仿佛藏着对来客的好奇。

更有那年轻气盛的公牛,用它们那坚硬的角相互顶撞,发出阵阵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两位师兄,我曾听闻,有人从这牛卷舌吃草,顶角斗力中悟到了拳法精髓。”

郝大通一甩马鞭,“传闻或许为真,但想必那人在悟出这精髓之前,已经是拳法宗师。”

刘处玄轻轻扯着缰绳,转头看向陈宸,“小师弟,你绕了个弯子,其实是想问郝师兄前晚悟剑情形吧。”

郝大通哈哈一笑,“小师弟,悟字‘玄之又玄’,难落文字。”

“若你向我请教剑法,我演练两遍,再告诉你关窍,想必以你的天赋,足以学会。”

“但若问如何进入‘悟剑’,我就不知该如何说了。”

陈宸轻轻抓住“墨云”颈后鬃毛,想起自己在渡船上的领悟,默默无言。

“墨云”跑得越来越惬意,起初他还觉得背上的“主人”,对他的奔跑迈步动作产生妨碍。待跑得数十里,到了这里,“主人”竟变得轻如鸿毛,似是与他合为一体,脊背上下起伏间,已是毫无妨碍。

个中原因,却是陈宸骑马这一路,从一开始刻意微调身形,减少与“墨云”脊背起伏的对抗,到现在渐入佳境,随心而动,全无着意,自如运用“顺其方向,借力使劲”的法门。

“师兄说的是,‘悟’是自己的事,确实难以宣之于口。”

郝大通以为陈宸仍在纠结,开口道:“《庄子·逍遥游》有言:‘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

“‘悟’字看似美妙,依我看来,也不过是海面的大舟。重点其实不在大舟,而在‘积水成海’。”

“我二十七岁开始跟随师父修道习武,练剑几十载,登、观华山更是难以计数,本以为是光阴虚耗,前路难明,今日方知往日刺出去的每一剑都是‘积水’。”

刘处玄感慨一声,“师兄修行已经到新的境界,远胜我矣。”

郝大通微微笑道,“还是多亏小师弟。这一路交流,小师弟许多想法我听后耳目一新。”

“细细琢磨下,我想通许多道理,茅塞顿开。”

“又得‘浮光掠影’法门,身法更上层楼。这才有那一剑。”

陈宸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竟能让师兄想通“剑理”,赶忙说道:“师兄谬赞。”

郝大通骑在马上,摆摆手,“何必谦虚。‘希夷剑法’还远未完善,正需要小师弟‘金句’。”

马蹄翻飞,闲聊中已至正午。

陈宸拨马侧身,向右转去,踏过庄浪河上一座斑驳石桥,来到对岸。

前方草木掩映下,似有遗迹。

“下马休息!”

陈宸当先跃下“墨云”,往前走去。

“老章,这是哪里?”

章北指着夯土城墙仅剩的一截基础,“此处是永登古城旧址。前年我路过此地,曾听人说过。”

陈宸往四处看去,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风化的石缝中透露出几分苍凉与孤寂。

章北继续介绍道,“永登古城本为河西门户,丝路要冲。它南接河口、金城,北通甘凉,西援西宁,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那怎么会废弃呢?”

“我听说此地唐末曾被吐蕃占据,后来吐蕃内乱,此城便逐渐废弃。”

章北不等陈宸发问,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倒出来。

“有传言说,此地曾爆发瘟疫,一夜成为死城。”

“兰州经略府曾想要往上游去,择址重建永登。后来也不知为何,不了了之。”

昔人登此地,丘垄已前悲。

风吹城垣竖,草没古道遗。

许志清组织人手,清扫出来一片空地。

众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午食与闲谈。

李志常、尹志平特意坐在陈宸身边,一左一右,夹住他。

“小师叔,我思来想去,总想不出能解决‘资源有限’的办法。”

李志常一整个上午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然而一无所获。

陈宸接过许志清递来的水壶,指着水壶说道:

“别说是你,千年后的人也不见得能解决。”

“比如这壶,空间有限,能容纳的水就那么多,一个人喝有余,两人分勉强止渴,三個人分就完全不够。”

陈宸又指着身旁的废墟。

“你再看看我们脚下的废墟,人退草进。可见,不光人与人争夺有限的空间和资源,万物也是如此。”

“小师叔,难道‘天地不仁’,定要万物众生厮杀争夺?”

尹志平忍不住,略显激动的开口。

陈宸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接过杂粮饼,就着水开始吃起来。

其他人都朝这边看来,对三人之间的话题非常感兴趣。

谢志和趁着陈宸吃饭的功夫,复述一遍清晨几人在面摊上的谈话。

这话题实在太过沉重与宏大,闻者无不皱眉。

拓拔野皱眉沉思,想着“党项八部”的起起落落。

部族最初过着不知稼穑、草木记岁的原始游牧部落生活,以畜牧为生。

后来慢慢受到中原文化的影响,逐渐壮大,乃至建国。

如今又慢慢衰落,甚至到了亡国灭种的地步。

想来想去,起源、发展、迁徙、建国、强盛以及最终的衰落与灭亡,无不暗合陈宸所言。

郝大通和刘处玄想到的又有所不同。

悠悠史书,斑斑血泪,争来争去,你方唱罢我登场,莫不是“兴,百姓苦。忘,百姓苦”。

即使把视角缩小到佛、道,也是一直明争暗斗,此起彼落,从未间断。

争夺“信徒”,争抢“地盘”,争取“上层扶持”,全在一个“争”字。

章北则想着他的经历:想着他亲手埋葬的养父,想着惨死的养母和妹妹。

他想着自己半生与天争命,与人争利,到头来还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

大争之世,谁能超脱呢? 上架感言 上架了,收到编辑通知,明日上架。

该来的上架终究还是来了。

作为首次写书的我,虽然表面上云淡风轻,好像毫不在意各种数据,但其实也是希望被人认可。

在书里,我将自己所能找到的所谓练气、练武的修行体系与自己的脑洞相结合,力求能更合理……

在书里,我设想了很多场景,把人物、场景、心理与千古流传的诗词相结合,力求能更唯美……

在书里,我编了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故事情节,试图让人物,不管主角配角,形象都能更加饱满,力求能更立体……

其实从我的角度来看,这本金武同人,节奏、设定、立意等等与当下的风向格格不入,甚至是截然相反的。

(在这里,先感谢一下捞我的编辑——姜茶,还有让我萌生写作念头,并真就化为行动的苏叶大神的剑出衡山。)

金武同人数不胜数,有珠玉在前,我能写点什么?

我左思右想,忽然想到自己看原著想到的事情——武侠小说总把视角放在侠客的恩仇身上,情节总脱不出孤儿寻仇、遇宝练功、抱得美人归的藩篱,作为背景板的普通人连路人甲、宋兵乙都不如。

诚然,既然名为武侠,只讲武、侠两件事毫无问题。

但是倘若真有那么一个练功后力能扛鼎、登萍渡水、隔空杀人的世界,武功真的只能用来搞破坏吗?

我觉得不是。

说回这本书,主要两条线。

第一条线是主角乱入和练功引发的种种江湖上的变故。

这条线围绕原著人物展开,各色原著人物该出场时就出场,该领盒饭就领盒饭。我郑重说明:绝不会为了让位于原著剧情而让主角做出种种违背常理的事,只保留原著人物的同时最大化的按照原著人物性格进行合理情节推演。想看原著剧情的请点右上角的叉,想看原著人物因为主角扇扇翅膀而变成与原著截然不同的人生际遇的请留下。

我举个例子,金轮法王在神雕故事开始的十多年前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他遇到主角,经历种种事情后会有什么变化?

再举个例子,幼年的小龙女是什么样的?她的身世是怎么样的?她还会成长为冷若冰霜的模样吗?她和杨过的缘分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最后一个例子,林朝英。这人全活在别人的回忆里,比独孤求败笔墨多点。她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一身堪比五绝的武功师出何门?

第二条线本质上是探索武功除了破坏以外的作用,表现在外则是争霸天下。

道理很简单,乱世武功就是用来搞破坏的,谁会去管你武功其他作用啊。只有治世,武功才没用武之地,这时,通常做法是武功被限制,甚至禁绝。然而为什么不能反其道而行之,让武功参与到生产力的发展中来呢?

直白点说,练了龙象是不是搬砖都能比别人多搬一倍?练了轻功是不是连桥都可以少造几座?真气是一种能离体的能量,那有没有可能用某种材料储存?有没有可能把真气作为能源?有没有可能找到真气更多用场?

是不是觉得这很熟悉?如果把真气换成灵气,把武侠换成仙侠,不就是修仙种田文嘛。

其实是有区别的。

武侠里有一句很经典的话:“张真人,你真气耗尽之前,未必能杀光我们所有人!”

这句看似霸气但实则很怂的话讲了个道理:在武侠世界里,一個人是有上限的,堆人数是能堆死高手的。

这意味着普通人,尤其是训练有素的士卒,仍是主流力量。

而修仙世界,一人敌一国,甚至一人灭一界,普通人拿什么去制衡?

无武世界,低武世界,高武世界,其中的区别不可不察。

当然这个过程会有许许多多问题。

比如侠以武犯禁。一个人心怀利器,杀心自起,你怎么约束他。举例说明,怎么能保证一个人练了龙象后还能老老实实搬砖,而不是去杀人抢劫呢?

比如生产力支持不了太多人练武的问题。俗话说:穷文富武。其实应该是富的学文,更富的练武。连普及识字,普及教育都囿于生产力不太可能办到,更何况是练武。假如一个人练武后,在没到可以采气饮朝露就能维持的境界前,反而是需要十倍于练武前的食物,那该怎么普及武学?所以是不是要先发展生产力,让粮食产量十倍于现在?就算十倍于现在,真的够了吗?

诸如此类的问题还有很多。

我可以直言不讳的说,这些问题不解决,这本书仍然会落入“少年英雄练武报仇、逗美女、玩暧昧、打坏人、做皇帝”的窠臼。

抱歉用了窠臼这个词。

我其实很清楚,往这个方向写,看书的人能看得更爽,看书的人数可能也会大大增加。

而我这个写书的人也能轻松数倍,无脑写就是了。完全不用像现在一边翻诗词翻资料,一边搜史料搜数据,有时一个上午憋出一千字都稀松平常。

但真这样,有什么写的必要?作者我本身温饱无忧,只是想写些自己想写的,希望被人认可。

最后,感谢各位的捧场,我会慢慢写好这个故事。

……

以下感谢和推荐(ps:是我一厢情愿感谢。我看过这些大佬的书,但大佬一定不知道还有个小作者正在偷偷感谢他们):

《剑出衡山》一片苏叶大作。某种程度上说,本书敢起四个字的名字都是受其影响。

《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原著不可不看。

《灵山》徐公子胜治大作。墙裂推荐,看腻修仙黑社会的朋友可以去看看徐公子的书。

《这游戏也太真实了》晨星LL大作。群像文,看的时候不知为何挺有感触。

《纳米崛起》岭南仨人大作。这本值得一看。

《重燃2003》万古青天一株柳大作。仍在更新,老柳开车高手,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