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羁绊,拯救世界》 第一章 不速之客 “问我术士为什么又叫门术士……好问题。”

“因为‘门’是世界源质在术士身边具象化的显现,是力量的源头,是幸运儿罹患名为‘门之脓’的可怖怪病后的最终产物。”

迪蒙成功将学院派术士必读书籍之一,《门的概念》一书暴殄天物地浓缩为四十七个字,随后慢慢合上手里的古籍,扣在膝头。

他扭过头,目光落在了身边摇摇欲坠的幼小女孩上。

女孩此刻正坐在长椅的最边缘,双腿荡漾在空气中,如同游走于陡峭崖岸,随时都可能失去平衡。

“啊……我可爱的女儿!”

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模样,迪蒙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轻轻地扶了女儿一把,生怕她真的会摔下去。

迪蒙眨了眨眼,眼中满是爱意和宠溺,又压了压嗓子,让自己干燥喉咙所发出的声音听上去尽可能的温和:

“玛尔蒂娜,有哪里没听懂吗?”

玛尔蒂娜乖巧地摇了摇头,在迪蒙的注视下“嘿咻”一声,撑着身子重新缩回长椅中央。

教堂中整排整排的长椅对于小小的玛尔蒂娜来说过于巨大了,但她的努力是值得的,当背靠在坚实的椅背上那一刻,安全感重新充填了她小小的内心。

笑容在玛尔蒂娜犹如人偶般精致的小脸蛋上化开,她捧着脸,看上去全然忘了自己刚提出的问题,只沉浸在当前的小事中。

玛尔蒂娜又分心了。

迪蒙看在眼里,却升不起一点儿说教孩子的兴头。

小孩子嘛,总是三分钟热度的,况且,哪怕他做了很多删改,隐去了大部分禁忌内容,刚刚的知识对于孩童也过于晦涩。

这不是玛尔蒂娜这个年纪应该接触的,若不是孩子她妈三令五申,迪蒙绝不会这么早就给玛尔蒂娜灌输这些东西。

所以即使现在是授课时间,迪蒙也不会去刻意管教玛尔蒂娜的行为。

童年是人的基石,在人生的成长阶段最为重要。

很多做父母的人,在孩子小时候就给孩子灌输自己当年未尽的梦想,将孩子看做最后的希望,从一开始就将压力卸在孩子的肩头,肆意涂抹名为“童年”的白纸。

迪蒙很不喜欢这种教育。

他做不到的,就不会要求自己的孩子去做到。

在迪蒙看来,玛尔蒂娜年纪尚小,现在只需每天过得开心就好,没必要在她身上强加约束,染上父母想要的色彩,向着成为劣质许愿机而奋斗。

当然,

前提是玛尔蒂娜现在的样子,不被她妈妈瞧见。

相较于提倡快乐教育的迪蒙,玛尔蒂娜的妈妈克蕾雅,对玛尔蒂娜则要严厉的多,以至于在迪蒙看来,都到了近乎苛责的地步。

那当然不是正确的教育方法,但迪蒙管不了。

尽管很不想承认,可严格来说,他也是被管的那一方。

趁着女儿走神的这会空隙,迪蒙揉捏发酸疼痛的臂膀,顺便换了个姿势,开始像往常一样凝视着眼前的空间。

头又开始痛了。

这令迪蒙更加期待与克蕾雅相见的那刻。

黯澹的石铸教堂大厅中仅有迪蒙父女二人,月光透过巨大斑斓的彩色玻璃画窗不告而入,给空气中上下浮沉的杂质搭建了肉眼可见的舞台,好似正待上演无序狂舞的默剧。

今夜月色正好,但稍显薄弱,皎洁的明光照亮一隅,可也只能照亮一隅,更多的东西隐藏在教堂的黑暗之中,连同未被点亮的烛台一起缄默。

在这幕默剧里,迪蒙作为唯一的观众正襟危坐,发挥想象自娱自乐。直到玛尔蒂娜开始把玩随身携带的短匕前,气氛都使人压抑,环境落针可闻。

“玛尔蒂娜,把那柄匕首给我。”迪蒙淡定道。

“不行。”玛尔蒂娜回答的干脆利落,还搬出了护身符,“妈妈说了不能给爸爸这个!”

“那你妈默许你玩匕首就是正确的吗,你这孩子!”

迪蒙叹息一声,无奈道:“那去帮爸爸泡杯红茶,可以吗?”

“好呀。”

“还记得爸爸的口味吗?”

“记得!要加糖、肉桂、柠檬、广藿香粉,还有迷迭香叶!”

“糖加两勺四勺都可以,不要加三勺。”

“我知道啦!”

玛尔蒂娜将心爱的匕首塞进口袋,跳下长椅,哒哒哒地跑开,离开了大厅。

待到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然捧着一个银制茶杯。

玛尔蒂娜蹦蹦跳跳地来到迪蒙身侧,正当她开开心心地要把红茶递给迪蒙的时候,异变陡生。

“嘎吱,嘎吱。”

一连串急促的,使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响起,玛尔蒂娜的面容模糊了起来。

物理意义上的模糊。

咣当——

银杯掉落在地,迪蒙无暇顾及倾洒的茶水,遽然望着玛尔蒂娜的脱落的皮肤。

脸皮……

玛尔蒂娜的脸掉了!

在迪蒙愕然的注视下,女儿的面部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皲裂,并像是有意识一样,开始脱落、剥离,独立于本体。

怎么会这样?!

毫无疑问,眼前的画面打破了迪蒙现有的思维逻辑,给他来了一记精神上的直冲重拳。

不止是面部皮肤,一张完整的人皮,自玛尔蒂娜全身的肌肤上一寸寸剖开,并在离开玛尔蒂娜后快速充气,凝实成了一个女性躯体。

一系列过程快的匪夷所思,当迪蒙还浸在震惊的余韵时,由人皮充气而成的人形躯体已经添上了色彩衣物,勾勒出了体态特征。

干瘪丑陋的空洞皮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高远超常人,比例完美,身材姣好的女子。

她的全身缠满黑布,面容也由于不明原因包覆在层层黑色麻布织物之下,仅仅露出眼眶。

当迪蒙转而看向覆面女人,女人适时睁开了比之充血更加可怖的血色双眼,且很唯心的,不知从哪变出一把漆黑的双动式左轮手枪,握在手里。

仿佛手枪烫手一样,怪人拿着手枪立马扣下了扳机。

转动弹巢、拉动击锤、压缩弹簧。

火舌倾泻而出。

子弹没有射向迪蒙,反而在玛尔蒂娜身上爆开血雾。

“玛尔蒂娜!”

如同在回应迪蒙的惊呼,转瞬间,一柄巨剑刺开教堂彩色画窗,一名身挂祭披,穿戴教职衣袍的魁梧男人破窗而入,冲进教堂。

月华流转,照亮了男人那如恶鬼一般,遍布烙印刻痕的狰狞面容。

倒在血泊中性命攸关的女儿、虎视眈眈的不速之客、迟钝无能的父亲。

迪蒙瞪大了眼睛,似乎突然出现的复杂局面令他大脑宕机,陷入迷惘。

提拎巨剑的魁梧男人环顾,目光先是冷漠地扫过玛尔蒂娜,然后停留在迪蒙身上,这一次,那冰冷目光终于迫切起来,好似渴血的狼首终于搜寻到了猎物。

“以神之名!”

没有丝毫迟疑,男人断喝一声,伴着周身突兀现出的暗红流光,原地暴起如离弦之箭,以非人的速度踏步冲到迪蒙身前,紧接着奋力扬起手中的巨剑。

这把剑实在是太大,剑刃也太过宽厚了,闪烁着森然寒光的它简直可以当成一面镜子来用。

事实上,迪蒙呆滞中也正是这么做的,望着迎头劈下的巨剑,借着月光,他久违的瞧见了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成熟俊朗的面庞,红发,还有罕见的金色眼瞳,只是脸色过于苍白。

巨剑在视野中极速放大,迪蒙与错位的“自己”对视,直到男人连同持剑手臂在内的半边身子突然爆开。

“嘭!”

击碎血肉的钉锤悬而又悬的从迪蒙发丝边划过,粗暴碾碎后排的长椅。

一时间,血与骨,连带其他迪蒙认不出的身体组织,被外力蛮横地混淆成一摊,散了一地。

甚至还有些飞溅到了迪蒙的侧脸,唇边。

“哪的神,谁的神?”

冰冷的讥讽话语和长靴敲击地面的声音一齐出现,在遭受重创的男人无力跪下后,头戴三角尖帽,穿着华贵猎装的女人仍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歉意地看了迪蒙一眼。

“抱歉,亲爱的,不小心让虫豸混进来了。”

她的声量很低,是那种慵懒夹杂着磁性的成熟女性音色。她手里握着锁链,锁链的尽头就是那柄造成连锁破坏,险些闹出人命的钉锤。

她很美。

那双蔚蓝色眼睛像是浸在水中的琥珀般澄澈,眼角微微上扬,右眼下方恰到好处的点着一枚泪痣,所以当那只眼微微弯起时,配合一头灰白色短发,便给予注视者一份难以言说的奇异印象。

从外表看,这是一位衣着得体的漂亮女士,但现如今,她手里握着染血凶器的一部分,这就显得怪诞惊悚了些,使这份优雅的美丽在某些人视角里变得致命起来。

——与入侵者糟糕表情相对照的,是迪蒙欣喜的眼神。

“克蕾雅。”

迪蒙回神,望向到来的妻子,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稳了!” 第二章 完美的妻子 克蕾雅的到来令一切都发生了转变,迪蒙也随之生起一种像海绵一样剧烈膨胀的复杂感触。

那是一种特别的安全感,它在迪蒙的心中劲增,倍增,狂增,直到充填了他整个内心,安抚了他的头痛。

当迪蒙定心凝神再次打量今晚的不速之客,发现他们不再是凶神恶煞的入侵者,而是案板上待宰的羔羊。

在克蕾雅面前,他们如何不是羔羊呢?

克蕾雅会赢的。

迪蒙无比笃信这点,对于自己的妻子,他有着绝对的信任。

接下来要面对的,只是小赢,中赢,还有大赢的分别。

“砰砰砰——”

连串枪声响起,覆面女仅用一个呼吸的时间就接受了眼下的变化,迅速开枪射击。

这一次她的攻击的对象仍旧不是迪蒙,是克蕾雅。

面对子弹,克蕾雅避也不避。或者说,不需要躲避。

因为下一瞬,克蕾雅就出现在了女人的背后。

她果断舍弃了暂且无用的链锤,抽出腰间的猎刀,与女人黑布条中迅疾刺出的袖剑对在一处。

“教会最强的猎人之一,第九席‘不眠者’卡拉戴斯·拜森,还有第二十七席‘鹰隼’理查德·罗古斯……”

克蕾雅的言语显得冷冷淡淡,刀法却令人眼花缭乱,她面无表情,手下的短刀翻花一样,变换招式与卡拉戴斯对了几招,低声呢喃:

“你们这些碍眼的蛆虫还真是阴魂不散,不识时务。”

“哼。”

被叫做卡拉戴斯的女人没有理会迪妮莎的谩骂,她也许想回呛两句,但面对克蕾雅的刀势,她实在无暇分心逞口舌之快。

克蕾雅攻击不止流于表面,她的每一次进攻,即使卡拉戴斯一一招架下来,卡拉戴斯的身躯上也会兀自冒出许多密密麻麻的细小刀口。

不消片刻,卡拉戴斯的浑身的黑布条都被鲜血浸染。

似乎克蕾雅每出一刀,就有千百把透明的钢镖、飞刀,在奇妙力量的驱策下四射开来。

卡拉戴斯只能勉力招架看得见的刀式,看不见的,她选择用鲜血与疼痛来拖延。

落败是时间问题。

在克蕾雅斩落由堆叠皮肤衍生的另一个“自己”后,卡拉戴斯得出了一个使自己绝望的判断。

她虽一直忙于应对克蕾雅凌厉的刀锋,但却始终无法摆脱那如泥沼般锁定了她退路的刀势。

如此,卡拉戴斯无法及时抽身救助同伴,仅能用余光瞥着身前,密切关注着跪在地上的理查德。

望着理查德,卡拉戴斯那双血色眸子现在蕴含的眼神,足以称得上是希冀。

“啊……”

如同回应,迪蒙身前约一米处,匍匐在地的理查德有了动静,发出虚弱的低吟。

克蕾雅同样目睹了这一幕,想去救援迪蒙,反被卡拉戴斯破罐子破摔不计代价死死缠住,终是不迭,只好强迫自己把怒火发泄在眼前的敌人上。

另一边,迪蒙略显震惊地看着理查德残缺的面庞,眉宇间满是不解。

他疑惑的不止有理查德惊人的体力和毅力,还有其他因素。

无法理解的事情正在发生。

只剩半边身子的男人拖着残破的躯体,用非惯用手拿回巨剑的瞬间,就如同肌肉记忆般倔强挥动。

巨剑呼啸。

终于,

迪蒙脚下的枷锁应声而断。

此举耗尽了理查德最后的余力,他当即瘫倒在地,爱剑脱手而出。

“咳,咳。”

理查德趴在地上,竭力抬起头,露出那张血肉模糊、残缺的脸,喘息声如磨坊的风箱一样粗重。

“快,导师……快跑……”

他嘴唇翕动几下,对迪蒙说出最后的渴求后彻底倒下。

“……”

迪蒙唯有沉默。

他盯着理查德眼中最后一抹色彩消逝,迟疑了会儿后,方才踢开脚边破碎的枷锁,起身,又马上坐下。

同一时间,克蕾雅切开了卡拉戴斯的喉管。

不仅如此,卡拉戴斯似风筝般摇曳的躯体节节爆开血雾,于空中被看不见的刀刃肢解蚕食,彻底绝了生的可能。

“亲爱的。”

克蕾雅摘去染血的手套,径自来到迪蒙身前,身体下倾,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上翘。

她抽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迪蒙脸上的脏污。

“在此之前,庭院外的蚊虫我也一并解决了,现在,肃清完毕。”

说完,克蕾雅侧开头微扬起天鹅颈,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她轻轻咬着唇,余光也紧贴在迪蒙身上。

作为彼此的另一半,迪蒙明白克蕾雅现在需要什么。

她所求的,无非是爱人的夸赞。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的爱人。”

迪蒙抬手轻抚克蕾雅柔顺的灰色发梢,温柔地将妻子的头发拨到耳后,低声道:

“时局动荡,越来越多的苦难者沦为疯子与恶徒,单让你来面对这些,我真是个没用的丈夫。”

“沉疴在身,真不知道我这个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迪蒙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旋即,一双柔荑绕过迪蒙的肩膀,略显强硬的按住他的脑袋。

湿热的气息轻轻拍打在耳边,温润感触使人不禁遐想那媚意的红唇。

迪蒙无需刻意,也能闻到克蕾雅身上萦绕的淡淡幽香。

香气像是槲寄生和鸢尾花碾作花泥后混在一起,并不浓烈,但很特别,使人无法忘怀。

每每闻到这股香气,迪蒙心头总会不由得一颤,只觉得神清气爽,仿佛什么烦恼在这香气面前都将一扫而空。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克蕾雅就是他头疼病的唯一“解药”。

克蕾雅弯腰用行动回应迪蒙,丰润的唇瓣轻轻一触,咬住迪蒙耳垂低喃:

“无需在意,亲爱的,你可以一直依靠我,我们是一体的。”

克蕾雅主动地依偎在迪蒙宽阔的胸膛,对待珍宝似的捧住迪蒙的脸和自己贴在一起,传递温热柔嫩的触感。

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如此之近,近的仿佛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由于角度问题,迪蒙不会发现此刻克蕾雅眸中的冷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迷离神采。 第三章 ‘Triune Brain’ “我现在脑子很乱。”

软玉温香在怀,迪蒙忽而道。

“乱?”克蕾雅松开迪蒙,关切问道:“头疼病又犯了吗?”

迪蒙摇头道:“不,不是头疼病,是另一种……嗯,东西。”

“那是什么?”

“我觉得自己忘了很多事情。”

迪蒙歉意地笑了笑,回应他的,是克蕾雅稍显惊讶的表情。

不过呼吸之间,克蕾雅的表情便恢复如常。

迪蒙道:“对了,先不说这个,玛尔蒂娜,我们的女儿玛尔蒂娜怎么样了?”

“她没事,就是需要休息几天,待会我会带她去妥善治疗。”

克蕾雅的声音有点冷硬。

即使视线自来到这里后从未逗留在玛尔蒂娜身上哪怕一秒,她还是给出了笃定的回答,对于治疗玛尔蒂娜这件事有十足的把握。

这一切,迪蒙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因为他觉得自己也很陌生。

“我什么时候这么冷漠了?女儿伤到那种程度,我第一时间想的竟然不是她的安危……”

“还有我之前的表现,为什么会那么懦弱,怎么会变成那样,我能做到的不是应该更多吗?”

“我还是我吗?”

迪蒙开始思考,并随着思考,愕然发觉自己的疑问牵引出了一堆谜团,聚在身边的谜团还开始分裂,一个又一个接踵而来,把他吓了一跳。

这些谜团就像一直囤积在脑子里的角落一样,只是被主人遗忘,直至今天才被挖掘!

其中最大的谜团,就是迪蒙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克蕾雅。”

“嗯哼?”

“你说,这世上有比约克镇更好的地方吗?”

“我想是没有的。”克蕾雅淡笑着反问:“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你还记得德里市吗?”

迪蒙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

“当然记得。”克蕾雅嗔怪似得瞪了迪蒙一眼,脸上浮现些许怀念,“缅因州的德里市,我们蜜月之旅的第五个城市,也是最后一个城市。”

迪蒙接过话匣,追忆道:“啊,我还记得我们在那儿遇见了一桩怪事,遭到崇拜漩涡螺旋的神秘结社成员的袭击,使得蜜月之旅变成了逃脱冒险。”

“那真是一场惊险的逃亡,还好有你在。”

说完,迪蒙接下来话锋一转,沉声道:“可现在想来,这段经历在我的脑子里如同别人的一样,我像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小偷,没有代入感,也忘记了自己当时的感受。”

“该怎么去形容呢,我回忆起自己的记忆来,味同嚼蜡。”

“而且,洛兰真的有缅因州这个地方吗,我为什么全然忘了……”

“哦?”

克蕾雅的语气比迪蒙想象中要更加淡然,淡然的多。

月色照旧,并因玻璃新开的裂隙愈发肆意狂放的涌了进来,尽心竭力充填着昏暗的教堂大厅。

背对光线,由于角度原因,克蕾雅如玉般精致的娇靥上蒙了一层阴翳,使人很难看清她的表情。

深邃眸光停滞在迪蒙的脸上,良久,克蕾雅才若有所思道:

“亲爱的,你是不是觉得有些地方很……特别?”

迪蒙颔首,扭头看向克蕾雅,等待着克蕾雅的回答。

即使这样,纵然脑子里的困顿越来越多,对克蕾雅,迪蒙还是有着百分之一百的信任。

无论如何,克蕾雅都不会伤害自己。

这句话,像是刻在迪蒙大脑头皮,深层意识中一样深刻。

“其实亲爱的,你罹患的是一类极其罕见的精神性疾病,为了稳定你的病情,我只能隐瞒。”

克蕾雅眉梢轻蹙,严肃道:“而现在,亲爱的你该……”

“我该吃药了?”

迪蒙打断了克蕾雅的话,先发制人。

克蕾雅一愣,“是的,没错,该吃药了,亲爱的。”

“好吧,那就先去吃药。”

迪蒙摆摆手,满不在乎,“现在就去吧,我现在脑子好乱,得快点好起来才行。”

迪蒙又一次起身,在克蕾雅的目送下朝教堂大门走去。

在他身后的视野盲区里,克蕾雅则头一遭露出了疑惑表情,一边思考,一边下意识的咬着嘴唇。

哪怕鲜血从唇间渗出,滴落到胸前的洁白衣襟,她也全然不觉,而是直勾勾的盯着丈夫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视线尽头。

……

“咿呀哈!”

眼下,黄色的,疑似兔子的可爱型直立生物,正试图和刚吃完药的迪蒙进行交流。

迪蒙看着眼前的黄色怪叫兔,白了它一眼,“我只是有精神病罢了,我又不傻,可是有在按时吃药的,怎么会听懂你的语言。”

“哈?”

黄色怪叫兔怪叫一声,垂下了头,竖起的耳朵也一并耷拉下来,似乎十分失望。

迪蒙没有说话,只是越过它,而后离开。

克蕾雅很忙,看他吃完药嘱托几句后又消失了,似乎有不得不去做的事。

玛尔蒂娜还在床上沉眠修养,而除了母女俩,庄园中剩下的可以和迪蒙交流的,就只剩下一些不寻常的生物。

黄色怪叫兔,会动的铠甲,长着人脸的向日葵和豌豆,名叫托马斯的玩具火车头……

一切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行进在空寂昏暗的庄园中,迪蒙走到庭院,终得以抬头仰望高悬着的巨大月亮。

迪蒙驻足在拱顶下的光影交织处,冰冷的月光使他的脸庞忽明忽暗,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一头漂亮的暗红色头发一直垂到肩膀下面一点,在星空下,散发着别样的魅力。

“嚯。”

许久之后,迪蒙望着月亮,发出一声惊叹。

今天晚上没有雾,雾彻底散了。

他转头,瞧着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黄色怪叫兔,沉吟片刻,问道:

“你听说过‘Triune Brain’吗,一种过时假说。”

“乌啦?”

没有期待怪叫兔的回答,迪蒙继续自说自话:

“三位一体,是它的理论,假说把人脑分成三个部分,分别是控制生物根源需求,负责本能生理活动的爬行脑;负责感情与记忆的哺乳脑;以及负责语言表达、逻辑思维、创造力等人类高级思维活动的意识脑。”

迪蒙说着顿了顿,唇角扬起,露出淡笑。

“现在,我脑子里的那些古老爬虫的可爱后辈们彻底醒了。”

“呀哈?”

黄色怪叫兔表示听不懂。

迪蒙指了指黄色怪叫兔攥着的药罐,说道:

“把罐子给我。”

“乌啦!”

兔子跳起来把药罐递给迪蒙。

这药罐是克蕾雅交给兔子的,大意是在提醒兔子督促迪蒙按时吃药。

迪蒙从善如流,当即倒出一大把药片塞进嘴里。

“呀……哈?!” 第四章 克蕾雅 “呀哈呀哈?!”

兔子惊恐地叫喊。

不作死就不会死,现在的迪蒙,在兔子的眼中,就是去主动作死的傻瓜。

假使它能用人类的话语表达自身的情绪,那它现在一定比贫民区黑市上的小贩还要吵闹。

“你是说,治疗药的说明书上写了一日三次,一次七片,我刚完药又吃药,药还吃多了?”

迪蒙挑眉,转头瞟了眼着急的兔子。

兔子猛猛点头,手舞足蹈起来,后面又加上了丰富的面部表情和“咕噜”“咕噜”的语气词,仿佛这样就能阐述情况的严峻,让迪蒙重视起来。

然而,并没什么用。

“放心吧,没关系的。”

迪蒙随口敷衍了句,低下头,又倒出一把药片在手心,吃糖一样吞咽,吃完还没忘记眯起眼睛给出评价:

“味道不错,是我喜欢的草莓味。”

“咕噜噜噜!!!”

眼看迪蒙还在乱吃药,兔子彻底急了,跳起来想要抢夺药罐,但奈于身高限制,只能被迪蒙戏耍。

情急之下,兔子开始绕着迪蒙绕圈,以独特的行为表达自己现在的情绪。

也有可能想的是把迪蒙绕晕?

虽然没有见效,但不得不说,它转圈速度极快,仿佛生来就是干这个的。

“完美的黄金回旋!”

迪蒙看着兔子的表演,朝它比了个大拇指,忍不住夸赞。

作为奖励,他将罐子抛给兔子。

“乌啦!”

兔子原地跳起,表现出不符合体型的敏捷,在空中成功拦截药罐,还在落地后摆出了一个潇洒的造型。

拿回罐子,兔子扭来扭去,展露出可爱的神态,但下一秒,它就可爱不起来了。

因为它发现自己拿到的罐子是空的。

“咿呀,呀哈呀哈?!”

呆滞片刻,兔子发出疑问的声音。

“你问罐子为什么空了?”

迪蒙诧异道:“这不是废话吗,当然是我把药吃完了啊,不然怎么会还给你。”

话落,兔子咋咋呼呼的叫喊声混着洛兰北部边陲特有的朔风,交杂响彻在庭院之中。

声音像是两块极度干燥的山毛榉对在一起摩擦,刺激耳膜,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兔子能发出来的动静。

迪蒙捂住耳朵,没有采取暴力手段制止兔子现在的行为。

毕竟这兔子长得真挺可爱的,可爱的事物,总是有着些许特权。

哈,也对。

当然可爱了,他眼前的兔子,可是兔子哈维的第二个表弟,是本不应存在的生物。

它是由克蕾雅幻想衍生的,独属于她自己的美好生物。

嗯……其实也不能说是克蕾雅一个人的幻想,因为它确有原型,是迪蒙口述的故事里面的角色。

多年前,在克蕾雅还是个小女生的时候,迪蒙为了更好的教育学生,寓教于乐,经常裁剪硬纸片,在上面写写画画,然后编撰成册,做出立体的童话故事小书,送给表现优异的学生。

这是个广受好评的点子,尤其是克蕾雅,她很喜欢。

匮乏的物质生活得到缓解,克蕾雅开始有意识地追求精神生活上的充实。

无论是闻所未闻的美好故事,还是衣食无忧的日子,都是曾经作为小镇渔民遗孤的她不敢奢求的。

克蕾雅没想到现实会比梦境更加美好,现在的迪蒙也没有想到,克蕾雅竟将这些小细节这么清晰的记到现在。

迪蒙念及此处,缄默下来。

久远回忆勾起的惆怅涌上心头,他只是简单联想,脑海中与克蕾雅相关的点点滴滴便已涌出,如压抑着的滔天浪潮,终得以释放。

……

“想什么呢?”

在克蕾雅十七岁生日宴会结束的夜晚,迪蒙找到了端坐在钟楼顶的克蕾雅。

那是场近乎完美的宴会,唯一的缺憾是作为宴会主角的克蕾雅兴致缺缺,早早离席。

从这一点看,宴会无疑是失败的。

不过那时候的迪蒙,自信满满的以为能弥补这个失败。

克蕾雅扭头悄悄瞄了迪蒙两眼,又缩回脑袋,不着痕迹的将屁股往外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沉默片刻,道:

“杀死我心中的女孩。”

“有意思的说法。”迪蒙来了兴致,反问道:“那你成功了吗?”

克蕾雅摇摇头,没有说话。

见此,迪蒙轻轻一笑,走到克蕾雅身旁,隔着两个身位坐下。

克蕾雅一直都是一个乖孩子,就是有些沉默寡言,喜欢把想法憋在心里。

这不是个好习惯,人憋久了说不定会钻牛角尖,把脑内的繁杂的胡思乱想混淆成一团乱麻,继而发酵,产生某些危险的念头。

这是迪蒙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也是他来找克蕾雅的主要原因。

“某人最近好像一直在闷闷不乐,可以和老师说说原因吗?”

迪蒙语气轻快,托着腮端详少女。

“我没有。”

克蕾雅回答的不假思索,只是白嫩的脸颊霎时染上淡淡绯意,出卖了她现在的心情。

看着迪蒙似笑非笑的面庞,她欲言又止。

良久,克蕾雅终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足了某种决心,朝迪蒙轻声问道:

“您是不是又要离开了?”

听到这,迪蒙面色一怔,似乎没想到克蕾雅会问这个问题。

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什么时候回来?”克蕾雅紧接着问。

“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迪蒙思索了会,给出不确定的回答:“大概一年?”

“太久了,明明老师刚回来没多久。”

克蕾雅垂下头,低声嘟囔了一句,没有去问迪蒙能不能不离开这种傻话。

她已经十七岁了,她去过外面,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

迪蒙从来就不曾属于过这里,他只是在恰巧的时间来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并在机缘巧合下碰见了瘦小的渔民姑娘,然后递给了她一束未曾见过的,盛开的花。

如果没有遇见迪蒙,自己现在该是什么样子?

克蕾雅不知道,她没有主动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知道自己是狼,一头彻夜徘徊,饥肠辘辘的孤狼。

你烧过肉,你就知道猛火会灼出其中的汁水。故当烈焰将那一切焚毁之时,狼将与所有的漂泊之火共赴饕宴。

恍惚中,克蕾雅下意识靠上迪蒙的坚实的臂膀。

就像从前一样。

昔时,结束了一天的学习锻炼,伴着落日余晖,疲惫的小克蕾雅通常会习惯性地靠在老师的肩头,微微眯起眼睛,浸入酣醉的浅眠。

老师手里总会捧着一本手抄的童话书。夕阳缓缓下沉,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他低声念着故事,声音柔和而低沉,直到故事连同他的样子深深烙印进女孩的心中。

克蕾雅半梦半醒中听着老师嘴里妙趣横生的故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

还是孩子的克蕾雅没有意识到,自己所经历的稀松平常的一天,竟会有朝一日成为长大后的自己求而不得的幻梦。

长大并不代表能兑现童年一厢情愿的幻想,从温暖的臂弯中走出,直面现实后少女手足无措。

长大一点都不好玩,她早就后悔长大了。

“这次我能跟着一起吗,老师?”少女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不安,又如此询问:“我想跟着您,无论哪里,我发誓,我不会成为累赘的。”

“要去的地方太危险了,而且你还小。”

这话少女听过很多次,但她仍不气馁,认真道:

“我已经十七岁了。您只要让我跟上您就好,其他都是我心甘情愿。”

“现在还不是时候。”

“呵。”

克蕾雅抿唇轻笑,不满地看着迪蒙的侧脸,用更低的声音呢喃:

“您总是拿类似的说辞来敷衍我,把我当成长不大的羔羊。”

“迟早有那么一天的,我亲爱的克蕾雅。”

迪蒙面不改色,与那双蔚蓝色的漂亮眼眸平静对视,解释道:

“你也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危险,你前几天才刚刚成为门术士,还记得我以前说的吗,先在这里……”

“发育?您是想说这个吗。”

克蕾雅嘴里说出老师常提及的词语,她眼尾微翘,迤逦出好看的弧度。

“可是您还想让我等多久呢。”

交谈中,克蕾雅暗自缩回肩膀,但脸上还保持着微笑,只是那微笑看上去脆弱极了,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碎掉。

对面,迪蒙虽面如平湖,但却阖上双眼,闭目沉思。

在少女看来,这很像在刻意逃避。

“您一定想要再说点什么吧。”

克蕾雅的目光近似哀求地投在老师身上,苦笑后收敛了笑容,表情正经的像在接受审判:

“您但说无妨,今天我都会听。”

迪蒙睁开眼,按耐住心中的其他想法,摇头说道:

“我确实有很多想说的,但也没有那么多,因为我觉得说了现在的你也不愿意听,不会往心里去。

不过我改了主意。等这次回来后,我会做主,实现你的一个愿望。”

话毕,克蕾雅一窒,突然陷入了沉默。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她无法发出声音。她瞪大了眼睛,试图看清眼前的迪蒙,但他的身影却在她的视线中逐渐模糊起来。

克蕾雅感到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但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不想让迪蒙看到自己这样。

于是她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不要告诉我,您是在对一个吵闹的,无理取闹的学生做出妥协!”

一向寡言含蓄的克蕾雅极为罕见的激动起来,她死死咬住下唇,豆大的泪珠无声滚落。

“不是妥协,是生日礼物,是属于门术士那份的。”

迪蒙想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却发现这比想象中的还要困难。

困难的多。

“你是我见过最棒的原石,是我最优秀的学生,是无可取代的。”

紧接着,克蕾雅发觉下巴被迪蒙轻轻捏住,她本能地想要挣扎逃离,但迪蒙的手指的力道却让她无法挣脱。

克蕾雅感触到迪蒙手指间略显粗糙的皮肤与自己光滑下巴的摩挲,她喘息了几口,主动抬起头,与迪蒙等待的目光视线交汇。

那一刻,她看到了迪蒙眼中的犹豫和迷惘,以及……

坚定和坦诚。

“实话实说,许诺这个愿望的行为出自我的私心。”

迪蒙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克蕾雅的耳中。

更久的沉默后,克蕾雅开口了:

“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仅在我力所能及之内。”

“若是这样,那我只有一个愿望,我想,您知道我唯一的愿望是什么。”

“也许。”

模棱两可的话语落下的瞬间,克蕾雅破涕为笑,湿漉漉的、似冰晶一般剔透的眸子和轻颤的唇齿打了个配合,在外乡人跟前涂抹出了无法复刻的美丽笑容。

那天,迪蒙比预想中更轻易的就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但那时的迪蒙不知道,事情在很久之后,会被生拉硬拽到另一个轨迹。

一切平静,早在暗中标记好了价格。 第五章 克蕾雅在行动 克蕾雅·瑟拉妮尔,一个在诸多机密档案中重若千钧的名字。

她是教会的首席猎人,是冷血无情的裁决者,是收割哀嚎的猩红之月,是无光文书的拥有者。

似乎没人能赢过她。

但极少有人知道,在克蕾雅这个名字还轻的如同羽毛的时候,她输了很多次。

迪蒙又赢了,赢的干脆利落。

可直至现在,克蕾雅的愿望依然未曾兑现。

其实克蕾雅并没有说出自己的那个愿望。

因为迪蒙越来越忙,像一个机械一样四处奔波从未停歇,忙着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事情,二人聚少离多。

而且不知从何时起,迪蒙开始变得比克蕾雅更寡言少语,脸上常挂的笑容也消失不见,被冷肃的神情所取代。

他好像变了一个人,只沉浸在自己的目标中,对以外的事漠不关心。

作为最熟悉迪蒙的人之一,克蕾雅能感觉到,人性正在从迪蒙身上渐渐流逝。

他变成了一根漠视人间,不近人情的木头。

克蕾雅想,迪蒙一定是坏掉了,大概是不知道哪里有几颗螺丝旋得太紧,以前没意识到,现在出了状况,他自己更不会意识到。

克蕾雅恨迪蒙是个木头。

她决意去把一切拉回,以自己的方式。

也不是正轨,而是属于她自己的轨道。

……

“呼。”

迪蒙整理完久远的记忆,恍惚发觉自己现在最多的情绪是遗憾。

迪蒙遏止不住这股情绪,想要用手捂住,也会沿着指缝流淌。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老师。

但克蕾雅却是最好的学生,只是在某些方面有点小问题。

可惜最好的纠错时间早就因某人的大意,随着克蕾雅少女时代的结束,无可转圜的离去了。

“克蕾雅。”

迪蒙轻轻念着,一遍又一遍,直至兔子的喊叫声重新响起。

“呀哈?”

在察觉到眼前人类情绪不对后,兔子已经安静很久了,但现在,它忍不住了!

它依然准备好好履行自己的职责,质问迪蒙为什么胡乱吃药。

“啊,你还在啊。”

迪蒙低头瞅了眼兔子,开始思索如何处置这个小东西。

作为克蕾雅的造物,兔子当然是可以受克蕾雅支配的,甚至可以作为克蕾雅的眼睛,监视迪蒙的一举一动,这也是克蕾雅把兔子送到迪蒙身边的主要原因。

不过现在,这兔子看上去很正常,由于某些干扰,克蕾雅并没有降临在它的身上。

可这也不是个事儿,现在的迪蒙,不需要一个定时炸弹跟在身边。

万一兔子身上突然冒出眼睛来,怪瘆人的。

迪蒙提议道:“别跟着我了?”

“呀哈!”兔子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

“你看上去很为难啊。”

迪蒙叹了口气,“可你一直跟着我我也一样,你难,我也难,那大家都勉为其难怎么样?”

“哈?”兔子不解。

“意思是,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你自己从我身边离开,这样比较体面。”

“乌啦?!”

“你问第二个是什么?第二个当然是我帮你体面了!”

迪蒙举起拳头,朝兔子比划了下,“其实有一说一,我也会一点麻醉,就是后遗症可能会有点大。”

“!!!”

迪蒙说完,不待兔子回应,伸手抓住兔子的两只耳朵,空中转了个摆臂,一把将兔子扔出庭院。

他卯足了力气,大概扔的很远,因为在后半程,兔子惊慌的喊叫已经被黑夜淹没,几不可察。

搞定兔子,迪蒙终于得闲,他开始环顾四周,一个人直面掩藏在黑暗中的宅邸。

因为可以活跃气氛的怪叫声消失,庭院的氛围更加诡异,这里的声音只剩下风声。

寒风肆虐的夜里,不远处的樱桃树显得越发孤独。

它沉默在冗长的黑夜中,没有第二个人跑过来打破这片沉默。

迪蒙张望的目光停留在包围着樱桃树的黑暗前。

那黑暗很不寻常,就像是一堵黑色的墙,迪蒙再怎么用眼看,也看不到一点里面东西的轮廓。

有意思的是,这份黑暗还在不断蔓延扩张,几秒后,迪蒙开始只能看见周遭三米的逼仄空间,如同被黑暗围困在这儿。

刺骨冷风如刀,阴冷地刮剜着迪蒙的皮肤血肉,饥寒交迫之下,风声消失,他清晰地听到了的另一种声音,一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咀嚼声。

是的,没错,就是咀嚼声。迪蒙开始认为自己听错了,直到黑暗中出现了更多轻微,由远及近的其他声音。

咀嚼声、咕噜声、口水声,莫名纷至沓来,刺激着迪蒙的耳朵。

甚至还有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那儿来回,听起来像有一大堆啮齿动物跑来跑去。

“有趣!”

感受着浓厚的恐怖氛围,迪蒙以进为退,一头冲进浓郁的黑暗,准备直面黑暗中的“怪物”。

旋即,黑暗中的事物给迪蒙浇了一盆冷水。

里面什么都没有,在迪蒙主动投身黑暗时,黑暗反而瑟缩了,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消退,并且安静了下来,一切奇怪的声音通通消失。

迪蒙做不成挑战风车的骑士了,只能眼睁睁瞧着黑暗从自己身上一点点的剥离。

但迪蒙脸上仍旧挂着笑意。

他想起这是哪里了。

这里是辛德菲尔庄园,是他在这里的家。

虚假的家。

当所有记忆恢复以后,没有了克蕾雅的思维封锁,迪蒙勘破了虚幻。

他身边的一切都是假的。

无论是见到克蕾雅才能缓解的头疼病,还是治疗药物,都是假的。

玛尔蒂娜同样是假的,迪蒙没有女儿。

起码现在没有。

头疼病是用来束缚迪蒙,培养感情的工具,兔子和各种熟悉的幻想生物也是工具,甚至连玛尔蒂娜都是工具,为的是潜移默化的加深迪蒙对这里的感情,混淆记忆,栓住迪蒙。

现在的玛尔蒂娜,单纯是克蕾雅编织出来,用来束缚迪蒙行为的枷锁,同那本身就有的铁锁一样,为的是防止迪蒙脱离掌控。

活在虚假的日常之中,迪蒙身边的漏洞有很多,但他的大脑一直被克蕾雅限制,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些明显的漏洞。

克蕾雅在这里拥有绝对的统治力,因为这里不是现实,是梦境,是克蕾雅的梦境。

“梦可以每天不同,但生活不是。”

迪蒙自言自语。

大梦初醒,繁乱无序的记忆碎片涌进脑海,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沉沦了多久,但想必不会久到离谱。

因为猎人们已经找了上来。

面对众多昔日同僚的围攻,哪怕是作为最强的克蕾雅,仅凭一人之力,大概也无法全身而退。 第六章 摩耳甫斯的梦茧 只是猎人们和迪蒙之间的沟通为零,迪蒙在梦境里,不会知道外面的猎人进展到了什么地步。

他们也许会赢,也许会输,结果迪蒙无从而知,无法预料。

毕竟他也无法确定现在还保持忠诚,聚在一起想着营救自己的具体有哪些猎人。

但可以预见的是,无论哪个结果,过程都不会轻松。

迪蒙不想把希望单纯寄托于外面的猎人,克蕾雅随时会回来。

克蕾雅回来的速度无关乎迪蒙,取决于她处理梦境之外,猎人们带来的麻烦的速度。

如此,当她回来后发现木偶剧脱离了自己的掌控,等待迪蒙的会是什么可想而知。

因此迪蒙必须自己主动。

梦境中,他抽空反省自己,思考自己缘何落到如今这个近似于囚禁的地步,然后想到了【摩耳甫斯的梦茧】这一罪魁祸首。

【摩耳甫斯的梦茧】,一个强大又危险的奇物。

迪蒙了解【摩耳甫斯的梦茧】这一奇物,因为这曾是他的藏品之一,而且是最高级别的那档,只是由于满足不了使用条件,担心奇物失控后会导致的污染,所以一直束之高阁。

在克蕾雅提出需求以后,迪蒙是亲手把【摩耳甫斯的梦茧】交给克蕾雅的,大概是因为在当时的他看来,克蕾雅足够值得信任,而且有能力掌控这个奇物。

当时的他,在某些因素的影响下忽视了克蕾雅潜藏的情绪。

物尽其用,是他理性上的选择。

其实这行为多少有点激励克蕾雅努力的意味,只是迪蒙没想到克蕾雅比他预期的还要努力,为了心中的目标孜孜不倦。

他终究小觑了克蕾雅的天赋,并亲眼见证了因自身傲慢诞下的奇迹发生。

他本以为克蕾雅要花上几年时间才能彻底掌握的【摩耳甫斯的梦茧】,克蕾雅实际只花了不到一年。

其中也许有外因的帮扶,迪蒙想到了自己失窃的笔记,但无论如何,掌握了就是掌握了,她承受住了污染,没变成疯子和孽物。

值得庆贺,时隔一个世纪,【摩耳甫斯的梦茧】,有了新的……使用者。

【摩耳甫斯的梦茧】的权能有很多,造梦,拖人入梦是它最不值一提的能力。

不过也是最常用的能力。

使用者是梦的主人,而被拉入梦境的,说好听点是访客。说难听点,和阶下囚没什么严格意义上的区别,反正到了梦境,一切都要接受梦境主人的支配,无法反抗。

梦中世界的时间流速与现实截然不同,使用者可以把自己投身于梦中,延缓衰老,锻炼技艺。

克蕾雅就是靠着这个强大奇物,才将迪蒙拉入梦境,且在梦境中有意限制了迪蒙绝大部分记忆思维,拉着迪蒙一起,过上了自己想要的人生。

这是一段回忆起来,令迪蒙再也无法平和面对克蕾雅的日子。

克蕾雅抓住了迪蒙的把柄,各种意义上的。

当然,迪蒙也不敢去面对,毕竟他还在梦境之中,受到克蕾雅的掣肘。他能重新找回自我,纯粹是因为克蕾雅对梦境的掌控力减弱。

长久维持着梦境,本身就是要耗费大量心神才能做到,而猎人们找上了门,甚至通过未知手段闯入梦境,几番操作,克蕾雅对梦境的掌控力大打折扣,以至于她在离开梦境时,竟没有发现自己的记忆消除已经对迪蒙不起作用了。

药片是幌子,真正可以让迪蒙精神稳定的手段,在迪蒙浑然不觉的时候就已经作用在了他的身上,只是失败了,这也是迪蒙可以无所谓随便吃药的原因。

药与其说药,其实是糖果。

“是时候给这场闹剧画上句号了。”

迪蒙断言,却下意识回味起着糖果的味道来。

迪蒙不能准确用一个词来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因为就算克蕾雅离开的匆忙,可她也没有忘记自家“丈夫”怕苦,以及喜欢吃糖果,喜欢的糖果口味这种琐事。

现实中,因为人性的流逝,他似乎很久没吃过糖了。

“真是……蠢学生。”

迪蒙一时百感交集,如同走在一条曲折蜿蜒的歧路,时而明亮,时而阴暗,无所适从。

随着时间推移,仿佛在映照主人的心境,朔风变得越来越急,迎着冷风,迪蒙打散心中其他的念头,开始考量眼下最为重要的问题——

如何离开梦境。

迪蒙深知自己身处的,是场奇物构造的真实梦境,浩渺漫无边际,所见光怪陆离。

作为被邀请者,他没有自主醒来的权利。

通常来讲,如果克蕾雅没有意愿,哪怕迪蒙现实中的肉体衰竭到濒死也不会醒来。

很可怕吧?

但就算这样可怕,如果可以的话,克蕾雅也不会让迪蒙苏醒,她为了现在的一切付出了相当的努力,巴不得迪蒙的意识永远留在梦境,同她永世沉沦。

至于外面的肉体,只需要吊着命就行,可以做到那种程度的方法有很多。

如果凭迪蒙以前的视角来看,这算一个美梦,起码记忆中,提线木偶的迪蒙是如此认为的。

可惜现在的他不是提线木偶。

荒诞的木偶剧结束,迪蒙必须醒来,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可以短暂休憩,不能一直停留。

他要是真的沉沦在这场永不结束的梦中,那对现实的影响可真的就糟糕透顶了。

然而正规的途径走不通,迪蒙只好选择逃离。

“根据经验,我想要离开梦境,首先要找到联系梦境与现实的沟通媒介。”

迪蒙暗自思忖,一时拿不准头绪。

寻找媒介的过程很难,因为这个媒介在梦境中虽选定了就无法随意变幻,但它可以是任何东西。

媒介是什么?

迪蒙顺着长廊来到瞭望塔,一路想来没有得到答案。

或许可以说得到好几个答案。

“既然是克蕾雅选定的,那它要么是克蕾雅喜爱的,要么是厌恶的,我有很多选择。”

“但我的精力是有限的,况且,我还不知道拥有几次试错的机会。”

迪蒙喃喃自语,紧着眉头,意识到了事情的严峻。

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以梦境的时间标准来看,克蕾雅可能要很久才回来,也可能下一秒就回来,所以他要争分夺秒寻找媒介。

一路上他摸遍了能看见的所有东西,毫无收获可言。

走到哪摸到哪儿,这是个笨方法,也一点不有效,如果克蕾雅把媒介藏起来,他就算摸遍整个庄园也无济于事。

可迪蒙一时没有更好的办法,被强拉入梦境的他受到各种掣肘,被迫以普通人的角度来看待问题。

这个困境,直到他花了点时间登上塔楼顶俯瞰全局后才有了头绪,得以缓解。 第七章 梦的战斗 “一下子看到这么多触及生情的地方,这记忆真是……深刻。”

迪蒙神情淡然地站在仅容一人落脚的塔尖,眺望夜幕下的各色建筑,不自觉挑了挑眉,接着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头呼之欲出。

在心头悸动的驱策下,他下意识锁定了两处建筑。

一处是他记忆最深刻的,一处是记忆最不深刻的。

迪蒙吹了会冷风,然后从塔尖跃下,打算先去记忆最深刻的地方一探究竟。

那里是迪蒙和克蕾雅卧室所在的地方,留有最多的回忆。

迪蒙虽然大致过了遍记忆,没发现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但他现在精神状态不好,浑浑噩噩的记忆做不得完全真实,也许媒介就被克蕾雅放在卧室也说不定。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句话迪蒙以前常说。

这次,他由衷的希望自己的学生能记住老师的话。

怀着这个想法,迪蒙在空荡的长廊中探索前行,但当他拐过一个弯后,脚下突然一顿。

他紧急后撤一步,险之又险的闪过了从右手边走廊冲过来的人,避免两人撞在一起。

“人?”

迪蒙对奔跑者匆匆一瞥,瞧见了个人形轮廓,本以为是另一个人,但马上打消这个念头。

除了他之外,克蕾雅不会容许第二个人进入自己的梦境,这里不会有人的。

迪蒙定神,抓住机会,借由墙壁上煤气灯散发的橘黄光线,看清了来者。

它很像人,不过终究不是人,它空有人的体型,没有人的血肉。

它是一个人体模型,奔跑的人体模型。

人体模型没有停留,依然以极快的配速奔跑,眨眼穿过走廊,消失在拐角,对迪蒙没有丁点儿留念。

迪蒙看着它,没有恐惧,反而觉得有点怀念。

永远在奔跑的人体模型,又是一个迪蒙故事里的人物被克蕾雅做了出来,出现在他面前。

而且还是怪谈类的!

人体模型看上去不像黄色怪叫兔那么执着,大概可以看做中立生物?

迪蒙耸了耸肩,不再关注只会机械奔跑的人体模型,重新迈开步子。

皮靴踩在石制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置若罔闻,然后自言自语:

“一,二,三。”

行了几米,身后再一次出现了急促的脚步声。

迪蒙这回像是早有预料般蓦然回首,映入眼帘的,是人体模型那张五官僵硬,永远保持一个表情的面庞。

“……就知道你没那么简单。”

迪蒙在和假人擦身而过的时候就猜测它可能是故意的,它之前的离开是为了等一条直线,一条可以让它爆发最大的冲击力的直线。

这次,是直线的冲撞。

迪蒙看着极速朝自己狂奔而来的人体模型,待在原地,没有闪避。

来不及了。

假人没有表情,又加快了速度,不给迪蒙后悔的机会,带着一股沛然难当的冲击力,与他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碰——”

冲击声响起,没有转变发生,假人撞飞迪蒙,顶着他撞破窗户,冲出二楼,重重摔落到空地上。

整个过程,假人展现了不知疲惫,无视伤痛的巨大气力,对比之下,迪蒙就是一块破布,被随意蹂躏。

烟尘弥漫之际,假人举起了手,像是在故意模仿人类一样,在月光下宣告自己的胜利。

它动弹了两下,想重新站起身体,却惊觉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钳持,摆脱不得。

当它向下看去时,正好对上迪蒙冷冽的金色眼眸。

“抓住你了。”

迪蒙躺在地上,拽住假人的胳膊,一字一句顿道。

背靠着地面,被砸了个狠的,他没有生气,反而久违的感到兴致盎然。

“待在这里整天浑浑噩噩,太久没活动筋骨,我都快忘了怎么与人争斗了。”

自嘲的声音还未落下,迪蒙的右摆拳已经到了假人的脸前。

它反应过来,人性化的想要逃离,却被迪蒙单手死死拉住,避之不迭。

“砰”得一声,拳头落实,假人的脑袋被砸的硬生生凹陷了进去。

它还想反抗,又被迪蒙一脚蹬中脚踝。

支撑腿遭受打击,假人摇晃了几下,竭力稳住身形,迪蒙趁着这个空暇起身后没有追击,反而慢条斯理地拧着肩膀,活动身体。

只是下一秒,假人的直拳就到了迪蒙的眼前。

它不是人类,不需要调整状态。

面对假人打来的拳头,迪蒙肌肉记忆抬臂防御,随后发现直拳竟是幌子,假人虚晃一拳,顺势下潜抱住了他的大腿,想用抱腿摔再一次将他拖入地面。

迪蒙见状,迅速意识到了当前的形势,不慌不忙,没有被假人的变招影响,反而有条不紊的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双腿后撤,稳住身形。

他压低自身重心,又将身体压在假人身上,利用自己的体重来对抗假人的力量,做出下压防摔的姿态。

在迪蒙的应对下,他和假人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僵持中,迪蒙的箍颈顶膝倏忽命中假人,以及它那本就破碎的头部。

裂隙扩大,蓝色的粘稠液体自假人的脑袋缓缓流淌,迪蒙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腰肢一拧,猛然后缩,避开假人自视野盲区递出的刺拳。

没有发力点,违背关节,这是普通人类绝对无法打出的拳头。

但几乎是同时,迪蒙宛如战斧一般的低扫踢正中假人的小腿。

和之前的选择一样,都是右腿,这次迪蒙还刻意向下,确保运用小腿骨打击的地方和之前踹的位置大差不差。

假人没有骨头,身体里面也没有代替骨头的坚硬物,只有作用未知的液体,这是迪蒙刚刚确定的事,也是他给出这记扫腿的原因。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咔嚓”一声,假人的脚部彻底断裂,倾倒在地。

若是人类,倒地后有很多种打法,其中最为简单有效的,就是趁着对方被摔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还没反应过来时叩指猛击对方鼻梁。

鼻梁是人体最具痛感的部位之一,当鼻梁遭受攻击,一般人的反应自然是伸手去捂,如此,比鼻梁更薄弱的地方,喉咙随之暴露出来。

只需朝那儿轻轻一记手刀,就可使对方丧失抵抗能力。

然而迪蒙现在的对手不是人类,面对一个假人,他攻击哪里其实都是一样的。经过刚才的拳头,看着假人开裂的脑袋,他已经明白了假人和人类的本质区别,想靠攻击要害取胜并不现实。

“不该给克蕾雅讲那么多故事的。”

迪蒙暗戳戳想到。

假人也许有不寻常的要害弱点,可那需要时间来探寻,迪蒙没有时间浪费在它身上,也没有必要去找这种取巧的方法。

在他看来,假人倒地的瞬间,就已经败无可败了。

找不到要害,就自己创造要害。

来不及多想,电光火石之间,迪蒙的拳头狠命地落在了假人肋骨间隙的位置。

哦,如果它有肋骨的话。 第八章 光怪陆离 蓝色液体流出的多少,大概能从侧面反应假人的状态。

反正在迪蒙连续几次上位砸拳后,假人的反抗动作就逐渐减弱,将摆脱迪蒙地面技压制的机会拱手让出,如同坐以待毙。

“还不够。”

迪蒙略显冷漠地想着,注视着身下待宰的“兔子”,手下的力度丝毫不减。

刚刚的战斗虽然短暂,胜负也在须臾之间就已决定,但肌肉记忆引发的连锁反应依然让他心如狂潮。

大量的冗沉情绪堆积得找个宣泄口,迪蒙现在虽说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理智也没滑坡,可在梦境里实在闷了太久。

三脑合一,找回“本我”后他总觉得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劲头儿还没过去,浑身不自在,想要找点什么东西发泄,把胸中的郁气打出去,使自己复归清明。

正好假人来了,可以充当一个不错的发泄工具。

遗憾的是,假人快顶不住了。

假人身体的裂缝一而再再而三的扩大,直到它胸腹的空洞像是扩大到达成了某个临界点一样,蓝色体液开始像不要钱一样大量流出。

伴随着过量体液流失,假人陡然抽搐了几下,全身瘫软了下来,再无动作。

迪蒙见此,又如法炮制,逐一卸下了假人的手脚、头颅,碾碎残破的躯体,防止它复活给自己添乱。

不仅如此,他还盯上了假人的血液,蠢蠢欲动。

其实他已经动了。

迪蒙不拘小节,用手指抹了把假人蓝色的血液,放进口中品尝。

几乎是瞬间,他就确认了在假人体内充当血液的粘稠液体的成分。

“蓝莓汁,而且是纯度极高的蓝莓汁!”

迪蒙脸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其实一开始闻到气味,他就猜测是蓝莓,只是那时候假人的反抗有些强烈,没法儿立即验证。

提供力量,充当血液的粘稠物质竟然是蓝莓,这也太黑色幽默了。

“呵呵。”

迪蒙咂了咂嘴,对于这份黑色幽默并不意外。

没别的说的,这里可是梦境。

在这光怪陆离的地方一切都有可能,比起这种小事,迪蒙更在意假人的行为。

克蕾雅当然不可能在自己的幻想乡中制造一个杀戮机器,记忆中的假人之前没有任何攻击行为,无害的像是一只鹌鹑。

而且,迪蒙基于身份,在梦境中的地位只在克蕾雅之下,假人向他主动袭击,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反叛”。

假人是在反叛吗?

“就像是某些小说情节一样,造物觉醒了自我意识和思维,拿起武器,试图击败自己的造物主,有可能吧?”

迪蒙刚冒出这个念头,旋即就将这个不着边际的幻想打散。

没有一点儿可能。

你是在小瞧一件教国都为之忌惮的强大奇物,还是小瞧人称“猩红之月”的克蕾雅?

假人不是反叛,它就是一个工具。身为工具,它攻击迪蒙的举动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那就是克蕾雅。

它是克蕾雅留的后手,为的是让迪蒙丧失行动,永远留在梦境。

迪蒙不知道这个后手的触发机制是什么,更不知道克蕾雅还留有多少后手。

但他明白自己应该加速了。

很快,迪蒙回到熟悉的卧室。

几番地毯式搜寻下,他除了一本克蕾雅的日记外一无所获。

而这本厚重的日记,在迪蒙看来很有意思,里面写满了克蕾雅第一视角的体验。

迪蒙早知道克蕾雅有写日记的习惯,但还是头一遭了解她日记的内容。

很难想象,冷若冰山的克蕾雅竟然会在日记里展露出截然相反的另一面,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欲望。

或许,这能算夫妻间未来培养感情的桥梁?

克蕾雅一直书写日记,大概是期望名为“迪蒙”的木偶突然开窍,有主动翻开日记了解自己的一天。

但她又把日记藏在书柜夹隙的暗柜当中,害怕迪蒙真的翻开日记,了解自己。

这很矛盾,却很现实。

克蕾雅爱的是真正的迪蒙,被限制了思维的提线木偶是无可奈何下的选择。

克蕾雅想要“迪蒙”更接近真正的迪蒙,又害怕到了那时迪蒙逃离自己的掌控,离开自己。

纠结中,克蕾雅将期待化成了日记,憧憬着,把它做成一个想象中的可能。

只可惜,最后还是完整的迪蒙翻开了日记。

“不过这算可不算收获啊。”

迪蒙量子速读着日记,发现里面的内容虽然信息量很大,但没有半个字涉及到梦境,更别提记载什么贯通梦境与现实的媒介了。

所以媒介究竟是什么?

一开始迪蒙想到了镜子,因为他在这里从来没有看见过一面真正意义上的镜子。

可迪蒙随后发现,自己真的很难在这里找到一面镜子,也许媒介就是镜子,但克蕾雅把它藏了起来,难以寻找。

找寻克蕾雅藏东西的地点,比按着记忆搜寻疑似媒介的可疑物更加困难。迪蒙对于后者,有模糊的记忆可以回想,尚且还算有迹可循,若是前者,则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迪蒙所在的,暂且能称之为家的“辛德菲尔庄园”,和现实中他和克蕾雅居住过的地方都不一样。

这座迷雾中心的古老庄园,像是克蕾雅把自己印象中居住过的地方融合,然后加以修整的产物。

这里是更加符合她审美的“家”。

走在庄园里,迪蒙会有熟悉感,但记忆中可以和现实对照的地方已经全然不同,这里没有迪蒙遥远记忆里克蕾雅喜欢藏东西的位置了。

等等!

与现实对照……

迪蒙晃晃脑袋,将日记好好复归原位,离开房间。

许是三脑一合,迪蒙脑子里的钝感仍有余韵未散。

他早该想到的。

他该去第二个地方了。

…………

穿过蛮荒庭院和糖果花园,依次在物理意义上击败会说人话的火车头,长着人脸的奇怪豌豆,以及半人高的粉色海星后,迪蒙来到了庄园最高的高塔下。

到了现在,风非但没有停息,还任性的下起了瓢泼大雨,雨中,迪蒙抬头仰望高塔,任凭雨水打湿发丝,眼睛一眨不眨。

他极力张望黑塔,看着其高耸入云的尖顶在水雾的遮掩下震慑人心,并在脑中给模糊的建筑找补着细节。

这里是观星塔,光是外侧墙壁就展现出与洛兰大众认知相反的瑰丽艺术,雕刻着各式各样堪称艺术品的浮雕。

这里是观星塔,是庄园与现实对照下来最突兀的建筑,没有之一。 第九章 终末的骑士 既然找不到完全相同的地方,那就找最与众不同的地方。

迪蒙在卧室一无所获后,仍然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前往内心告诉他的第二个地点。

这个决定不一定正确,但迪蒙认为,事情不会因此变得更差。

一路走来,所见种种无一不背离当初的美好幻景,现在的迪蒙活像一个脱狱的囚徒,再不复梦境男主人的地位。

到了这种时候,连自己都不相信,那还不如找根绳子自缚,跪在克蕾雅的脚边亲吻,祈求她的原谅。

等等,这么想好像也不错?

“克蕾雅虽然明显被牵制,但仍可以通过未知手段小幅度干涉梦境,让这些梦境生物来干扰我。”

“现在的敌人我尚可以应付一二,如果再拖延下去,保不准克蕾雅会恢复梦境掌控力,甚至直接回来。”

迪蒙心想,并猜测克蕾雅现在的心情肯定糟透了。

他脑补了下克蕾雅此时应当有的表情,对现在与克蕾雅交战的猎人送上由衷的祝福,希望他/她能顶住克蕾雅怒火倾泻下的狂风骤雨。

但愿吧。

迪蒙收拢思虑,拭去脸上的雨水,视线稍稍下移,看着黑塔的橡木大门不再犹豫,走过去伸手握住门把,用力推动。

阻碍感在绝对力量下迎刃而解,大门发出一声闷响,被迪蒙由外向里推开,揭露出内里的昏黑空间。

迪蒙踱步入内,没有迟疑。

“噌——”

还未待迪蒙打量塔内的格局,一柄长剑就自门后死角冷不丁斜刺出来。

长剑在空中高高举起,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飒如流星,直刺迪蒙肩膀。

迪蒙脚步后挪,小退一步,躲过长剑袭击

漂亮的躲开这一剑,他心里却不由得泛起了嘀咕。

因为这一剑虽是偷袭,但速度并不快,瞄准的更不是颈部、胸腹这种要害部位,只打算刺中肩膀,目的大概是让他失去反抗能力。

其行为,与前几个梦境生物的做法如出一辙,算不上威胁。

然而下一秒,画风突变。

门后的袭击者仿佛知道自己一击不成,像预料到了迪蒙的反应一样,手中把持的长剑转了一圈,用极快的速度换招,顺着力横劈,直对迪蒙手肘。

迪蒙见状,心中一凛。

这是如迅雷般的一刀,势大力沉,比之刚才的斜刺不可同语,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要强上数倍。

剑锋所指,强大的力量誓要撕裂一切阻挡,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分割。

迪蒙来不及思索,脚下发力,敏捷地侧身转向,依靠本能躲过了近在咫尺的长剑。

“十分聪明的战术,知道自己偷袭成功率不大,所以先是收力的佯攻,让对手在躲避间隙下意识地做出实力判定,轻视自己,然后再突然变招,全力进攻弱点,追求一击致胜。”

迪蒙感慨地看向黑暗,声音却带上了些许揶揄:

“不过你误判了我们之间的差距,而且,这个小招数是我教克蕾雅的。”

“……”

身披漆黑罩衫的高大人影自门后显露,对迪蒙的嘲讽默不作声,让原本紧张的气氛更加压抑。

它机械挥动手中的长剑,斩向迪蒙。

“算了,看来你不会明白的。”

迪蒙耸耸肩,怜悯地看了它一眼,避开斩击,紧接着掏出背后的铁铸撬棍。

这把撬棍是迪蒙路过一处小库房时的顺来的,物理学圣剑在手,他有足够的底气可以对付眼前的敌人。

对方有武器,傻子才会选择空手作战。

曾经有位前辈说过,徒手和持械之间隔着一道高墙,难以逾越。

所以对手拿剑,迪蒙拿个撬棍完全合理!

要不是路上只能找到撬棍,他肯定也要搞个剑耍耍。

而且,他现在的对手可不一般啊。

大剑呼啸着从迪蒙身边擦过,纵使一直刻意避开他的要害,但斩击力度毫不缩水,若真命中了,怕是仅一击就能让人失去抵抗能力。

光看力量,大概相当于五个假人。

迪蒙在心中对敌人做出判断,随后在躲避长剑斩击的空隙时,以精妙的时机横扫撬棍,掀开对方的蔽体罩袍。

只一眼,迪蒙就看见了罩袍下经过精细的打磨和抛光,呈现出银灰色金属光泽,镶嵌有银质装饰条的胸甲。

“板甲,是骑士?!”

迪蒙紧盯着卸去伪装的敌人,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而专注,所有的轻松与戏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迅速调整自己的姿势,确保处于最佳的战斗状态,全身的肌肉紧绷,右手死死握住尖锐撬棍,感受着它递过来的冰冷与坚硬。

迪蒙没想到对手是一名全副武装的骑士,这是他在梦境的记忆里从未有印象的家伙。

眼前的高大骑士穿着由多个金属板片组成,铆接在一起能够覆盖整个身体的铠甲,手臂和腿部也有专门的板甲进行保护,手部有分指手套和护手,脚部有专门的铁靴和护腿,密不透风。

骑士的头盔是典型的封闭帽,顶部装饰有金属花朵,表面经过精心打磨,几乎完全覆盖了骑士整个头部,唯一可能的破绽也被面甲遮蔽。

这是从哪来的臭罐头??

迪蒙瞅着眼前的板甲罐头有些无奈,发现就连它的颈部都有一圈金属颈环保护,与头盔相连,确保减震和防护。

“会赢吗?”

迪蒙握着撬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撬棍,又抬头瞅了瞅罐头那身看上去就吊的一批的全甲,目测着装备差距。

“我来用撬棍打板甲,真的假的……”

撬棍能破开板甲吗?

答案是否定的,板甲作为这个时代最强的防护装备之一,极其坚固,其设计初衷就是为了抵御各种物理攻击,包括刀剑、长矛等冷兵器的冲击。

刀剑都破不开的东西,撬棍更不行。

如果徒手和持械之间隔着的是高墙,无甲和全甲之间隔着的就是天堑。

武器的差距迪蒙尚且可以凭自己实力弥补,至于甲胄的差距就有些难说了。

迪蒙的撬棍是用的还算趁手,但锋利度和作用范围实在有限。要想通过撬棍破开板甲,不仅需要极大的力量,还需要极其精准的技巧和时机。

即使迪蒙拥有过人的力量和技巧,但他现在只是灵魂体,在梦境中的发挥属于是超级削弱版本。

这样的他,想要在短时间内准确地找到板甲的缝隙并用力撬开,足以称得上是死亡挑战。

而且,就算他花大心思撬开板甲的一处缝隙,依然无法保证能够彻底破坏整件板甲。

板甲每个部分都经过精心设计和加固,单独撬开一个部位,根本不能对里面的骑士造成致命伤害。

并且在这光怪陆离的梦境中,谁知道里面藏着个什么样的怪物!

迪蒙向后倒退拉开距离,与骑士对峙。

“正面不能突破,得找个机会绕到背后或侧面,先进到塔里,那里的地形对我更有优势。”

迪蒙刚冒出这个念头,便有一阵强烈的风压迎面袭来,仅仅一瞬,骑士就已冲锋到了他的身前,其速度远超刚才。

再次面对骑士的剑刃,迪蒙的眼神就像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一样平静。

因为骑士这次凑得很近,因为这个距离,他看见了骑士头盔面甲之后的面容。

里面没有用来减震用的盔垫,也没有羊毛。

里面甚至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