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的黑日》 一. 黑暗觉醒 序曲:沉睡宣言——雷德骑士

写于黑暗降临前?年

我们是人,我们相信命运之神和他的救赎之血。

但我们的血统依然脆弱;面对强敌,我们力不从心。

我们意志坚定,肉体却不堪一击,如同没有外壳的软虫。

野蛮的增长永无止境,死亡与绝望如影随形。

抑或坐以待毙,一蹶不振?抑或效忠伟岸的使命,以恶报恶?

沉默而不思索势必沉睡不醒,深谋远虑的沉思必将一跃而起!

黑暗,即将降临;进化,是唯一途径!

面对危难,我们目空一切,唯有沉睡。

但在沉睡中,我们大大得力。

即使怀着恐惧之心入睡,也必将在巨怒中苏醒。

非常的时期造就非凡之人——觉醒的沉睡者!

若不想被黑暗奴役,被无尽的夜色吞埋,

就必须将我们身上每一根坚韧、优美的血管

和每一滴火热、高贵的鲜血挑动起来——

去冲破黑夜,去开启属于我们自己的血色黎明!

我们的血将被黑夜染黑,但那是深不可测的力量。

我们的脸将变得像死人一样苍白,

但我们依然是世上的荣光,足以照亮整个夜晚!

我们冷若冰霜,但我们猛如烈火!

白天是我们的荒野,黑夜是我们的乐园!

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

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

未来属于我们,荣誉属于我们。

浴血而立,嗜血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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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黑暗觉醒

鹰独守着死寂的坟,

伴随着反复无常的梦。

不知寂寞,不见阳光,

炽热之心如冰封之湖一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待到黑暗降临的那一天,

让噩梦震破鹰的老茧。

鹰必苏醒,飞上大山之巅……

很少人知道“沉睡者”的传言,几千年来,它一直被某些人掩藏,正如富商将他的无价珍宝深深埋藏。因它的光芒太明亮,纵然雪覆冰封,也会露出些许微光,甚至连瞎子也能看见。

即便如此,也少有人知道黑暗是何物,因它就像一群潜藏的人影,虽然不见其形,影子却铺天盖地。有些人就是不想活在别人的阴影中,但是,他们总是形影相吊,活在自己的阴影中。

起初,是一片黑暗。但在黑暗中,尽是卧虎藏龙。即使深藏不露,也难免要发光。它们并非不存在,而是还没有醒来,唯有包罗万象的命运之神知道。它们就像孕妇肚中的多胞胎,静待着分裂和降生的那一霎。这就是诸星诸光,形态千万。有些很光明,有些很灰暗。这就是秩序与混乱,勇者与沉睡者。它们是双胞胎,却是水火不容,势不两立。因此,命运之神将其分离,开天辟地……

那是一个深埋于大地之下的沉睡之力:当人沮丧地闭上眼睛时,人看见了它;当人疲乏地睁开眼睛时,它在人眼前一掠而过;当人含怨而睡时,人看见一团游离不定的黑影从地下冒出;它就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时大时小,时明时暗;一个混沌不清的声音从中发出:

“接受我的馈赠吧!”顿时,那人感受到它骇人的黑暗力量,强大而混乱……

沉寂之中,一颗心舒缓而均匀地跳动。没有一颗心可以跳得如此平静,因它是一颗将死之心。多少年来,他一直孤绝地躺在那个鲜为人知的角落,如陷黑暗虚空,没有感受,也没有记忆,无法思想,只有“自我”的存在。他的存在近乎虚无:每当夜幕降临,寒风在他旁边呼啸,仿佛一群群冷嘲热讽的幽灵;而他听不见,也看不清,无论外面发生多么可怕的事也都与他毫不相干。再过片时,这颗心就要被黑暗吞噬了——没有快乐,没有痛苦,只有无尽的麻木。显然,沉睡就是将自己冻结起来。

冥冥之中,那人又看见一颗白亮之星从高空坠落,形似彗星。它的外壳似乎被浓重的白雾覆盖,越想看清,越是含糊,直到它从天际线上消隐。

转眼之间,那人又来到一个昏暗的房间,坐在一张靠窗的木桌前。窗外一片漆黑,犹如深不见底的黑海。桌上立着一根短小的蜡烛。寒风呼啸,烛火摇曳,蜡烛将灭。几张信笺叠在桌面上,其中一张有几行墨迹:“光明之日所剩无几,务必佩戴闪亮的兵器,向光而行,逃避即将来临的大黑暗与大混乱!”

那人认出自己的笔迹,心头一沉,感觉还有很多未了的话。此时已是至暗时刻,漫漫长夜一望无际,曙光再现遥遥无期。他垂下头,木然盯着那朵摇曳的烛火,唯恐它燃尽熄灭。直到窗外透进些许凉风,才知道黎明将至,便安下心来,昏昏欲睡。

就在此时,房外出现了一丝动静。疑虑重重的他马上起身,跑到外面一看,只见在大厅里端的阳台上,有一个孑立的白衣人。他好像认识这个人,只是记不起名字。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就在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黑暗,已将此房笼罩。燃眉之急下,他仍想进房收拾东西,可惜为时已晚,这股不可抵御的混乱力量正充斥着这个房间,甚至连他的目光,都会被反弹。

他心里一慌,急忙将房门关上,并掏出钥匙将其反锁,随后疾步走向阳台,站到白衣人身后——此人一直泰然自若地站着,眺望着远方,就像在欣赏风景一样,十分平常。

然而,透过白衣人随风飘摆的衣领,他看到一股巨大无比的黑暗已经从天地交接之处蔓延而来。只须他看一眼,便无法再看第二眼。这种混乱的大黑暗好像能透过他的眼睛将他的勇气吸走,使他深感恐惧与不安。

他不得不把脸转向东方,却依然看到同样的黑暗,如海啸席卷而来,不堪入目。他又把脸转向右旁,在西方,也一样,令他无法直视。眼看他所站的高台就要被海潮般的黑暗力量吞灭了。

“看哪,预言中的黑暗终于降临了......”身前的白衣人舒展着腰肢,吐出一口若无其事的语气,如轻柔的吟唱。摆在这人面前的,好像只是一场普通的暴风雨,而胆小的他却一直畏缩在这人身后,瑟瑟发抖。

话音未落,背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触动了他绷紧的神经。待他稳下心来时,才辨认出那是同道之人的暗号,于是跑到大厅前端,将屋门开启。

站在门外的,是一群士兵,看似他的护卫。此时此刻,他们都背对着他,好像在把守他的家。但就在他开门的那一刻,他已听见兵中的闲言碎语——他们都在议论他家里的“白衣人”。

然而屋中的人并没有被身前这些棉絮般的、不堪入耳的私语吓住,反觉得他们卑鄙无耻。这些议论激怒了他,不等他们转身,他便砰然关上了屋门,又退回到冰冷的阳台中......

“我们必须唤醒他,现在!”一位长者急促走来。

光洁明亮的石地上,一个年轻的女士倚靠在高背椅旁,枯瘦的手指敲打着僵冷的扶手,孤孑的背影斜躺在洁白的长裙之后,消褪在忧郁的人影中。

“我们还有时间。”她握起枯瘦的拳头,从容不迫的声音犹如瓶中倒出的小泉,荡起一片低沉、不安的议论。

“现在谁是我们的王?”有人窃窃私语,但她依然能听见。有人回答:“我想还是沉睡之王。”

片刻之后,她又站到高塔的阳台,俯瞰低处的风光,亮蓝色的双眸瞬间被忧郁的眉影遮挡。清冷的晚风吹散了她的长卷发,露出苍白的面容。她眉头一紧,眼神忽然变得压抑,仿佛被一种难言的剧痛刺穿,不详的预感霎那间揪住她的心门。

黑暗果真存在,它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影:当人失望地闭上眼睛时,人看见了它;当人消沉地睁开眼睛时,它在人眼前一掠而过;当人含怒入梦时,便看见一股黑暗从地下冒出,伴随着一个狂傲之声:“接受我的馈赠吧!”

顿时,那人感受到一个混乱的力量,很大,很可怕……

时空的隔阂并不存在,所谓的安宁,也是不堪一击。在漆黑的洞穴里,掩藏着一颗灰暗之心,它紧张地跳动着,就像沉重的拳头敲击着生锈的铁门。这是一颗迫切醒来的狂野之心:迫切见到他迷失多时的爱人,迫切释放他积压已久的仇恨……

“唤醒他,不然就来不及了!”那位长者又踏着急切的脚步走过来,目视高背椅旁的“守护者”——她戴着风帽,面色深沉。

“命运之神仍无回应,在下何必自作主张?”“守护者”话音暗淡,一丝窘迫从干涸的嘴唇中透出:“为何不让他自己醒来?”

台下立时涌起一阵躁动。“兽族已经东山再起,血族也在蠢蠢欲动,若不斩草除根,我们必死无疑!”“还有魔族,它们也都在搜寻最后的沉睡者,我们必须抢占先机,晚一步不堪设想!”

夕阳西下,“年轻的守护者”拖着苍白的裙子走到阳台,轻盈的裙摆在晚风中飘扬,如落败的军旗一般。面对眼前的血色残阳,她似乎已经意识到这是她最后一次看日落了。但令她揪心的是,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就是阴魂不散,即便她深埋于大地之下,也是无法释怀。

在沉闷的山洞里,有一个忐忑不安的心灵。没有一颗心像它这样——这是一颗被噩梦充斥的心。

黑暗终于浮出水面,它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影:当人绝望地闭上眼睛时,人看见了它;当人心力交瘁地睁开眼睛时,它在人眼前一掠而过;当人怀着巨怒入梦时,人看见一团游离不定的黑暗力量从地下冒出,一个低沉而浑浊的声音从中发出:“接受我的馈赠吧!”

顿时,人感受到一个邪恶的力量——很大,很可怕!终于,沉睡者回应了它——那是一个无奈的沉默。

愤怒的大地终于震醒了这颗沉睡之心,他在阵阵惊惶中醒来,毋庸置疑,他是被噩梦唤醒的。

但他依然昏迷,心扑扑跳个不停。梦中的幽影还在他脑中晃,他依然被恐惧不安与悲愤愁烦困扰。就在那时,他又感受到一个无形的黑暗力量,它就像一股翻涌的岩浆,并非火山爆发,乃像倾入心口的瀑流。那是憎恨之火,由混乱之力促成。

“我还活着?我在哪?”他心神恍惚地思索着。

这里静得出奇,石棺里的空气令人窒息。但沉睡者依然不敢动弹,难忍的压抑如沉重的包袱将他死死压住。此感并不陌生,他以前有过,却没有像现在这般难受。假如他现在就“破壳而出”,也将面临种种不测,却比这种折磨好受——不死的死囚比赴死更悲惨,无尽的腐败比死更可怕;人不想死,只因他们贪生怕死!

于是,石棺中的人徐缓而吃力地动了动身子,松开交叉的双臂,抬起生硬的手指,推了推盖子,但石盖毫无响应。他又抖起另一只手,使劲推了几下,盖子依然纹丝不动,似乎卡死了。

他记得之前似乎也有过某种“卡死”的噩梦,莫非如今这个令他心寒的遭遇已经“梦想成真”?它就像一座牢固的避难所,极力保护他免受外界伤害,无奈变成一座可怕的监牢,一种无法忍受的禁锢!

他力图呼喊,但他的嗓子已经枯干,只能发出低沉、沙哑的吼叫,如同垂死之人的呻吟,或是沉睡者的梦魇。或许,在这片饥渴的苍凉之地上,已经有很多人困死在这样的棺材里了。

不!无声的呼喊从他心底发出,慌乱的手指在死硬的石盖下肆意抓摸,试图撕破这堵冷酷无情的命运之墙,却只能磨出刺耳的声响,仿似幽灵的尖笑。

他又发出一个痛不欲生的无声呐喊,心跳加剧。被噩梦惊醒的沉睡者也始终逃不出噩梦的囚牢,只能在这密不透风的笼子里垂死挣扎,疯狂推撞这堵横死在他面前的死亡关口,喘出的粗气渐渐变成惊颤的呻吟,很快又回落僵冷的“石床”,就像一个败逃之士从马背上跌落。

这一刻对他来说也似曾相识。但那个混乱、模糊的场景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一去不复返。尽管如此,他还是“死不瞑目”,依然屏住呼吸,尽量回忆。却如大海捞针,毫无头绪。仅存的,唯有一副尖牙利齿,一个足以激起沉睡者狂怒之力与嗜血之欲的画面——那就是丧心病狂和嗜血如狂,非天下无敌,乃双重受挫,一种被黑暗势力和恶毒的顽疾辖制、扭曲的挫折感。

“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一个狂野的声音从沉睡者脑中跳出。看来命运早已注定,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这个该死的枷锁!倒不如一死了之?

不知死,何知生?日落与日出,沉睡与苏醒,这与花开花谢、叶落归根、种子发芽又有多少区别呢?他想着,又抬起生冷的手,将指头上一片折断却依然锋利的指甲放在自己脖子上,刺入枯萎的皮肉——果然没有多少痛感。

就在那一刻,沉睡者又吃了一惊,这一幕对他来说形同虚影:如果这只是另一场噩梦,那他岂能一死了之?如此一“死”,或许还会陷得更深——陷入另一场更可怕的噩梦!梦中梦,镜中镜,一切均为梦境;初醒时分的清醒梦更像一道明暗交界线,充斥着激烈的矛盾与抗争。

想到这里,沉睡者便不寒而栗。此时的他才想起不久前那个“惊人的大黑暗”,它就像一场没完没了的噩梦,感觉那股邪恶的黑暗力量似乎已经潜伏在他身旁!

惊慌之余,他四处张望,却不见一物,只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蛛网死死包裹的蚊子,越挣扎缠得越紧。担惊受怕之时,他又感到石棺外头出现了一股令人不安的躁动。于是,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试图稳下心绪,不料眼里一亮,感觉自己好像能看透这口棺材——并非通过肉眼,而是心灵——心眼。

然而,他的“视野”依然迷糊不清,就像梦中的回忆。他只感觉石棺外那个可怕的黑暗力量变得越发奇诡:时而混沌,时而像人;抑或它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形式,唯有超凡的意识。

恶灵?沉睡者心头一震,又打了一个冷颤。就在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震出体外,悬浮在石棺盖上,却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他的“身体”急遽下沉,很快又沉入棺底。

当他回过神来后,才惊诧地发现,这个难以言状的黑暗力量已经趁虚而入,在他心魂回落之时与他拉近了距离!

心惊肉跳的沉睡者又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到石棺内,果然,就在他脚前,在他与棺材后端的石板不到一掌距离的空间,出现了一个可怕的黑暗力量。显然,这个无孔不入的“死灵”已钻入沉睡者的“冷床”,被缚的“困兽”却无能为力,也不知为何。

可叹死亡影下,贵贱不分;不管是何方圣人,或何等妖孽,都逃不过死的威胁。无助之余,沉睡者只能强迫自己相信,相信自己已经死去,或生或死都无意义。然而,就在他“装死”之时,又被一个触电般的惊骇紧紧抓住,那是恶魔的利爪!它抓住了他的小腿,撕破了他腿上的皮肤!

沉睡者发出阴郁的惊吼,如冰冷的血火冲破枯涩的喉咙——绝望之余,他只能如此抗议,抗议这必死的厄运;越挣扎,恶灵就越凶狂,就像饿兽捕获孱弱的绵羊。就像他醒来前的噩梦一样,那个惊人的大黑暗仿佛汹涌的巨浪,劈头盖脸地向他袭来——它的魔爪已经爬上他的胸膛,它的魔嘴已经贴近他的面颊!与此同时,它也在不断变化,逐渐变成人的形状。他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如此黑暗的地方,他还能看见。

一个狂傲的意识从恶灵身上发出,勒令沉睡者放弃挣扎。他的心智开始动摇,如高山之屋被剧烈的地震撼动。他感到身上的热气正在流失,身体正在发冷。原来,恶灵正在吮吸他的力量:心绪越彷徨,力量流失越快;恶灵即时成形,攻击却变得和缓;它的手如顽石,如坚韧的网罗;它的眼睛如黑洞,虎视着它盘中的猎物——或是无限的渴望,或是无尽的梦魇。

但是沉睡者仍然没有放弃抵抗:他的脖子已被恶灵死死掐住,使他喘不过气;他的手已被扼制,却仍在奋力挣扎,直至被对方压制在棺材底。就在那一刻,沉睡者才摸到一个有形有体的东西,就在他腿边上——那是一把剑,剑刃上刻了一行字:“精灵之光,恶灵退散。”

它就像一道犀利的光芒,射入平淡的心海。一石激起千层浪,逝去的时光浮现在忆海上,如跳动的光斑,一闪一闪。沉睡者手一弯,握住此剑——虽无还手之力,却能感受到它的威力,犹如一道奔流的清泉注入他的身心。

或许这把剑并没有什么特别,而是他的心力——不等他使出全身气力抬起武器,身前的恶灵便消退而去,伴随着一声长嘶,如同火中的纸屑,灰飞烟灭。

余下的,又是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惊魂未定的沉睡者闭上发昏的眼睛,试图让自己镇静,却依然气喘咻咻,直到他的身心渐渐松弛。直到此时,他又感觉自己快要死去。片刻之后,他的心眼才渐渐开启,如同破晓之光,极力冲破重重阴霾。

终于,沉睡者又觉察到石棺中的一些“异样”。又一次,他抬起好奇的双手,触摸着棺盖,从正前方摸向一侧,终于摸到一线生机:就在它的侧板与顶盖相接的地方,有一个扁平的镶板,正是这些镶板将石盖牢牢锁扣;这镶板是平滑的,但其中也有破绽,只是都隐藏在密不透风的“机密”中。

沉睡者不得不沉住气,试图凭心眼摸清这些暗锁的来龙去脉,直到他听见轻微的一声响,此锁好像已经解开。他的心顿然明朗,原来他还可以通过心力开锁!

显然,人都必须在平静安稳中才有真知灼见,方能重振旗鼓、重振雄心。而对沉睡者来说,沉睡,或许是绝佳的途径。万物本源于无形之心,受控于心。心力虽如梦,却仍须保持镇定,直到时机成熟才能将飘渺莫测之物召回,转化为实际用途。

难道就这么容易?他的心又矛盾起来:若继续沉睡,就等同于死亡;若醒来,就要面临各种不测与饥饿的困扰;如果拥有便意味着失去,那为何不一了百了?自由的代价看似混乱,而这,也不过是一场闹剧,或得或失,又算什么?

终于,他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撇弃一切理性的约束,任凭本性——若想突破这种压抑,就必须从中觉醒!

于是,他铁下心来,用刚才的方法将石棺中的锁一个个解开。随后把手放到盖子底下,一推,厚重的石盖终于开出一道细缝,透进一线微光和一丝冰凉之气,还有不远处凄冷的风声、啜泣般的流水声和令人心寒的诡异低吼声。

缝外的微光对沉睡者来说似乎有点刺眼,他眨了眨眼,眼神迷乱而失落。隆起的眉骨下掩藏着一双深沉而沮丧的眼目。鼻骨如山峰高耸,扁平的嘴唇紧张地抿着。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沉睡者——莱特,很多人都这么称呼他,或出于尊重,或是一种嘲讽。这是他当前唯一能记起来的名字了。

透过棺盖的缝隙,莱特看到一只流血的手臂耷拉下来。棺材上还躺着一个死人,看似刚死去不久。这人是谁?被何物所杀?沉睡者煞是惊疑。

一阵阴风从缝中透入,莱特打了一个寒颤,他的心又开始受寒,抬起的手臂又僵住了。此时此刻,他如梦初醒,记忆却依然含糊,想不出那些一直困扰他的东西是什么。但他心里似乎清楚:这顶盖子就像他的面具,一旦揭开这件“石头外衣”,就必须面对一个冷酷的现实——黑夜时分。

就在他犯踌躇时,又听到“咔嗒”一声,犹如冷风吹落干脆的树枝。莱特相信自己的耳朵,却不相信这里还有活人。他稍微松了松手,让盖子合上,待他在暗中鼓足勇气,撑起僵硬、酸痛的腰板,把肩膀靠到棺材前端的挡板,再把盖子顶开。

这次,他看清楚了。那是一个人,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背对着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肢体蜷缩,身上的皮肤已经糜烂,好像死去很久了。或许这就是那棵正在凋残的“小树”,莫非他们都是被恶灵杀死的?惊疑中的莱特又犹豫不决地抬起双手,撑了撑盖子,顶上的“沉睡者”失去了平衡,滑落在地上。

透过巴掌大的棺材缝,莱特发现另一个躺在地上的死人似乎还没有死,她的肢体好像在抽搐。刚开始,他还以为自己眼花,错把风吹草动看成摇动的魔掌。定睛一看,才发现她确实在动。

如果死人也会复活,就不是一般的活人。如果这个小女孩并没有死,只是一个沉睡者,那么当她醒来后,是否会变得更冷酷,如同没有人性的恶魔?或许,刚才那个攻击他的恶灵已经附身在这个死去的女孩体中,瘦弱的肢体顷刻被“毒血”充斥!

此时此刻,不容多思,饥饿已在困扰莱特。这些令人心寒的死人就像狱卒一样日夜看守着沉睡的坟,不知有多长的岁月了。若不在死寂中挺立,就必被死亡永远囚禁!

于是莱特闭上了眼睛,抬起手臂,试图将心力凝聚。沉重的石棺悬浮了起来,随后向石棺外围漂移。但在这时,他又发现,他的一厢情愿与一鼓作气的风范也支撑不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重压之下,莱特的心力很快耗尽,心跳却越来越急。厚重的石盖刚挪出棺材后就变得沉重无比。莱特的手不住地颤抖,这是一双被无情的岁月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手,皮肤干硬、起皱,指甲又黑又长。然而这双手依然苍劲有力,只是在厄运之下显得十分平凡,与死人的手没有两样。

“若孤身奋战,必全然跌倒!”一句话从他脑海里蹦出,铿锵有力。曾几何时,他曾听见此语。他的心猛然一颤,终于顶不住身上的压力,石盖在降落中失去无形之力的支撑,砸在那个死去的男子身上,发出阴郁的声响,就像一个软果子被踩扁了一样。

莱特心惊胆战地挺起脖子,朝地上那个“活死人”瞟了一眼,发现她并没有被吵醒,便松了一口气,以为度过了难关。

他把酥软的手搭在棺材侧板上,正想从郁闷的石棺里爬起来,不料又听见沉重的一声响,石盖又从死人身上滑落硬实的地面。

莱特的心猛然一颤,睁开了惊惧的双眼。在阴暗的墓穴中,他的眼眸迥然发亮,眼神却很灰暗,眼色也大不相同:左眼红,右眼蓝;眼皮起皱,鼻头上的肉已经破漏,鼻骨清晰可见。

他就这样死死地瞪着头上这片怪石嶙峋的“天花板”,全身的神经都麻了。失落之中,他只能垂下发僵的手,再次摸向腿边的那把剑,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把普通的细剑,好像是银制的,剑刃闪亮,没有生锈。

虽然如此,怯懦的沉睡者依然不露声色,只是静待着,静待着阴影的消散。但阴影一直存在,闭上眼睛时更黑,睁开眼睛时更明显——那是一声凶恶的低吼,从枯涩、阴郁的喉管里发出,仿似一条挺身而立的毒蛇。

无奈莱特又闭上眼,假装自己看不见,如话说的“眼不见为明”,心眼却睁得贼亮。不出所料,那小家伙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他,畸形的脚丫磨出声声阴邪的沙沙响,如蜿蜒而来的爬蛇,拖拽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黑暗力量。

心惊肉跳的沉睡者依然双眼紧闭,竭力稳住心绪。尽管如此,他的手仍旧不听使唤,手中的剑一直在打颤,发出微弱的碰击声。他的心也在战抖、猜疑:或许那个诡诈多端的恶灵无法击垮他的心,便附身于死尸,来摧残他的肉体了?

莱特真想现在就举起武器,从棺材里一跃而起,一劳永逸地挥掉身边的愁烦和挂虑。理智却告诉他:不能硬拼,只能智取。于是沉睡者又屏住呼吸,老老实实地呆在棺材里,静待怪物走到他身旁,把手伸向他。

攻击的时机已经成熟,但是沉睡者看上去好像还在沉睡——那条病入膏盲、无可救药的糜烂之手已经摸到他脸上来了,他还不作出反应。就在那一霎,阴冷之气渗入沉睡者的心——她的手如冰,毫无生气。

只不过他的脸也一样“病入膏盲”,问题部位并不局限于他的眼皮和鼻子,还有他那凌乱的褐发、枯槁的面容和萎缩的嘴巴,整个就像干尸一样。只有他身穿的那件漆黑、单薄的黑袍是完好无损的。这件“睡衣”本来就很黑,在黑暗中反而显得整洁——无情的岁月只会侵蚀有情之人的血肉之躯,而不将他们的外衣放在眼里。难道,他就这样坐以待毙?

那个小行尸好像对这具“尸体”感兴趣,她的小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莱特忍得了剧痛,却忍不了奇痒,他的心越跳越快,握剑的手抖得更厉害,以至发出扣人心弦的碰击声,就像尖刻的嘲讽。

只听这异类发出几声阴郁的吭声,似乎觉察到这边的动静。但沉睡者依旧死死僵持,不敢轻举妄动以至打草惊蛇,只能任由这条“毒蛇”在他脸上滑动,一直滑到握剑的手,还有那把剑。

就在那一刻,莱特听到“吱”的一声响,随后闻到一股烧焦的臭味。紧接而来的是一声惊叫,从小行尸嘴里发出。莱特感觉到她的手已像乌龟的头一样缩去——原来她对此类武器“过敏”!

一直在憋气的沉睡者鼻孔一松,终于憋不住气了。看来机会已经到手了。这尸靠在石棺左侧,触手可及。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当他微微睁开左眼去看她时,却只看到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乌黑的秀发,甜美的面庞,水灵灵的大眼睛……莫非,这,才是真正的她?

此时此刻,莱特的心陡然一坠,如同坠入黑暗虚空——难道他的心眼也已经腐化,所见所闻皆为噩梦?他真的变成活死人?

难不成这就是那个一直缠着他不放的残酷现实?若是如此,他真的无法接受。不,他再也不能将现实封死在石头棺材里了:他已经大胆地揭开这个石头面具,如软虫破茧而出,勇敢地面对这个活生生的事实,为何还要继续瞒天过海而不顺藤摸瓜呢?

其实,沉睡者那死一般的气息和暗淡无光的眼睛并没有引起对方的注意,倒是他的头发让她感到好奇。于是小女孩又开始扯他的头发,一撮撮地扯下来,他的头也跟着一晃一晃,眼睛一眨一眨;虽然有些痛,却依然无动于衷;如此下去,岂非没完没了?

渐渐的,沉睡者放松了警惕。他的心跳变得和缓,他的眼皮不再眨,他的左手开始挪动,一直挪到棺材的侧板上。此举依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终于,莱特又鼓起了勇气,将靠在棺材前端的肩膀慢慢挺直起来。此举也没有惊动到对方。于是,他又轻缓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挪向对方,试图安抚这恬静而“无情”的面容,一种似曾相识感油然而生。

她是谁?为什么在这?惊魂不定的莱特又惊疑起来,发颤的手指终于触摸到她光洁的额头。

就在那一刻,出其不意的事又发生了。莱特感觉有一股能量如霹雳从她脑子里迸出,经由他的手劈入他的头,一幕幕可怕的场景在他眼里闪现,彷如电闪雷鸣和惊涛骇浪,迅雷不及掩耳,不安的涌流在他脑海中充斥。

他看见许多可怕的灾祸,灾祸之中蹦出一个冷酷无情、屠戮无数的年轻男子和那些被他折磨至死的人,还有许多吃人的怪物。这些吓人的场景如急坠的流星,转瞬即逝,又如随风飘逝的花朵,无法捉摸。

一声尖锐、凶恶的嘶叫将沉睡者从幻象中惊醒,迫使他睁亮双眼。就在那一霎,身旁的女孩又变成一个可怕的活死人:她脸上大半部分皮肤已经糜烂、脱落,头发几乎全掉光,塌陷的眼窝里透出一双灰白的眼眸,鼻骨显露,干裂的嘴唇透出焦黄的牙齿。上颚的两颗尖牙又尖又长,看似可以轻易撕开人的皮肉,咬断人的每一根骨头。

此尸正在冲他发怒,它的头触了电似的摇甩起来,五官离奇地扭曲着,下颚也在猛烈的嘶吼中脱了臼。莱特顿时被她吓得魂不附体,一急之下就将那把紧握在手中的细剑抬起来,刺入活尸体中,发出火灼般的声音,冒出灰白的烟雾和烧焦的气味。

然而,这一刺并没有将这个活死人击倒,反令它变得更凶暴。它又冲他怒吼了几声,嘶叫着跑向墓穴的石门,钻出门缝,边跑边叫,像是在呼唤它的同类。

沉睡者再也呆不下去了,他吃力地坐直起来,屈起又僵又痛的双腿,一手握剑,一手扶着石棺的侧板,忍痛站直起来,立时感到头晕目眩,却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好不容易才定下神来,晃了晃脑袋,抬起发沉的腿,一脚跨出这口沉闷的棺材,僵化的骨骼碰出郁闷的“咯咯”声。

还好,他脚上还有一双短靴,走起来还算稳妥。他环顾一下,发现这里是一个天然洞穴,有城堡大厅那样宽敞——在他印象中,城堡的大厅就像这山洞,只是那里布满光彩,不像现在这般昏暗。

唯一的光源只有那道从圆饼形石门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这光好像暗夜的星光,对黑暗中的沉睡者来说却异常光亮。此门就像月食,更像一只还没有完全闭上的眼睛,仿佛在催促他逃出生天。莱特一个劲儿地往前走,正想挤出石缝,不料又听见外头出现了一股狂乱的躁动。

那是一阵凶猛的疾奔和狂野的低吼,由远及近,就像他醒来前的噩梦——就像一股乌黑的山洪倾向此处,即将注入这个山洞。出口看似已经被包围:倘若出去,就是去送死;如果站在门缝里御敌,也不能力挽狂澜;若想另谋出路,也只能四面碰壁。

该死!看来唯一的生路又是装死了。莱特悔恨起来:为什么他刚才不一刀两断砍掉那个一直缠着他不放的朽烂之尸,而非要将它吓跑?难道它头里还有许多奇珍异宝,才让他如此拿得起,放不下,以至在面对这张还残存着一点人性迹象的“芳容”时,“杀人”的勇气也被它吓掉了一半?

这下无路可逃了,一心想给自己留生路的莱特竟然断了自己的后路!逃得出棺材,却逃不出坟墓,只能跳回棺材里“睡”了。

莱特欲哭无泪,只听那阵凶残的低吼声已经步步逼近,惊慌失措之余,又跑回原先那口棺材,跨了进去,就地躺下。他似乎还能感受到这张“石床”的余温,不愧是沉睡者的温床。

随后,他抬起双手,竭尽心力将沉重的石盖从那压扁的死人身上扛起来,扣回棺材,锁上暗锁。这些锁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此棺对他来说还真是安全的庇护所。

然而,当他眼前陡然一黑时,又感觉自己陷入了阴险的死寂。余下的,只有惶恐不安的心跳和呼吸,还有墓穴外头阴气袭人的嘶吼。胆小的沉睡者似乎更愿意继续沉睡……

即便如此,也是不得安宁,莱特仍被扑朔迷离的幻梦搅扰。那是一个似曾相识的故事,关于一座稳固的城池如何抵御敌军的入侵。起初,它只是一座木垒,但对敌并不强,无论如何攻打,都不能撼动它片瓦。后来它用上了石砖,加强了防御。此时敌人也变强了,他们破坏了石墙,只因兵力不足而无法继续进攻。但恶敌已经激怒了它,使它不断扩建、升级、改造,越发严防死守,直到第三波进攻。意想不到的是,敌方只派来一位柔弱的女子,她片言不语,只有笑脸相迎。城主见她动机不明,却是赏心悦目,魅力十足,就将她扣为人质,关在城中心的一个大笼子里炫耀。远方的旅客慕名而来,只为见她一面。城市从此发迹,举世闻名。“微笑的俘虏”俘获了众多人心,她的微笑在游客的赞叹声中变成喜笑,乃至欢笑。脚下的地也在震动,愈发频繁、强烈。“微笑的俘虏”终于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紧接而来的,是山崩地裂的强震。大城防不胜防,一夜之间就被夷为平地,化为废墟。就在这时,敌方的首领一路高歌,大驾光临,将毫发未损的“俘虏”解救。二者不费一兵一卒就将此地侵占,余下的人均被奴役……如此一事,也看似一场专门作弄人的催眠游戏。 二. 内在腐败 虚空的虚空,

万物均为虚空。

我在梦中看见花的笑容,

醒后即如一阵风,飘然而过。

虚空的虚空,

万事均为虚空......

寒风呼啸,歌声传来,忽遥忽近,轻柔而幽婉,如冷气挤入黑黢黢的洞穴,渗入死气沉沉的石头棺材,将其中的“沉睡者”唤醒。

他不知道这次睡了多久,只记得恶梦连篇,奇形怪状的魅影一直缠着他不放,伴随着恐惧与不安。沉闷之气如厚重的被褥,碾压着他虚弱的胸膛,迫使他抵抗这种难忍的压抑。

“砰”的一声响,沉睡者莱特顶开了沉重的石盖,把它推倒在地,从里面坐起来,东张西望。

“休想把我变成死尸!”死寂的山洞迸出一声凄厉的吼叫。他循声望去,看到的只是洞穴的石壁,它似乎从另一面传来。于是,他爬出石棺,走向凹凸不平的石壁,屏住呼吸静心聆听:

“无论你的心躲到哪里,我都能闻到那股狂热的气息。”对面出现了另一个宏亮的声音:“不要自欺欺人,你生来就是彻头彻尾的嗜血者,就算命运之神大驾光临,也改变不了你嗜血的本性。你,属于血族!你是我们中的一个!”

“不!”男子大声嚷道。

“他们只知道净化,但我们一直在进化,我们打造文明。”那人劝道:“改变你自己,就可以改变未来。未来,属于我们!”

“未来在命运之主手中!”他说。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我可以把你训练成强大的嗜血者!”对方又在不厌其烦地劝说:“和我们站在一起,去打破命运之神的僵局,一个死的牢狱!看哪,时机已经成熟,将你心中的黑暗之力释放出来吧!”

“不!命运之神正在考验我的耐心,直到我死去。”他悲愤地说:“我不会离开这里!”

“那你就继续烂下去吧!”对方狂傲地斥责他。

两人很快销声匿迹。莱特马上意识到这座山里还有其他类似的洞穴。他踢了踢这面凹凸不平的石壁,发出低沉而空洞的碰击声,零碎的石灰散落下来,墙缝依稀可见。果然,这是一扇隐藏的石头暗门,与周围的石面浑然一体。

莱特把手放在上面,下意识地推了一把。石门顷刻向内开启,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级。显然,这是一个隐藏的石头房间。

摇曳的烛光从中透出,踏着旋梯,莱特下到底部。这里看似已经人去楼空,靠墙之处有一张木桌,桌上点着几根蜡烛,堆放着一些小贝壳,给这张不起眼的木桌增添了几分生气。此外还有一个水晶球和一个沙漏。沙漏下面压着一本不算太厚的硬皮书,其上布满灰尘。

莱特觉得蹊跷,便走向那张桌子,往桌前的凳子一坐。但就在那一刻,他的心猛然一颤,随即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吸走。转眼之间,他又回到原先的墓穴,跳回到他的沉睡之棺里。

原来刚才的一幕不过是幻影,一个恍惚的梦景——虽是幻觉,却如此真切。看来他仍然神志不清,正如一个刚从梦中醒来的人,当他睁开惺忪的眼睛时,并不意味着他已经清醒。

“虚空的虚空,万物均为虚空。我在梦中看见花的笑容,醒后即如一阵风,飘然而过......”迷离之音又飘进莱特的心。

逝去的记忆又从平静的脑海里浮起——那是一段烦躁不安的时日。他总是在寻找、在思考,在逃避、在躲藏......

凶狂的吼叫、骁勇的厮杀、金属的敲击、利箭的呼啸、烈火的焚烧与闪电的击打声交织在一起,使他又一次从黑暗中惊醒。

但不久后,这些杂乱之音便逐渐冷却下来,只有零碎的碰击和怪异、险恶的嘶吼。看来沉睡者之洞外头刚刚上演了一场规模不小的“善恶争斗”。

“我还在做梦吗?”莱特又感到费解,而后抬起手指,试图用指头上尖锐的指甲来划破手臂上的皮肉。但这次,他犯了踌躇:若能如此思想,岂是在梦中?

他提心吊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这张脸已经不成人形,便对那些不速之客起了疑心:他们是来救他,还是来杀他?或把他带到其他地方去受更多的折磨?刚才的梦是否可靠?是否值得他去查验……

“看看这些堵死在门前的不死战士吧,你说精灵不会被恶灵附身?”“他们不是精灵,是亡灵!”洞穴外面终于传来几声像样的人语。随后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群人接踵而至,挤入崖洞的石头门缝,紧接着,是一声惊呼:

“他在那!天啊,只有一个头了。”隐藏的沉睡者可以从说话声中分辨出一个年长的男子。

一双双脚丫蜂拥而至,随后是另一个成熟的女声:“值得考究,这张脸长得太像他了,但不是他……地上还有一个空瓶子。”

“这是什么?”男长者捡起瓶子,嗅了嗅。“嗯,是加了烈酒的智人药水,容易引起致命的中毒。”

“也就是说他在醉死后遭怪物撕咬。”女子低沉地说。

“旁边的棺材还没打开。”男长者说,“或许,真正的沉睡者还没有醒来。先把它抬到安全的地方!”话毕,众人便上前,七手八脚地抬起棺材。

“且慢,”女子似乎觉察到什么蹊跷,便吩咐他们:“放下,先打开再说。”

于是众人放下棺材,卖力地撬着盖子,累得直喘气,却不能给它一点动静。

“让我看看。”那女子走了过来,步伐沉稳。“这明显是一口上锁的石棺。若用蛮力打开,必定打草惊蛇。”

她又思忖了一会儿,随后便是“啪嗒”几声,石棺的暗锁被一个无形之力接连打开。

“与其在无尽的黑夜里沉睡,不如在永恒的晨光中醒来。”她泰然自若地说,又对石棺使出无形之力,石盖慢慢挪开了。

“什么?”盖子还未落地,男长者便惊呼:“人呢!”

“他在这,我能感觉到!”另一个年轻的女子倔强地说。

“嗯。”那女子沉了一口气:“我想他不可能跑远。我想门口那些身穿重甲的不死战士已经捷足先登,虽把出口堵死,却挤不进来,只能将沉睡者唤醒,给他一个躲藏之机。”

“地上的血迹……”男长者又发现了什么。

“你们追查一下,务必小心。”女子又对士兵发号施令。

随后便是一阵扣人心弦的沉默,没有言语,只有轻快、焦急的步伐。然而,正当他们剑拔弩张的时候,洞穴深处便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可怕的沉默即刻被打破。

士兵们乱作一团,死的死,伤的伤。他们的火把乱挥乱舞,却照不到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他们的武器乱砍乱刺,却常常伤到自己人。

“够了!”女子揪心一嚷:“都回来!守住出口。”随后便带着身边的人,迎着撤退的士兵向洞穴深处迈去。

“雷德——”只听男长者一声大呼:“出来吧,我们都知道你在这。我们不会伤害你,只想带你回府。毕竟这些年来,你已经吃了不少苦头。黑暗已经降临,很多人死去,所以,我们不会跟之前伤害过我们的人计较。如果你需要血,这里有很多。看那,这里就有一瓶。”说罢,把一个玻璃瓶扔到某个黑暗的角落。瓶子碎开,溅出一大片液体。

但在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空洞的回音。于是男长者又拿出一个玻璃瓶,将它砸碎在另一个阴暗的角落,想必那溅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凹凸不平的石壁。这下便有了动静,那是一声低沉、沙哑、邪恶的嘶吼。

三人立刻拔出剑来,循声追击。刚迈开几步,就有一女大声疾呼:“在你后面——”

随后便是一连串僵硬、刺耳的敲击声,夹杂着闪电和石头的碰击,却都没有击中。或许他们并不想灭敌,只想活擒。

“该死。”男长者纳闷地嘀咕了一声:“我们绕一绕。”又掷出另一个瓶子,在离他较远的角落里碎开了。

“先熄掉火把。”年少的女子沉声说道。

于是,他们都将手中的火灭掉。这一次,他们把脚放得很轻,轻到连微风擦过石头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名少女走在最前,步伐灵巧而深沉。就在这时候,她停住了脚步,悄无声息地举起她手中的火把,将其点燃。

这下,他们都看清楚了。原来这是一只吃人的怪物!也就是之前一直缠着莱特不放的那个小行尸!它将许多幸存者赶到这个山洞里吃掉!在洞穴的深处,有一个窝,那就是它的“锅”,里面尽是它留下的森森白骨!

“哈!”少女大喝了一声,使出一股无形之力,拧住了妖怪的脖子,将它提到半空。

此物之前将沉睡者缠得半死,此刻竟落入身单力薄的少女手中。当她抓住它的时候就像抓一只蚊子——尽管怪物一直挣扎,发出刺耳的嘶叫,还不是像一个初生的婴孩,使出吃奶的气力也无法挣脱。

躲藏在暗中的沉睡者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个强大的力量。抑或他的栖身之地太封闭太黑暗,无法看见这些不速之客的举动,只能由心去感受,却无法分辨出这种以一敌百的力量从何而来,只觉得它不可思议。

“阿梅利,你在干什么?快杀死它!”年长的男子嚷道。

“等等。”少女略显从容,“我想……这野鬼有可能是雷德的……孽种!”说着把它远远地扔开,重重地砸在石壁上。

但那祸患无穷的野种还没有摔死,而是一瘸一拐地跑向崖洞的出口,试图从门缝逃脱,但被门口附近的精灵战士乱箭射倒了。随后他们跑上前去,将这个还躺在地上抽搐的小行尸砍死。之后他们才松了一口气,解气地骂了几声。

深藏不露的沉睡者也叹了一口闷气,心里暗想:孽种不除,祸害无数;一个迟疑,即可害死多人。

“我想这是一个线索,或许我们可以顺藤摸瓜。”少女说。

“我们就在这歇一会儿吧。”女主人叹了一口气。“这道山崖确实不太干净,我们还须对它进行清理。”

躲在墙后的莱特一听,便泄气地垂下脸。他心里一直很矛盾,既想让人家为他排忧解难,又不想与人为伍。或许,他已经失去了一半的人性,变成半死人。他的直觉告诉他应该逃避,却一直想不起是什么原因,难道就因为他现在的脸色太难看,脸皮太薄?

不,不是。他思忖着,这是为了躲避那些没完没了的烦恼,就像躲避那些怪物一样。若不然,他们也会像那怪物一样缠着他不放。如果他可以逃出这鬼地方的话,保证以后不会再踏入此地一步了!

只是刚才那个被他们消灭的小行尸似乎还能让他想起什么,特别是那个少女一直掐着它的脖子不放的时候。沉睡者忽然萌生出一个不祥的预感,就像陡然垂降的夜幕,就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夜风,挤入他的心门,令他发抖。

或许,这是命运之神释放出来的一个先兆,一个警戒信号。莱特能想到这一点,却百思不得其解。他苦恼地蜷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墙脚下,十指插入凌乱的发丛中,俨然一副落难者的愁容。

但这无济于事,越是焦虑,思绪就越迷糊,想破头皮也没用。只是有时候,他也不得不安慰自我,认为刚才能够打开背后这个暗门已算走运的了,多亏了那个梦。或许不是梦,而是一种超越肉体与时空的遥感,沉睡者这种潜能似乎是碰巧被外界某种神秘力量激发出来的。

无论怎讲,此地不容久留,莱特必须另谋出路。于是,他从原地缓缓站立,凭心眼摸黑前进。看来他已经习惯在黑暗中摸索了,毕竟黑暗与光明,在命运之神眼里都如出一辙。

沿着石阶,他下到密室底部。如梦所示,这里的一切几乎都原封不动,只是没有一丝亮光。桌上的贝壳还在,但蜡烛已燃尽,沙漏中的沙已经沉积在底部,底下的硬皮书已经消失。还有那个水晶球也没了,只剩一个木质底座。当他触摸这个底座的时候,还能摸到两行刻字:“生命体无法摆脱最原始的心结——本性。在这里,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唯有饥饿。”

随后,他又去摸那个沙漏,就在那一霎,脑海里又浮出一个似曾相识的图景:那是一片白净的海滩,稀薄的雾气在空中漂浮,透出淡红的霞光;沙滩上有一个细长的人影,那是一个轻盈的少女;趣味横生的贝壳从沙中显露,轻纱般的海水一去一来,轻抚着那优雅的身影;有风从海上吹来,长发之影随风飘荡……

莱特心头一震:这是什么?又是一个征兆?此时此刻,他已无心细想,只想到墙外那些人随时可能找到这个密室。于是,他转身离开,继续摸索。

一阵微风从室外透入,莱特循风而去,摸到一条细微的裂缝,空气就是从这里透进来的,想必这就是另一道暗门了。他把手放在上面,由心感受其中的破绽。这锁比刚才那个石棺要复杂一些,不过这也瞒不过他,只须多下点功夫便可轻松解开。

身前出现一阵低沉的摩擦,又一面石头暗门开启了。莱特紧握着手中的细剑,手指不安的捏着剑柄。但危险并没有降临,只有扑面而来的清风,夹杂着暗夜森林的野味。眼前出现一条狭长的通道,有四个人宽,一个半人高。它的外侧有许多破口,风一吹,便发出鬼嚎般的声响,令人心寒。

莱特站稳了脚跟,沉了一口气,大胆地迈了出去。但他好像忘了随手关门,不过他也已经厌烦这些开关发出的杂音,简直是打草惊蛇。不如给自己留条后路,至少他现在还搞不清楚自己的敌人是谁——是人还是鬼。

刚走不远,他就发现:这是一条盘绕在山崖外围的隧道,但开凿粗糙,以至那些破口常被外人视为蝙蝠洞,殊不知这些破口也有可能是人为的窗口。

闪烁的星光透射进来,洒落在崎岖不平的石地上,零头碎骨随处可见。他走近一个窄小的破口,向外眺望。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幅云雾缭绕的森林夜景。天空仿似一面巨扇,其上闪着缕缕蓝光,又如一个巨型凸透镜,将星系和星云映现出来。它们就像盏盏悬挂在宫殿大厅顶上的彩灯,闪耀着绮丽之光,洒落在底下这个森林舞台上,使它在黑夜里也变得生活鲜亮,彷似一片翻腾的碧海。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沉睡者没有心思去欣赏,在他眼里,只有不安的忧虑与冷清的忧郁。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淳朴的林气,似乎闻到一点家的味道。

他试图回想之前住的地方,但他不能。对此,他一点头绪也没有——就像一阵吹来的清风,不知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他失望地转过身,继续前行。随后,他发现这条隧道内侧还有许多敞开的洞穴,人工开凿的痕迹很明显,有些还加了石门和铁门。莱特判定这些都是墓穴,里面住着不死人,因此每次经过时都提心吊胆。

隧道弯弯曲曲,时上时下,还经常出现岔口,就像一个蜂窝形迷宫。莱特一直往外侧走,不让自己入了迷惑。又想到这样走很可能是在绕圈,而且不是一般的圈,乃是整座大山……不,是整片高地!他已经渐渐觉察到这一点了,至少他的心眼还明晰,可以或多或少地看出来。

他越走心越急,甚至有点后悔刚才为躲避那些人而到处乱窜,以至流落到如此复杂的“禁地”,就像解绳子一样越解越乱。但是身为“勇者”的他又不想走回头路,毕竟他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不,他心意已决,不见天日,绝不回头!

然而当他走到其中一个岔口的时候却刹住了脚步,面对如此幽暗、深长的岔道,形单影只的沉睡者又在磨磨蹭蹭:

刚从死里逃出来的他难道又要出生入死,就像他第二次钻入棺材一样?莱特深感自己已经油尽灯枯、走投无路,若还要继续走,恐怕又要昏倒,变成那些“守墓人”的盘中餐了。

或许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或许他们还会善待他,并给他一点像样的饭吃,而不是朝他扔杂物。但是,他真的对鲜血一点兴趣都没有吗?那个被小行尸咬得血肉模糊的人又一次跳进他脑中,就像一窜熏香的葡萄落入如饥似渴的空胃口……

莱特面容一僵,痛苦地扭曲起来,哭丧着脸,瘫倒在地上。各种各样的烦恼和压力又接踵而来,充斥着他的心智,几乎要令他崩溃。想哭也哭不出来,因他的喉咙已枯,眼里一泪全无。他望着手上拿的那把细剑,顿生妄念:难道这件伴他多时的“随葬物品”就是专门留给他自杀用的?当他被“活埋”在那具石棺里时为何没有发现呢?此外,他还想起第二次入棺后做的梦,那个“微笑俘虏”的故事,抑或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童话故事了。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剑来,但就在那一刻,眼前突然蹦出一个鲜红的字眼:“内在的腐败!”

当莱特鼓起发亮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那条乌黑的岔道时,此语还不消失,它就像一道残留的光痕,渐渐被时间之潮冲走。

“内在的腐败?”莱特紧拽着拳头,冥思苦想,乃至想起他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幻境看到它。当时他已经意识到在某个封闭的空间里,某事某物已陷入腐败,就像一个发霉发臭的“沉睡者”,病毒在其中滋生,长满大量的寄生虫。此地不正是如此吗?雏形未成,腐质已存,纵有自知之明,自责自省,甚至举剑自刎,也无法磨灭这个无形无体的“内核”!

或许莱特就是这个“内核”,要么就是雷德一世的贴身侍卫,或替身。因此才导致许多人将他们俩混淆,或说,是故意要混淆。

或许,这是一项任务,而他就是在执行任务时不幸中计倒地不起。莱特想着,挺起酥软无力的身子从地上站了起来,摆在他面前的,又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暗道。看来这条阴森可怖的隧道就是他当前须要调查的“内在腐败”了。他看着又有点心寒,若单从字面上看的话,不就是那些披着人皮到处逛的行尸走肉吗?说不定,他还会在此碰见他的“新仇旧恨”,尤其是那些外表光鲜但内心腐败的“半死人”,这种活人对他来说也许还比凶残的死人更可怕,就像梦中那个绵里藏针、笑里藏刀的“俘虏”一样。

看来这次又得趟浑水了,他都不知道在黑暗里躺了多长时间,难道还会害怕眼前这片暗地?一不做二不休,莱特举起剑,迈开脚步,如同落井的顽石,沉入无底黑坑。

这条深不见底的暗道看上去又像某些严肃场所里的廊道:在它的两侧,各有一排墓室,有些没门,有些加了铁门,好像监狱。不管如何,莱特都能从中闻出一股腐烂的尸臭——如果这些死人还不死心的话,那么这些心魂十有八九也已经被黑夜染黑,变成邪恶之魂。

但目前看来,这些“死魂”好像都在睡觉,莱特径直走向它的腹地,如入无人之境。只是这条暗道也不平直,而且经常开叉。它好像故意绕开许多顽固不化的巨石,而如果没有这些天然支柱,恐怕就会把这片地下墓地里的“活死人”都压成活化石。因此,莱特只能凭直觉来摸清方向。

看来这也是一种“内在的腐败”:下水道不像下水道,明显是有人在挖墙脚,而且已经挖了很多年了。好好一片地基,就这样被他们捅成马蜂窝。想必他们深入地下打出这样一个“窝巢”,也是为了掩盖某种见不得人的秘密。或许这些狂傲之人还以为自己是勤劳的蜜蜂而不是蛀虫,真不知道这片地基上面盖了多少房子,住了多少人。

莱特刚这样想,便听到一阵沉闷的钟声,似乎从头顶上很远的地方传来。声音很微弱,若不停住脚步静心聆听,还不知道它敲了几下。而就在钟声敲响的时候,莱特的脑袋便开始嗡嗡作响。此类幻听看似与距离无关,无论身处何方,都一个样。

随着这段似遥似近的钟声,沉睡者脑海里又浮现出一个波澜壮阔的画面。那是一座大城,建在这片地基上。城中有许多密道可以通向地基内部,只是大都被封锁了。这些暗道的入口好像都长有一双长耳朵,里面的人可以清楚地听见高地上发出的声音,特别是那口钟。

没错,在他头顶,有一座大城。这城叫什么?莱特记不起来。他还发现,钟声并非从平地上发出,而是在一座大山顶上。而且这口钟有点特别,听上去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敲了。或许那是一个警钟,唯有外敌入侵时才会敲响。它一连敲了十几下,与此同时,沉睡者也感觉墓室里的那些死人好像都听见了这些钟声而逐渐从沉睡中惊醒!

根基已经“腐败”,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必须速速逃离。持续不断的钟声如流水注入暗道,莱特借此摸清了出口的方向,随即睁开明亮的双眼,拔腿就跑。

但由于饥饿所困,莱特的眼睛在睁开后就变得昏花,脑袋也昏沉沉的,一跑起来就跌跌撞撞,四处碰壁。即使他的心眼一直睁得贼亮,头脑里的目的地也是迷糊不清。

霎时间,一声声阴郁的悲泣与凄厉的呜咽接连响起,如鬼嚎,充斥着这片阴暗的地下区域。走在窄道中的莱特立时毛骨悚然,又急又慌,腿一软,便乱跑乱蹿,很快就迷路了。

当莱特从一扇破损的铁门前擦身而过时,门里竟然伸出一双糜烂的“毒手”,揪住他的头发。莱特的头撞在铁门上,陡然天昏地暗,不知所措。只听耳边不断传来低沉、沙哑的“鬼泣”声,好像在呼救——莫非这里真是监牢?

急乱之下,莱特抬起手中的细剑,刺向脑后的“触手”,发出火灼的声音和悲痛的怒吼。毒手缩回门内,莱特随即挣脱。

许多半死不活的人从墓室或监牢里闯出来,有些力气很大,将锁住的铁门踹开。莱特意识到自身难保,便急得团团转,东躲西藏,见“人”就跑,却总是摸不着北,就像一只无头苍蝇。

看来这些被厄运掩埋已久的“沉睡者”已经集体苏醒,如同出笼的猛兽,各自将内心的压抑发泄出来。他们似人非人,有的像人,有的像兽。莱特是这里唯一的“自由人”,便首当其冲成为他们“追捕”的对象,一经发现,即是“鬼哭神嚎”,很快引来一大群体无完肤、丧心病狂的行尸走肉。

眼看这些“下水道”就要被这股污流堵得水泄不通了,失去方向感的莱特不得不快马加鞭,东拐西弯,试图引开这股祸水。哪知此地是“雷区”,无论跑到哪里都会“触怒”。慌乱之余,他只能拐入另一条“夜深人静的暗巷”,用心力快速打开一个锁住的铁门,藏身而入,随即把门关上,又用心力上锁。

随后,他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向外探视,心里又惊又急——如此吓人的场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碰过——这可不是一个,而是一大群,而且都是冲他来的。

哪知他一急,往往就要漏掉什么东西。没错,又是牢里那种异样的动静——那个凄冷、深沉的哀怨声已经从他身后飘起,就在这个封闭的黑暗空间里。

莱特一听,面容又即刻僵住了。他试图相信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错把微风吹过门缝发出的细微啸声当成“野鬼”的哭声。但他不能,眼看那群狂奔暴走的行尸已经逼近,而背后那个诡异的死人也已经朝他蹒跚而来了。莱特苦恼地闭上了眼睛,跪倒在铁门下。

莱特真想现在就转过身去,用手中的武器挥去背后那个行尸的头脑。但他依然在磨蹭,不是下不了手,而是因为他现在已经体力透支,站都站不稳,还能确保他能够销声匿迹而不给“外敌”留下“证据”吗?

当门外那股汹涌的“污水”奔流而过时,莱特背后那双奇诡的黑手也已经伸向他的肩膀。庆幸的是,这双糜烂之手还算温柔,不像刚才那条紧拽着他的头不放的毒手。它就像之前的那个小行尸一样,也将莱特当成从天而降的怪物。

这尸毛手毛脚,嘴巴张得像虎口,好像要把他的耳朵咬下来,凑近一嗅,却只闻到一股死人味。它嗅了又嗅,咬了又咬,就是无法入口。莱特不禁打量了它一下——原来它的牙齿和内脏已经掉光,只剩下皮包骨!

这个活死人看似一个成年女子,不像那群奔跑的行尸那样凶,好奇心却很重:她的头发已经掉光,就来扯他的头发;她的衣服已经支离破碎,就来撕他的“睡衣”;当她看到他脸上的皮肤几乎完好无损时,就来抓他的脸。莱特被她抓疼了,就不得不扭过脸来正视她,想要说什么,嗓子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声不吭。

这个皮肉萎缩、五官模糊、五脏六腑全无,肢体却很完整的活死人看似在死前没有太多反抗的迹象。然而这一次,莱特不敢再去碰她的头了。他可不想激怒对方,就像之前激怒那个小行尸一样。

它就这样缠着他不放,可怜兮兮的莱特不久前还以为不会再受这种折磨了,没想到还要忍受更“大”的折磨。不是入棺就是入牢,难道这是一种“缘份”?真是自投罗网,自讨苦吃。

不仅如此,这名女士……不,是女尸,并没有在莱特转过脸来看她的时候领情,而是得寸进尺,又来摸他的眼睛。可能都是莱特那双宝石般的大眼惹的祸:在黑暗中,一蓝一红的眼珠尤其闪亮,而且有点咄咄逼人,就算死人也深感“不安”,一出手就往他的眼睛戳。

莱特不经意地合上了一只眼,指甲戳到了他的眼皮。然而就在他合上蓝灰色的右眼之后,令他惊诧万分的事又发生了:在他那血红的左眼眸里,竟呈现出另一番可怕的景象!

他看见一个可怜的少女被一群身穿黑袍,头戴风帽,脸蒙黑罩的人推进这个监牢,被他们暴打了一顿。然后他们用刀划破她的皮肉,将她身上流出来的血装在一个玻璃瓶中。

眼前的场景突然闪了一下,少女消失了。莱特一转眼,又见那些黑衣人将另一个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黑发少女推进此牢。这次,他们竟将她绑在床上,用锋利的刀子划开她的肚皮,将她的内脏一个个掏出来,装在一个个玻璃瓶里……

莱特看得眼皮发抖,十指发颤,心有余悸却只能袖手旁观,眼里有泪却流不出来。原来肉眼所见之事实在肤浅,日光之下,全是恶事!这名少女死前确实受尽了折磨,这些事正好在他睡得呼呼叫的时候发生。

莱特不忍直视,眼睛一眨,眼前的幻象随即消失。于是,他扭过头来,惊栗地望着身边这个体无完肤的女尸,把剑放在地上,顶着发昏的脑袋从她面前缓缓站起来。

此尸顿时“受宠若惊”,触电似的退后了两步,瞪起那双黑咕隆咚的“大眼”,好奇地看着他,好像以为他已经起死回生。直到现在,莱特才发现她的腿也已经折断而无法站立,只能在地上爬来爬去。

现在他终于理出一点头绪来了。看来这就是“内在的腐败”!莫非……莫非莱特不是中计,而是压力过大而选择逃避!就像他现在一直在躲藏、逃避一样。可悲的是,他依然无法逃避这场大灾祸,因他无法逃避自己内心的罪责!难道,这就是他软弱无能的天性,亦是沉睡者的命运?

看来这里的每个监牢都有一段说不完的恐怖历史,莱特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她骷髅般的面容上,凝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窝,再次闭上了右眼。

透过它,莱特仿佛看见一个相貌端庄的少女,她的眼神那么美丽,却有点凄楚。就在那一刻,莱特又发现她的面容有些熟悉,好像之前在哪见过。霎那间,他又想起之前在棺材里做的那些梦……或许不是梦,而是如梦一般:难道,这就是海滩上的那个倩影?难道,这就是那个被人关在笼子里的“微笑的俘虏”?

此时此刻,沉睡者的脑袋也像触了电似地摇晃了起来,无声的哭吼从心中发出,面部抽搐,却依旧像死灰铸成的面具。望着这副憔悴而凄楚的面容,他再次放下手中的武器,把另一只发颤的手也放在对方脸上,牙齿一咬,眼睛一闭,双手一摆,将这具女尸的脖子扭断。

面前的“少女”终于恢复了平静,进入祥和的安息。随后,莱特将她抱起来,放在那张破旧的小木床上,又脱下身上的外袍,当成被子盖在“少女”身上。

随后,他转向僵冷的铁门,走到门边,捡起地上的武器,用心力打开门锁,像勇士一样大胆地跨出门外……

高地上的钟声已经停息,这个地下墓地又变得出奇的安静,并且阴暗无比,连天上的星光都要费尽周折才能透入阴森的窄道,被莱特这双明察秋毫的眼睛捕捉到。

此时的他只穿一件黑皮长裤,袒胸露背。丝丝凉风从山崖之外透进来,拭擦着他瘦骨嶙峋的胸膛和肩膀。

为何如此奇巧?为何总是撞见这些活死人?难道又是命运之神在捉弄他?倘若一切都由命运铸成,那他还从何选择?

如梦初醒的沉睡者又像一个垂头丧气的活死人,拖着沉重的腿,顶着发僵的头,携带着持久不散的悔恨和悲哀,继续游走在这条“夜深人静”的窄道上…… 三. 无灵之尸 有魂无灵者皆为死尸,

虽入闹市却低三下四。

他们的存在若有若无,

与灵界诸事毫无瓜葛。

天色渐暗,涨起风潮。

红尘滚滚,湮灭众生。

万劫不复,只剩空壳。

死寂之后,恶灵附身。

有人相信魂体不灭,有人相信死人复活。因此,在这片高地及其周边的森林里,可以看到许多坟墓。他们说:英灵之躯将与他们的灵魂一同苏醒。很多人认为这是一种迷信,乃“魂体过盛”之人一厢情愿的幻想,与灵界诸事毫不相干。

然而刚从墓中出来的莱特万万没想到他们竟把这个“坟墓”挖得这么深,导致“内在腐败”的出现。这种腐化比火化更不堪,当时就有人如此说,却未能阻止事态的进一步恶化。原来这些人实乃挂羊皮卖狗肉的蒙面黑衣人,说是坟墓,埋葬的却不是死人,而是活人!“微笑的俘虏”果然真有其人,想必这里就是它的出处。

走在黑暗窄道里的莱特意识到这是一场惊天大阴谋,原来这是他们的秘密基地。他们蓄谋已久,在这里播下邪恶之种,直到黑暗降临之日,才令其发酵。或许这就是最后的沉睡者,一批被恶灵附身的行尸走肉!

如此阴险的一个黑影多年来一直潜藏在光天化日之下而无人问津。而莱特,他也一直被蒙在鼓里,像一个替罪的木偶一样在演戏,却对那个站在他背后的操纵者一无所知。无知的他依然在暗地里走,一直蹑手蹑脚,畏首畏尾,前怕狼后怕虎,举步维艰,寸步难行。

然而,当他开始理清这些迷乱的思绪时,又发现“内在腐败”的另一个内涵,那就是他自己内心的腐败!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一直沉睡不醒?为什么他会呆在这萎靡之地?莱特的心又陡然失落:他们挖墓埋葬活人,莱特也不外乎如此,因他也一样“魂体过盛”,被自己的怯弱和各种消极、负面的情绪压伤、埋葬。若非如此,若他真是一名勇士,为何还会像懦夫一样沦落到如此地步?

若他已经从沉睡中苏醒,若他良心未泯,并且心有灵犀,也只能是像他之前被“活埋”在棺材里一样倍受压抑。但不管怎样,此时的他也只能负重前行,沉默是金。

这里的夜静得出奇,看来所有的活死人都已经回房“睡觉”,莱特却心惊胆寒,走起来飘浮不定。他试图从周围这些杂乱无章的石头上辨出一些名堂来,但他不能。唯有一种记号,一个类似图腾的刻痕,好像一颗坠落的彗星。莱特时不时地看见它,或在牢房的墙壁上,或在地面上……它们大同小异,千篇一律。不但如此,莱特还觉得此图有点眼熟,便回想了一下,才记得不久前在梦里见过它。没错,那是一颗白亮之星。莫非,这些“沉睡者”也在做同一个梦?

莱特好不容易从一条暗道里挤出来,以为可以重见天日了,不料又事与愿违,又来到一个死气沉沉的大山洞。

死寂之中,潜藏着一种阴邪,正如他刚从漫长的噩梦里挣脱时仍感受到潜在的威胁一样。特别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更令他不安,感觉混乱势力正冲他虎视眈眈,并朝他伸来一双双黑手。只不过这些邪恶的视线与凶残之手都好像被一堵石墙困住,就像他被困在石头棺材里一样。

凭借心眼,莱特将此洞巡视了一番。不出所料,此洞周围,在紧挨着石壁的地方,有一大堆石头棺材,凌乱摆放,肆意堆叠。看来那股邪气就是从这些棺材缝里透出来的。莱特甚至还能听到那些狂野的心跳声,犹如一支巨人的军队正在噩梦里前行,很快就要冲破死的牢狱,涉足此地。原来这是另一个沉睡之洞。一朝被困,百年怕“棺”。莱特掂起脚,提心吊胆地走着,他可不想再惊动这些“困兽”,毕竟不是每一个沉睡者都那么老实。

然而,当他走到洞穴中央的时候,又被一个出其不意的碰撞吓得魂不附体。那东西就像一条硬化的骷髅手,但比之更坚硬。

莱特不禁退后了一大步,抬起手中的细剑向前一挥——落在“骷髅手”上的剑竟发出冷硬的碰击声,原来那是石头。莱特又吓了一跳,屏住呼吸,细察周围的动静,生怕吵醒那些阴森可怖的沉睡者。还好,他们都睡得很沉,似乎只有到某时某刻,才能被某人某事唤醒。

于是,莱特伸出手去,触摸眼下的“石头手臂”,随即感受到一股蕴藏的神秘力量,却无法分辨出秩序或混乱,只感觉它就像这片墓地的心脏。原来这是一把石剑,不,是“死剑”,犹如一具无灵之尸,“顶天立地”,却僵死不动,形同断线的木偶,被命运之神遗弃在这个沉睡之洞。

莱特又摸了摸,发现剑柄比较光滑,似乎没有被“石化”。且做工非常精致,上面刻有几个神秘的记号。莱特手指一弹,碰出一个奇异的声响。剑柄像是银制的,仔细一摸又不太像。在剑柄与剑刃之间,似乎存在一种“不太靠谱”的连结:剑刃更像一个由碎石铸成的中空的剑鞘,而不是什么特别的金属。

随后莱特又像瞎子摸象一样顺藤摸瓜,发现下面还有一小堆碎石,与“石头剑鞘”混为一体,石面比较光滑,好像曾被高温煅烧、熔铸过的熔岩一样,固若金汤,无法挪移。

此剑似乎对莱特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即使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也会碰上它。当他摸到它之后便爱不释手,或许这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宝剑,莱特心想。

借助心力,他尝试将它从“石头剑鞘”里拔出,却屡试屡败。或许只有那些真正拥有非凡之力的人能做到,或许此剑还在静待它的主人,它的“沉睡之魂”。

莱特没辙,只能失之交臂,继续前行。洞穴末端似乎有一道暗门,他摸到一条扭曲的石缝,细如裂痕,便试图凭心眼摸清它的破绽。无奈没门,此“门”看似也被某种神秘力量死死封锁。

山上的钟声再次敲响,这次比之前要清晰。沉睡的墓地又被惊醒,阴邪的呜咽声从莱特背后袭来,带着一股狂暴的死气,催他继续摸黑绕行。但在这封闭的漆黑洞穴里,莱特根本摸不着北。

只听那些肆意奔走的脚步声又逐步逼近,如涨潮的海水向此洞涌来。莱特的心七上八下,慌乱之余,便用心力打开一个锁住的石棺,正想躲藏,却忘了此棺已有“宿主”,脚一跨,正好踩中“睡死”在其中的“人”。

那“人”即刻被踩醒,发出凶恶的怒吼,猛然抓住“盗墓者”的小腿。莱特吓得魂飞胆丧,急忙从噩梦般的魔爪中挣脱,合上盖子,另谋出路。但这个莽撞之举已经打草惊蛇,石棺里的吼声势不可遏,在整个山洞里回响。

这些石棺里头都出现杂乱的躁动,眼看这些沉睡者也要纷纷苏醒了。与此同时,好运也在悄然降临。无意中,莱特摸到一条蜿蜒而上的窄路,于是拐入其中,向上攀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后,又被一堵厚重的石门拦下。

饿得发慌的莱特不得不将晕沉沉的头靠在粗硬的石门上,闭上眼,手按着门,试图摸清其中的隐秘。但他不能,只听到门外十分暗淡的人声。

“不!我……我的手是清白的。”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

“我们必须训练出一支强大的军队来对抗那些该死的兽人,这些余孽必须被剿灭!”这是另一个狂野之声。

“但我不想沾染一滴无辜的鲜血!我可不想得罪那些精灵。我也不是无灵之人,如此行,于心何忍?”男子唯唯诺诺地说。

“这你不用管,若你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就尽管让我们下手!你只须点个头就行。”那个凶狂的声音又说:“大好时机不争取,怕是到头来追悔莫及!”

“倘若国泰民安,即可心安理得?”男子闪烁其词,“问题是,如果我可以借刀杀人而免去这笔血债的话,不也可以亲自动手并归罪于我手中的武器,将此债一笔勾销?”

“生死大权岂在人手中?凡事皆命定。命运之神要他们死,他们现在就死在我们手上了!”男子又狂傲地说。

“雷德,你在这干什么?你在跟谁说话?”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我们找你很久了!”

对方愣了许久才作答:“你来这做什么?”

“原来这就是你的秘密?”女子不悦地说,大步走来。

“作为东德斯兰之都,难道不能修建陵墓?”男子郁闷地说。

“正是如此,才是罪恶窝藏之处!”女子打断了他,径直走向这扇门,门外之音很快变成呼啸的风声。

原来这场对话已经过时,那些逝去的声影一直滞留在虚空,变成一种无形之能,心有灵犀者方能获取。看来恶有恶报,善有善报,有债必还,阴魂不散之类的话是千真万确的了。

莱特还在发呆,甚至昏昏欲睡,不料此门突然向下缩入地面。莱特身前一空,立时倒在某人怀中。他陡然一惊,睁眼一看,才看见一个苍白的身影,以为自己又撞见了历史的“幽魂”。

但这次不是什么玩笑,此人正是那群“不速之客”中的一个——那个沉着应战的女士。但她看上去比他还要吃惊,以为他也是活死人中的一个,便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推到出口处的石壁上。此时的莱特已经累得不可开交,手无缚鸡之力,剑掉在了地上,束手就擒。

莱特无可奈何地打量着身前的白衣女:她身穿雪白的长袍,腰束银带,腰旁佩着一把银剑,身后挂着光滑闪亮的白色披风;一顶风帽从她头上滑落,露出长而尖的耳朵和冷俊的面容;一双亮蓝色的大眼直挺挺地瞪着他,迸出犀利的杀气。

可叹莱特沉睡多时后还是“老”了许多,皮肉与干尸无异。而她常年不“睡”,却能青春永驻?他极力从这张毫无血色却依然盛气凌人的面容里看出一点深层的韵味,就像从一栋被大火烧成炭灰的老旧的大房子里挖出一件传家宝,却是一无所获。在她身上,好像有一种超强的斥力将沉睡者的目光反弹。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落入谁的手中比较好受,恶人还是恶魔?

阵阵冷风扫入墓地出口,与他们擦身而过。莱特虚弱地吸了一口寒气,发现自己终于走出墓地的阴霾,爬上高地,亲眼目睹这座久仰的大城。

然而,展现在他眼前的并非繁华的闹市区,而是一片废墟,满目疮痍,看似被烈火焚化后的残垣断壁,有些还在冒烟,有些还剩下余烬。

女子拧着他的脖子,将他朽木般的面孔扭来扭去,琢磨着他的长相。随后又抬起另一只手,放在他头上。莱特即刻感觉脑子里有东西被汲取,原来,她正在审视他的记忆。但这些沉睡多时的影迹一旦被“读取”,就会猛然苏醒,使沉睡者变得异常激愤,乃至失去理智,无法自控。

一股强大的能量从莱特头部蔓延至全身,他的手颤抖了起来,掉在地上的剑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不住地跳动。然而对方早就觉察到了这一点,随即松开手,抢占先机。细剑一跃而起,落入对方手中,莱特则落回原地,扑倒在她脚前,咳嗽了几下,声音枯涩如灰土撒落。

女子后退了几步,看了看这把剑,灵巧地挥了挥,将它投掷到坚硬的岩石上。剑刃插入石缝,变成一根来回摇摆的“软棍”。

随后,她又抬起手,朝莱特释放出强劲的无形之力,洁白的披风在她身后傲然飘摆。此力就像一阵狂风,又将他推到墙上。

她又一次掐住他的脖子,随后抬起另一只手,放在他头上,迷糊的记忆再次被读取。还好,这次比较缓和……

冥冥之中,他来到一个充满药味的房间。在那里,他又见到那个女孩:乌黑的头发从她光洁的额头两侧分开,在丰盈而恬美的脸庞边垂下,光滑、顺畅,如瀑一般;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仿似夜中的湖,幽雅娴静,映现出清朗的星空;鼻子不高,但很俊俏,宛若湖上的小山丘;她的嘴唇美如玫瑰,她的微笑使百花失艳……那些逝去的时光对他来说就像一杯清水,只有她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因她美丽、单纯、善良、聪慧……

“一旦有了灵力,就不需要任何魔法书!”她说着,拿起一本点燃的书,橙色的火苗变成血红的烈焰,从底部向上蔓延。滚滚浓烟升腾不止,将她的脸遮挡在后。莱特如痴如醉地注视着这番“美景”,直到书页灰飞烟灭,女孩的面容在火中呈现。只见她的脸已被烈火烧得焦黑,冒火的皮肤如凋残的花瓣不断剥落……

莱特眼睛一眨,又发现自己如飞一般地奔跑在一条被晚霞染成暗红色的街道上。一辆辆马车在他身旁疾驰,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强大的力量自体内迸发。他越跑越快,如同流星。他跟上一辆大蓬车,车上装着几箱易燃的药水。车夫和乘客们都转过脸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些猪头狗脑的面孔让他一看就生厌,莱特手一挥,马车便打了个转,朝路边翻滚而去。烈火在他身后涌起,爆炸声震动了他的耳膜,也撼动了他的心魂。

“哈!”他大喊了一声,他还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快感。“这就是我多年来一直在寻求的力量。”他想:“原来我对他们的仇恨越深,力量就越强;这是命运使然,这些兽人都该死!”

莱特放慢了奔跑的速度,在路的尽头停下来。此时他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穿越整座大城,置身于郊外的贫民窟:乞丐、孤儿、流氓和穷光蛋都在他周围徘徊。天色已暗,莱特顿然萌发出一种异样的饥饿感,一种鲜血淋漓的强烈欲望!两个字忽然从他心窝里蹦出,这是他有生以来首次想到的一个词:“吃人”!

他昏沉沉地闭上了眼,试着去感受兽人身上那股微薄的能量:从跳动的心脏,到手指的末端;他们的血管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像污浊的河流一样流向各个角落。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力量”?就像往返于大街小巷的货物车,从不间断:心球一张一缩,“货物”一往一返,随之作出各种生硬的动作:兽人乞丐们捡起破盆里的残羹剩饭,给自己补充能量,哪怕是一颗灰尘;一群兽人盗贼鬼鬼祟祟地窝藏在黑暗的角落,手里数着从小兽人身上搜刮来的财物……

“我宁可喝老鼠的血!”莱特想道,暂时扼制住这股饥饿……

但就在这时,他又发现自己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水晶球,透过它可以看见许多事物,包括黑暗,莱特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球中迸出一个漆黑的影像,是一个头戴风帽的蒙面男子。

“你一直在睡觉,对吗?没人告诉你什么事吗?”蒙面人看上去并无恶意,只是不停地说着,夹杂着几分悲凉的怒火:“这真是一段昼短夜长的时日,我们苦苦经营的东德斯兰王权现已落入天遣者艾玫之手。他山之石可攻玉,我身为皇家法师却无能为力。我本怀着美好的愿望跟随浮斯特征服者的圣令,要将邪恶铲除,但……但那个叫艾玫的妖婆已经反客为主了。她还整天说一大堆‘替天行道’的鬼话,殊不知,她一屁股坐在我们头上时,又把我们推回到那个兽人横行的罪恶时代!我们从维利塔斯堡里逃了出来,你和我,现在都沦为她猎杀的对象,就因为我们跟她不是一路人,而且,我们都知道的太多了!”

“什么......”莱特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本是大名鼎鼎的雷德骑士。”男子又愤声说道,蓝灰色的眼珠在暗夜中泛出了凶光。“但是那个伪精灵——艾玫.欧德.怀特,她过去一直隐姓埋名,却在巧取豪夺后妖言惑众,横行霸道。她的力量一天比一天强,也一天比一天可怕。此地不能久留,我们必须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哪?”莱特一时被他说得心慌神乱,他望着这张躲在漆黑风帽下的阴郁面孔,一脸迷茫。

“跟我走吧。”蒙面人朝他伸出了乌黑的“援手”。莱特按耐不住了,他把这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握在手里,走出昏暗的房间,投身于漫漫长夜中。

“让我们离开这座死气沉沉、令人不安的兽人闹市吧。”蒙面人愤愤不平地说起来。“让我们远离尘嚣,到另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不再为任何人、任何事操心的净地吧!多少年来,我已看透那些虚荣,也看够了那些不公。我本来可以成为一名强悍的战士,但我的剑在这个萎靡刻板的圈子里根本无法挥舞。我本可以成为一头强猛的雄狮,但我在这个黑白不分的沙场里根本无法驰骋。难道我应该像一台攻城武器那样按错误的方式任人摆布吗?难道我应该学会去适应这个丑陋肮脏的城市吗?不!我宁可被人杀死,宁可饿死也不会这么做……”

“玫瑰插在花瓶上,向日葵跟随太阳,宁可被真理之火灼烧,也不理会那些睥睨的目光。花园是他的坟墓,荒野是他的乐土。宁可战死沙场,也不苟且偷欢!这是一个相当黑暗的地方,这里正需要一盏明亮的路灯,可惜路灯却得不到油的供应而逐渐熄灭了。看来这片荒野上的野兽根本就不需要什么路灯,黑暗和毁灭才是他们的最终归宿……”

“沉睡就是将自己冻结起来,无法成长却能永葆青春。如果你亲眼见过某些动物如何冬眠,又如何苏醒的话就不觉得奇怪了。你有一种超凡的潜能,只是还没被完全释放,因此必须率先通过沉睡来发酵。但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两天,而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上百年的事。为了你的安全,我必须先把你完好地封存起来,以免再遭暗算。要知道,那个伪精灵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在这段不可预测的岁月里,你我必须分开。我要去集结军队,你要在这休养,直到度过危险期。到那时,我们将同心协力,开创新世纪......”

“这些年来,维利塔斯亮白色的光泽已经在兽人病毒的侵蚀下逐渐消褪。这些兽人只是一群无灵之尸,魔法药水的酿制速度根本赶不上他们的繁殖速度!”转眼间,莱特又发现说话的人变成他自己。

“这是黑魔法,嗜血病毒正在吞噬你的心灵!你的眼睛已被黑暗蒙蔽,只看见行尸走肉和一群兽心,却看不见鲜活的人心。”跟他说话的是一个女士。

“我是一名骑士,但我已对这片土地失去太多的信心。”莱特低下忧郁的面容。日落的霞光洒在他脸上,彷佛朵朵跳动的火苗,愤恨又在他眼中翻腾。“所以,我强迫自己变得软弱,以适应这个扭曲的时空。因为我知道的越多,就越郁闷,我试图揭穿诸多的谎言,明亮之声却淹没在疯魔恶兽的嚎叫中。越坚强,就越愤怒,犯的错误也越多,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所以,我想,与其去改变,不如自己远离,让那些厚颜无耻的兽人继续生活在错误中,因为他们生来就属于这片水深火热之湖!不管怎样,我已经厌弃碌碌无为的白日,在黑夜里,我心力十足。白天是我的荒野,但黑夜是我的乐园!所以,我的灵魂不是受诅,而是受缚。然而,这是一种天赐!”

“黑暗之赐。”对方语重心长:“雷德的诳语已变成虚妄之气。众生之情皆浮云,唯灵力存到永久。你是莱特,不是雷德!黑暗不属于你,你不属于黑暗。”

莱特眉头一锁,把脸转向她,神情恍惚。只见对方面容皙白、俊俏,鼻子坚挺、优雅,眼睛明亮而深邃,清丽的辉光在她瞳中闪烁……

“艾玫.欧德?”时过境迁,莱特一眨眼,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现在这个阴气沉沉之地。他喘了一口气,梗着喉咙,试图将这个压在他心底的名字从闭塞的嗓门里挤出来,却发现它已经被长年累月的“灰尘”堵死。

比起记忆中的艾玫,眼前的她变得十分消瘦。她脸色苍白,甚至有点病态。她表情冷俊,也有点凄冷。

她用手指抠了抠莱特的嘴唇,皱了皱眉,发现他唇里有两个不同寻常的尖牙。随后,她松开手,转过身,叹了一口气,苍白的水雾随着悲凉的夜风游散而开。

莱特又迷惑地望着她,心里迭起一团团疑云。他的记忆依然迷糊,不知怎的,他又发现自己好像从来不认识她,只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初生的婴孩,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陌生。然而就在这时,就在他空荡荡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少女的剪影。她穿着一件简陋的连衣裙,一头乌黑的长发在白净的逆光中随风飘舞......

“没错,你长得很像他。”艾玫背对着他,语气变得有些惆怅。“那么现在,请告诉我,你是谁?”

莱特眉头一皱,眼睛一眨,又陡然回过神来。原来是这样,莱特心想:看来是那个黑衣蒙面人送他入“死”!他知道的太多,忘记的也多,因此艾玫无法从他脑子里捞到更多,因他只是一个贪生怕死的沉睡者。

茫然中,莱特又把头扭向一旁,望着星罗棋布的夜空和电光闪闪的苍穹,还有不远处的那座大山——它的魁梧身影将莱特的视野占去了一半。山顶上有座圆锥形石头巨堡,远看像尖顶王冠,亦如一个插满蜡烛却无人庆祝的生日蛋糕。再加上半裸的圆柱形地基,又使这山看上去像一个肥壮的国王的半身像。高耸的尖塔直冲云霄,仿佛要极力冲破高不可攀的穹苍,似乎在向深不可测的天庭传达这样一个强硬的信号:我们智能有限,我们并不完美,但我们一直在向上攀;尽管高处不胜寒,我们还是能登上!

“塔楼越高,阴影越长。日光越强,影子越暗。不,那不是你的家。”艾玫背对着他,却能觉察到莱特心中的迷惘。“那时,黑暗已经降临;那时,人冲着坠落的明星高呼;但我告诉你,诸星已死,而死者……它们不会带给人快乐。”

巨堡顶上有一颗耀眼的水晶球,只有拳头一般大,其光却如爆炸时的蓝巨星。两条“光臂”缓缓盘旋,向四周挥洒。在它的拥抱下,大山闪闪发亮,好像在说:“真理之光美丽而明亮,必然吸引无数追求真理的目光!”

果真如此吗?莱特怎么感觉这是一个美丽的陷阱,专门坑害那些本来就自私贪婪,在黑暗之日里内心依然灰暗的人呢?命运之神赋予他们如此大的智能与厚爱,但他们全都用在这些老旧的石头上?如此大场景又让他想起“微笑俘虏”的凄冷故事。

现在,他终于逃出阴森恐怖的石头墓穴,却发现自己又跳进另一口大棺材——这个令人迷惘的魔法屏障,插翅难逃。莱特又仔细向头顶上空观望:那是一面庞大的圆拱型透明穹顶,像气泡一样严严实实的罩着这片大地;缕缕蓝光在其上蠕动,与天上的繁星组成一幕“悲壮的星云图”。

暗紫色的浩宇上布满繁星,围绕着一个黑色大星徐徐旋绕,犹如一股拧卷着发光沙尘的五彩旋风。那颗黑星刚从地平线上升起,看上去就像一个乌黑的太阳。此时天上有一批冒着黄色火焰的陨石散落下来,有些落在透明穹顶上。布满闪电的穹顶在陨石的碰撞下闪烁起来,一个个涟漪般的光晕接连散开,悄无声息。陨石被弹出去,变成四分五裂的碎石,往天边坠去。固若金汤的透明穹顶真像一把天然大伞,默默守护着这片华而不实的大地。不难想像“巨伞”之外的世界有多恶劣。诚然,厄运每时每刻都像陨石雨一样与人擦肩而过,若非命运之神保守,必然遭难。

然而此情此景又让莱特感觉自己像一个囚犯,无论他怎么逃,都逃不出黑暗之日的囚牢。只是大山脚下的那些工人,他们依然忙得不可开交,莱特真想去帮他们一把,却深感力不从心。就算给他们多舔一砖一瓦,也无法填补这段支离破碎的围墙和他自己心中的诸多破口,还有他饥肠辘辘的胃口。

莱特又发现这些人就像墓地里的活死人:像一群只会按程序运作的无灵之尸,他们的行动如同梦中的幻影——他们忙碌,却不知为何。

身前的白衣女好像被他内心的意念牵动,只见她缓缓转过身来,手拿一个玻璃小瓶子,里面装满了透明的液体。

“这……是什么?”莱特又将他干巴巴的苦瓜脸转向她,投去饥渴而好奇的目光,却无法开声说话,只能用心表达。

“那是黑日。”艾玫举目望天一眼,走近他,把瓶子递给他。“这是黑暗之日里的精髓,天遣者之血。”无论在何时,她的言行举止都很从容,仿佛在向对方表明:一切尽在掌控中。当她掐住他脖子的时候也没有让他感到不安,相反,自他醒来到现在,还从没像现在这般心安。不但如此,他似乎还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种稳重的力量,那是秩序之力。

莱特接过瓶子,打开了瓶塞,却依然直挺挺地望着她,疑虑重重。只见对方面无表情,目光平淡:“要知道,上苍赋予我们的使命都不同。你的使命是什么?杀戮,救赎,还是睡觉?”艾玫轻声说道。

莱特无法回答,只记得他在多年前思考过类似的话题,于是放下戒心,举起瓶子,仰起头,将瓶中的透明液体猛灌进嘴中。

“不要全喝下,以免神经发作。”白衣女漠然说道,语气冷淡。

因此莱特将她的劝告当成耳边风,饥渴万分的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些无色无味的透明液体喝起来就像山泉,清甜又可口。或许,这是因为他多年来不吃不喝的缘故,感觉自己平生第一次喝过如此美妙、神奇的饮料——既可以解渴,还可以解饿;这可不是“血瓶”,乃是良药!

不过,它依然存在一个令人生畏的问题,那就是当莱特喝下半瓶之后,便开始“神经发作”——他的头开始发沉,眼皮翻动,四肢颤抖;一会儿后便支撑不住,腿一软,立时瘫倒在地上,手中的空瓶子滚落了下来。

此时此刻,莱特脑中又浮现出许多幻象,他仿佛进入某人的意象,看见此人所见之事,犹如亲眼目睹,身临其境。

那是一颗悲痛万分的心和一场声势浩大的杀戮,发生在某个陌生的国度。每人手里都握着威力十足的武器,对抗自己的亲族,十分残忍。此时莱特发现那些杀气腾腾的人好像都变成一群青面獠牙的怪物。混乱之力在他们身上翻涌,如黑烟升腾,他们手中的剑变成血红的光束。

此时场景跳转,在朦胧的意境中,莱特看见一个轮廓模糊的人向他走来。此人神情凶恶,双眼发火,莱特退后了几步,心里一直在隐隐作痛。同样的,他也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混乱之力,就像之前钻进他石棺里的恶灵。这人二话不说便拔出武器朝他挥来,那是一段闪着血红之光的剑。莱特迅速一闪,发现自己的身体就像烟雾一样轻,哪怕感觉自己肩上还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袱,好像要去远方旅行。

无奈莱特感觉自己的力量不如这人,于是步步退后,直退到悬崖边。只见身前的凶狠之人已经把剑指向他,朝他猛冲过来。对方的剑刺穿了他的胸膛,他的心猛然一颤,随即被莫名的剧痛压倒,感觉自己的心已经碎开,失落感从中迸发,如血喷涌。但他并没有即时死去,这种“死不瞑目”的心力一直连结着两者。当他从悬崖边上仰面跌下时,无形之力也将对方牵引,如热情的拥抱,将其拽下。两人就这样从悬崖边上坠落。

莱特感到自己的心已在急坠中渐渐消散,那个压在他身上的人也不再攻击他。她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剑因失重而从莱特身上拔出,被烈风吹开,不知去向;她的双瞳变得像蓝天一样清澈,眼神也从凶恶渐变成惊愕,又从惊愕渐变成哀伤,深切的哀伤……

猛然间,莱特又感觉自己好像从高空坠下,重重地摔在这片灰黄色的沙地上。“你……”他好不容易定下神来,挤出一声低沉、沙哑的话音,听上去就像从阴郁的石头棺材里发出来一样:“这……是你的血?你……也死过一次?”他梗着喉咙,艰难地说起话来。他的身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枯干、起皱的皮肉渐渐变得平滑,甚至有了润色,面容也清净了许多。

某段丢失的记忆也从莱特脑海深处被捞回,令他想起许多,特别是“浮斯特”这个名字。

那是七大陆最强盛的一个国度,由诸多强大的精灵王国组成,亦是四分五裂的破碎联盟。局部的战争时有发生,无名的战火却一直被狭小的国界阻隔,从未殃及联盟。外界的骚扰只会加强他的联合,铁越打越坚固,越压迫越火。纸包不住火,直到近百年前才像一颗爆炸的水晶球将七大陆炸得破碎不堪。能力越集中,破坏力越广泛。那是一个文明的鸡蛋,也是一场举世大乱战。

问题是,莱特现在在哪?他又望向那座高地大山和山上那些晃动的小人影,还有山下这座已经被火海洗劫过的大城。心想: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太高傲,才激起命运之神的怒火,断定了这片土地的罪案,降下大火焚毁大山的“外院”作为警告,直到山上的人放下自尊、顺从天命为止。

但目前看来,他们好像没有引以为鉴,大山顶上的巨堡依然高耸,塔尖上的光球依旧闪闪发光,将这片暗地变成一个大舞台,上演的却是一场悲凉。说难听点,这片高地就像大地上的一颗小疮,而那座大山也不过是高地上的小疮,还有那座城堡……

尽管如此,他们还在不停地建造、建造,如顽童一般,拼命使自己爬得更高。直到快累死的时候才下山来,在附近的废墟里“就地取材”,运走一车车石砖,在山下建造长长的围墙,却不知在接下来的黑暗之日里,他们的还将面临什么样的恶敌和灾难。

或许从来就没有外敌入侵,只有内在的腐败——只有当根基出现腐化时,才有倾倒的危险。诚然如此,那些黑衣蒙面人不就是一直在挖大山的墙脚,像蛀虫一样把它的地基咬成马蜂窝吗?

就如“微笑俘虏”的激将法:他们又造又挖,生长、埋葬……共同缔造的文明成果变成了恶果。莱特的视线又从山顶上垂落,顺着清幽的瀑流下滑至山脚下的小湖,跳回到近处,看着那些被大火烧得体无完肤的小黑屋——石头虽硬,却依然逃不过无坚不摧的烈火。没错,是他们教会那些愚蠢的兽人用石头建造。但这也让他想起自己被困在密不透风的石棺里却仍遭恶灵攻击的情景——在无孔不入的黑暗侵袭下,石头和木头又有何区别?

但无论莱特问什么,白衣精灵都默不作声,回应他的,仍是一如既往的冷漠。这让他感到心酸,乃至失望,甚至心寒。他的话匣子已打开,沟通却依然困难。当他再次把目光投向面前这个孑立、飘逸、苍白如云的背影时,又觉得她不是来帮他,而是来警告他——或许真相已经远超他的想象。

“众生之情皆浮云,唯灵力存到永久。”白衣精灵静默了许久之后才茅塞顿开,语气变得更轻淡:“若非无灵之尸,而是沉睡者,就必须及时醒悟,免得后日积重难返,一蹶不振。”

莱特从地上爬了起来,感觉自己的体力和心力已经恢复,看似被她的血治愈。他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摸了摸光洁润滑的面容,感觉自己已经重获新生,却不知为什么对方依然视他为“沉睡者”。

现在,他吃饱、喝足了,脑子便开始飞转起来。他四处张望,来回踱步,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心中的矛盾也随之产生:时而焦虑,时而怠慢;时而向往,时而失望。他的眼神恍惚不定,心思意念出尔反尔。当他再次把目光投向那座雄壮的大山时,又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和悲凉。

于是,他开始怀念那些老旧的石头房子——他的“思乡症”开始萌发,以至归心似箭,渴望寻回昔日那些逝去的美好时光。心里也依旧有一种热切,热切盼望那些忙碌的人尽快将这座举世无双的大城建完。如果他们做不到,就让他用自己的方式来干!

“不要全喝下,以免神经发作。”看来此话有理,有理不在喝多。但此时的莱特已经“喝醉”,“魂体过盛”的他已将她的忠告抛到九霄云外。

“他们在干什么?”莱特把双臂叉在胸前,背对着她,望着那些正在搭建围墙的劳工,吐出一种明知故问的傲慢。

“你喜欢那些四四方方的石头吗?你是第一次看见它们吗?”白衣精灵也背对着他,漠然说道。此话本该让他想起那副死气沉沉的棺材,还有“固步自封”与“自掘坟墓”。但他没有,因他正注目于眼前的“举世盛况”。

为什么?莱特拽起拳头,他能感受到来自背后的斥力,一种异议,这让他不爽:难道只因这些石头比钢铁弱,就视其为粪土?

“命运之神赋予你灵力,我的血让你开口。”艾玫说:“记忆如微风,在这片受诅之地飞来飞去。日光之下无新事,过去发生的,现在也在发生。忘恩负义之人,一向如此。所以我只想问你,你的使命是什么?”

此话本该让莱特想起他刚看过的幻象,但他没有,而是抬起右手,使出一股强劲的无形之力,试图将身后那把插在石头上的细剑夺回。

“黑夜降临了,白昼也紧随其后。漫长的祈望终究没有落空。”艾玫露出一个淡漠的微笑,凛冽的寒风吹散她的头发,扬起一片稀薄的尘埃。“夜幕越黑,星光越美。命运之神更愿意欣赏完整的戏剧,而非拔苗助长的麦子。就像看着一颗种子发芽,慢慢长成苍天大树。”

此话又让莱特想起他的初醒之梦,那个“望洋兴叹的白衣人”,那人对他而言依然陌生。石头上的细剑不停地摇晃,无形之力将其牵引。但它插得太深,就像一个深陷其中难以自拔的人——但这不是强弱的问题,而是本质与方向的问题。

“信念越强,能力越大。”艾玫又平静地说:“武器,对你们来说并不重要,它本不属于你们,任何切断命运之神原定时空的武器都毫无意义。时空的裂缝难以修补,失落之魂在其间坠入。你们的武器是灵力,不是剑。”

但莱特依然把心念集中在那把剑上,正如诗人将含情脉脉的墨水倾注于笔尖上,这种专注即是执着。

“无形之力,源自无体。仅凭信念,尘埃落定。顽固之丘,瞬间挪移。你更需要灵力,而非大凡之心力。”艾玫又平声说道。“仇恨之火带来死亡,明光却将一切净化。花开花谢,万物更替;人活着,又死去。你们是生命,非武器。你可以做出选择,步入明光,或落入无底深潭。”

但莱特并没有理会她,他已将自己的心力完全投注于那把剑,任何劝说都无法动摇他顽石般的心。蓦地,莱特转过身去,把手一伸,立刻将那把细剑从石头里拔出,接入自己手中。

艾玫见状,摇摇头,垂下眼帘,露出不以为然的微笑:“看来你已做出选择,但务必小心,嗜血病毒正在吞噬你的心魂。解救受病魔折磨的人,是我们的使命。加入我们,拯救你和他人。”

此时此刻,莱特又感觉眼前的场景变得很黑,黑得就像无底洞。身穿白袍的女精灵变成他眼中唯一的一道亮光,但她站在那就像一个快要被这片黑暗吸吮掉的小影一样。莱特扭了扭脖子,生硬地仰起头,觉得头上这片夜空也变得很暗淡,很渺茫。

“恶人挖坑,要谋害他人,自己却陷入其中不能自拔。”艾玫说道,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他们还以为把自己的遗体安置在高地,离天较近,便可高枕无忧。看哪,死亡的墓门仍为你敞开,如果你还以为自己还可以再睡一会儿的话,就钻回你的被窝去吧。”

莱特一听,又顿感迷惘——在逃出生天后,他依然存在得过且过的侥幸心理。正当他反复搓摩这些“谜语”时,又感觉这些字眼犹如刺耳的荆棘:

尖锐的嗡嗡声由远及近,仿似恶灵的鸣泣;心里好像有一股火热的力量,如火山口中的熔浆,自心底迸发,燃遍了他身上的每一根血管,使他四肢发颤;血液像某种易燃的魔法药水,只须轻轻一擦,便会一触即发不可收拾。狂怒之血涌向他的头,邪恶幻像紧随其后:几个凶恶的面孔在他眼帘中闪现,犹如吸血蝙蝠从天急降,不停地冲他狞笑、尖叫,恐吓他,诅咒他。

“不要轻信软弱愚蠢的精灵族,免得在山巅上绝望地坠落,一蹶不振!”“你是我们中的一个,跟我们来,不然你将面临巨大的痛苦,生不如死!”“力量,无尽的力量,正是你我所渴求的!”“我们并不邪恶,我们是第一种嗜血病毒的克星,你也是!”

沉重的钟声又再次敲响,比之前洪亮,就像锤子敲打着莱特的脑袋。没错,这口钟安置在大山顶上,在城堡的高塔里。每有危险临近,它就会发声,却不如莱特的预感及时。

阴冷、凶恶之声令他全身发颤,头痛得就像要炸开的球。他叫喊了一声,双手捂头跪倒在地,那把细剑又从他手中脱落了。

一堆奇形怪状的虫子从墓地出口处不停地爬出来,直到怦然一声响,墓地的石门好像被另一个深不可测的力量操控而闭合了。

这些虫子分两路前行:左边的虫子脑袋像兽人,右边的虫子像蝙蝠。它们就像两支大军,黑压压地朝莱特开来,很快爬到他身上,钻进了他的嘴巴、耳朵、眼睛和鼻子。倒地不起的莱特全身抽搐,发疯似的喊叫起来。

艾玫见状,手掌一张,借助无形之力燃起一朵蓝色火焰,捧到他身前。她埋头观望,却只看到一张失魂落魄的脸,也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只见那些长着兽人脑袋的虫子一接近这朵火焰便灰飞烟灭,但是那些蝙蝠般的虫子还一直往他身上爬。莱特血红的左眼不停地眨动,如消沉的落日被阵阵飞掠的黑烟遮挡。灰黑的毛细血管像蚯蚓一样蠕动,从眼部向两边扩展,布满他灰白的面庞……

然而,这些虫子又像吵人的噪音,将沉睡者脑海中那些沉没的零碎记忆唤醒…… 四. 嗜血病毒 闪光的不全是金子,毒蛇占据镀金的坟。

在德斯兰的东海岸,有一堆可怕的毒蛇:

乌黑的蛇发和狡诈的蛇尾巴,

鲜嫩的皮肉掩藏着腐烂的内脏,

流脓与毒的肚腹是那小蛇的窝巢。

黄玉般的表皮呼出腥臭的毒气,

近此者窒息,望一眼就归西!

原来昙花一现之蛇女即是明日之妖骨横行,

你遇见的是一堆活的尸体!

狡黠的狞笑,常使狮子哆嗦,

哪怕他强悍的体魄。

剧毒的视线,刺痛雄鹰双眼,

这“无微不至”的毒液!

这就是嗜血病毒!远在数千年前,这种毒液已经在兽人体内隐隐发作,俗称“兽人病毒”,而白精灵一直称它为“第一种嗜血病毒”。虽然它一直被油嘴滑舌的游吟诗人刻意歪曲、嘲讽,甚至有人说:“没有病毒,只有恶毒!”但它的存在,已是不争的事实。

所谓的“病毒”,其实只是相对于生命体而言的。第一种嗜血病毒经过二次传播,即从兽人身上转移到人身上时发生了病变,却被人视为“抗体”,因它抵制了第一种嗜血病毒的泛滥。但抗体的过量培植、使用和刻意改造又使某些形态不稳的生命体突发更严重的病变——此消彼长,抗体又变成一种无法预测的隐性病毒——“第二种嗜血病毒”。所以有人说:以毒消毒毒更毒。

在几百前的浮斯特,已存在一种可以改变高智能生命体形态的魔法药水配制方法。当时的魔法协会受精灵法学公会严格控制,魔法药水无法公开配制。直到一个叫科隆尼斯的蒙面长老召集了一批志愿者投身于这项药水试验。

首先,他盗取了某人的血样,然后吩咐下属从病人身上提取血样与之混合,再按照秘方改造成透明液体,当成水给病人喝。数天后,他们的体貌大大改变,兽人或变成“人面兽心之人”,这就是“智人药水”。

在第一批志愿者当中,科隆尼斯发现了一些看似对嗜血病毒免疫的“无瑕者”和“高能异变体”:前者在饮用“透明抗体”后蜕变为人,后者则出现超感官知觉,视力敏锐,可见常人不可见之物。于是,他吩咐下属将这种“超级异变元素”从抗体中提取,作为一种可以“创造生命”和“增强抵抗力”的基质。

他不计后果,明知这种“透明抗体”实乃第二种嗜血病毒的分支,却一直被它顽强的生命力感染——此毒不可逆转,一旦在生命体中存留,便能迅速繁衍,使感官愈发过敏。殊不知,这些深陷噩梦无法自拔的“火眼金睛”正是一个个通往黑暗与混乱的“沉睡的黑日”,无法愈合的破口!

他们眼中的幻像皆被混乱之力挤压、扭曲,由此激发出一种贪得无厌的嗜血之欲——血盆大口一张,就无法合拢。他们心如黑日,眼如火湖,不断吞噬、囤积黑暗之能。此种增长势必崩坏,如火山喷发,如决堤之潮。

有史以来,嗜血病毒一直在滋长,它已经破坏了生命体形态的平衡,兽族和血族就是明显的例子。此后人人得病,无人幸免,只有轻型与典型之分。连精灵净化者都认为此毒无药可解,只能通过“净化”来缓除。第二种嗜血病毒即是毒中之毒,几百年来它一直蛰伏在某些人心中,也造就过许多凶悍的嗜血狂徒。直到科隆尼斯,这个常蒙着脸、罩着袍的“魔法大师”在两百多年前将之发掘,就像从遗臭万年的阴沟里挖出个传家宝来。

非但如此,他还变本加厉,想出一毒计,那就是通过沉睡来发酵。尤其是在他们沉睡百年之后,残暴的嗜血天性再度升华!这就是他言下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即“沉睡者计划”。对此,法学公会和精灵议会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意识到魔族之主瑞根已借第二种嗜血病毒来破坏七大陆:第一种嗜血病毒在几百年前仍受瑞根青睐,但今非昔比,兽族已经濒临灭亡;瑞根魔主带来各种混乱,但混乱之中仍是混乱;所以他必须软硬兼施,从各种水火不容的混乱里选择其一,就像炼金术士手中的器皿,催生出一支更强悍的嗜血大军——血族!

有言从中冒出:制度性腐败可以被无所不至的病毒填补。因惧怕病毒而染上恶毒,这就是血族“以毒攻毒的自我救赎”。正如“微笑俘虏”的启示——极恶势力正在崛起,众人却毫不在意;黑暗已经降临,沉睡者却沉睡不醒……

庞大的高地之城笼罩在灰暗的日落霞光中,那轮血红的落日仿佛一蹶不振。纵使城市上空依旧清朗,如昔日丰功伟绩的回光返照,站在高台上的艾玫也深知,那些辉煌只是一个混乱的战场。

早在上万年前,上古精灵便踏上德斯兰大陆,大部分退化为人。有一批人在东迁途中被某种神秘病毒感染,他们的历史说来话长。但有些时候,一个肤浅的传说即可抹开深重的迷雾,“兽人之说”亦是如此。

若不相信这个事实,请在苍天之下最广袤的德斯兰大陆搜寻“证词”,就会发现:兽人天生丑陋、粗野、弱智,但数量众多,是德斯兰大陆的土著人;他们四肢短小,却擅长体力劳动和重力活,在建造和生产方面较为突出;相比之下,人和精灵为数不多,绝大部分来自其他大陆。毋庸置疑,兽人凭借数量上的优势,在德斯兰的东陆立起一个大国。直到两百多年前,这种脆弱衰老的优势才被一个名叫雷德的“少年魔法骑士”打破。

在蒙面人的干预和周旋下,“雷德骑士”向兽人国王推荐一种可治百病的“智人药水”。随后,他们又在权贵们的大力推崇下将此药倒入各地城池中。只是不到几年,就有许多兽人染病而死,包括国王的女儿,只有为数不多的兽人变成所谓的“智人”。

在“兽王”的震怒下,低三下四的蒙面人不得不委曲求全,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此乃净化原理,势在必行;死者仍有药可救,智人药水有益无害。”随后把话头集中在“兽王”一家:论长相,他们非人非兽,大可净化为“智人”,免其后顾之忧。

只是愤愤不平的“雷德骑士”一开始就怀疑有人在药里掺假,便亲自带上一瓶纯正的“智人”药水潜入城堡地基——王女所在的病房,将药水倒进她嘴中。片刻后,王女果然奇迹般地复活了。

“兽王”见爱女归来,便欣喜若狂,为巩固王权而将她许配给“雷德骑士”。此后,蒙面人大受抬举,而后加大力度在城堡的圆柱形地基上修建锥形巨堡,起名“白堡”,并冠以“王国守护者”和“神药酿造中心”,成为东德斯兰声名显赫的秘法研究基地。

魔法开始大行其道,蒙面人利用魔法药水的特性收拢了大量学徒。白堡不断扩建,几乎占满山顶的平地,越建越高。而山上的民房也越发拥挤,成为东德斯兰王公贵族的会所,如跳骚爬满整座大山。又如诸星汇聚,将此山点亮,变成王城的掌上明珠。高地上的黄灰色大城也逐渐被“白城”这个名字取代,每个人都满怀希望,目光如炬。连兽人国王也开始心动,欲从高地的小山迁宫至大山之堡——“东德斯兰之珠”。

德斯兰的格局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兽族——这个愚顽的族群从此威信扫地,越来越多的兽人沦为“智人”之奴,每天都戴着枷锁。而那些才貌双全的白精灵——东德斯兰的“弱势群体”,却被雷德推上山巅,背后却将他们踩在脚下,视其为台阶和铺垫,借此抬高自己的身价和威慑。此举纵容了刚刚兴起的血族势力,导致两百多名精灵净化者受其陷害,死于兽族刀下,引发德斯兰大陆的第二次人兽之战,亿万兽人化为尸骨。

后来就有话说:命运之神要令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恶龙杀死了净化者,净化者的鲜血却湮没了“龙之窟”——这个兽人王国。而在兽族之中,也流传着一个截然不同的古老传说:他们说有一群强盗自远方来,偷走了他们的国宝——金龙和玉龙,却无法将这两条“神龙”带走,便将它们藏在山洞;被困的“神龙”躁动不安,啸声不断,最终唤醒了一条深藏在地底下的苍白巨龙;白龙破土而出,见金玉两龙已死,盛怒之下便将把守在洞口处的强盗吞噬。只是事到如今,也无人能从中看出什么意味来,如此传说又看似预言而非寓言。所以至此至今,仍有很多兽人在痴心等待他们的“救星”,乃至成为家喻户晓的睡前童话故事。

哪怕举国上下民不聊生,兽人国王也依旧养尊处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时的他还在庆功宴上大吃大喝,对即将降临的腥风血雨毫不知情。又因他女儿已在魔法药水的感染下变成亭亭玉立、招人喜爱的黑发少女,便高枕无忧,以为他的权谋得逞了。殊不知,“魔法骑士”与她的关系并没有被精灵议会承认,因她仍缺少浮斯特王族的精灵血统。而且,年少轻狂的“雷德骑士”也一直无法容忍东德斯兰的外族因人数的劣势而遭兽族压制。只要这种“不公”在他的“魔法书”里萌发,他的心就会被烙铁般的仇恨之火灼伤。怒火如熔岩一般在他心中翻腾,染红了他的左眼,摇撼着他的双臂。终于,他握住了剑柄,拔出锋利的银制长剑……

这个弑君之举或许另有隐情,但大多数人只知道:他救活了兽王的女儿,却将王国之父葬送;数千年来,德斯兰的兽族几度濒死,因他们一直在重复演绎一种历史——虚假而凶险的“救赎”!

“不要把什么事都推给神!我,就是神!我将摆平所有的事!”愤怒的“魔法少年”终于如愿以偿地坐上这把溅满暗红色鲜血的御座,怒视着眼前的一群精灵长者,眼里仍被血色烈焰充斥——那是一场接一场的大屠杀,从城内到城外排山倒海地蔓延开来。

是的,很多人都没有想到,当“诸星诸光”处于白热化时会有什么后果。当那颗闪闪发亮的水晶球从白堡顶上飞升,制造出涟漪般的光晕时,红光闪闪的魔法屏障便将整座大山笼罩,王山变成了孤山,一场杀戮紧跟而来。潜藏已久的嗜血狂徒从白堡里流窜出来,用剑与火“净化”一切可疑的“保皇势力”,而外敌也无法进入他们的“保护圈”。不用不久,他们便将更多的魔法药水散播出来,逐将兽人“还原”,造就出一批批“智人”,又将这些忠于“新王”的人推上大山,其余的兽人则沦为高地之奴。此外还有许多犯人被他们囚禁在高地之墓——亦是阴森可怖的监牢。年少的魔法骑士被座下的精灵议会套上“雷德一世”的“桂冠”,又在山下的兽族群体里赢得“嗜血大王”的“尊号”。

兽人王国名存实亡,其数却依然居高不下,兽王的驾崩使其愈发嫉恨外族。粗野的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如潮水漫上白城——和平与稳定只是一种表象,更何况将那些不测之灾也算计在内。这片区域实乃七大陆的高危区,不仅如此,腐败也远比灭亡惨重,混乱之心势必引来空前大灾祸!

有人说,“沉睡者”必须心平气和,才能安然入梦。哪知又有出人意料的变故导致这个不可一世的君主的失踪。风声一走漏,举国急乱中。精灵议会被迫将王权的守护者——天遣者艾玫推上王座,却不能平抚民心。大山之上的权贵对精灵议会的办事效率日渐失信,他们说:兽人的诳言将导致本国毁于地震,而执政者的怠慢与“智人”的哀叹也必将引来天界的巨怒!

不过这种“超越常理”的力量也确实存在,它就像一双无形之手潜藏在深不可测的大地中,同时也在白精灵、净化者与守护战士心中。这些雪藏在繁尘乱世中的命运之士的使命只有一个,那就是净化七大陆。他们宁可过着逆来顺受的生活,也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却无时不向天界传达“净化”的感受。

在精灵白堡的高塔——聚光塔里,有一台庞大的望远镜,其“触须”遍及广袤的星海。它被一群带着面罩的“德斯兰守夜人”日夜把守,他们利用各种元素的特性,将它们的光谱传送至遥远的时空。如此行,也是在王国守护者——天遣者艾玫的默许之下。

“这是他们的呼吸。他们必须侍立于维利塔斯堡之顶,成为大山明亮的眼睛,守望我们的心地。”艾玫说:“塔楼越高,阴影越长。这些年来,我们一直被莫名的黑暗笼罩。想必你们都知道,七大陆历来的灾难和战乱全是这些混乱的暗影挑起的!身为天遣者,这些事我已司空见惯,也深知黑暗一族早已深入人心,于无形中打造一支凶残的魔兽大军来攻打我们。所以,我们暂时不会诉诸有形的武力,也不会坐以待毙。同样,我们也必须于无形中借助至高之神力,打造最强大的命运之军来打败这些本来就没有人性的恶魔!若不然,我们,特别是那些渎神者与迷失者,必将一败涂地并且死无葬身之地!”

诚然,在东德斯兰,总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深知时日不长,也深感寸金难买寸光阴;对他们来说,时间比任何东西都贵重;他们宁可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或断子绝孙也不愿失去一天的时间!很多人嘲笑他们杞人忧天,他们却说:这是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也有人认为这些成天蒙着脸的“守夜人”接触的黑暗面太广,势必引来一场空前大灾难:当他们凝视深渊时,深渊早在凝视着他们;聪明反被聪明误,精灵故土浮斯特之所以四分五裂,乃因其太“聪明”,陷得太深,个个妄自尊大,各自为政,为所欲为。然而作为天遣者名义上的支持者,他们也借其名驳斥此理:混乱之力源于混乱之心,乃自食其果、自取其咎,与自主自强无关。

古老的预言似乎应验了。可怕的鼠疫和怪病接连爆发,不可收拾。畸形的三头猫蹒跚在街上,因争执不同的去向而互相拉扯直至骨肉断裂而死。有观象师说:东德斯兰将崛起三股强大势力,彼此对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片土地将被恶魔霸占!

白精灵掌权后,作为高地之城的白城被更名为“维利塔斯”,为精灵语“真理”。其“重心”是位于高地偏南的大山,看上去像一个头戴王冠的肥壮国王的半身像。山脚下,房子扎堆,密集如蜂巢。山坡很陡,有许多山洞,房子也不少,堆积如石。房子的地基大都像城堡一样高高叠起,如巨人一般孤傲。山路又细又长,崎岖而风险,如蚯蚓,歪歪扭扭地爬升到山顶。

然而隆起的山峰似乎被一把巨斧削平,腾出一片宽广的平地,取而代之的是那座宏伟的精灵王宫,乃“大山之冠”维利塔斯堡。此堡得天独厚,大部分建筑由白石砌成,原名“白堡”。只因饱经风霜而略显灰暗,两百多年的历史如同两千多年。数不清的尖塔仿似长矛利刃,直指穹苍,又如一束束升腾的光芒,竭力飞向至高的圣所。瘦长的束柱与尖拱形门窗安置在高墙上,如巍然矗立的卫士,将这座庞大的高山之堡修饰得更加清高。

此堡有四层,上小下大,皆为十二棱柱体,顶部隆起,各有十二堵坚固的飞扶壁。基层之上是庞大的主殿,为典礼大厅。与主殿并接的是四个高大的尖顶行宫,大门开向东西南北。主殿之上是众议院,高耸入云的聚光塔矗立在最高层的穹顶,威风凛冽地守望着大山与高地,还有周边茂密的精灵森林。而山脚周围也有零星的湖泊和树林,湖水清如明镜,反射着大山伟岸的倒影,形成一道天然围墙,看似与高地上繁杂的兽人闹市划清了界限。

高地上挤满了兽人房屋,密密麻麻,让人透不过气。闷热的北风扫荡着凌乱的大街小巷,将杂货店里粗涩的叫卖声带到各个角落。说是街巷,其实是荒凉的沙土,就像大多数兽人的心一样空虚、荒蛮。“德斯兰”也因此得名,意为“饥渴的苍凉之地”,亦是对嗜血如狂的血族和吞噬诸星诸光的黑日的一种隐喻。

因此后来也常有话说:“为什么生机勃勃的生命之树从浮斯特移植到东德斯兰就会水土不服、死气沉沉,难道还不是因为这片饥渴的苍凉地土?他山之石不可容,此非玉地,乃是朽木不可雕!”

晚风中夹带着一团团灰烟,那是怪僻而简陋,年轻而破损的建筑物上撒下来的石灰泥。街上的行人面目无光、无精打彩,边走边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手里捏着一个个发臭的钱币,散慢地行走着。原来他们一直对“黑暗降临”的预言不闻不问,直到某些“迹象”出现后也依然熟视无睹,以为它们只是擦身而过,与自己无关,就像刮风下雨一样平常。这些“反复发生的杂事”就这样被“心安理得之人”忽略了。

如此一来,也必然错过“千年一遇的杂事”!直到有人不经意地抬起头来看看天空,才发现有几个光点从天边飞来,越飞越开,最后只剩一个。此光如雏燕从天飞降,渐变成一块燃烧的大石,眼看就要朝大山砸来了。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犹如一个富商扬起手上的金币,却被这些“金豆”砸昏脑瓜。

果然是“它山之石”!只见那石急遽落下,拖着长长的烟火。但在燃烧中,它就像一颗不断腐化、萎缩的骷髅,最后变成一块小石头。它好像受到大山顶上的维利塔斯堡聚光塔上那颗悬浮的水晶球的牵引,刚好砸在这颗拳头大小的命运之球上,却没有把它砸碎,乃是鸡蛋碰石头,崩碎的天石如烟花碎落。只因这颗被精灵法学公会制造出来的水晶球聚合了七大陆元素的能量,只要有一丝破绽,内能就会失衡,释放出可怕的混乱力量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受击越猛,威力越强。它越转越快,愈发明亮,随后腾上高空;两道刺眼的白光从球中平射出来,消失在精灵高地外。白光盘旋了几圈后急剧收缩,随即发生剧烈的爆炸。卷曲的闪电向四周迸发,球里的浓缩液体喷出亮蓝色的火光,如涟漪一般向四周扩散,霎那间越过精灵高地,覆盖的地域超过了塔顶的视野。这片“涟漪”在不断扩展的同时,也在向下弯曲,直至穿越地平线,电闪雷鸣的“天然巨伞”就这样形成了。

命运之神灵光一闪,星海即如涟漪扩散。此球也一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震撼了大地,吸引了一双双惊愕的目光,人们望着这般奇景,发出不安的惊叹。“巨伞”边上的人都急速奔逃起来,有人往内,有人往外,唯恐错过“大好的时机”。因为他们已经在雷德一世当权期间领略到魔法屏障的威力——它的“围墙”薄如水泡,但只要靠近它,便会触电身亡。

在这片宽广而平坦的精灵高地上,兽人们又半闭着眼,诚惶诚恐地望着大山顶上那团残存的“光之力量”,见亮蓝色的液体如山洪般从中倾泻下来,这是一股没有被快速释放出去的能量。它就像“巨伞”里的另一面小伞,又像雷德一世在大开杀戒前撑起的“保护伞”。但这次并非光之护罩,乃火从天降。

灵光一闪,笔下生花。一种极易受热的液体随光晕挥发,如瀑泻下,落在大山下的高地上,即刻变成一圈滚烫的火浪,排山倒海地吞噬着这座庞大而繁杂的兽人之都。

从远处看高地大山,就像看一个跪在地上被枭首示众的罪犯。腥红的烈火不断从山顶上涌出,所到之处灰飞烟灭。有些兽人没被烧死,却在痛苦中垂死挣扎,肢体扭曲,乃至变成乌黑、丑恶的四足怪物,丧心病狂地奔跑起来,撕咬着一切活物。此城顿时乱作一团,众人惊慌失措,四处奔逃,相互碰撞、践踏,夹杂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哭号……

住在大山附近的兽人试图跳入大山脚下的湖泊避难,却仍逃不出惨烈的火海。这火非同寻常,它不被水克,乃酷似传说中的“血族毒火”,这让许多迷信“水龙”的兽人无法想像。

其他的兽人都从高地边沿的陡崖滑下,寻找“遮风挡雨”的地方。还有一些兽人,他们宁可被吞噬一切的火浪活活烧死,也不愿踏出家门一步。此时传来一阵剧烈的地震,大山上的“危房”也轰然倒塌。一些还在自家豪宅的阳台上“观光”的人眼珠一鼓,大嘴一张,与华丽的阳台一起坠下,可谓“没落的贵族”。

大山顶上的精灵之殿——维利塔斯堡所幸无事。顶层之上的聚光塔稳固如山,还有主殿周围二十四根飞扶壁上的尖塔,连同四个矩形行宫屋顶上八座瘦长的小塔也没有倒下。这要归功于此堡的圆柱形地基,它深入大山,如同一根脊梁骨,比“山头”的维利塔斯堡还要高出一倍。特别是城堡的后背,半裸在山腰上的地基如同此山的飞扶壁,稳住了城堡,也扶住了大山,使高山上的巨石不至崩落而将山腰上根基较牢的石屋砸垮。

难道,这就是兽人们苦苦等待的“救星”?高空中的“天然巨伞”也在震颤,一连串电闪雷鸣后,天空下起了滚烫的火雨,落在奔逃的兽人头上,把他们烧得皮开肉绽。在高地的陡坡上,许多兽人落在凹陷的山坑中。在这些天然巨坑中,有许多山洞,有些是人工开凿的,大都是白精灵和人类贵族的坟堂。

这些坟堂大部分被巨石封住,无法进入。“火雨”不停地落在兽人身上,被拦在外面的兽人因疼痛而恼怒地吼叫起来,疯狂地撞击着这些石门,直到头破血流倒地不起。火和血溅在石门上,神秘的刻痕在受热中显露。那是两把交叉的曲刃长剑,两个弧形手柄看上去就像一对尖牙,剑刃交叉处下方夹着一个深红之心。

有些墓穴的石门在地震中敞出一条窄缝,但那些肥大的兽人都无法进入。至于那些磨破肚皮,九死一生挤入“死者之家”的“盗墓者”也没有好下场,因为有些“活死人”也在黑暗降临时醒来。还有一些兽人逃入“空穴”,他们大松了一口气,以为躲过了大灾,不料又撞见一种无形的异界生物——它们扭曲了兽人的心智,使他们发疯式地冲出墓穴,跳崖而亡,或用石头敲破自己的脑袋。看来在这片险恶之地上,只有死人是最安全的了。

然而,就在无遮无挡的高地外沿,出现了一个“异类”。他的出现与这片惨景格格不入,他身材魁梧,全身乌黑,头戴风帽。这顶帽子挡住了火光,也挡住了他阴气沉沉的目光。凌厉的面颊被眼前的火光照得红闪闪,鹰嘴般的鼻子高挺着,贪婪地嗅着空中的热气。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这片浩荡的火海,起皱的嘴朝两边挤开,露出得意而阴险的一笑。

“这就是天女散花,复仇的时刻又降临了。”他低语着,拉了拉风帽,背离这座被烟火吞没的高地大城,徒步而去。

火光坠落,烟尘飞升,天空变成暗红色。燃烧的天石如密集的雨滴从天而降,有些落到地平线之外,有些落在魔法屏障上,弹了出去。大地又剧烈地摇撼起来,一场“石雨”过后,惊人的大黑暗即如夜幕垂降。

但就在这时,在维利塔斯堡聚光塔所指的正空中,又有一颗忽明忽暗的新星贸然出现。它就像一只眨动的大眼球,最后浑然一黑,如急遽塌陷的深坑,令人惊骇。

“黑暗之日”——从那时起,很多人都如此称它。此时此刻,它的四周仍被弯刃般的光芒环绕,宛若一个“黑心王”戴着华冠,不,是花冠——那种正在凋萎却依然令人眼花缭乱的“花”。

终日惶惑不安的人抬头望着那些疾驰而过的星星,它们大起大落,乃至变成一段段闪亮的流光。光明与黑暗尽都失序,还有之前那个一直围着他们转的“大明星”,也是一去不再复返。

在精灵高地南侧的陡坡上,也有一个看似正常的人,他慌慌张张地逃进一个隐蔽的洞穴——洞口处的石门没有完全闭合,刚好可以让他从门缝里挤入。只听门外那些怪物的嘶吼声已经逼近,此人一急之下使出浑身气力,试图把门滚上,无奈石门纹丝不动,看似只有巨人之力才能使之动容。

那人东躲西藏,死活找不到安身之处,只摸到一口制工精良的石头棺材,形似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惊颤之余,他试图推开沉重的石盖,但石盖依然严实,好像被一股强大的魔力封锁。盖上有一个人形浮雕,是一名“沉睡者”:双眼半闭,五官冷峻,面容安详;他身穿厚实的战甲,胸前放着一把笔直的长剑,剑尖朝向脚部;右手握着剑柄,左手抚着一本硬皮书,剑刃从书页中穿过;书上有一个符号,看似一个族徽。在雕像脚下的石棺侧板上,用精灵语刻着两行字:“沉睡的黑日”以及下面一些小字:“诸事不为者无功也无罪”,好像是对死者的一种安抚……

看来这就是沉睡者留给他们的一大难题了:为什么生机勃勃的“生命之树”从浮斯特移植到东德斯兰就水土不服、死气沉沉,难道还不是因为这片饥渴的苍凉地土?更何况在黑暗之日?

但是树大招风,“黑日”已成为某些推心置腹或居心叵测之人的行动目标。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有一群人,他们总是说:“深层的黑暗不在远方,乃是在地底和人心底。游历越多的人越肤浅,唯资深的沉思者明悟。”短短一百年的太平盛世不过是薄如纸张的表层历史,厚颜无耻的内在腐败才是无可厚非的现实!纸包不住火,如“微笑俘虏”的噩梦:随着精灵高地的这场大爆炸,酝酿已久的黑暗势力也在一夜之间爆发出来;“黑日”的破口一旦撕开,就无法填补;邪恶之欲永无止境,一发不可收拾……

当维利塔斯堡上的钟声敲响,某些成形的黑暗力量也被唤醒。墓地的石门里传出躁动不安的喧嚣和频繁的撞击,一大群行尸将破门而出,而这里的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这种危险。相反,天遣者艾玫把警觉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悬崖,还有悬崖附近那些凌乱不堪的废屋,立马动身,扬长而去。

果然,废屋中出现了一个乌黑扭曲的人影,先是一个,然后是两三个,一个接一个地从一间间废屋里蹒跚出来。他们都长得虎背熊腰,走近一看,才知道那是一群被大火烧焦的兽人。想必都是被大爆炸的热流烧伤的,或许他们已经死了。

艾玫正想再近前去看个究竟,不料转眼间又吃了一惊。顺着高地南端的悬崖望出去,她看到十几个展翼高飞的黑影,身子像人,翅膀像蝙蝠,且都穿着乌黑的斗篷,排成人字形,从远处的高空滑翔而下,手握黝黑的武器。

艾玫见状,连忙拔出银光闪闪的利剑。显而易见,这把制工精良,雕刻精美的长剑就是传说中的“弑君宝剑”。

“看哪,这就是埋没你的黑寡妇,是她葬送了你的大好前程,放任野蛮的国度死灰复燃!”狂野之声又在莱特心中响起:“杀了这个倨傲的女精灵!杀了她,东德斯兰就是你的了!”

蓦地,莱特抬起了凶恶的面容,注视着眼前这个剑拔弩张的女人,眼里冒出闪亮的火星。热血在他体内滚滚流动,将他全身浸渍。顽固的意志超越了他的理智,再没有思考的余步。蓦地,莱特抓起掉在地上的细剑,迈着阴沉的步伐朝天遣者艾玫走去。

此时的艾玫已经走到高地南端的悬崖,就在她脚下,一大批弓箭手埋伏在茂密的树林里,箭在弦上。这是一群长着尖耳朵的生灵,穿着软皮衣裤,腰束皮带,脚踏皮靴。如此轻便的装束使他们得以在密林中自由穿梭,踏雪无痕。

这些森林隐者都是英勇的精灵战士,有的躲藏在树上,有的潜伏在草丛中,一发现这些飞行的怪物,就大张弓弦,箭法特别精准。但这些“飞人”也有鹰一般敏锐的眼目,在快速飞行时仍能发现地面上的活物,哪怕对方深藏不露。

尖锐的银箭都朝飞驰的外来之敌射去,却很难击中这些狡诈多端的“黑蚊”。敌人敏捷地避开了精灵长弓手的锐箭,随后腾空而起,继续向高地飞去。

精灵长弓手又展开了第二波更有力的射击,这些箭就像尾随的燕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纷纷飞去。尽管来犯之敌做了几次飞跃,奋力飞向高处,也免不了中箭。箭头扎进了他们的皮肉,暗红色的鲜血涌出来。有些伤得不重,却感到一种火灼般的疼痛。原来这是专门对抗血族的银制武器,而他们就是传说中的嗜血者!有三四个“蝙蝠怪”被击落了。

这些风驰电掣的“蝙蝠”很快飞到天遣者艾玫面前,排头的一个率先举起一把乌黑的波浪形长剑,如箭一般飞刺过来。

艾玫“呼”的一声,如疾风向后退去,同时将银剑举向他,射出一道耀眼的蓝色闪电。眼前一个恶敌措手不及,即刻被闪电击飞,从悬崖上坠落。其余的嗜血者都收拢了一双双畸形的蝙蝠翅膀,向前一跨,站到高地的边沿,各自散开,摆出各种进击的姿态,准备围攻高地的劲敌。一场殊死搏斗随之展开,就在这片电光闪闪的星空之下。

一个个嗜血者挥起武器,接二连三地向天遣者发起攻击,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迅猛、有力。然而天遣者的动作比他们的剑要快得多,她就像一团飘渺的云,来无影,去无踪。敌人好像在捕风捉影,他们人多势众,却很难发起总攻,只能彼此掩护。

明察秋毫的天遣者总是可以在对敌进击之前作出反应,这些攻势就像阵风,呼啸着吹到她身旁——暴雨未临,狂风已至。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她每次都能及时闪避,并给对方有力的还击。她的剑法精准而犀利,“弑君宝剑”在剑术大师手里果真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许多被她的利剑砍伤的嗜血者只能捂着伤,瘸着腿退到一旁。因为天遣者的银剑对他们都有很强的腐蚀性,就像碰到熔岩一样,皮开肉绽,灰烟直冒。许久之后,他们的伤才渐渐愈合,便重振旗鼓,负隅顽抗。艾玫见状,不得不反守为攻,有几个嗜血者被她挥去了脑袋,或刺中要害而当场毙命。

此时莱特已走近乱斗的人群,正想杀出一片用武之地,却是眼花缭乱,黑白不分,只能呆站着,眉头紧锁,面色阴沉。虽然高地下的精灵长弓手已经火速赶来,但他们仍须爬上长长的陡坡,等他们抵达时恐怕战斗已经结束。至于大山脚下的工人和守卫,他们也很难发现这里刚刚出现的问题,因为大山顶上的“灯塔”光度不佳,无法照射到这么远的地方。

所以按理说,此时的莱特本该在这个热火朝天的“大锅”里加点油醋,尽快给这顿半生不熟、半死不活的“歌肴”划上一个圆满的休止符。哪怕是一个心念,哪怕是呼天唤雨降下几道闪电,即可立下汗马功劳。

但他没有,他的心又在争斗——既不想添火,也不想添乱。就在他垂头呆立时,眼边泛出一斑微弱的辉光,就像吹进他眼里的一粒金沙,令他心烦,也令他眼红。于是,他朝它瞥了一眼,发现这是一个泛光的物件,心念随即被牵引——在他与它之间,好像有一种藕断丝连的连结。莱特不假思索地走向它,定睛一看,才知道这是一小块半掩在枯黄色沙土里的透明碎片。

它一直静静地躺在那,焕发着梦幻般的迷离之光,就像魔法屏障上的流光,颜色却是多种多样,变幻莫测,光彩照人。莱特目瞪口呆地看着,不由自主地蹲下身,伸开手去触摸它。

这块碎片好像还残存着一点余热,却给他一种凄冷的残缺美,也不知道它之前经历了何种沧桑。当他触碰到它的凹面时,碎片现出一个烟雾般的影像,如含糊的镜像,貌似莱特,却比他年少许多。这人好像在冲他说话,面色忧愁、沉重,却是无声无息。

莱特一把抓住它,将它从尘封之地里拉起来。仔细一看,又发现此人似乎是其他人眼中的形影,好像在讨论什么大问题。他似乎还听到一个女人的名字,幽美但含糊不清,如湖中的月影。

此碎片只有无名指那么长,形似月牙,又似一只手握着火把,或是一副微笑的口齿。从它的曲面判断,应该是从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球上破开的。因此他想:必须找到类似的碎片才有看头。

一阵阴郁的冷风从莱特身旁呼啸而过,将碎片上的一些枯沙吹落。袒胸露背的他不禁打了一个冷颤,火热之心顿然受寒,握着碎片的手触电般地抖了一下,本能地把碎片握到胸前来,唯恐它从自己手中失落。同时把头扭向一旁,眼珠一瞪,眉头一紧,似乎遭受了什么恐吓。

如获至宝又担惊受怕的他确实感受到一种不祥的阴暗:当他捡起这块碎片时,感觉就像捡回自己某时某刻丢失的心魂;之前的他失魂落魄,如今心里终于踏实了许多,与此同时,一种令他不安的阴冷也随之袭来;就像这块碎片的正反两面,一面凸起,一面凹陷,高兴的同时,也是失望的低谷;又如“微笑俘虏”的故事,如同烈日下的暗影,冷厉的阴风一直伴随着疾飞的双翼。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明显感觉有什么与他擦肩而过。但它就像一阵急风,无法捉摸。不过这“风”也不陌生,莱特眼珠一转,才想起之前出现在石棺里那个人魔鬼样的恶灵。难道这块碎片也与之存在一种不可告人的连结,莱特这次又把它招来了?

他又看了看手中的水晶碎片,心里又矛盾起来:他认为自己不是那种爱惹是生非的人,但他的感触是那么深切,总感觉这块碎片就是他丢失的“自我”,倘若没有它,他的存在也缺乏意义!

于是,莱特弯下身,将这件“失而复得的宝贝”藏进短靴。抬头之时,一个黑影劈头盖脸,伴随着粗狂的吼叫声,一双黑手伸向他的脖子。受惊的莱特赶紧退后一步,举起细剑一挥,砍掉了它的手,只见“黑影”喷出一片黑血后仍发狂地扑向他。莱特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尸比普通人肥壮,只是被火烧得一塌糊涂。想必这就是兽人行尸了,但那不只一个,而是一群,他被包围了。

不远处的恶战已经如火如荼。眼看这群嗜血狂徒就像一群打不死的老鼠,艾玫只能使出她的“绝招”,举剑朝他们释放出几道闪电。不料都被他们用剑弹了回去。闪电落在她脚下,迸起大量碎石,划破了她的衣服,几道裂口还渗出透明的血来。

只见这群嗜血者又站成一排,各自将手中的曲刃长剑掷出。灵巧如燕的艾玫左躲右闪,不断翻跃,同时用剑化解攻击。然而此时的她已经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和心力,动作没之前灵活,其中一把剑击中了她,使她流了不少血。不等她使出心力把伤治愈,敌首已把乌黑的长剑高举,燃烧的血色烈焰随即从剑柄漫上扭曲的剑刃。猛地,他飞窜到她身前,冲她毫无遮挡的头砍去。

艾玫如临大敌,急忙用剑一挡,但由于她的身伤而未能缓解此次重击。剑碰到她额上,切开一道裂口,流出的血很快被火剑蒸发。此敌身材魁梧,双臂有力,两剑相磨,发出刚硬的摩擦声。

幸好天遣者手中的“弑君宝剑”耐火度极强,不易被熔化。但她额上的头发已经冒起零零星火,眼看就要像草堆一样燃起来了。而她依然横眉冷对,试图从对方这副掩藏在面罩后的凶相里挖出真相来,但他不能。漆黑的风帽遮住了他的额,血红的眼珠在暗影中露出狰狞的凶光。

艾玫用尽气力也无法将他灼热的火剑从头上挪开,于是手腕一转,让平坦的剑刃朝向自己,然后用头一顶,立即将敌手推开。旁边的嗜血者趁机冲来,挥着乌黑的曲刃长剑,朝她发起新一轮的攻势。数十把剑同时飞转,扭打在一块,尘土飞扬,星火四溅。

黑暗力量在恶敌身上翻腾,他们的进击变得更加迅猛。他们又从左侧、右侧和正面夹击天遣者,而天遣者所能发挥的招数已不多。面对这群凶险之徒,她只能勉强抵挡,却无力反击。

领头的嗜血者趁她一个走神,便在她胸前狠狠地踹了一下,艾玫顺势向后一个翻跃,跳出敌方的包围圈,站到了高地的边缘。此时此刻,她的神情变得有些恍惚,心里似乎被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喘不过气。

她眼睁睁地瞪着这群嗜血狂徒,呈现在她脑海里的却是来自背后一双双期盼的目光。就在高地的陡坡之上,精灵战士已经赶来。如果她现在就放弃抵抗的话会怎样?难道他们愿意看到一个守护此地数百年的天遣者被几个无耻之辈打得落荒而逃?难道,他们会把希望投向一个连自身都难保的精灵守护者?

不,艾玫不能接受这样的羞辱。而正被兽人行尸围攻的莱特也帮不了她的忙,如果她现在没有制服恶敌,可能就没机会查清这群亡命之徒的底细了。于是,艾玫把剑收回鞘中,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忘掉眼前的一切,并借助灵力呼唤远在天边的秩序之力,让紊乱的思绪跟随林中的清风飞驰,直达天际......

缕缕金发在她脑后扬起,洁白的衣袍随风飘荡,严峻端庄的精灵面孔在闪闪星空下焕发出明净的神采。此时此刻,那个光怪陆离的黑日正从她头顶升起,它阴沉地挥舞着几条长长的旋臂,看上去像一团掺杂着无数星辰的黑色旋风,让她面前的这群嗜血恶徒望而却步。

终于,天遣者艾玫睁开了闪亮的双眼。无形的旋风从她身上挥发出来,犹如巨浪将这群无力防卫的嗜血者刮到几十步之外的废墟附近,被那些还在冒烟的残垣断壁烫得死去活来。

唯有领头的嗜血者把剑一抬,勉强稳住身子,同时也将这股气流凝聚于掌上,随后向前一推,湍急的气流又冲向陡崖边上的天遣者——此时的她已经无力躲闪,只能抬手抵挡,轻柔的身躯立即被推后四五步,趔趄了一下,重心落到悬崖之外。当她试图使出心力借助身后的空气将她托回崖边时,凶暴的嗜血者又趁机向前一蹦,猛地站到她身前,将炽热的火剑刺向她的胸膛。

一道耀眼的闪电划过夜空,落在艾玫身后的精灵森林中。就在这时候,莱特闪电般地飞冲过来,双手紧握细剑朝上一劈,将眼前这名凶悍的嗜血者的火剑从艾玫身前顶开了。

莱特看似已将那群兽人行尸收拾干净了,可惜他手持的武器太脆弱。此剑不耐火,更不用说是血族的毒火,加上他用力过猛,使剑刃在重劈之时断裂而未能及时顶开那把熊熊燃烧的血族长剑——此剑在弹起时仍给艾玫留下深深的一道血口,血色毒火在她身上焚烧。

然而,天遣者依然一脸沉静,只感觉全身的血都蒸腾起来,体内的热量正在急剧流失,直至她双眼昏沉,向后仰倒。

而当艾玫就要从高高的悬崖坠下去的时候,莱特又大喊一声,扔下断开的细剑。将身旁的嗜血者推开,同时伸出另一只手,使出强劲的心力试图将艾玫从悬崖外围拉回。不过与此同时,他又感受到来自背后另一个汹涌的黑暗力场,如同烈日当头下的阴影,又黑又强,极力将他身前的力场斥开。

“莱特……”邪恶之声再次入耳,即是之前在暗中对他说话,怂恿他杀死天遣者艾玫的那个声音。“此女与你毫无瓜葛,为何非得救她?难道就因为她给你水喝,让你看起来像个人?不,莱特,你不是人,也不是尸,你是我们中的一个!无论你喝了几杯水,都无法稀释你的嗜血之性!无论你跑得多快,都无法避免与秩序之光一刀两断的宿命!”

但莱特仍在僵持,仍在抗拒,抗拒身后那个骇人的说服力。尽管他的心也像身前这位双眼紧闭、命悬一线的女精灵一样摇摇欲坠,他还是要抗拒,因他无法违背自己的“良心”——他与她素不相识,但她至少帮过他,而他不会轻易放弃任何渺茫的时机!

此时陡崖下的精灵长弓手已经爬上陡坡,登上高地,地点却离他们较远,而这位奄奄一息的天遣者也与莱特身后的恶敌靠得太近。因此,精灵长弓手们都不敢把箭头瞄向这个强大的嗜血者,只能迅速靠近。与此同时,那些倒地的嗜血者也已经陆续赶来。精灵长弓手立马举弓,射出一连串银箭,终于将恶徒悉数歼灭。不料就在这时,他们又发现目标之后的另一险情,一群黑压压的人影正朝目标逼近。没错,又是一群弓腰驼背的兽人行尸!

“松手吧,莱特,不要让固执断送你的前程!”阴冷之声又在他耳边哆嗦。

但莱特依然无所适从,他的脸一直绷得像石头一样硬。脸上那些蠕动的灰黑色血管已逐渐消退,呈现出一张血气方刚的面容。

身后的黑影逐步向他逼近,以压倒一切的势头排斥着他身前的力场。眼看莱特就要被他身后的黑暗势力吞没了,而就在这时,昏迷中的天遣者又突然醒来,就像从噩梦中恍然觉醒一样。莱特眼珠一瞪,仿佛看到意外的惊喜,哪知艾玫的反应又令其困惑。

“松手吧,莱特。”天遣者用一种无声的心语对他说:“两百多年了,我已经看够了这里的冰雪和落叶。但不要灰心,命运之神已经差遣另一个守护者,她将助你一臂之力。”

不过这话并没有给莱特什么安慰,只是加强了他的自信心。于是,他又使出更强劲的心力,以为自己可以挑战背后的恶势力。不料就在这时,他又感受到那阵令人心寒的“冷风”——并非从背后袭来,乃是迎面扑来!

莱特的心再次受寒,就像触电一般,手臂一僵,心力一断,二者之间的力场便消失了。轻飘如云的艾玫随即被他背后的黑暗力量推开,坠下深深的陡崖。

莱特大吃一惊,感觉自己也好像跟她一起坠下。他急忙靠到悬崖边上一看,见天遣者苍白的身影就像一朵急坠的落叶,如烟散去,与密林上空弥漫的浓雾融为一体。

望着这片迷雾,莱特一脸惊愣。他全身发僵,心不安地跳起来,虚浮之气不断从口里吐出,颗颗冷汗从头上垂落,俨然一个失魂落魄之人。

失望与茫然爬上了他的面容,他呆若木鸡,好像自己从来就不存在,只感觉脑后飞来一个刚硬的敲击,宛若沉入汪洋的陨石,连同他的理智与情感,也一同淹没…… 五. 丑恶之物 “我驾舟行驶于茫茫夜海上,

乌黑的天空,污浊的波浪。

飘荡,飘荡,无尽的远航,

唯信靠风能把我送达彼岸。

我立于僵硬死冷的甲板上,

腥臭的空气,幽邃的黑暗。

飘荡,飘荡,飘向大风暴,

唯信坚船利炮护我平安......”

“没有喧哗,没有嘻笑。清风吹,船儿摇。我们远离了尘嚣,向大洋彼岸漂游。没人问你是谁,我也不知自己在哪。琴声飞,海鸥啼,我只是一个疾驰的琴音......”冥冥之中,莱特听到了这首歌谣,清幽淡雅,宛若海风吹过轻柔的发丝。

迷蒙中,他隐约看见一个衣着简朴的黑发女孩正坐在白净的海滩上,面对波涛澎湃的大海,抱着一把小竖琴悠然自得地弹唱着。歌声婉转动听,轻快而空灵。伴随着琴声,大海也奏出曼妙、激昂的旋律,犹如庆生的颂歌。

莱特拖着发热的脚丫,走在松软清凉的海滩上,缓步走向她。她穿着一件雪白的连衣裙,闪亮的黑发像山林间的瀑布,自然、顺畅,在清爽的海风中跳起了优雅的舞蹈。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来回跳跃,犹如飞驰的海鸥。

但就在这时候,莱特又猛然发现女孩的头发渐渐变白,变得像飘舞的白云那样......

魔法屏障之上,星辰如散沙。悬挂在正空中的黑日静默依然,但它的“光环”变得暗淡,宛若黑海汪洋里一个深不见底的旋窝。精灵高地上的大山固若金汤,外围的工程进展顺利,维利塔斯堡的修缮工作也在进行。它的“外院”已成废墟,尘土所造的大城终将化为尘土,但堡中的人还活着。对他们来说,每一场大灾变都是一个新的开始。即使精灵高地的“外壳”被剥光,其“内核”也必须牢靠,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死亡大军踏上这片圣地一步。

维利塔斯堡的顶层是高耸入云的聚光塔,塔下是双层主殿,一大一小。底层为典礼大厅,其上是众议院。数不清的飞扶壁和尖顶岗塔倚靠在主殿和塔基的外墙上,直指穹苍,犹如坚贞不屈长矛卫士,守护着大山之堡。

大主殿内部的典礼大厅共有三层侧厅,每层之间都由线形的束柱连接。集束的线条从圆梯体柱基向上升腾,在柱顶上扩散而开,如同一面面相互交接的大伞。优美、端庄的尖拱型玻璃窗上镶嵌着各种多彩主题图案,从侧厅底层到顶层,组成一幕幕波澜壮阔的历史篇章。

大主殿顶层的法学公会藏书万卷,其中一些记载了七大陆和精灵族的历史。“净化”一词为精灵语,词义等同于“返璞归真”。精灵族认为病毒泛滥成灾和各种混乱之灾的根由即是对初始之律的破坏,最初的破坏者为魔族之主——瑞根。然而疾病与患难也迫使他们重审自我。“没有伤痕的战士不是好战士。”他们说。

当第一种病毒出现以来,生命体便面临两种选择:光与火的净化,借此祛除病毒,特别是近千年来频繁出现的两种嗜血病毒。只是没有单纯的净化,因为光与火是一体,无法将之提取或分离。不温不火即是光,强烈之光即是火。光的净化见效缓,但常带来希望;火的净化相对迅猛,但常带来死亡。

他们研制出一种可以收集火种且可以随意调节光度的水晶球器皿——灵光球。借此实施净化,并帮助一批被“不见光病毒”感染的人逃出恶龙盘据的地下城。此次净化在德斯兰西海岸进行。

此后,德斯兰西陆先后施行了四次净化。但由于灵光球的不稳定性,在净化过程中都损失了大量的生命财产。直到第五纪元伊始,命运之子特里克斯为促成光之净化而付出了血的代价。此乃不死之血,永不枯竭。他的死开启了第五次净化。

从此,灵光球被改造成命运之球。命运之子的追随者被誉为命运之士,命运之血在他们心中,他们大都具有白精灵的血统。而白精灵是精灵族中的精英,此语在创世之初已有,意为“白净之灵”,光的净化终于使他们返璞归真。新的精灵法学公会的创立开启了第六次净化,此次净化已经持续近千年。七大陆的历史被重新划分,以六次净化为分水岭,即六个纪元。

近万年来,精灵之光一直璀璨辉煌,普照着七大陆。理智、情感与灵感一直像稳固的三棱金字塔一样主导着他们,吸引无数追求真理的目光,鼓舞着诸多热爱和平的勇士。天遣者并非精灵王国的主人,乃命运之神的使者,精灵王国与国王的首席卫士,精灵族与命运之士的守护者……

“雷德一世,东德斯兰之主驾到!”一声令下,长号齐响。

坚实粗糙的石头走廊上,传来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一名轻盈细挑、着装简朴的少女踏着沉重的步伐前来参加一场“举世盛会”。她边走边摘下头上的淡绿色披风帽,露出一张洁白、俏丽的面庞:轻柔的金色长卷发散落在肩上,自然而大方;尖挺的鼻子,端庄的嘴唇,亮蓝色的大眼睛仿似宝石,焕发着鲜活的神彩;优雅的尖耳朵从发丛中脱颖而出,那是白精灵的标志。此女俨然另一个艾玫,还有她背上那副精美的白银长弓,也证实了她不俗的身份。没错,她就是阿梅利,不久前涉足沉睡者之洞的精灵长弓手队长。

瘦长的披风随着她沉稳的步子抖动,轻柔地,徐缓地,飘到一扇高大的尖拱形殿门前。门开着,精灵女子贸然踏入。宽敞、明亮的典礼大厅展现在她眼前。小号、长笛、竖琴、鲁特琴、小鼓......立时奏起,优美动听的旋律充满整个大厅。中庭和侧厅站满了达官贵人,着装华丽,举止优雅,一见到她就纷纷摘下礼帽,投来敬佩的目光。

明媚的阳光从一扇扇大彩窗透入,投映在光洁白净的石地上。典雅的深红色地毯向前铺开,笔直地延伸至王者的御座下。大厅里的人都兴高采烈地谈笑着,不亦乐乎。

热闹之中,一位相貌非凡的年轻人稳坐在大厅里端的王座上,静观殿下的盛况:俊朗的面庞,明晰的五官,亮闪闪的褐发,手上拿着一个金王冠,他就是年轻的东德斯兰国王。

阿梅利眨了眨恍惚的眼睛,整个大厅即时一片沉寂,人去楼空,唯见艾玫.欧德孤绝的身影——空荡荡的典礼大厅只剩她一人,并非站着,而是躺着,好像睡着了。可叹光阴似箭,岁月如梭,盛大的皇家典礼已化作百年历史。她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大厅中央的圆柱形石桌上,身穿睡衣,身上盖着一件白袍,胸前放着那把“弑君宝剑”;剑柄上套着东德斯兰国王的七角金王冠,如同七根拔地而起的荆棘——“金荆冠”,他们曾为之命名。

“荆棘丛生”中,有一个扁平的正三棱椎饰品,由水晶制成,有三根手指那么大。阿梅利把手伸入衣领,掏出一条精致的白银项链。随后拾起饰品,将它挂在项链的一端。原来这是一个挂坠。

在石桌旁,倚着一根银杖,杖头已失,只有一个正三棱锥,底面连接杖杆,三条棱上各镶着一条波浪形支架,向上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三棱锥的底面和侧面夹角上都刻有一个精灵语:灵、魂、体;灵感、理智、情感;真理、正义、荣光;命运之神、命运之子、天界之光。

阿梅利看着她,缓步走到她身旁,随后默然矗立,低下头,静静地守候着这一僵冷的时刻。

只见她的手生硬地晃动了一下,从沉思中浮醒,目光又掉进自己细长的阴影。随即发现这个影子似乎扭动了起来,变得阴险、狡猾,并向她伸出手,指着她,从地上徐徐站立。

她甩了甩头,黑影瞬时化作一颗颗飘零的尘埃,在这片郁闷的空气里沉淀下来,又变成她的影子。她深吸了一口凉气,仰起脸来,望着这片空旷的大厅穹顶。穹顶的表层已经崩裂,一条条裂缝就像蠕动的蚯蚓,述说着东德斯兰漫长而艰辛的历史。

轻柔地,迟缓地,阿梅利把手放到她身上,似乎能感受到她生存的气息,不在她鼻孔里,乃在她心里。许久之后,她才吐出无声的心语。绷紧的脸神渐渐化解,挚诚的心声犹如山泉,流向身旁的“沉睡者”。

“我们一直在为你祈祷,姐姐。最强的武器莫过于恒久不灭的信念。直到现在,我们终于看到一线曙光。维利塔斯的上空,命运之神自有安排。”

朦胧的星光透过典礼大厅的尖拱形玻璃彩窗,笼罩在少女身上。顿时,她心头一震,犹如感受到千钧重压。

忧郁地、深沉地,她拿起她姐姐胸前的金荆冠,凝视着七根尖刺,它们就像七名持剑的勇士一样守护着维利塔斯堡。雷德本是其中一个,但他明显缺乏正气,为徇私情而选择逃避,甚至找了个“替身”来替他受罚。她姐姐有权戴上他的王冠,但她没有,因她不喜欢金光闪闪的东西——她只是王座的守护者。

“没错,我也一样。”少女手一沉,像一台散了架的攻城武器一样垮下来。王冠又落回“沉睡者”身旁,闪烁的金光在她眼里化作颗颗泪花。

“雷德当权期间,王国生灵涂炭,许多人失去了自由,陷入空前危难。”阿梅利又道出忧伤的心语:“他变得太强大,且通晓黑魔法。当我们安享太平时,竟让这样一个危险的火种在我们眼底下越烧越旺。毫无疑问,是他将我姐姐推下山崖,我和我队下的长弓手都看见了。所以,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不管怎样,我不会让邪恶大军死灰复燃!”

泪光闪闪的少女心里一沉,空荡荡的大厅顷刻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心跳声在阴郁的空气中颤抖。她抚摸着她姐姐洁白如雪的面容,她的心已停止跳动,但她似乎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力量,犹如苍茫夜海上一朵摇曳不定的烛光。

哀伤地,沉重地,阿梅利捧起她姐姐胸前的“弑君宝剑”,系在腰边,又抓起盖在她身上的天遣者白袍,还有倚靠在石桌边上的无头银杖,立马转身,大步迈出冷寂的皇家典礼大厅。余下的,只有一个个悲恸的回响……

面对天遣者艾玫的死,阿梅利显得十分冷静。这让她的心智得以保全,继续专注于那些“棘手的难题”。

首先,她登上主殿上层,来到雷德一世的卧室。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副结满蜘丝的银甲,看来它已存放多年。据说雷德当年听从了精灵智者的建议而选择打造银甲而非金甲,或是为了抵御血族的恶劣影响。但雷德后来竟将它弃绝,可想而知他已经变成什么人了。

在她印象中,雷德称王之后不久就卸下重任,穿上高级卫兵的盔甲与他的情人私奔。不管怎样,这套特制的铠甲仍不失霸气,威风不减当年。虽然它与普通的皇家战甲区别不大,只在右肩甲的锁轮、护膝和皮带头上加了一个带有精灵族徽的小盾牌,但这足以让它焕发出崭新的光彩。

如今这套做工精良的“银甲”已变成锈迹斑斑的铁甲,虽然在上面刷了好几层银粉,也无法挡住偷工减料的劣痕,如精灵们常说的一句话:“华服掩饰不了猪的丑,美容隐藏不了人的恶。”

阿梅利站在银镜般的胸甲前,审视着自己映在其中的影像。虽然这面“镜子”已劣迹斑斑,还有清晰可见的战痕,但它依然完好无损,反倒显得更加硬实,双目放光的她仍然可以在它身上看清自我。说实话,她长得并不丑,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讨厌她这类人,总是对其吹毛求疵、口诛笔伐。

于是她抬起手,掠开挡在耳边的灰金色头发,如同掠开一堆闪着余光的灰烬,腾出一只尖挺的耳朵。与其他精灵无异,她也有一副精致的精灵面孔。不过她并不纠结自己为何长得与人不同,只认为镜中的形象不过是他们内心的印象,而“精灵”,它不过是一个抽象的术语,并无实际意义。

与她姐姐艾玫一样,她也是一名出色的天遣者,却害怕“照镜子”,哪怕是看见脸上一颗人眼无法看清的渺小若尘的“麻子”。但她不能,她只看到自然、顺畅的长发,有棱有角的面颊,直剑一般犀利的长眉,迥然发亮的深邃蓝眼,尖挺的鼻子,还有细薄的嘴唇。或许正是因为这副漂亮而冷厉的面貌才使众人对她敬而远之,就像害怕她姐姐随身携带的那把真材实料的“弑君宝剑”。

不过在人类的词典里,“精灵”是一个中性词,可以是“古怪精灵”,也可以是“灵巧精明”。只是,大多数白精灵都以崇高的精神与过人的灵智著称,久而久之,这个本应称为“命运之士”的精英群体也入乡随俗地接受了外族的这些“俗称”。毕竟,“白精灵”与“白净之灵”的发音非常接近。

他们的耳朵如尖塔般高挺,所以他们可以听到遥远时空里发出的微小声音,乃凡人未闻之圣词。他们的眼睛蓝如深海,所以他们可以看见居心叵测的心思,乃人所未见之暗事。不过相对而言,他们的鼻子和味觉就比较迟钝,所以大多数精灵喜欢生活在茂密的树林里,吃着粗劣的食物,即使像欧德.怀特两姐妹一样住在高墙深院里,也对美食不太感兴趣。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从小到老都保持着瘦长的身姿和单纯的天性,即使在最复杂最险恶的环境里,也对明争暗斗之事保持一定的距离,并对毛絮般的流言蛮语漠不关心。因此也有些人讽刺他们说:“他们跟我们一样长着尖挺的鼻子,却对人事不闻不问,如兽人一般孤陋寡闻。”

然而,当阿梅利触摸着这套冰冷的铠甲时,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它就像一面命运之镜,能够照出镜中之人的未来。诚然,对白精灵而言,只有肃清凡尘中的肤浅人理与媚俗人情之后,才能真正捕捉到超凡脱俗的灵力。此时此刻,她立下了死心:这么多年来,她已经厌倦了城堡里的美食;她必须下高地,步入迷雾重重的精灵森林,哪怕那里险象环生,也须深入其中,亲自探究它的隐秘。若非如此,就会深感委屈:她在凡间白活了这么多年,却无法识破黑暗之日的谜语?

身穿天遣者白袍的阿梅利又披上雷德一世的银甲,看上去很合身,好像这套战甲当初也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只不过生性灵巧的精灵并不适合穿重甲,尤其是作为两袖清风、来去匆匆的天遣者,更不该穿着笨重的铁靴在人群里怦然作响。因此阿梅利扬弃了它繁琐的背甲、臂甲和腿甲,但保留肩甲、胸甲、护膝、硬皮手套和皮靴,心想:假设雷德还没有死,那么当他看见这副清明如镜的打扮时,或许会令他看清自我,被“死光”所“净化”。倒不如给它另起名字,或许应该叫“天遣者战甲”……

寒风呼啸,枝叶呜咽,全副武装的天遣者走在精灵高地上。星光闪烁,萤火飞舞,一匹洁白的独角马从树丛中飞跃而出。

这马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它栖身于深山野林之中,当主人呼唤它时,它飞奔而来。阿梅利纵身一跃,跳上马背。

独角马风驰电掣,带她到大山南面的小湖边。优雅的山泉从山上游弋下来,注入湖中。湖面泛起一圈圈忧郁的波纹,将破碎的星光反射。阿梅利眨了眨眼,过往的哀伤在闪动的泪光中浮现,眼帘一合,又流下两滴泪,却不知为何。

一颗明亮的流星划过天际,仿似晶莹的泪滴。独角马缓步而行,从山下正在修建的石头围墙边走过。许多人看见了她,仰起惊讶的面庞,靠到墙边,驻足观望。热议纷飞的人群变得肃静,他们的喘息变得冗长而焦虑,像守望者一样静待着不安的消息。

“艾玫!”一个鲜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那是一个精灵童女。

阿梅利缓住马步,暮然回望,只见女孩手里握着一朵奇特的花。可惜它的层层花瓣已经枯干。但这女孩仍把它当宝贝捧着,哭着脸跑向她。

看来天遣者阿梅利的新装果然蒙过了这个“悲剧关”,很多人都认不出这是另一个天遣者,或许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维利塔斯堡里还有一个“备胎”。

阿梅利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从精灵童女手上接过这朵已经枯萎了的“鲜花”,随后伸开另一只手,抚摸着她哀伤的面容,抹去她脸上的泪珠,柔声说道:“别担心,我将恢复它往日的光彩,我将带它回来。”

“何时?”女孩依然眼泪汪汪。

“很快。”阿梅利抿嘴笑道,把脸转向人群。

“我将回来——”她扬起脸,朝人群大喊,脸上仍挂着忧郁的泪痕。“我将唤醒一双双沉睡的眼睛,我将打破你们头顶的监狱,带你们走出阴影!到那时,你们就会发现,当东德斯兰所有善良的眼睛都闭上时,还有维利塔斯一双双明亮的眼睛!”话毕,她抖了抖马绳,扬长而去。

她又回到高地南端的陡崖边上,就是她姐姐——天遣者艾玫坠落的地方。如此陡峭,如此孤高,以至高地上的人常以为崖下水深火热,而崖下的人又以为高地如悬剑一般危险。

如今,她俯瞰着这片神奇的精灵森林,发现这里已建起许多房屋,都搭在大树上,屋子之间有木桥连接,组成一个个雄壮的空中堡垒。勤劳的精灵昼夜工作,一支军队很快就可以组建起来,对抗各种邪恶势力。

星光闪耀,流星飞逝,一片绯红的星云在阿梅利头上驻留。在闪烁的电光和星光映照下,忧郁的愁容终于消褪,绽放出坚毅的神采。

“我将回来,我将恢复它往日的光彩!”阿梅利惦念着这句话,抓起马绳,向后一拽,骏马前腿腾空,后腿站立,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调头从西边的陡坡飞驰而下……

阴沉沉的暗夜被一个尖锐的马鸣刺破,声音那么凄厉,以致无法判断它来自何方,是梦幻,还是在遥远的高山上。

莱特睁开了惺忪的眼睛,低头即见一滩水。此时他站在湖上,审视着水中的倒影。他总是害怕看见某种异类,但每次睁开眼睛时都只看见简陋的人影。当微风拂过湖面,湖水泛起凌乱的波纹,湖中之人即刻支离破碎。

一切都如烟若雾,变幻莫测,从来没有固定的形式。秩序之律使一切美丽,混乱之风又使之奇丑无比。在梦中如此,在哪里都是。梦中梦,镜中镜,一切均为梦境。

霎那间,莱特又从迷梦中醒来,发现自己不是站着,而是躺着,不,是浮着,浮在一个湖面上。湖水混沌黑暗,平静而不安。清冷的水波托起他的身子,又漫上他的胸膛。

夜色阴郁而深沉,爬满闪电的巨型魔法屏障如天罗地网铺设在高空,像棺材盖一样笼罩着这片苍凉之地——如水晶般透明,又如冰霜般严酷。

冰冷的寒气蔓延至莱特全身,这种寒冷并非来自湖底,而是来自内心。担惊受怕的沉睡者身子一沉,随即陷入水中。他力图上游,却越陷越深,越难以控制。水里仿佛潜藏着一条令人心寒的恶鱼,不在湖底,而在背后。莱特一回头,果然看见一个异物。那不是鱼,而是一个急遽下沉的女子。凌乱的长发遮住她的五官,只见她伸长着手,好像极力要抓住他的脚跟。就在这时,莱特的身子陡然一沉,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涡流卷入。

呛水之余,他竭力向前,却寸步难移,越游越沉。感觉不是他在拨水,而是水在拖他;越是努力,越是付之东流。可叹这水就是可以“以柔克刚”。莱特没辙,只能听天由命,顺水推舟。他很快触底,但那不是淤泥,而是一个坚硬的东西,一具石棺。

它的盖子没有完全闭合,能看见其中的“宿主”,一个童女。她穿着简陋的连衣裙,身体还没有腐烂,恬静而苍白的面容明晰可辨。她长得有点像崖洞里的那个小行尸,或是另一个没有蜕变的活死人。眼见背后那个可怕的“水妖”就要冲他扑来了。莱特无计可施,只能游向这口棺材。但就在这时,“死人”的右眼突然睁开,吓了他一大跳。

莱特心里一颤,又闪电般地缩回到湖中央。他骤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又莫名其妙地漂浮在湖上,身子直挺挺,好像冻僵了,只是左脚上还有一股热气,片刻后又消去,他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他提心吊胆地望着乌黑的湖面,心里惴惴不安。自黑暗降临以来,他每次闭上眼睛都能听见奇怪的声音,每次躺下都会做梦,每次醒来都是深夜。除了祈求命运之神的庇护之外,他真不知该如何克服这些不测的恐惧与危险。还好,这个信念托住了他,他的心很快平定下来,随轻微泛动的湖水一起一伏,如漂浮的死尸。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就像水中的鱼,空中的鹰。他记得以前多次做过飞翔的梦,有时很神气,有时很诡异,或许这是秩序与混乱干扰下的结果。不久前他才领教过天遣者的灵力,也看到那些嗜血者展翅高飞的情景,自己也渴望如此超凡脱俗,挣脱肉体的束缚。只是黑暗之力一直令他不安,就像一团毒蛇般的闪电在他心里钻。

诡异的低吼打破了黑夜的沉默,莱特扭头一望,见有一群人忸怩作态,在湖边徘徊。它们一发现莱特,就不停地吼叫起来。原来那是已经变成行尸走肉的死人和兽人。

腥红的闪光划过昏黑的夜空,犹如溅出的鲜血,击中了其中一个行尸。闪光向四周传导,行尸走肉纷纷倒下,夜气之中弥漫着烧焦的恶臭。

“莱特!”湖边出现一个高亢的声音,一个乌黑的人影从阴暗的夜空中钻出,踏过一个个腐烂的死尸,朝莱特伸出一只大手。

“你是谁?”莱特惊疑地问,不由自主地游向他。但他看不清那人,只见夜色中勾勒出一个强悍的轮廓。

“一个朋友。”对方应道。莱特接过他的手,被他拉到岸上,刚毅的面容显露出来:黄色短发,浓眉大眼,鼻子突兀,坚牢的黑甲将他全身套住,刚直的长剑挂在腰旁;深红色的披风威武地飘摆,将他倨傲的身姿捧现。

“你……”莱特眨了眨含糊的眼睛,迷惑地望着他。

“我是霍斯曼,黑甲骑士团总将。”对方回答,随后,又愤然说道:“可恶的兽人袭击了我们,这群畜生在黑暗降临之后就变得更加丑恶。我们必须对付它们!”

话毕,他便从靴子里抽出两把黑油发亮的月牙形短剑,扔向莱特。但呆愣的莱特只接住了其中一把,另一把从他左手上滑落,割破了他的手。

“跟着我!”霍斯曼喊道,转身奔向险恶之地。莱特呆板地捡起地上另一把短剑,好不容易才定下心来。

果然,远处的房屋冒起了大片火光,散乱的人群大喊大闹,奔来跑去。一群身材高大的人拿着火把,追赶着另一群瘦小的人,粗野的吼叫与惊恐的尖叫混成一片。

霍斯曼拔出他的长剑,波浪形的剑刃燃起血色烈焰。只见他把手一挥,手中的火剑便飞转而去,划过袭击者的身体,溅出暗红色的鲜血,迸出一声声粗狂的惨叫。剑转了一圈后又飞转回来,霍斯曼接住长剑,冲向另一群肆无忌惮的袭击者,与另一群身穿黑甲的战士一同御敌。

莱特跑过去一看,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兽人:它们就像一群四处乱窜的野猪:肥大的身体,灰黄的皮肤,乌黑的毛发;脸部宽大,灰暗的眼睛臃肿并且凸出,扁平的猪鼻子上扣着几个金环;下颌凸出,长长的獠牙从肥厚的下唇里伸出,一直翘到鼻头两旁。显然,兽人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兽人了,“黑暗之火”已将它们形体塑造得更加丑陋、离谱,又使它们在黑暗之日里兽性大发。

“不要心怀慈善,通通给我杀!”霍斯曼高声大喊。

除了那些黑甲骑士外,还有许多便装“民兵”。但是握在他们手上的,只有铁锹、锄头和锤子......如此简朴的“武器”根本抵挡不了兽人的大刀阔斧,“民兵”一个个倒下。莱特不忍直视,便冲上前去,挥起手中的短剑。一群兽人发现了他,朝他围攻过来。

“注意使用你的心力!”霍斯曼扭过头来冲莱特叫喊,“感受你的心跳,将你内心的怒火释放出来!”

话音一落,莱特便感受到一股蕴藏在内心深处的巨大力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当他握紧剑柄时,熊熊烈火便漫上短剑,看似被剑刃上的黑油点燃,变成两把火剑。当他将它们抛掷出去时,短剑便划出两道长长的火光,在他的心念控制下急速飞转,犹如疾驰的车轮,又像一头张牙舞爪的火兽。

一个兽人的头被飞旋的火剑砍落,溅出暗红色的鲜血。莱特感到异常兴奋,便又将飞回手中的短剑抛掷出来,并用心力掌控它们。火剑不停地飞转,将这群冲他怒吼而来的野兽全部击倒。

经过一翻激烈的厮杀,打肿脸充胖子的袭击者终于被赶跑。但它们抢走了很多吃的,看来村民们要挨饿了。此外莱特还发现,这些丑恶的怪物死去后,尸体便急速腐烂,最后剩下一堆黏糊糊的骸骨,令人恶心。

“干得好!”霍斯曼笑脸相迎,走到莱特身旁,和他并肩站立,卷起双臂,言语铿锵:“查尔尼斯是我们的家,我们誓死保护它!”

“查尔尼斯?”莱特眨了眨眼,神情恍惚——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似乎不同凡响。他把目光挪向一旁,望着这片狼藉,眼神又变得忧郁、暗淡。

霍斯曼见他一脸沮丧,便对他说:“兽人统治时期,东德斯兰根本没有自由。然而兽族越猖狂,我们就越坚强,就像一颗装满各种超能量的水晶球在大虫窝里炸开!我们将组建强大的军队,让那水深火热的阴牢地府都被痛不欲生的兽人亡魂填饱!”

随后,霍斯曼又拍了拍莱特的肩膀:“来!我们去喝几杯。”说罢,便带他离开这个火气冲天的烂摊子。

他们穿过一栋栋着火的木屋和一群群急着救火的平民,来到一家未被大火波及的简陋酒馆。酒馆门边悬挂着一块小木牌,是一个长着尖牙俐齿的大嘴,嘴里含着一个酒杯,署名:“乐极生悲”,算是对酒鬼们的提醒,也让莱特想起那个“微笑的俘虏”。

很多村民从这扇小门蜂拥而入,脏兮兮的店门上还钉了一张羊皮纸,画的是一个骑士,右手持剑并提着一个兽人的头,左手指着来客,手臂上挂着长长的纸条,写道:“为了你和你的家人,加入我们!”

这里人声鼎沸,刚推开破陋的木门,便听到弹唱之声。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抱着一把黑褐色轻型鲁特琴,坐在酒馆的柜台旁,一边弹,一边慢条斯理地唱着:

“我驾舟行驶于茫茫夜海上,乌黑的天空,污浊的波浪。飘荡,飘荡,无尽的远航,唯信靠风能把我送达彼岸。我立于僵硬死冷的甲板上,腥臭的空气,幽邃的黑暗。飘荡,飘荡,飘向大风暴,唯信坚船利炮护我平安......”

他穿着一件邋里邋遢的白色宽袖上衣和一件沾满灰尘和油垢的黑皮长裤,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卷边圆帽,上面插着一根发黄的陈年雕毛。帽子前沿有两个破口,好像可以让他在埋头弹唱时把目光透出来,而其他人却无法看清他的鬼脸,或许这就是德斯兰地地道道的游吟诗人,一个总喜欢躲在阴暗角落里偷窥别人的怪人。不过现在,此人看上去好像在打瞌睡,从他嘴里出来的歌词就像一大堆毫无来头的梦话。

“我行走于茫茫沙海上,拖着沉重的步伐,踏着干旱的黄沙。行进如此艰难,脸上却挂着希望。我行走于茫茫沙海,读着漫长的诗歌,拽着喝不完的水。我忘却了痛苦,变得非常快乐......”

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空桌子。骑士从柜台上端来两杯红酒,一杯放到莱特面前。木制的酒杯一震,杯中的红酒就像鲜血一样荡漾起来,摇曳着莱特的心。但他只是愣愣地盯着,碰都不碰,他现在根本没心情喝酒,只想:或许他可以在这找到什么宝物,没错,就是那些挂心的水晶碎片,那些闪闪发光的“记忆残片”!

一团朦胧的辉光在莱特眼边游弋,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转脸一看,随即看见两只灰色大鸟闲庭信步于哄闹的酒馆中,样子像孔雀,羽毛却像斑鸠,只有尾部的毛是彩色的。莱特睁大了眼睛,惊叹自己竟会在这看到奇异的活物。只见这两只孔雀迈着轻佻的步伐从他身边走过,发出高傲的嗷叫,来到游吟诗人身旁,啄食着他脚下放置的杂碎食物。原来这是他养的宠物。

霍斯曼和莱特刚坐下不久,就从旁边走过来几个酒气熏天的大家伙,他们把凳子一放,坐在旁边不走了。

“看来又多了一个得力的帮手。”一个戴着眼罩的壮汉死死地盯着莱特:“这群该死的兽人畜生糟蹋了我们的田地……我们,都心有余力不足,除了这些廉刀和锄头外,再也找不到更多的武器啦!看看我这只可怜的眼睛吧,它就是被兽人的弓箭射瞎的。我本来还有一个儿子,但他……也被那些可恶的兽人抓去吃掉啦!现在我只剩一个弟弟,如果我还要失去什么的话,这辈子就甭想活下去啦!”

“是啊!”跟他一起的人都跟着嚷嚷:“我们死了那么多人,剩下的也都快死掉了……”“好好的人,怎么可以这样死了……”

“让我们拿起真正的武器,铲除这堆兽人垃圾,将它们变成我们脚下的污泥吧……”另一桌人听到这边的谈话,也叫嚣起来。黑骑总将霍斯曼沾了几口酒,嘴边浮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大家安静......”一个年老的村民站了起来,他头上裹着一条宽大的毛巾,垂在脸颊两旁。“请听我说,这些兽人也是有灵魂的生命体,他们有手有脚,和我们一样。他们的祖先跟我们一样,在德斯兰西端。只是在迁徙过程中被第一种嗜血病毒感染而变成兽人。他们的病变经历了几个纪元的半潜伏期,外貌特征不明显,直到第六纪元才开始凸现。我想我们应该找出可以还原兽人人性的方法。即使是牲畜,也不应该被肆意屠杀,这违背自然法则,也就是违背命运之神的秩序之律……”话还没说完,起哄的声音便充斥整个酒馆。

“真是痴人说梦!”坐在莱特眼前的那个独眼汉子把脸一横,粗暴地冲他叫嚷:“不知好歹的家伙,竟拿畜生跟人比,你脑子是不是进屎了!最起码我们还有良知,但兽人连自己是何种畜生都不知道!它们只会依葫芦画瓢,只会模仿,只会偷窃外族文明!多一头禽兽,就少一片好地!”

“对,对!把它们赶到阴牢地府去!”众人都同声附和,其中一个说:“当我们的舌头都失去作用时,就得使用牙齿了!”

“没错!不过,我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独眼人又大声说:“兽人的每一次变异都大大加速了它们的毁灭,所以也可以不用我们亲自动手就可以让它们自己埋葬自己!野蛮的柄性决定它们该死的命运,最臭的地方总会引来最丑的苍蝇!无论怎讲,兽族都逃不了灭绝的命运!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巴不得早点看到它们去死。现在,请大家好好看看,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兽人!”

独眼人一把话说完,便晃了晃身子,皮肤渐渐变得像灰泥般枯黄,身子逐渐变得肥胖,乃至撑裂了他的衣裳。裤头上的绑绳也松了,整个裤子掉在了地上。他的眉骨和鼻子渐渐塌了下去,眼窝鼓起,撑掉了左眼上的眼罩。

“怎么回事?”莱特紧张地拔出短剑,村民们则把它们随身携带的农具举到头上来。

“砍我吧,刺我吧,我可是刀枪不入的。”独眼人的嗓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当莱特举起剑来正想朝他捅去时他又慌忙退后几步:“啊!我并没有说要用你的刀,而是用你的舌头,因为我的脸皮是最厚的,哈哈!”

“原来这就是原来的你,一堆奇丑无比的垃圾!哈!”众人都舒了一口气,发出嗤笑。

“对,对!”独眼人笑道:“自从我喝了雷德大人的净化之水后就变得如此潇洒了!”说着,他捧起桌上的一个大杯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把杯子一摔,打了个嗝,又晃了晃身子。

片刻之余,这“兽人”又仿佛时光倒流,逐渐变回一个五官端正的“智人”,只是两眼还闭着。只见他眯着眼捡起掉在地上的眼罩,重新戴了回去。又把裤子提起来,重新绑紧裤头绳。

独眼人的滑稽表演引来了一阵哄堂大笑。莱特把剑收了回去,感到莫名其妙。

“我行走于茫茫荒漠,有时会瞥见花草,有时会经过绿洲。但这沧海一粟,仍显异常可惜......”游吟诗人一直唱着那首蹩脚的歌曲:“我行走于茫茫荒漠,毒蛇在左边诅咒,毒蝎在右边起哄。嘴脸如此丑陋,到处散发着恶臭......”

“这就是变形魔法?”莱特好奇地望着那个独眼人。

“不,这是原来的我。不过也是,”独眼人得意地说:“此法可以让我在兽人领地里来去自由。”

“很好。”莱特一骨碌坐回自己凳上,脸上仍挂着严肃的愁容。

“但我们需要更多的武器!”独眼人瞪了莱特一眼,转向众人,愤愤不平地说。

“是啊......”其他人都应和着。

“够了!”一直沉默的骑士霍斯曼突然站了起来,往桌上一拍,大声喊道:“兽人这个,兽人那个,兽人只是一群没头没脑的只会咬人的畜生,它们的眼睛早被我打肿了,鼻子也被我砸扁了你们知道不!如果你们勤快点,把那座废弃的老城堡修好,就不用在这废话了!”说着拔出长剑,把自己坐的凳子劈成两半。

“这里是荒原,建城堡太危险!”一个年轻的女士贸然站立,霍斯曼冷了她一眼,见她穿着老旧的粗布连衣裙,戴着发黄的白头巾,坐在那位老人旁边。从他们的装束和打扮看,应该是一路人,或是一对父女。

“为何我们不能学学那些灵巧精干的精灵呢?”她匆匆道来:“他们可没太多累赘的城墙和笨重的铠甲,大山和森林就是他们的家,只需木屋和便装,便于隐藏,来去无牵挂。同样,如果要消灭病毒,也要深入其中,而不是把对抗的旗帜举得比天还高。”此话又让莱特想起那个“倾国倾城的微笑俘虏”,不禁担心起来,生怕他们中了病魔的激将法。“再说,这里也曾是森林,但我们将它变成了荒原,病毒接踵而至,直到他们都变成兽人。我们中也有兽人,只是感染了第二种嗜血病毒才变成现在这样,还有一些变成了行尸,谁知道我们死后又会变成什么……”

“这说明不了问题,只能进一步证明兽人的丑恶!”霍斯曼冲她嚷道:“如果那些自负的精灵真有能耐,为何不过来和我们并肩作战,而像小鸟一样钻回他们的树窝?所以,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安宁,其代价是战争!无论是王者,还是天遣者,都是这片土地的煞星,都是命运之神的灭族道具,何况我们!”

“没错,武器!”众人都跟着喊起来:“我们需要武器!”

“武器!武器……”盛满红酒的杯子就这样砸在一张张木桌上,就像巨人战队挺进的步伐。

“许多灾难其实是精灵族一手促成的!”霍斯曼又怒然说道,“那些行尸就是他们诅咒出来的,还有魔法屏障,也是他们所谓的试验品。黑暗降临后,我们都被赶到这,我们这些糊里糊涂的人就这样被他们当成实验的牺牲品!”

“该死的精灵族,该死!”众人又纷纷咒骂起来。“把他们都从山上拽下来摔死吧!”“杀死他们,杀光兽人和精灵!”

“我行走于茫茫荒漠,烈日射出的明光,将我心火点燃......身心都在焚烧,我若箭一般奔跑……”游吟诗人又起劲地唱起来,“啊——期盼,期盼,无尽的期盼,我曾发誓要把这里变成天堂,现在终于换来一丝飘渺的梦幻。飓风将我刮倒,我落入沙海,变成一根枯草,随风儿飘荡,飘荡......”

“没错,这些长耳的瞎眼精灵总是对兽族的野蛮与无耻熟视无睹,照那样下去,无论是这里,还是高地,都要被无灵的畜生占领了。所以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将他们赶尽杀绝,一个不剩!”霍斯曼呼道。

“对!对——”众人都大声呼喊起来:“杀光他们!杀光该死的兽人和精灵!”

霍斯曼得意地点了点头,又把脸转向发呆的莱特:“我们的确需要一座城堡和一群英雄。我们已经厌倦精灵族那种挑三拣四,费时费力的净化模式,它的进度远跟不上兽人繁殖的速度。所以现在,我们改造了第二种嗜血病毒,把它变成一种隐形的元素,通过水和空气广为传播,愚笨的兽人对此一无所知。我们有一个淡水湖,我已将隐形抗体掺进湖中,喝的人会获得强大的力量。还有那座老旧的城堡,北临湖泊,南抵荒原。这就是我们的利器,这才是真正的净化!”他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后便低声对莱特说:“现在,闭上眼睛,小心聆听你周围的声音。”

“什么?”莱特愣愣地望着他。

“你不知道你完全可以做到吗?”霍斯曼说,“不要错过你的每一个直觉,不要忘记你的梦,这可不是捕风捉影,这是事实!当你的身体陷入沉睡,你的活力与思维会很迟钝,很麻木。但你的心一直醒着,你会挣脱死的束缚,游走四方。现在,请你这双只能看见外皮的眼睛沉睡,让那双只能看见人心的眼睛清醒!”

于是莱特皱了皱眉,合上眼。但他只能听见酒徒们的谈话,其中两个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们一老一少,轻声细语,莱特凭心静听,发现这是一种特别的用语:

“有些受过净化的人后来又疾病缠身,不过我想那是‘火的净化’……这是一种隐性病毒,我们必须切断它的根……”

这是精灵语。“两个精灵!”莱特睁开了眼睛,目光挪向一旁。

“早该注意到他们了。”霍斯曼鼓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站了起来,低声说道:“每人对付一个!”

此时此刻,霍斯曼的脸突然变得煞白,眼珠也变成血红色,黑灰色的毛细血管在他面颊和手背上浮现。而直到现在,莱特才认出霍斯曼就是那个将天遣者艾玫推下高地的嗜血者!

原来是这个凶险之徒将他带到这!然而,在黑暗之风的鼓动下,他正气尽散,理智尽失,无力反抗,只能随波逐流。

莱特木然站立,随他而去。两人走到那两个穿着简朴的村民背后,直到霍斯曼掐住那个女人的脖子,将她头上的掩饰扯下,露出一双长而尖的精灵耳,引来一双双惊诧的目光。

霍斯曼一声大吼,嘴巴一张,露出两个锋利的尖牙,猛地咬住女精灵的脖子,对方立时陷入昏迷。

“别碰她,你这个混蛋!”她身边的老人怒然站立,拿下自己的头巾,露出他的长耳朵。随后一转身,朝莱特脸上挥了一拳,将他击倒在地,随即拔出匕首,刺入霍斯曼的脖子。

但这一刺并不深,对方嘴一松,血便从女精灵脖子上溢出。霍斯曼猛然握住老精灵的手,拧了一下,手骨便如枯枝般折断。

对方惨叫之时,霍斯曼举剑刺入他的肚子。老精灵应声倒地,血流如注,如杯中倒出的红酒。

随后,霍斯曼毫不犹豫地拔出插在自己脖上的匕首,暗红色的鲜血迸射而出,伤口很快愈合。

“晚餐时间到——”霍斯曼吼道。话音一落,便是一阵凶狂的回响。酒馆里的人纷纷张牙舞爪,露出嗜血者的真面貌。他们围住那个半昏迷的女精灵和她倒地不起的父亲,把他们抬到桌上,撕咬着他们的肢体……

“雷声轰轰,深沉的哀恸……”坐在黑暗角落里的游吟诗人又拨弄起他的鲁特琴。“刺眼的闪电撕裂了远处的天空,我已化作洁白的骸骨,正如这片无情的荒漠——它不给我华丽的珍珠,我也不给它新鲜的血肉!我的身体已献给正义之火,我的亡魂行走在自由时空。我行走于茫茫荒漠,发出骇人的怒吼:哦——起来吧,软弱之人,不要再等待,将你们的怒火释放出来!燃烧吧,东德斯兰,燃烧!将兽族的地土变成坟场!”

倒在地上的莱特只能眼睁睁地目睹着这一幕,视野渐渐模糊。烛光摇曳,人影游离,野兽般的低吼如潮退去,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中浮出。那个不起眼的游吟诗人正向莱特走来,他一手握琴,一手抱书,面容依然深藏不露,眼目深埋在卷边圆帽中。

两只死灰般的孔雀尾随而来,踱着高傲的步子从模糊的人群中钻出。它们翅膀一抖,尾巴一抬,色彩斑斓的“屏风”从它们背后撑开,将纷乱的人影遮挡在后,好像故意在人面前炫耀它们华丽的羽毛。这些羽毛都是灰色的,只是布满彩色的圆斑,犹如一双双大眼,傲视群芳。

“你已跌倒过一次,很快,你将继续跌倒,一次比一次严重。”游吟诗人向莱特吐出严词,言语徐缓,语气深沉:“我还是劝你另找出路,因你一开始就像一个缺乏勇气的懦夫,不敢直面正路,以至于迷失在荆棘丛生之林,陷入沉睡的低谷。毋须回到失落之处,重拾遗落之物。若非如此,你的前程将变成一个深坑,你将失去更多,更多。”

“你是谁?”莱特不停地眨着眼睛,惊疑地望着这个奇特的陌生人。

“你是谁,”陌生人的回应如同回音。“这个问题应该由你来回答。不过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事实。你已经踏入嗜血雷池,随时可能送命;这些嗜血者都是间歇性发狂的恶兽,当他们群起而力时,你便无法抽身,如同出海打鱼之人深陷狂风暴雨之中。他们称之为‘嗜血潮汐’。毋庸置疑,嗜血成性的你也将作为嗜血者死于悔恨之中。有些人就是不想活在别人的阴影中,却是形影相吊,活在自己的阴影中。我想你在棺材里的时候已经深有体会,自你未生之年,可怕的阴影已经盯上你。每当你向前一步,它都会得寸进尺地靠近你一步。与此同时,它的灵体会逐渐实体化,意识和力量也会逐渐强化。它对你的试探和攻击都会愈发强烈而频繁,任何风吹草动和蜘丝马迹都有可能是它。而我最多只能奉劝你一句:那就是千万别回头,只管向前奔走,在它将你的身心全然吞噬前找到一个可以驱走它的光源。”

“我不相信你!”莱特愤然大嚷:“你只是在诅咒我,小心你的大嘴巴!”

“我不在哪,不在你头上,也不在你脚下,我不属于这里。”游吟诗人的语气变得和缓:“你们被明光排斥,因此你们在黑暗中重生!你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你们嗜血为生!嗜血使你们坐立不安,行事不稳。黑暗之日如漩涡,吞噬千星万物,树大招风;不洁之物引来诸多苍蝇,混乱之心招来混乱之力;混乱之力带来混乱之事,嗜血之性引发流血厄运;嗜血与失血同病相怜,血债血还不可避免。命运早已注定,无论走到哪,死亡如影随形。”

“我的命运由我做主!我将踏平每一个厄运,向无限荣美之地挺进!”莱特朝他举起拳头,身子却依然仰卧在地。

“如你所愿,沉睡者。”游吟诗人说着,踏着轻缓的脚步,从他身前走过,两只灰色的孔雀也紧随其后。

“继续沉睡吧,愿你美梦成真。”游吟诗人沉着脸步出酒馆。

莱特眼前一闪,而后一片苍白。他眨了眨朦胧的双眼,视野逐渐阴暗,随之被喧杂的人影填满。他定睛一看,见那些凶暴的嗜血者还在疯狂撕咬着那两个可怜的精灵的遗体,血流了一地。此情此景令他有些垂涎,但更多的,是不安的恐惧,这种恐惧感随着他逐渐睁亮的眼睛不断加强。

其中一个嗜血者见倒地不起的莱特已经清醒,便朝他走来,手里拿着一条鲜血淋漓的女精灵的手臂,往他身上一扔,喝道:“吃吧,快吃!”

莱特吓得从地上蹦起来,随即冲出屋门,仓皇逃窜。酒馆中的嗜血者见莱特试图逃跑,便大声吼叫起来,争先恐后地冲出屋外,欲将其擒拿。幸好莱特腿快,在他们群起奔来之前拐入一条暗巷,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

查尔尼斯湖附近的村民也都听见他们的吼叫,便都拿起凶器,很快将整个村落包围起来,展开地毯式搜捕行动。只要莱特试图打破这堵密不透风的“人墙”,就会暴露行踪,被这股狂奔怒吼的“嗜血潮汐”淹没。看来他这次真的是捅了马蜂窝了…… 六. 夜光迷离 垂头发稀疏,智慧贫乏。

时空无穷广,星光璀灿。

此时我仰望上苍——

让灵力主管,

使情理退让……

天遣者阿梅利偶尔想起此诗。这是浮斯特大陆某位精灵国王临终时写下的,亦被精灵族视为警戒。

自黑暗降临以来,繁杂的星空就变得飘浮不定,总是红一块、紫一块,犹如一片片飘摆着的五彩绸缎,夹杂着无数时明时暗的星光,绚丽但令人迷惘。精灵森林虽被暗夜笼罩,却是荧光飞舞。阿梅利骑着白色独角马,马背上栓着一根无头法杖,身后是一支精锐的精灵骑兵。长长的队伍游弋在林间小路上,路旁枝叶繁茂,许多野花已经悄然绽放,将各种香甜溶入林间,又使阿梅利思忆绵绵。

魔法屏障的蓝色闪光映照在她圆润、光洁的额头上,削瘦的面颊泛起了温和之光,枯槁的嘴唇有了润色。亮蓝色的明睨依然被风帽的阴影遮挡,透出几分哀伤。头发好像被圣水洗过,焕发着金灿灿的辉光。她身穿天遣者白袍,身前罩着闪亮的银甲,脚踏皮靴,腰束皮带,背后挂着“弑君宝剑”和白银长弓。

她微微抬起头,蓦然吸了一口馨香的空气,又向身后的精灵高地望了几眼。这片高地在浩劫之后变得清净无比,兽人的吵闹声已经销声匿迹。唯一能够在灰烬中幸存下来的只有那座高大的维利塔斯堡。

屹立的聚光塔逐渐在繁枝茂叶中隐去,仿似那位目送她离去的姐姐。高地南侧,一度遭受邪恶侵扰的陡崖也变得清净。清澈、幽雅的山泉自山顶垂落入精灵湖,又从湖的两端顺崖而下,宛若两段洁白的绸缎。一切都笼罩在幽深的气息中,唯有清净的双眸能看清它的原色。

原来黑暗之火并没有波及这片森林,当它从高地坠落的时候已经冷却。在黑暗降临后,精灵森林仍不褪色。抑或因她的天生丽质、柔韧刚劲而备受命运之神眷顾,由此诞生出一首首动人的诗歌:无论天空是灰是蓝,它都赐下甘露,既是命运之神的恩泽,又是弱者的归宿。没人可以想象为何区区几点星光,即可使万物不断滋长。

然而,就算最馨香的气味也会让多愁善感的阿梅利闻出苦涩的味道。她试着握紧牵着马绳的拳头,但她做不到,她的手软得就像溅在岩石上的水花。她已立定心志,要将邪恶铲除,现在却恨不得在密林深处挖一个深坑把自己埋进去,让她的血肉之躯与“白净之灵”的泥土融为一体。

在她眼里,这里也曾是悲情之地,如今她姐姐的死又如晴天霹雳,击碎了她的心。她的意志变得消沉,山泉、湖水与林间的香气也无法将她的忧伤洗去。寒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她的烦恼如身后的披风一般冗长。

队伍行进缓慢,领头的阿梅利时不时地环顾着路边这些漂亮的野生植物。这里的树都长得特别高大,茂密的树冠有如庞大的魔法屏障,它们相互交接,形成一片片碧绿的“空中绿原”。原来,维利塔斯堡大厅里的尖拱形穹顶实乃精灵森林的仿照。

卷曲的藤子从大树上垂下,末端渗出颗颗仙露明珠,如喷泉一般不断滴落。光之屏障的电光透过树冠,洒落在林地上,晶莹的水珠一闪一闪,也将阿梅利忧郁的双眸照亮。此时,她勒住马,跳下来搜集林地上的奇花异草,身后的队伍也跟着停了下来。

林地上洒满了枯黄的落叶,坚硬的皮靴踏上去发出“沙沙”响,清脆而惆怅。林中总是弥漫着一层迷雾,好象故意要把秘密雪藏直至曙光再临,才将沉睡的生命唤醒。

阿梅利撑开柔韧的双臂,试着在这湿冷的空气里感受压仰,但她不能,她的灵魂就像飘荡在大山和林间的水气,很轻、很轻。原来,她的心已经与这片树林融为一体。

她漫步在这片怡人的“精灵花园”里,发现一种特别的花,那就是阳光兰。此花在德斯兰极为罕见,它有三层卷曲的花瓣,各种鲜艳的色彩互相掺杂、碰撞,令人眼花缭乱。第一层有十二片下垂的花瓣,第二层花瓣向上卷曲,有七片;第三层有三片,向上拧卷。一颗颗闪烁的荧光从花芯里吐出,向上升腾,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芬芳,将另一群闪闪发光的“林中仙子”吸引过来。望着翩然起舞的萤火虫、蜜蜂和花蝶,愁眉苦脸的天遣者露出了欣喜的微笑,从领口中取出白银项链的挂坠,靠近花芯。一会儿后,挂坠上的三棱水晶体亮起了淡蓝色的辉光,此花的精髓已将其中一个三角形格子填满。

随后,阿梅利伸出手去,试图将这朵花采下,没想到手一碰到它,最上层的花瓣就开始萎缩,而后冒起火星,化成灰烬凋谢下来,落到下面一层花瓣上。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绚丽多姿的鲜花转眼成灰。阿梅利心里一揪,眼中的泪水又搅动起来——她仿佛看到这片森林也跟着这朵花一同凋零、枯萎。这就像黑暗降临时的场景,首先是维利塔斯堡上空的大爆炸,然后是高地,还有森林……

刚开始,她以为这里也遭受过病毒的侵蚀:当聚光塔上方的水晶球发生爆炸,魔法屏障随之展开,伴随着一连串火雨和地震,病毒也被释放了出来。但阿梅利认为病毒很早就蛰伏在德斯兰的生命体之中,是“火的净化”将其激发。这朵过眼云烟的阳光兰或许是因“受惊”而凋零的——病毒不能侵蚀,却可以摧毁。

“主人……”一位身穿重甲、头戴银盔的精灵战士走了过来,轻声说道:“我想我们该走了。”疲乏不堪的阿梅利回过神来,而当她抬头一望时,又看见一个小女孩从树丛里跑了出来。

“艾玫……”那个俏丽可爱的精灵小女孩兴高采烈地叫着,双臂一张,怀中的花篮掉到地上。阿梅利一阵惊喜,咋眼一看还以为这个女孩有什么天赋异禀,可以抢在她之前从高地大山附近飞到这来,仔细一看才知道这是另一个女孩——原来她们是一对双胞胎。然而,就在阿梅利张开双臂,想把她抱起来时又看见她背后紧追过来的高大身影。那是一个年长的男精灵,他匆匆而来,抱住这女孩,用精灵语支支吾吾地对阿梅利说:

“抱歉......艾玫主人,我女儿总是到处乱跑。”

不出所料,阿梅利的每次出现似乎都顺理成章,并未引起他人的注意,哪怕这些生来就有那么一双大眼睛的精灵。

曾几何时,阿梅利还有一腔真诚,想把她的真实身份透露给他们,无奈又卡住了:若是如此,她就必须面对接踵而来的质疑,这些问题已经超出她的把控能力,只感觉自己心里好像缺了某样东西,却记不清那是什么,又在何时何地丢失。

“她母亲呢?”阿梅利的脸色又变得有些忧郁。

“她……离开了,我无法同时照看她们。她姐姐去了高地,我想她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精灵男子埋头说道,一团阴云爬上他的额头。

阿梅利垂下沮丧的眼帘,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他怀中的孩子:“此地不再安宁,到高地去吧。”

“但……”年轻英武的精灵男子挺直了身子,注视着阿梅利身后那群身披银甲,脚踏骏马的精灵战士。“我想……”

“不……”阿梅利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有沉重的笑容。

“我有强健的身体……”精灵男子不服地说。

“吾等灵体皆属命运之神,非以个人意志为转移。”阿梅利说:“而且,你还有责任看好你妻子留下的,我想这就是你的使命。”

精灵男子呆站着,沉默不语。精灵童女从他怀里钻了出来,捡起掉在身后的花篮,从里面取出一个红彤彤的树果,把它递到阿梅利面前。

阿梅利深沉地舒了一口气,接过她的礼物,解心一笑。对方挺着亮晶晶的大眼,直直地望着她。

“这是我刚摘的,尝尝吧。”精灵童女恳求着,从篮子里取出另一个树果,塞到她另一只手中。

阿梅利耸了耸肩,把树果放在嘴边,咬下一小口——确实很鲜,很甜。她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红润的眼睛,蹲下身来,抚摸着小女孩娇嫩的脸蛋,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说了句安慰的话,就像安慰她的女儿。

遗憾的是,她没有孩子,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即便如此,也总有一个令这多愁善感的天遣者挂心的悬疑,那就是关于“王者之女”的下落。多年来,维利塔斯一直有传言,他们说,雷德一世的神秘情人已经诞下一女,只是没人知道她在何处。一些在荒野上漂流的精灵净化者也一直在打听这个消息,但都石沉大海,被阴暗吞埋。

另有传言说“王女”被天遣者艾玫藏了起来。但阿梅利不信,在她印象里,她姐姐一直与世无争,从来不是横行霸道之人,而那把冷冰冰的石头王座对她来说就像一具棺材,毫无生气,毫无吸引力。她只是被人推上去的,这对精灵议会来说只是势在必行之事。哪知到了黑暗之日,她的身份又近似于王者。

当阿梅利看着眼前这个精灵童女时又像看着自己在精灵湖上的倒影——年幼、无知、脆弱,宛若精灵森林的野花一朵。然而在这茫茫夜海上,还能找到多少顽强不息的生灵呢?

一声枯涩的马鸣从阿梅利身后响起,紧接着又有几匹马不安地晃动起来。精灵队长抿着嘴,咬着牙,手紧拽着马绳。

“我会很快回来的。”阿梅利对精灵童女说,随后双眼一挺,转身离去。

当她骑上那匹洁白的独角马,正想踏上征程时,耳朵又警觉地竖起来。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嚎叫,很多精灵战士都听到了。

“此林兽性已醒,危险正在逼近。回去吧,看好你的孩子。”阿梅利又对精灵男子说,随后向身后的精灵队长打了个手势。

长长的队伍很快断成几截,精灵骑兵们纷纷取下背后的长弓,展开大规模的“捕猎行动”……

此后,阿梅利又只身一人,骑马于幽静的林荫小道中。这么多年来,她已习惯独处,除了天遣者与天真的孩童之外,再没有人能引起她的注意。只可惜她姐姐也离她而去了。

就在精灵高地西南方向的密林里,有一棵高大魁梧的精灵树。她姐姐曾提到这棵神秘的不死之树,大树中蕴藏着一件稀世珍宝。树大招风,看来阿梅利已经找到这个“秘地”了。

在过去那段漫长的风雨岁月里,这棵精灵树一直在茁壮成长,茂盛的树冠就像一个倒置的维利塔斯堡,其中住满各种小生灵。当旭日初升,雀鸟就会鸣唱,直到夜幕垂降,萤火飞舞。

但是现在,当阿梅利抬头朝树冠望去时,却只看到一片枯瘦的树枝,仿佛撑向天空的一双双骷髅手。万叶凋零,众灵隐去,伟岸的精灵古树已变成凋残的死树。

阿梅利垂下头,合上眼,不忍心看到悲凉之景。然而,当她准备骑马离去时,又似乎听见一个悲戚的鸣响。

那声音仿佛在呼唤她,她心里一怔,又望向这棵大树。孤苦伶仃的死树巍然不动,宛若禁锢于冰霜中。悲风沉吟,枯叶哭泣,她不禁惊疑。

“黑暗本为虚,日光一照,它必消去。”大树好像在对她说话——没有声音,只有无言的心语:“两百多年了,阿梅利。”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便大喊:“我以前来过这里,那时的你缄默不语!”

“那时的我处身香甜的梦境,我听不见你心跳的声音,但是现在,我听见了。”大树哀婉地说,“你的马蹄声吵醒了我。热切的脚步暴露了你的身份。我不喜欢你,因你来去匆匆,急赴死地。炽热之情使你强大,亦使你盲目,如同没有圣杖的瞎子,被飓风吹散的灰烬与灰尘。又如这棵死树,在死亡病根上‘生生不息’。”

“你到底想说什么?”阿梅利不由地担心起来。

“我只是在劝你。”大树说:“森林里藏着诗,诗里藏着迷语。人情是愚顽,人理更无知,唯有信念是万能的钥匙。”

望着树上条条枯萎的断藤和树下这些蟒蛇般的残根,阿梅利“被逼无门”,只能从马上跳下,拔出银剑,伸向树根,掀了又掀,捅了又捅,试图找出一个隐蔽的破口,但这都是白费功夫。

“这就是你敲门的方式吗?”精灵树闷声说道:“连最常用的精灵语都忘了吗?”

阿梅利无奈地摇了摇头,喊出一句精灵语。缠绕在大树杆上的树藤和深扎在土里的树根终于翻动起来,发出“嗒嗒”的声响。

“哎……”大树呻吟了几声,好像需要费很大劲才能把它们分开。

宽大的树杆上终于撑出一个大洞,有一个人高,两个人头宽。阿梅利探了探,见里面黑咕隆咚,便抬头大嚷:“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吗?一个大坑,另一个‘黑日’?”

“很多,很多。”大树低咕着,听起来就像黑暗中的回音。

阿梅利艰难地挤了进去。此洞漆黑无比,刚踏入一小步,脚下便突然一陡,整个人滑了下去。

慌乱之中,阿梅利弹开手指,用心力在指尖上擦起一朵亮蓝色的火焰,试图看清树洞底部,但她不能。土坡很陡,她一直往下滑,就像掉进一个无底深坑,越滑越快,手中的火被气流熄灭。

“咔”的一声,她脚下一沉,整个人重重地扑倒在地。还好,她的头没有嗑碎,而是把另一块“石头”嗑碎了。阿梅利弹开了手指,又点起一朵火焰,咋眼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煞白、破碎的头骨。

她赶紧从地上站起来,环顾了一周,发现她所站之处是一堆死骨残骸。有些已经被惨白的蛛丝覆盖,有些还张着嘴。阿梅利把火凑到这堆白骨上,看了又看,发现这些都是精灵、兽人和半兽人的遗骨。

“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吗?”阿梅利举头一嚷。

头顶上的精灵树许久没有回应,只有墓穴深处莫名的呜咽声。愁云又笼罩在这位年少的精灵守护者心上,许久没有退去。

“这是一段被掩埋的历史。”那声音又变得低沉哀怨,阿梅利无法辨明它源自哪里,或许就在她心里。“知道吗?嗜血病毒不止一次在这片土地上肆虐。数千年来,东德斯兰的兽族几度濒死,他们一直在重复演绎着这样的历史——虚假而凶险的‘救赎’!”精灵古树悲郁地说起来,一幕幕惨景在阿梅利脑中回放。“它就像德斯兰海岸上时起时落的潮汐。在第六纪元后期,也就是第六次净化仪式的最后一个阶段,德斯兰爆发了一场人兽之战。导火线是一个狂妄自大的人将许多安置在德斯兰东陆兽人王国的净化塔顶上的命运之球颠倒放置,混乱之光杀死了大量的兽人。兽族被激怒,暴徒冲进净化场所,杀死数百名精灵和几万名正在接受光之净化的兽人,数百个命运之球被毁。从那一刻起,邪恶的病毒又开始在这片大陆上疯狂肆虐,兽人变得更加疯狂和自私。然而,当这些兽人暴徒被人类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之后,才发现真正的罪魁并非精灵净化者,而是那些血气用事之人,也就是今天,被你们称为‘嗜血者’的那类人。”

“血族?”阿梅利不假思索。

精灵古树长叹了一声,继续说道:“艾玫成为王权守护者后,东德斯兰饱受血火洗礼。就像以往,七大陆的每场剧变都离不开浮斯特,包括雷德,他在浮斯特眼下只是一颗小棋。净化之力的兴起早已使浮斯特成为七大陆的中心,但是这个拥有诸多半岛的大陆形势一直很复杂。它有生以来只经历了四次灾变……确切地说是剧变,破坏程度不算惊天动地,但正因为这些剧变,才使它变得更强,或说,更不安稳。雷德在东德斯兰当权后,浮斯特的中心王国也兴起一个嗜血暴君,与雷德一样,他提倡火的净化。他向周边的精灵王国开战,死伤千万。他将第二种嗜血病毒传播到德斯兰东端的一个大岛,将兽人转化成为半兽人,却更加贪婪、残暴。他们的大刀磨得像银剑一样厉害,并且研习各种强力杀伤魔法。他们的军队如狂风扫荡着东德斯兰这片枯黄、苍老的土地,数千万生命化为灰烬。东德斯兰的净化仪式在第二次战潮冲击下全面瓦解,分散在七大陆的‘白净之灵’也大都打道回府,还乡浮斯特。这,就是‘七王混战’的开始,难道你没听说过吗?”

大树深沉地叹了一口气,说:“那时德斯兰东端的半兽人大军与浮斯特恐怖帝国不谋而合,获其支持,入侵东德斯兰。天遣者旗下的兽人军队节节败退,最后龟缩至精灵主城。敌军大举南下,直逼维利塔斯。在此生死关头,斯康德大陆涌现出两支非常强悍精灵长弓手,立马增援浮斯特和德斯兰。箭雨挥洒下,浮斯特的恐怖帝国失去了优势,陷入围困。德斯兰东端的半兽人王国变成一座孤岛,孤立无援。浮斯特的恐怖大军终于被精灵箭兵挫败,唯独德斯兰东陆的战火旗鼓相当。天遣者之军已经与半兽人大军打了近十年,最后只能死守孤城维利塔斯。好在此时又有一支更强悍的精灵长弓手从斯康德大陆赶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德斯兰东端的孤岛——半兽人王国的大本营,给予致命的一击。半兽人国王终于向精灵族投降,半兽人王国被占领,德斯兰战事偃旗息鼓。‘七王混战’致使八千万兽人和数百万人和精灵丧生,可怕的死神又搜刮走一大批可怜的亡魂。艾玫在喘息叹气之余才发现我族只剩三分之一的领地,也就是你我脚踏之地——地中岛。事到如今,也只剩下名存实亡的‘东德斯兰之都’——真光之城维利塔斯。命运之力赋予她更多的命数,却无法恢复她昔日光彩夺目的笑容。这些,你也忘了吗?怎么,难道你也是一名沉睡者?”

阿梅利郁闷地回想着,感觉自己好像刚从战火纷飞之地里走出来,却记不起自己是否为局中人。只是一想到她姐姐的死,她的眼睛就发酸。

“你想知道将来的事吗?”大树又说,他的声音好像又莫名其妙地转移到地洞之内。阿梅利继续向前探索,用剑揭开挡在眼前的蛛丝,穿过粗石砌成的昏暗走道,来到一个十字叉口的中央。一具石头棺材出现在她眼前,石棺上面放着一个水晶球。

“你知道吗?本纪元东德斯兰所有的灾难都是从那两百多个无辜的精灵净化者之死引发的。”大树说:“就像你们说的那样,命运之神要令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崇拜水龙的兽人杀死了净化者,但净化者的鲜血引爆了人兽之战,恶龙之国随之灭亡。但净化的中断必然导致一连串灾难,噩梦已经促成,不可撤销!狂风可以吹灭烈火,亦可助长火势蔓延。看看这个命运之球吧!”

阿梅利走了过去,摸了摸这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球,埋头往里瞧,却只看到一团黑糊糊的东西。阿梅利知道如何使用水晶球,但很多时候,她只看到正在发生的事,极少看见过去与将来。

“你姐姐没有告诉你怎么使用水晶球吗?”大树说:“要把你的心智投进去,而不是你的鼻子。”

于是,阿梅利把两只手都放在水晶球上,闭上眼,聚精会神。水晶球开始变热,直到她慢慢睁开眼,眼前红光一片。

她看见一座正在喷发的大火山,滚烫的熔岩和黑烟从火山口中吐出。火山周围是一大片燃烧的血色荆棘林,一缕缕毒雾从每一株荆棘上蒸腾,与火山口上方的黑烟融为一体。黑烟在高空中凝聚成一团庞大的旋云,逐渐扩散,很快将她全身覆盖。黑烟中现出许多黑色骷髅,它们张牙舞爪,瞪着闪亮的红眼,吼叫着,穿过阿梅利的身躯。一团黑云飘散之后,又有另一团黑云聚集在火山口上空。山腰上的荆棘一直在冒烟,阿梅利一瞪眼,发现每一株荆棘的主干竟是一个兽人的躯干。这些兽人没有皮肤,只有烧焦的肌肉和黑炭般的骨骼,他们的脚就像树根,深植在黑土里。他们全身都冒着熊熊大火,因巨痛扭曲得不成人形。他们的表情因绝望而变得无比狰狞,一边哭号一边高声大喊:

“瑞根强,瑞根壮,瑞根魔主永垂不倒......”

震耳欲聋的吼声摇撼着整座火山,大片大片的熔岩从火山口里溢出来。火山口下还有许多山洞,一头头面目可憎的怪兽从中钻出,它们长着黝黑的翅膀,朝阿梅利飞来,从她身上一穿而过。

于是,阿梅利转过身,却发现自己闪电般地回到精灵森林,她看见很多树都在燃烧。血红的毒雾将林地覆盖,人和动物倒在地上抽搐,很快变成可怕的恶兽。它们吼叫着,朝另一群逃跑的人和精灵奔去。

紧接着,她又看到两队长长的军队分两路包围了精灵高地,刀光剑影,鲜血四溢。汹涌的火浪从背后翻涌而来,她的头发和衣服随即着火,她的皮肤开始发焦、冒烟、脱落……阿梅利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化身一个支离破碎的火人……

“不,我不相信!这……只是一场骗局!”阿梅利忿然大喊,手一挥,水晶球从支架上滚落,球中的影像顿然熄灭。球却没有摔碎,而是滚到黑暗的角落里,不见其影。

随后,阿梅利抬起手,点起一团蓝色火焰,拔出那把锋利的“弑君宝剑”,正想走过去把这个“命运之球”劈碎,不料头顶上突然一亮,地洞顶部的一颗水晶石发出了蓝光,一个人影从黑暗的角落中走出来。

阿梅利怔了一下,站在她跟前的竟是一名年轻的精灵男子:凹凸有致的五官,浅金色的头发,身穿修长的灰色长袍,看上去真像一名精灵净化者。阿梅利皱了皱眉,眨了眨眼,她似乎记得他的名字。

“霍利?”她惊愕地瞪着他。

“是。”对方应道,语气那么沉着,那么自信:“我是霍利,东德斯兰的第一个净化者。我的净化之杖被兽人打断了,但我还活着,正像我种的这棵精灵树。”话毕,他使出无形之力,将地上的水晶球捡起来,从容走向石棺,把球放回原位。

“为什么你会在这?”阿梅利颇感迷惑。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此守候,以为终有一日可以恢复东德斯兰的净化之光,然而,第六次净化仪式已经以失败告终。”

“我不认为。”阿梅利嘀咕着。

“命运即事实。”他振振有词:“失败已成定局,出兵进攻是自蹈死地。没人可以阻挡死亡大军,维利塔斯才是庇护之地。”

“若是如此,也宁可死在你头上而非脚下。”阿梅利不悦地说。

“没错,维利塔斯是高地,不是墓地,尽管有些人偏要本末倒置。”霍利笑道,语气依旧沉重。

此话又触动了阿梅利的心伤,也令她心烦。“听着……”她走到对方眼下,轻蔑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料,对方的身体突然变得脆弱不堪,阿梅利的手指头竟然塌陷了下去。

“霍利……”她又吓了一跳。只见精灵男子又露出了轻淡的笑容,他脸上、身上的皮肉急速干裂、脱落,就像被狂风吹塌的松土,只剩下皱巴巴的薄皮,耳朵、鼻子和嘴唇也没有了,鼻骨和牙齿全然显露。

“你需要另一把剑。”他抖动着颚骨,声音又变得平和、低沉。

“什么剑?在哪里?”阿梅利一脸惊疑。

“这里。”霍利说着,眼球一下子坍缩进去,牙齿一个个掉了下来,全身的骨头也变得像炭灰一般,一块块碎落在地上,最后只留下一堆死灰。原来他只是一团“鬼火”,她只看到一片“余辉”。

洞穴内部又传来几声凄楚的呜咽,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接着是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好像有三队士兵从前方和左右两方的墓穴通道列队而来。阿梅利赶紧把水晶球收入腰包,然后推开石盖,打算先找一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没想到一挪开盖子就看见一具煞白之尸,上面还穿着一件灰袍,一把金色的十字形长剑正好握在这具尸骨手中,剑下压着一张纸条,用精灵语写着:“人情世故皆虚无,唯信念释放希望之光。”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灵光圣剑!阿梅利惊叹不已:据传在第五纪元伊始,命运之子特里克斯在德斯兰西海岸用命运之血与天界之光打造了七把圣剑,这是其中一把。它金光闪闪,但外形简单:剑柄上只有三个箭头般的柄端,此外没有任何妆饰;剑刃不长,但给人坦率、直诚之感。

“Libera nos a malo!”阿梅利还记得这句精灵语。当她念出此圣语时,剑刃上便现出这行字,整把剑亮起了金光,把整个墓穴照得通明。闪光中,三群身上还披着破甲碎布的骷髅人手举长剑,从墓穴通道深处踏步而来,怦然作响,撼动心胆。

原来这是一群骷髅兵。阿梅利心里一急,便抓住眼下的剑,试图将它从尸骨手中取出,剑柄却死死地卡在交叉的指骨下。

“放开!”阿梅利摇了又摇,拽了又拽,又用两只手去扳,却是徒劳。只见那群骷髅兵已经大步走到她身旁,阿梅利不得不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念出圣语。此举果真奏效,此尸的指骨立刻僵直,十字长剑终被取下。

“Libera nos a malo!”她大声念道,把剑高举,金色辉光明净鲜亮,如晨光。三群骷髅战士即刻静立,变成一支待命的军队,在剑光的照射下埋下他们寒酸的面容。没想到此剑竟是这群骷髅战士的“令牌”。

“跟着我!”阿梅利喊了一声,举着金灿灿的灵光圣剑,踏着沉着的脚步迈向前方。白银项链的挂坠从她的衣领里抖了出来,亮起一团金光,与其中的蓝光相互辉映。

三队骷髅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一排接一排地跟在她身后。一扇石门在通道末端缓缓开启,阿梅利踏上了通往地面的石级,每走一步,眼前的出口就越明朗…….

为什么生机勃勃的“生命之树”从浮斯特移植到东德斯兰就水土不服,变成“死树”,难道还不是因为这片饥渴的苍凉地土?果真如此?或许阿梅利旗下这队阴魂不散的骷髅战士能驳倒此理,还有德斯兰历代相传的那句古话:“深层的黑暗不在远方,乃是在地底和人心底。游历越多的人越肤浅,唯资深的沉思者明悟。” 七. 血族盟约 我赤脚踏过诸多险恶之地,

阴影将我身心全然遮蔽。

我的血脉被暗黑之血充满,

我的灵却没有坠入绝望!

狂暴的嗜血者不停地追赶着落荒而逃的莱特,如决堤的洪水充斥整个村庄。莱特拼命奔逃,如过街老鼠上蹿下跳、四处躲藏,却是无所遁形。因他已被嗜血病毒感染,无论躲到哪,他们都能闻到他身上的血味,寻踪而来,令他魂飞胆丧,连喘息歇气之机都没有。此时的他仅存一念,那就是他还活着,并且良心未泯。黑暗之中,他仍发出希翼的感言,急欲逃出生天。

几个嗜血暴徒发现了他,身上的血还没干,便怒声一吼,如恶狼一般冲他奔来——比狼快,比狮猛。莱特跑不过他们,眼看此村已被“嗜血潮汐”淹没,个个疯魔,手握凶器,张牙舞爪,若被包围,毫无胜算!

恐慌之下只能继续躲藏,即使他知道此举无异于自投罗网,也要冒死避难,缓下战鼓般的心跳、紊乱的心绪和惊颤的呼吸,然后再寻求突破。但他现在看来也只能逃回死地,藏入“棺材”装死才能躲过一劫了。

他像猫一样钻进村民囤积的草堆,闭上眼睛,捂住鼻孔。此乃自欺欺人、自掘坟墓,却无法阻挡嗜血狂徒的脚步。他们仍能嗅出这股“血味”,如苍蝇嗅到臭气熏天的屎堆。此味无法遮掩,即使有人将它深深埋葬,“苍蝇”也会蜂拥而来。

他们见沉睡者已经隐匿,便分队搜索。其中几个嗜血者正朝他的藏身处走来,恐惧的阴影又笼罩在他头上。忐忑不安的他只能握紧手中的短剑,屏住呼吸,蓄势待发。

果然,他们在草堆旁停住了脚,大把大把的干草被他们掀开。莱特吓破了胆,一急之下便把剑刺向搜索者的手,随即如虎一般跃出草堆。受伤的嗜血者发出鬼嚎般的嘶吼,将整村的“野人”都召唤过来,如湍急的河流涌向夺路狂奔的莱特。

走投无路的沉睡者只能跳进黑乎乎的查尔尼斯湖,潜入深处,并向湖北岸潜游。然而,恐惧与不安仍不放过他,他总感觉有人紧追不舍,即使他能做到井水不犯河水,也逃不过背后那个险恶的心理阴影。心慌神乱的他开始溺水,游不了多远,就倍感心闷,压抑难忍,感觉不是他在游水,而是水在压他,就像“活埋”在石头棺材里一样。若继续潜游,必然溺死;若浮出水面,是招死。

此湖看似一个死湖,湖里悬浮着大量死尸,都是男者,身穿漆黑的长裤,颇似一支水尸大军——不升不沉,半生不死。眼见他们正在上浮,莱特急中生智伪装成他们中的一个,如行将就木的老翁仰卧在水中。不料就在这时,他又看见旁边一个“水尸”睁开了眼,恶狠狠地瞪着他,吓了他一大跳。

莱特不得不憋着最后一口气,赶紧往上游。此时水里出现了另一股令他深感畏惧的躁动,当他第一次涉足此湖时,已经有所接触。莱特往脚下一瞥,又看见那个头发凌乱、全身灰白、衣着褴褛的女人。她就像一条急速遨游的恶鱼,张开苍劲有力的双鳍,向体衰力竭的沉睡者猛扑上去。只是她在水中的样子确实诡异,看上去并非在水里游,倒像一具僵死的木偶。

没想到湖里还有“水妖”潜伏!莱特还没有看清她的长相,这个少女模样的“水妖”便抓住他的小腿,极力拖他下水。似乎有话从她口中吼出,却被湖中的激流淹没,只感觉她好像在垂死挣扎,或说,是在狂怒中寻找“借尸还魂”的机会。

被“水妖”缠住的沉睡者不住地下沉、呛水,拼掉最后一口气也无法脱身。眼看就要被她“活埋”在湖底了,近乎绝望的他终于向死亡屈服,鼻孔一松,湖水猛灌而入。而就在这时,他才猛然发现,从他口里进去的并非湖水,而是一股湍急的寒流……

又是一个幻觉!沉睡者终于睁开惊惧的双眼。他真怀疑自己患了“恐水症”,此时依然神智不清,那个魅影仍在他脑海里漂游,如阴云,如湖上的雾,持久不散。他就这样仰卧在查尔尼斯湖的水面上,随泛动的湖水摇摆,好不容易才定下心来,凝视着头上变幻莫测的夜空和那个令人神往的黑日。与此同时也感受到脚上的一股热气,那是之前藏在皮靴里的水晶碎片。于是他把脚弯到水下,将这块还在发光的碎片取出来。那晶片的辉光很快消失,热量随之消去。或许,这些梦境和幻觉都与这块不同寻常的碎片有关,很可能都受其影响,都是它干扰下的“产物”。

看来他已经安全渡过“嗜血潮汐”,嗜血者的追捕已告一段落。他舒心地闭上眼,感受着现实世界里的阵阵躁动。幽冥之中,他又看见一座破败的堡垒——它好像经受过战火的煎熬,现在又像一个痊愈的巨人从荒芜的平地上挺起了魁梧的身段。

“兄弟们,黑暗已经降临!”雄厚的呼声一扫而过,如凌冽的阴风。一个彪悍的黑衣人踩着枯硬的沙地,杀气腾腾地走过拥簇的人群,携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黑暗力量,看似要将整片大地踩在脚下。乌黑的披风垂落至脚跟,随着阴沉的步子威然抖动,宛若一股冷酷的黑色旋风,扫荡着地上一颗颗渺小的沙尘。他抬头仰面,大声疾呼:“这真是一个漫长的黑夜,要么成为夜下孤魂,像行尸走肉一样赖死,要么深入黑暗,尽己之所能,将此地变成一座大城!”话一说完,众人便高呼:

“万岁,雷德大君;万岁,血之领主......”

与此同时,莱特又听到一个深沉的脚步声。一双黑皮靴穿过热闹的人群,走向面前的黑衣领主。

“霍斯曼。”黑衣人望着他,低沉、沙哑的嗓音在风尘中跌宕,牵动着一个个颤动的心魂。莱特的心也受其牵制,确切的说,是一种共振,就像湖上的波纹。但它近乎空灵,莱特的“心耳”也无法辨明它源自何地。或许这也正是说明他的“沉睡之力”已经进一步“孵化”,或更确切地说,是腐化。

“大人。”骑士怯声应道,埋下头,交出手中的武器:“这是你的剑。天遣者已遭重创,从高地坠亡。”

“很好。”黑衣人接过骑士的剑,举到眼前,左看右看,语气变得更加阴冷:“新生的玫瑰必将取代衰残的枯叶。利斯已从半百长眠中醒来,黑暗力量与她同在。但不要以为杀了天遣者,精灵族就会叶落花凋,我要的是兽人王国,不是精灵树!我可不在乎杀了多少精灵王,我们已经有‘沉睡之王’,不管他人是否完整,只要他还活着,就是一把好剑。现在,带他来见我。”

“是!大人。”骑士一拳打在自己胸口上,低头退一边去了。

不久之后,查尔尼斯湖又出现了波动,莱特把头拧向左旁,即刻看见有人从水里浮上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就这样陆续浮出水面,就像莱特刚才潜入湖里时看到的一样。想必莱特每在此处沉睡时也是悬浮在水中,唯有当他苏醒时才会上浮。正因为如此,才会令他心闷,做恶梦。

“兄弟们!是时候站起来了!”黑甲骑士霍斯曼的身影又出现在岸上,他大声呼喊。话音一落,湖上的人都睁开了炯亮的眼睛,纷纷从湖上挺立。他们的身子好像很轻,竟能踏水而行,晃悠悠地走到岸上去。

莱特一身转,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变轻了。他惊奇地望着身边这些人,他们都垂头拱腰,好像还处在半沉睡状态。他们的长相大同小异,长得就像莱特本人,他看他们的时候就像看着碎镜中的自己。

“看哪,这就是雷德大人的召唤!”霍斯曼望着他,傲然说道:“我们正在组建一支精锐部队,很快就可以将扎堆在我们周围的兽人营地铲除。我们拥有强大的魔法,那就是创造生命!”说着便向莱特伸出手。站在水面上的莱特不由自主地滑行起来,移步至霍斯曼眼下。

“你已经通过测试。现在,你必须清楚……”霍斯曼严肃地望着他,抓住他的手,将他拉上岸。“雷德大人看重你,他一开始就选中了你!因他给了你最多的鲜血,最多的记忆,当然,还有最多的期望!”

莱特愣愣地望着他,阴霾迷雾霎时笼罩在他头上,忍了半天,才勉强吐出一小片疑云:“他们是什么?”

“问题是,我们是什么?”霍斯曼直视着他,言语铿锵有力:“我们都是黑夜之子!而你,你和他们都是雷德的召唤体,黑暗中的新生命!在黑水里诞生,在黑夜里奔行!”

一个晴天霹雳打在莱特心里,此时的他面色发白,呆若顽石。霍斯曼转过身,朝这群颓废涣散的召唤体举起一个强劲的手势。此令一下达,便将他们变成一个整齐的方阵。

“召唤体?这是什么意思?”莱特若闻惊雷,木然望着眼前这些人。他们个个健壮,但面容刻板。此地的空气变得有些冷,刚出水的莱特冻得直发抖,面前这些召唤体却纹丝不动,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

莱特麻木地转过身,望着脚下这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湖泊以及自己漂浮在水面上的漆黑倒影,又陷入了迷惘:召唤体,难道他……只是他们中的一个?一个工具?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他就这样想着,感到晕头转向,全身僵冷。他真想现在就沉到湖底去,永不苏醒。

“沉睡时间越长,召唤体的机能越全面,潜能越大。”霍斯曼的声音又出现在他背后:“在精灵高地里的那批沉睡者当中,你是最后醒来的一个。也有一些是失败的召唤体,他们变成弱智,或是丧失自我,被一群散漫的孤魂野鬼控制了。”此话又让莱特想起沉睡之洞里那个支离破碎的可怜人和凶猛的小行尸,还有阴邪的恶灵和那群将天遣者推下悬崖的嗜血者。

“但这还不够,我们需要一座大城,一个可以隐藏在黑暗里,又可以遮风挡雨的家!”霍斯曼抬起手,指向湖对岸。

莱特抬起眼,愕然望见那座灰黑色的石头城堡,似曾相识感随风浮生。城堡只有一个圆锥型塔楼,盖在几十步高的圆柱形塔身上。石壁上布满方型的射箭口,尖拱形的石门开向此湖。

“规模不大,但派上用场。跟我来吧,雷德大人正等着我们。”霍斯曼向站在一旁发呆的莱特打了个招呼,带他前往城堡。

莱特就这样傻乎乎地跟在他身后。然而,当他们抵达城堡时却吃了闭门羹。门里传出两个对话声,莱特可以听得很清楚。

“有人说,自食其力的命运之神正在和自己下棋,这些棋子就是七大陆的族群。若是如此,你希望哪一方获胜?”此声尤其空洞、诡诈;宛若虚影,又似狂风;好像已死,却是不死。

“这……这由不得我,大人。一切都掌握在命运之主手中。”一个年老的男子唯唯诺诺地说。

“嗯……黑暗已经降临,那个温暖的白日已经离我们而去,命运之神亲自用天火唾弃我们,又让我们深陷战火中无法之拔。没错,我们是棋,却是漂亮的活棋,不像那些猪狗不如的兽人。而事到如今,你还在教这群野兽下棋,并且派出两个精灵小棋来散布谣言,引发纷争。”

“这……”年老的男子战兢起来:“这不是我的本意。”

“你们说兽人是有灵魂的生命体,也需要净化。但兽人永远是兽人!”高亢之声变得激愤,如挑旺的篝火,火气从门缝冒出:“难道它们也可以带着那副贱容进入未来的白城,就像一群带着恶臭的猪跑到人家里去洗澡?不,它们需要火的净化!兽族不除,我们何能无所顾虑地活着?生存就是胜利,哪怕只能再活一天!”

“但我……不知道您的意思,大人。”精灵长者一时说不出话。

“你们这些软弱无能的精灵不会懂的。”雷德怒言:“你背着我给兽人净化,还暗中怂恿他们造反,像这样的棋子还有何用?”

“但是…….我只是一名净化者,我只说该说的话。”精灵长者急声说道。

“对,你把你的‘良心苟肺’吐出来了!”他厉声叱道,随后是一阵可怕的沉默,直到恶令传出,如毒蛇从黑暗中蹦出:“务必杀鸡儆猴!在精灵树上钉死,我想,这就是他们的归宿。”

“不……大人,我……”老精灵委屈地说着,不料他的嗓子好像被势不可遏的力量扼制住了。

大门砰地一声被里面的卫兵推开,两人连忙退到门边。只见两个身穿黑色重甲的骑士拽着一个身穿灰袍的老精灵跨出城堡,走向西面的空地。那儿有一棵垂死的精灵树,莱特看见他们把他绑在树上,一个骑士从腰包里取出两根又大又长的钉子,随后拔出剑来,用剑柄把钉子钉进老精灵的手心。随着一声凄楚的惨叫,鲜红之血迸射而出。

在一连串无情的敲击之下,老精灵惨痛地呼喊着,因剧痛而抽蓄起来。血不停地落入树下的木桶中,这将是一种漫长的折磨,终将把他变成一具空壳。

“我们进去吧。”莱特正看得心惊肉跳,身后的霍斯曼便一手搭在他肩上,带他步入阴暗的堡垒。

城堡的大厅由许多高大的束柱和尖拱式网状穹顶构成,最顶之处悬着一盏点满烛火的环型吊灯。橙色的烛光很弱,只能照到下面一小块地方,其余的都沉浸在令人压抑的暗灰色阴影中。

大厅的两侧立着许多表情严肃的石像,墙壁上有许多浮雕和壁画。内墙上挂着一个尖拱型盾牌,上面挂着两把交叉的波浪形长剑。两个弧形手柄从远处看就像一对尖牙,剑刃交叉处的下方夹着一个暗红色的心形图案。

在大厅底端两个阴暗的墙角里,各站着两个身穿黑袍、头戴风帽,脸蒙黑罩的人:他们都低着头,把眼深埋在乌黑的阴影中,但莱特仍然可以从他们的装束打扮认出他们都是之前在精灵高地攻击天遣者艾玫的嗜血者,也是仅剩的四个“幸存者”。

内墙前方是三张厚重的灰黑色尖拱形高背石椅,中间的一个最高,两边较矮。“雷德一世”——这个传说已久的风云人物终于出现在莱特面前。他坐在中间那把石椅上,莱特一看,顿生迷茫——原来这就是他们口中的王?一个跟他长得差不多的人?这是一个镜像,还是一个死亡的回响?

只见雷德面色苍白,脸皮发皱,五官险峻,血色眼眸深陷在漆黑的眼窝中;高挺的鹰钩鼻,灰褐色的半长短发。与其他骑士一样,他也穿着黑色战甲,一件漆黑的高领皮质大衣披在肩甲上,阴气袭人。他的双臂挎在扶手上,尖厚的指甲不停地刺扎着扶手前端两个石头骷髅的眼窝。

雷德右边坐着一个红衣女孩,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头发和眼睛都是暗红色的。她面部光滑,脸型俊俏,但面情凶恶,脸色白得像死人。她的身子向右倾侧,偏着脸,恶狠狠地瞪着霍斯曼身后的外来者,眼里射出灼热的目光。莱特顿然一惊,感觉此女也有点面熟。他皱起迷惑的眉毛,竭力回想,直到脑中突然浮起一张糜烂、扭曲的面容——那是沉睡之洞里的那个小行尸!

莫非这就是血族召唤体的两个父母体?莱特的心颤了一下。只见那女孩咧嘴一笑,露出两个锋利、冷酷的尖牙。这一幕又让莱特想起另一张面孔,那是一个梦:另一个深埋在湖底的女童。

霍斯曼踏着矫健的步伐走向他的主人,脚步声在沉静的大厅中回荡。

“大人,”在挺立的御座前,他庄重地停下了脚步,摘下漆黑的头盔,说:“这就是精灵高地里的最后一名沉睡者。”

血族领主雷德抬起一双闪亮的血色大眼,从御座中站起来,动作缓慢而生硬。他皱起阴郁的眉毛,死盯着莱特,布满血丝的眼睛越鼓越大,最后缩回到深凹的眼眶中。

“干得好。”雷德终于吐出话来,枯裂的嘴唇一咧,露出得意而阴险的一笑。苍白的脸上爬满粗而深的皱纹,使他每一个表情都像扭曲的毒蛇。

“查尔尼斯的黑水果然奏效,黑暗之日的召唤会不断强化!”雷德说,低沉沙哑的回声把大厅渲染得更加阴郁。“自命不凡的白精灵大势已去,再也不能像一百多年前那样拉拢粗野愚笨的外族来攻打我们了。不要忘了我右边这把御座为何空着,不要忘了我妻子是怎么死的!很快,我们将转守为攻,报仇雪恨!”

“他有一个健全的魂魄,大人。”霍斯曼站了起来,对雷德说:“这是与其他召唤体不太一样的地方。”

雷德目不转睛地盯着莱特,随后又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转向霍斯曼:“很好。你的下一个任务是:潜入精灵族的净化之塔,破坏他们的第一道防线。”

“是,大人!”霍斯曼把手平放到胸前,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随后转身,大步迈出城堡。

“告诉我你的名字。”雷德又把犀利的目光挪到莱特身上,向他缓步而去,眯着的眼端详起来,看似把他当成久别重逢的朋友。

“莱特。”沉睡者怯声说道,却不知此名意味着什么。

“不错。”雷德站住脚跟,直视着这个近在眉睫的人。血色之光在他眸中闪动,眼神却变得有些呆滞。“一如既往,我们都是人,和精灵一样,我们都是命运之神的追随者。”说着,他转身回座。“在每一寸土地,在每一张纸里,在每一个人心里,我们都留下无法磨灭的血迹,有如夜间的篝火。炽烈之光被黑暗完美地衬托出来,足以照亮整个夜晚!”

雷德傲慢地说着,坐姿就像精灵高地上的大山。“然而,我们的智慧如昙花一现……”此时雷德朝他左边的红衣女孩瞥了一眼,这个冷若冰霜的小家伙一直严刻地盯着莱特,直到她从身后拿出一个漆黑的金属杯子。此杯形似沙漏,只是杯身比杯脚大很多,特别之处是杯上镶有两条交缠的小黑蛇。

“我们的意志坚不可摧,肉体却像无壳的软虫,如同一摔即碎的水晶球。”雷德抬高了他的嗓门:“所以,我们须要进化!”

只见那女孩把杯子往扶手上一放,捋起袖子,抬起一根指头,用尖锐的指甲在手腕上划开一道血口,暗红色的血滴落在杯中。

“进化就像这个杯子,从空洞无物的杯脚到盛满高能之血的杯身,从纤细的蛇尾到这强猛的蛇头,从无到有,从短暂到永恒!所以,请喝下这杯,好让我们成为患难与共的盟友!”雷德说。

看着那些滴落的暗红之血,莱特的心变凉了。只见女孩又把犀利的目光斜向他,露出冰冷、狡黠的微笑,这又让他想起那个“微笑的俘虏”。莱特不得不垂下头,聆听血滴的声音,四肢发软。

“流血牺牲是必要的,把血留给我们的血脉成员更为必要。血族盟约须由心缔结!”雷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表情越发凝重:“别担心,莱特,我女儿拥有最纯正的血。喝了它,你的身心将晋升到另一个层次!莫像精灵鼠辈那样胆小怕事,此血旷世未有,价值连城,胜过任何美味佳肴,只有血族领主配得。只需一口,你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乐!这是我特地为你预留的,除了弥补你这些年来充当替罪羊所蒙受的耻辱、挫折和摧残之外,我还能如何补偿你呢?所以,喝了吧,除你以外无人能获此殊荣!”

但莱特一直埋着头,片言不语。他的心开始狂跳,每个呼吸都如日夜交替,如波涛起伏。呛人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时而香甜如花蜜,时而腐臭如尸毒。恶心或可口,或许只取决于生命体的需要。平常或稀有,也只是相对而言。少见多怪的稚童总是东张西望,但莱特不同,他已经走出白昼,进入黑夜,他的沉睡之心已对诸多大放异彩之物深感厌烦。对一双紧闭的眼睛来说,光明与黑暗并无二样。只是在他那黑日般深邃的心坑里,依然对某种“光”充满欲望,那就是血,那种最刺眼的鲜红之光!

这让他想起之前在沉睡之洞附近的密室,在一个水晶球底座上摸到的那行字:“生命体无法摆脱最原始的心结——本性。在这里,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唯有饥饿。”血族领主果然阴险,竟在莱特酣然大睡时唤醒他,使这颗早已冻结的黑心继续腐化。如黑日所示,欲望的破口一撕开,就难以填补。对此,沉睡者已有预见:觉醒、自由与获取皆有代价,那就是饥饿、混乱与沦丧!

雷德之女的血滴声变得那么沉重,整个血族阵地也好像在为之震动。城堡外面已搭起一个个笨重的工坊,响亮而混杂的敲击声撼人耳膜。乡村正在变成小镇,凡人正在变成嗜血者。莱特的心也七上八下,就像一段即将被铁锤敲烂的铁块,就像“狂笑的俘虏”故事中的那场大地震!

没想到加入血族还要经过如此复杂的“工序”,他到底为何而来?难道不是对抗共同的敌人,为东德斯兰的人争取一线曙光吗?他的心纠结起来,就像那个混杂着无数陨落之星的黑日。在他内心的至深之处,还有一滴明净的鲜血,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正如常人的良知,此时的他也心知肚明——那是命运之血。如果他将最后一滴血也埋没的话,还是一个正常的人吗?等待他的,除了无尽的黑夜之外,还有什么值得他流连忘返的“余光”呢?

“莱特!”雷德之音如雷贯耳,刺穿对方的心魂。“不要忘了,你已被精灵族视为头号凶手,是你将他们的守护者推下山崖!”

天遣者艾玫坠崖的情景又跃然眼前,莱特不禁惊颤了一下,抬起刻板的面容,看到的又是一滴滴暗红之血,随即想起那位被钉在树上的老精灵。他似乎还能隐隐听见他的血滴声,这位可怜的净化者仍被巨痛折磨。与其“嗜血永生”,不如流血至死?这就是精灵族与血族的区别吗?若是如此,莱特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恶心与可口”之间做出明智的抉择了。

“我可以感觉到你的心跳,”雷德又在冲他说话,每个词都像一根深深刺入他内心的毒刺:“你的心已被黑暗力量充满,但在你心底,还有太多的恐慌!因你过份依赖命运之神,却不脚踏实地做好一个人。人类的命运充满变数,即使你拥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外乎是命运之奴。与其将命运交给一个未知数,或交给那群冷酷无情的白精灵肆意处置,不如投靠你的亲族。我们的抗体已在七大陆落地生根,并且深入众生骨髓。无论你走到哪都能感受到,哪怕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白净之灵,也无法摆脱嗜血之欲的蛊惑。但这不是诱惑,不是飘渺莫测的神,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新生!我们的生命!莱特。所以,你还在愣什么呢?加入我们,登上这把御座,与我们共铸恢宏!这,才是我们的工作,我们的!”

莱特半合着眼,一个暗影在他身前掠过,他紧张地眨着眼,看见的只是自己的阴影。一阵冷风从身后拂来,寒气从脊部升到头顶。全身的神经都在颤栗,就像游吟诗人弹起的六弦琴。厅顶上的烛火摇曳不定,地上光怪陆离,犹如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幽灵。

“你已踏入嗜血雷池,随时可能送命……嗜血成性的你也将作为嗜血者死于悔恨中。有些人就是不想活在别人的阴影中,却是形影相吊,活在自己的阴影中……可怕的阴影已盯上你。”莱特想起那个神秘的游吟诗人和他对他说的话:“每当你向前一步,它都会得寸进尺地靠近你一步……它对你的试探和攻击会愈发强烈而频繁,任何风吹草动和蜘丝马迹都可能是它。”

莱特皱起了阴郁的眉毛,转眼望着大厅侧廊墙上那些高瘦的尖拱形壁窗。它们就像一个个阴气沉沉的血族侍从,严苛地把守着这个大厅,没人能从这些狭窄的石缝里出去或进来。

难道这就是荒原上最安全的地方吗?莱特又想起自己不久前被人困在密不透风的石棺里,却仍遭受恶灵攻击的情景。如果那只是开始的话,那么这个“开始”就已经够他受的了,至少他还没有对它的下一次进攻有任何心理准备。那么查尔尼斯堡的石头与沉睡之洞的石头又有何区别呢?它能挡住魔鬼的微笑吗?如果雷德真把他当人看的话,还能为他提供什么样的庇护呢?

此时雷德之女杯中的血已经盛满,只见她把手腕放到嘴边舔了几下,伤口很快就愈合了。骤地,她从座中站立,捧起血杯,瞪着毒蛇般的红眼睛朝莱特走来。深红色的长裙拖地而行,仿似一条扭曲的毒蝎。

“我行走于茫茫荒漠上,时而瞥见花草,时而经过绿洲。但这沧海一粟,仍显异常可惜……我行走于茫茫荒漠,毒蛇在左边诅咒,毒蝎在右边起哄。嘴脸如此丑陋,到处散发着恶臭……”此时,莱特又想起游吟诗人普尔的那首曲子。之前他还以为此地就是荒原绿洲,没想到……

“不要视而不见,装聋作哑,莱特。利斯在长眠之前接受了特殊的训练,善于察言观色,一眼就能望穿你的心思!”雷德说道,语气斩钉截铁,话音铿锵如石:“我们面如死灰,但在无尽的黑夜里,我们是明亮之星!没有一种生命可以像我们这样将世上所有的光彩反射出来,没有一个生命体胆敢带着睥睨的目光直视我们一眼!我们的血液虽黑,但它融合了世上所有强大的能量!我们冷若冰霜,但我们猛如烈火。这,就是火的净化!”

果真如此?雷德果真认为这些石墙能将异族隔开,并且通过“火化”就能焚毁那些不可言状的异类病毒?将不同的东西放在一起可能会出现混乱,所以就必须有取舍地滤除某些杂质来保全某物?但是如果将某个微不足道的“齿轮”拆掉的话,是否又会使某扇高大的暗门倒塌呢?莱特的敌人到底是什么?是人,是尸?是恶兽,还是恶魔?看来这些尽都腐化,不成体统!

雷德之女的血杯已举到莱特嘴前,他却依然呆立。他的心智又激烈地争斗起来:若不加入血族,他将何去何从?若喝下这血,他将变成什么?血族之血与天遣者之血有何区别?回想以往,他通过沉睡和喝血恢复了体力和智力,却发现他的第一道防线好像变薄了:轻巧的短剑能轻易划破他的皮肤,无形的恶灵也能抓伤他的腿。莫非,这就是“微笑俘虏”和游吟诗人的警示:因惧怕病毒而染上恶毒?喝血越多失血越多?治愈力越好运气越差?这是一个漩涡?一个恶性循环?一个黑日?或许还有更多的变数。

“不要踌躇了,莱特!”雷德的语气变得更强硬:“你沉睡了一百多年,我能感受到你里面蕴藏的强大力量!但你需要高能之血,才能毫无保留地将它挥洒出来,而不是像一堆闷死在石棺里的发霉发臭的烂骨头!”

霎那间,莱特的心魂又仿佛回到那个阴沉压抑的崖洞——他躺在死冷僵硬的石棺中,毒虫不停地撕咬着他惨白的腐肉,直到灼热的光芒猛刺入他黑坑般的眼窝;枯干的皮肉冒起烈火,逐渐从他骨骼上剥落……

“沉默而不思索势必沉睡不醒,深谋远虑的沉思必将一跃而起!”雷德又突然从座中站起来,瞪着双眼,好像意识到他的劝说已经在莱特面前渐渐失去效力。“喝了它!”他高声喝道。

利斯又抬起手,把杯口顶到莱特发白发颤的唇间,准备把杯中的血倒进去,但他又把嘴挪开了。他的心狂跳不止,每根神经,每条血脉,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难道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吗?这是在沉思,还是在沉睡?不,他必须作个了断:乞求、劝说、拼命、自杀,或逃亡!

“莱特!”雷德吼道:“难道你忘了霍斯曼的忠告吗?你非人,也非尸,而是我们中的一个!若不喝血,你的心也一样乌黑浑浊!无论你喝了几杯水,都无法稀释你的嗜血之性!无论你跑得多快,都无法避免与秩序之光一刀两断的宿命!所以,我知道你在畏惧什么,也知道你想得到什么。但只有喝下这血,只有经过黑日的最终磨炼,才能像真金一样耀眼!不要猜想,尽管喝下!”

不!莱特的心也吼叫起来:纵使他赤脚踏过无数阴邪之地,纵使黑暗将他身心全然遮蔽,纵使暗黑之血将他血脉充满,只要他心底还留有最后一滴干净的人血,就不会让它落入无尽的黑道;他的身体可以从高峰坠落,但他的灵,永远不能;不,这不是他的家,而是无底深坑,它将在“狂笑的地震”中荡然无存!

望着低头闭眼,无动于衷的莱特,雷德傻了眼。“这是智人的抗体,我们的精髓。喝一杯,难道就会死?”他闷声闷气地说,随后又把脸转向他女儿,吼道:“利斯!你还在等什么呢?”

话音一落,莱特便感受到一股强劲的黑暗力量,自利斯身上迸发,如缠绕的闪电,如交缠的毒蛇在他心里乱钻。

莱特忍不住睁开眼,恍惚不定的目光从血腥的金属杯上挪向身前的女孩。只见雷德之女的眼睛也化作一滩血水,染红了莱特的视野。展现在他面前的,更是一片凌乱、悲怆的景象:

冷酷无情的天遣者、心狠手辣的精灵战士、野蛮残暴的兽人、火光冲天的城堡、喋血的人类尸首;一个孱弱的少女逃到城堡顶层避难,却不幸被战火激怒的嗜血者活活咬死;受困的城堡领主在突围中发现她倒在血泊中,哀痛之声消失在广袤的天际;悲痛欲绝的他将她投入湖中,将他所有的哀思埋下;他全身而退,与残存的嗜血者为伍,与天遣者旗下的精灵和兽人战队针锋相对,终因寡不敌众而将自己封锁在牢不可破的城堡底层……

不知不觉地,莱特的手已放到了杯脚上,迟疑地将利斯手中的杯子接了过来,放到嘴边,正想喝下时,又猛然看见镶在杯上的两条小黑蛇都扭动了起来。它们试图把头伸到杯中饮血,然而它们缠绕在杯身上的身段太短,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此时从杯口里伸出来一条发光的白蛇,那蛇盯着莱特,发出“嘶嘶”的叫声,好像在对他讲话:

“强大与快乐是暂时的,黑暗与痛苦是无尽的!那不叫净化,而是将一切美好之物归于乌有!即使你进化了你的肉体,也净化不了你的心魂。那不叫进化,而是在无尽的黑夜里作无限循环的挣扎!就像这两条交缠的毒蛇一样!”白蛇一说完,就扑向那两条黑蛇,把它们的头都咬断了。

莱特恍然回过神,又看见这个盛满暗红色鲜血的生冷的酒杯和面前这个阴险毒辣的小嗜血者,手一松,杯子又滑落利斯之手。血从杯口中溢出,溅在她阴冷、凶险的面容上。

雷德木然望着他,一言不发。利斯却像野鬼一样发出狂怒的嘶叫,把杯子摔到莱特面前。血流到他脚丫上,产生一种灼烧的痛感。莱特倒在了地上,抽搐起来,就像中了剧毒一样。

此“毒”非血,乃血族之女本身。恶毒的利斯使出她强猛的黑暗心力,抓住莱特的脖子,将他提起来。悬挂在半空中的莱特停止了呼吸,全身抽蓄。双眼发直,一条条灰黑色的血管在他脸上扭动、伸展,面色就像溺水而亡的人一样惨白......

“没有喧哗,没有嘻笑。清风吹,船儿摇。我们远离了尘嚣,向大洋彼岸漂游。没人问你是谁,我也不知自己在哪。琴声飞,海鸥啼,我只是一个疾驰的琴音......”冥冥之中,莱特又听到这段歌谣,清幽淡雅,宛若海风吹散了纤柔的发丝。

那个衣衫褴褛的黑发女孩又坐在白净的海滩上,面对那波涛澎湃的大海,抱着一把小竖琴悠然自得地弹唱着。歌声婉转动听,轻快空灵。伴随着琴声,大海也奏出曼妙、激昂的旋律。

莱特拖着发热的脚丫,走在松软清凉的海滩上,一步步靠近她。她穿着雪白的连衣裙,乌黑的长发像山间的瀑布,自然顺畅,在清爽的海风中跳起优雅的舞蹈。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来回跳跃,犹如飞驰的海鸥。但就在这时候,莱特又惊异地发现女孩的头发渐渐变白,变得像飘飞的白云那样…… 八. 狼兽剧变 勇士之墓,遍布全路,

可恶的虫蛇,钻进墓中啃食他们的尸骨,

他们原是背负灵光圣剑的苦行者。

不能抬头,不能高歌,

否则,十字利刃就会从他们背上滑落,

插在地上变成悲凉的坟墓!

嘹亮的角号声冲破深沉幽暗的精灵森林——阿梅利已经抵达森林边界,她局促地吹响了集结号,将郁闷吹掉同时,似乎也将她的精灵骑兵吹散了。她又焦急地吹了一声,冗长的声音在暗林中穿驰、飘荡,而后杳无音讯,只在她脑中浮起一段陈旧的记忆,一首古老的精灵诗。

阿梅利不由地担心起来,苦难磨练出她的忍耐力,却铸不出一颗冷酷之心——在黑暗与孤寂面前,她毫不畏惧,但在同情与失落之中,她变得不堪一击。当她姐姐遇刺后,她就变得忧郁、深沉、冷静。

洁白如雪的独角马后面跟着两百多个毫无血色的骷髅战士,他们已不是血肉之躯,因而不知疲倦、无所畏惧。命运之光给予他们灵力,如无形的海风吹起一道白浪。然而,越接近查尔尼斯荒原,精灵森林就变得越灰暗,队伍也行进得越缓慢。

不远处传来几声尖利的嚎叫,响亮的角号声召不到一个骑兵,却把林子里的怪物招来了。它们的鼻子很灵敏,可以嗅到远处的活物,并将这个“好消息”传送给它们的同类。它们的声音有时像狼,有时像狗,有时像一连串有节奏的诅咒,沉闷逆耳,甚至将树上酣睡的鸟儿吵醒了。一群群雀鸟慌乱地鸣叫着,从阿梅利头顶掠过,飞向远处的精灵高地。

阿梅利拔出背后的灵光圣剑,念出一句精灵语,点亮剑上的金光,向前一指。在她背后,几百个骷髅战士立马冲上前,手持锈剑,身披破甲,劈哩啪啦的脚步声震得树叶沙沙作响。

果然,林间小路前方冒出一群乌黑的恶兽,就像一群凶巴巴拦路贼。这些异种野兽都长着一个人模人样的头,身体因混乱的搅扰而畸形,毛发因黑暗的侵袭而乌黑,这就是传说中的黑狼。它们一看见阿梅利的队伍就气喘吁吁,冲他们狂奔怒吼。

面对恶敌,骷髅战士目空一切,面无惧色,他们的“裹尸布”就是坚韧的战服——死前都是“白净之灵”,手握笔直的精灵长剑;虽然绣迹斑斑,多有磨损,却依然宝刀未老,挥起来游刃有余。

黑狼奔跑的速度很快,冲刺力惊人。它们嗅觉灵敏,视觉却常常出错,竟把骷髅战士身上的白骨当成嫩肉。当它们张开血盆大口猛扑过来时,都一个劲儿地串到长剑上,变成一根根硕大的肉串,将一排骷髅战士压倒在地上。

紧跟而上的黑狼闻到同类流出的血后,竟然食欲大增,舔起它们的血来。当它们的大嘴咬到剑刃上时,嘴巴就破了。它们的血与剑上的血混在一块,但它们根本顾不上血流得有多快,只是一个劲儿地咬。血越是流,它们就越饥渴,于是咬得越猛,最后失血而死。这,就是它们与生俱来的兽性,也是嗜血病毒的一大特性——在嗜血的同时大量失血。

不过这些黑狼的力气倒不小,有些骷髅战士被打倒,骨头被碾碎。这些英勇顽强、视死如归的精灵圣战士根本就没有把他们的“第二次死”放在眼里——他们的眼窝已经空洞无物,它们的喉咙已经变成一根枯骨;身上的血管和神经已经枯干,如“死树”的根藤;患难之中,他们默默无闻;临死之前,他们纹丝不动。

余下的黑狼绕过骷髅战士的第一道白色防线,冲击力却因受阻而变得迟钝。不等它们发起进攻,十几个骷髅战士就冲上前去,毫不留情地挥砍起来,一口气把它们都宰掉了。

独角马趾高气扬地鸣叫了几声,马上的阿梅利露出得意的笑。此时,她才惊讶地发现,被黑狼杀死的骷髅士兵好像又动了起来,她仿佛看见一道道白光从他们嘴中挤出,朝精灵高地的方向飞去。

然而不到片时,不远处又传来狂暴的吼声,独角马因受惊而乱蹦乱跳。阿梅利松开了绳子,跳下马,拍了拍马背,让它跑到别处。随着锐不可当的脚步声,一大群黑狼从密林中蹿出。很多骷髅士兵还没有把剑举起就被它们扑倒在地,骨头被它们一根根地啃掉了。幸好阿梅利躲闪极快,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这种随机应变的能力并非来自她的思想,而是她的直觉。

在一次次闪避的同时,阿梅利挥舞着灵光圣剑,砍了黑狼好几次都没砍出血来,最多也只能把它们砸晕或打瘸。十几个骷髅战士在周围护着她,击剑和狼吼的声音交织在一块,寂静的森林变得杀气腾腾。

阿梅利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几条黑狼打趴在地,却总是打不死。她气呼呼地看着手上这把金色十字长剑,难道这就是名扬天下的灵光圣剑?这可是一把钝剑!难道此剑除了发号司令之外就没有其他用处了吗?纳闷之余,阿梅利只能把剑收回鞘中。

不料就在这时,林子里又出现一群凶恶的大黑狼。它们潜伏在路边的草丛中,虎视眈眈,粗大的脖子一起一伏,发出凶狠的低吼,宛如一根根上弦待发的巨弩。

这群黑狼看似嗜血病毒的高级异变体,长得异常肥壮,体格与三个人相当,而且长着三个狰狞的头:中间一个与其他普通的黑狼一样,左边一个的下颚长着两个长长的獠牙,如兽人的门牙;右边一个的獠牙长在上颚里,牙尖向下垂至下巴。但它们的鼻子都扁平如猪,嘴巴宽大如虎,令人生恶。还有那些锋利的尖牙和圆圆的血色大眼,更令人生畏。

阿梅利身上还佩戴着另一把锋利的银剑,然而一把利剑对付十几条大黑狼依然没有多少胜算。毕竟她的剑法还存在一些漏洞,不能一口气将一大群围在她身旁的恶兽全部打散。所以现在,她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跳到树上。

怎么跳?她记得自己在很久以前好像可以做到,或许她可以借助心力来控制周围的空气使自己变轻,但又何必呢?如果可以控制周遭的一切,何不控制自己?

身前的黑狼变得更狂躁,前腿踢踹,利爪伸出。阿梅利抬头望向身边的树冠,本以为自己可以顺利跳上,但她的注意力已被这群吼叫的黑狼分散。如果她再动一下的话,这群凶残的黑狼就会一跃而上,将她撕得粉碎。越是担心,就越跳不上去,沉重的压力就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让沉重之心随风而去,让虚弱之身插上双翼。”阿梅利闭上眼睛,默想着她姐姐在世时的告诫,将心思杂念抛到九霄云外。

十几条大黑狼同时扑向她,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阿梅利把眼一睁,纵身一跃,犹如轻柔的白云飘上树梢。群起的黑狼扑了个空,彼此对撞,落到地上,将树下几个骷髅战士撕得粉身碎骨。

阿梅利从背后取下白银长弓,挂上银箭,对准黑狼,一箭接一箭地射起来,却无法射透它们厚厚的的毛皮。几条大黑狼蹿到树下,挥起尖牙利爪,趴在树上乱咬乱抓。阿梅利乘机瞄准其中一个狼头的眼睛,一箭射透它的大红眼。

但这条三头一体的黑狼并没有应声倒毙,它还有“两条命”。其它黑狼见状,便发出更加凶狂的怒吼,发疯式地撕咬着那棵树,又时不时地推撞起来。阿梅利很快把箭射完,却没有将这群凶暴的恶兽赶跑。树大招风,眼看这树就要被黑狼啃倒了,急中生智的阿梅利从腰包里取出一个红彤彤的树果,就是那个精灵小女孩给的。她把果子远远扔开,试图转移它们的注意力。

没想到这个树果大有吸引力,几条大黑狼为争夺一个树果而互相撕斗,三头一体的狼头之间也乱了方寸:左边的狼头急着用它的獠牙去翘那棵树,右边的狼头却急着吃树果,中间的狼头一看见周围的骷髅兵,就急着吃骨头。它们就这样你死我活地争斗,互相拉扯、撕咬,斗得头破血流,脖子断裂,倒地不起。

另有一条大黑狼乘机跑来,其中一个狼头抢占了先机,大嘴一张,将整个树果吞进肚中,却没想到这是一个精灵果,吃一小口,即可饱餐一顿。所以这个“最走运的狼头”又不幸被精灵果活活撑死了。它一死,整条大黑狼也倒在了地上,抽搐而死。

干掉这样一条大黑狼还真不容易,不用巧计还真不行。但是,眼下的大黑狼不是一条两条,而是一大群。而那些不怕死的骷髅战士也正在被另一群大黑狼死缠烂打,很快就要变成一堆残骸了。当下,其中一条大黑狼把树一推,便使树的重心发生倾斜而倒下。阿梅利不得不拔出她的“弑君宝剑”,从树上纵身跃下。

看来不得不拼命了。阿梅利握了握剑,望着这群虎视眈眈的恶兽。这些大黑狼刚耗费了大量气力,喘息之余,也一步步朝她逼近,鲜红的眼珠透出咄咄逼人的凶光。

就在这时,眼前这群大黑狼好像嗅到一股令其生畏的气息。它们都埋着头,开始向后磨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阿梅利还以为这群野兽已经尝到她的厉害,或是她手里这把明晃晃的宝剑使它们畏惧。然而,当她竖起双耳,侧耳细听时才发现那是一阵雄壮的马蹄声,就在她背后,正火速朝这边奔来。

原来,那是一队精灵骑兵,就像平静海面上陡然卷起的一道巨浪,气势汹汹,劈头盖脸地席卷过来。

前头几个精灵骑兵手持长矛加速冲刺,眼下的恶兽撒腿就跑,但是精灵骑兵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了它们。一根根粗重、尖锐的长矛闪电般地飞向这群大黑狼,矛头深深刺入它们的皮肉。有几条大黑狼试图流窜到密林中,却被几个眼力超凡的精灵骑兵投掷过来的长矛击中。一条条大黑狼就这样被钉死在地上或树杆上,死态千万。余下的也被其他精灵骑兵追上,手持长剑的精灵剑士从马上跳下,开始围剿它们。

阿梅利把剑一收,拍了拍手,以为这下把它们收拾干净了,难料一转眼,又看见一条三头一体的黑狼从草丛中蹿出。阿梅利立刻拔出银剑,身子迅速闪到一边,同时把剑挥向它左边的一个狼头。看来“弑君宝剑”果然名不虚传,它锋利无比,只须轻轻一挥,就能砍下恶敌的头,挥掉不少烦恼。

那条失去一个脑袋的大黑狼还倒在地上抽搐,片刻后又站起身来。阿梅利喘了一口粗气,举起发酸的手臂,举剑欲砍,不料耳边传来了尖利的呼啸。又一队精灵骑兵向此狼射出一束利箭,犹如一阵猛风将其刮倒。阿梅利见状,便跃上前去趁机砍下余下的两个大狼头。

一场恶战终于告捷,望着身下这堆喋血的恶兽,阿梅利露出坚毅的微笑。沸沸扬扬的森林战场终于沉静下来,所有的黑狼都被精灵战士训斥得“五体投地”。精灵队长跳下马来,面带愧色地走到阿梅利面前,说:“抱歉,主人,这是一群漏网之鱼。”

“最后一群?”阿梅利笑问。

“我想是的。”对方信心十足。

看来精灵队长的领导力也不容小觑,在他离开阿梅利之后,又在森林里召集了两队精灵步兵,加上余下的近百个骷髅战士,队伍变得壮大。有些精灵士兵对这些陌生的事物感到难以置信,过后也只能刮目相看了。

他们就在这片林地安营扎寨。阿梅利吩咐士兵把射出去的箭捡回来给她,又给精灵队长下达新的任务,那就是带领一支小队前往南净化之塔,对周边地区展开安全调查。

阿梅利把手放在嘴前,吹起一个无声的口哨。机灵的独角马从密林里蹦出,跑回主人身旁。阿梅利轻抚着它亮如山瀑的鬃毛,亲切地拍了拍它的脖子,跳上马背,继续她的行程……

阿梅利骑着独角马,审视着手中这把银剑。“弑君宝剑”确实非同寻常,她甚至能感觉到剑中蕴藏的强大力量。此剑并不复杂,但制工精湛。剑很轻,但很坚利,笔直的剑刃像一颗疾驰的彗星扫过漆黑的夜幕,垂落在平静的地平线上,变成矗立的四角明星,迸出两个明亮的光晕。精美的剑柄就像一台天枰,“天地交接处”刚直沉稳:横柄像一束白光,直柄则像拧卷的树藤,又如深扎在坚土里的树根;剑柄的三个顶端都有一个正四面体,锥顶上镶着一颗晶莹的钻石。这就是名扬四海的审判之剑。

据说此剑由德斯兰北境坠落的星尘能量打造,如此大的恒心与意志非外族所有。想必此剑在锻造时也经受了无数次打击,却没有被打断。像这样又长又尖、又薄又利的东西竟汇集了非凡的异界力量。诚然,它融合了精灵族的信念与智慧,血汗与泪水。

在上古世纪,精灵族用火驱走了黑夜里的狼,但在第六纪元伊始,他们又遭遇了一类更凶悍的生物,那就是兽人——人类的异变体。每当夜幕降临,就能听见它们磨刀霍霍的声音,使他们不得安眠。他们不再沉湎于温馨的林间气息,而把精力放在制作远程武器上。为转移浮斯特当下的危机,大陆西端有一小批精灵漂洋过海来到斯堪德大陆,却是石沉大海,一直没有消息。

柔韧的木弓终究挡不住兽人的大刀阔斧,而粗糙的铁箭也射不透兽人厚厚的皮肉。浮斯特东面的半兽人王国被兽族不断蚕食。寡不敌众的精灵不得不放弃他们的属地,向西迁移,碧绿的草原变为苍凉的荒漠。不久,浮斯特之东的人类城镇也被兽族围攻,市民们拼死抵抗最后战死。幸存下来的已不再是人,他们感染了嗜血病毒,在逃亡中变成嗜血者。人类城镇轰然倒塌,化为废墟。精灵长老闻讯后痛心疾首,吐出一番肺腑之言后与世长辞。众人大惊失色,不知拿什么抵抗这些来去匆匆的劫掠者。

在这万念俱灰之时,又一位声称去过德斯兰北境的精灵长者取出一个白光闪闪的容器,高喊:“人类文明已经被黑魔法玷污,我们只须纯粹的天赋——天界之力!”此后他们就开始铸造这一百多年的历史。诚然,他们人数稀少,单薄的刀剑无法筑成雄厚的队伍。况且,他们都一口咬定:“所有的武器都是残铜废铁,唯有审判之剑。就算一百年造不出来,那就是两百年、三百年也要造出来!”这就是他们最后的遗愿,只需一把,一把浮斯特最锋利的武器,却只有精灵守护者能使用它。只需一件,一件就足够了!

好在那些兽人劫掠者一去不复返,它们最多只带给他们数年的苦难,打造审判之剑却必须花费大量心血。此剑固然难造,但命运之神乐意看到他们打破自身顽固的监牢,步入胜利之光。逆石磨出利剑,逆境造就豪杰。在荒凉之地,他们也能挖出深坑,铸造出一个神奇的熔炉。在最黑暗的时刻,在最郁闷的地洞,只要有一丝光线,就能燃起不灭的信念。千锤百炼只为一剑,一剑斩千邪!第一次人兽之战的号角终于吹响。

厄难又降临了,这次可不是什么劫掠者,而是一支兽人大军。他们攻陷了精灵族的一座城,如入无人之地,因为他们藏在深深的地堡里。敌军攻陷了地堡的前几道防线,兽人如潮水般涌入。几百名精灵剑士手持铁制武器,堵死在狭小的地道中,抵御数十万兽人大军,最终倒地不起。敌军继续涌向堡垒的大厅,就在这生死攸关的一刻,百年之剑终于打造完成,凝聚于一人之手——一位德高望重的精灵先驱者。他将此剑高高举过头顶,明晃晃的剑刃迸射出犀利的光芒,将地堡里的兽人入侵者变成烂肉死骨!

在上古年代,精灵族用火驱走了恶兽,但在最危险的关头,白精灵用审判之剑斩妖除魔!看来光的净化和火的净化必须并用,方能达到最理想的成效。金银两剑相互辉映,如日中天……

白精灵终于登上浮斯特的至高王座。在接下来的大半个纪元里,精灵大军所向披靡,从日落之地到日出之地,都能见到他们光明的身影。审判之剑的设计手稿与另外六把灵光圣剑一同交与浮斯特的六名精灵先驱者。他们漂洋过海,踏上其他大陆。其中一个来到德斯兰东南端的地中岛,在查尔尼斯荒原北部建了一座精灵地堡,开始打造审判之剑。直到“白净之灵”在东德斯兰占有一席之地后才将此剑交与精灵议会,此后,他便退居精灵森林。此人就是东德斯兰的第一个净化者——霍利。

幽暗的森林在小路两边逐渐退去,一座几十步高的圆柱形高塔挺立了起来。塔的周围一片空旷,阴暗的夜空衬托出它明净的身影。就像维利塔斯的聚光塔一样,此塔也由白石砌成,塔顶上悬浮着一颗金光四射的命运之球,宛若灯塔之光,从容而端庄,将它的明净毫无保留地抛洒出来。北面林海茫茫,南面荒凉暗淡,命运之球就像茫茫苦海上的一个救星,让那些迷失在黑暗之中的不归人都看到了希望。

“终于……”阿梅利先是赞叹,而后摘下风帽,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一股暖流渗进她苦闷的胸襟。

“疾病并不存在,唯有人心之恶!坠入绝望虚空即是黑暗,令人痛苦的病魔就是病毒!”一个消瘦的灰袍老精灵手持净化之杖站在塔下。高塔的前庭站着两排人——兽人和“智人”,常有针锋相对的争吵声从人群里传出,但都被台阶上的高亢之声压制。

“瑞根魔主,我们的死敌,已经在大肆散播它的毒素。然而原始病毒一直蛰伏在生命体之中,一旦被瑞根魔主激发,即变成两种嗜血病毒!”灰袍精灵一发话,右手上的净化之杖顶端的水晶球就闪烁起来。但它没有底座,只能依靠塔顶的命运之球的能量,只有靠近这座塔才能发光。老精灵看上去至少有一百多岁,须发皆白,却依然在倾心吐胆,激切的目光从深陷的眼窝中迸射出来。

“因此,任何在这两种病毒之间做出选择的人都是愚蠢的。邪恶就是邪恶,若其中一种将另一种吞噬,余下的,还是邪恶!以毒攻毒只会助长恶毒。不要惧怕病毒,只要接受净化之力,就能摆脱病魔的搅扰和纠缠!没有争战和死亡,只有净化!”他高举圣杖,命运之球变得通体明亮。随后,他将圣杖立在身前,一股清风扩散而开,拂过一张张迷惘的面庞。

众人抬起憧憬的目光,望着这片奇异之光,发出声声惊叹。这么多年来,他们第一次看到如此明光,就像看到一轮沉睡多年之后又冉冉升起的朝阳。

一个颇具人相的兽人跪在圣杖前方,仰慕净化之荣光,丑陋的面容很快起了变化:肮脏的皮肤渐渐变得明净、光滑;高挺的尖牙和下颚慢慢收缩;鼓起的灰暗之眼变得像湛蓝的海水,清澈而深邃;粗大的鼻子也逐渐缩小并挺立起来,如同险峻的山峰。当他从地上站起来并摘下兽族的牛头骨“王冠”时,已经不再是一个体形肥胖、四肢臃肿、驼腰拱背的兽人,而是一个五官端正、相貌非凡、英武魁梧的“白净之灵”了。

“诅咒解除了,诅咒解除了!”这个“兽人”摸了摸自己的脸后大为惊喜,眼里闪耀着激切的泪光。他的声音不再低沉苦涩,而是像潺潺流动的山泉一样清澈。“哈哈!”他高兴地大笑起来,把地上的牛头骨“王冠”踩个粉碎。

“真是一个奇迹!”灰袍净化者也很吃惊,这么多年来,他从没看过如此显著的净化力量。“这真是命运之神的深恩厚待!”他惊呼道,展开双臂,面向人群:“无论瑞根魔主有多强大,也无法辖制一个自由的心灵!所以,你们都可以作出正确的选择,那就是接受光之净化,趁热打铁,一劳永逸地摆脱梦魇般的罪孽!在明光面前,暗影必然退怯。黑日将亡,曙光必将再现。让我们敞开心扉,接受命运之神的洪恩吧!”话毕,便上前一步,与那名被奇迹之光净化的“幸运儿”拥抱。

底下的人沸腾了起来,许多人争先恐后地挤到圣杖下,尽情仰慕天界之灵光。排后的人也都热切地注视着这个奇妙的愿景,发出惊喜之声。特别是那些被嗜血病毒困扰了多年的兽人,他们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而唱起了赞歌,净化仪式如火如荼地进行。

不过,如此壮大的场面也并非灰袍精灵预想中那样顺利。在人声鼎沸的人群里,有一个头戴黑风帽的黑衣人开始崭露头角。无论眼前出现多少天翻地覆的变化,他都埋着头,面色阴郁。他看上去对这场净化一点也不感兴趣,或许他已经司空见惯。不仅如此,还面带愠色,直到兽人唱起了歌,他才把头抬起,高举着双手,大声吆喝:

“听啊,这群野兽竟学起人来了!面对荣美的灵光,它们还不忘用粗俗的言语和音调为兽族歌功颂德!”尖刻的嗓音很快搅乱了一颗颗热忱的心灵,圣杖上的命运之球时暗时明,不安地闪烁起来。“兽人永远都是一群跟在人类屁股后面却还自以为是的弱智猪猡!没什么比禽兽对自身劣迹的夸耀更令人恶心!哪怕是天大的功绩,从兽人的脏嘴里吐出来也会变成腥臭的猪屎!命运之球净化了它们丑陋的身躯,却净化不了它们肮脏的心和记忆!所以我诅咒你们,全体兽族连同那些从兽人异变而来的精灵!”

那人话一说完,刺眼的霹雳便从魔法屏障上划落,将净化之塔上的命运之球击碎。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命运之球变成一朵下垂的金色烟花,一股呛人的火药味顷刻间弥散在净化之塔周围。受击越猛,破坏越强;闪光越亮,眼越昏花。

全场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突如其来的剧变就像一场骇人的梦魇,出其不意地扫荡着一个个毫无防备的梦中之人。不仅如此,他们竟然没有被爆炸声惊醒,而是全场呆立。“啪”的一声,悬浮在地上的圣杖也摔了下来,顶部的命运之球随之熄灭。只见人群中那个黑衣人霍然露出一张阴险的笑脸,冷声说道:“愚笨的灰袍精灵,看来你的净化并不彻底,让我来帮你一把吧!”

“万恶的人类,我们不用变成精灵了!”一个愤怒的兽人大吼:“打——打死这群该死的东西!”

话音一落,那些还没有接受净化的兽人也都跟着怒吼起来,浑浊之声一浪高过一浪。他们体内的黑暗力量已经被诅咒激发,渐渐地,他们的身体发生了更可怕的变化:扁平的上颚向前拱起,粗大的鼻子滑落嘴边;凶恶的深红色眼珠滚到额头两旁,扭曲的耳朵挪到头顶上;下颚的獠牙虽然变短,但嘴巴咧得更大,取而代之的是从上颚长出的两个尖利的獠牙;乌黑的毛发从他们身上不停地生长,最后遍及全身。这群矮胖的兽人就这样变成一头头直立的黑狼!

另一群人早已预料到兽人的这场剧变,他们早就把匕首藏在身上了。也不知道他们跟那个黑衣人是否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或许这也是一场被策反的闹剧。

“万恶的狼兽,我们不用变成精灵了!”一个着装华贵、道貌岸然之人拔出一把藏在袖口里的匕首,大声吼道:“把这群该死的畜生通通给我宰了!”

灰袍净化者见势不妙,急忙捡起圣杖,退到高塔门口,那个刚刚接受净化的精灵也不敢再靠近这群发狂的“野人”。高塔之下,尘烟翻滚,宽阔平坦的净化广场就这样变成一个血肉横飞的角斗场。灰袍精灵慌慌张张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捆钥匙,力图找出那把打开塔门的钥匙,但他的手直发抖。

就在他们杀得死去活来的时候,那个身穿黑衣,头戴风帽的阴险之人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到灰袍净化者身后,阴冷的黑影落在锈迹斑驳的铁门上。年少的精灵转脸一看,见他双眼血亮,面色灰白,神情险恶,便惊声急呼:“嗜血者——”

说时缓,那时快,灰袍老精灵一转过身,还来不急握紧圣杖,身前的嗜血者就抽出一把锋利的波浪形匕首,刺进他瘦骨嶙峋的胸膛。当下,这位德高望重的灰袍净化者就这样栽倒在这个恶毒的嗜血者手里了。

“不!”年少的精灵发出一声哭喊,圣杖从老精灵手上滑落至他怀中。“新生的精灵”拽着圣杖撒腿就跑,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嘶鸣从高塔的后院传来,那是一匹强悍的黑马。

凶恶的嗜血者大摇大摆地走向迎面而来的马,纵身一跃骑上马背,策马朝精灵少年追去。

“天遣者来了!”一个正在和狼人热血拼杀的人大喊了一声。许多人抬头张望,没错,那是姗姗来迟的阿梅利,当她看到净化之塔上的命运之球发生剧烈的爆炸后才速速赶来。

一道白净的明光从高塔前方射来,那是白银圣杖上的另一颗命运之球。这根七零八碎的圣杖已被重组,只有握在天遣者手里才能发挥它强大的力量。阿梅利把它举到身前,一边策马飞奔,一边让圣杖的光芒投射到高塔的前庭上。这群斗殴中的亡命之徒终于散开,他们都被圣杖之光照得睁不开眼来,于是分道扬镳,撇下几十具尸体,仓皇逃散。“智人”往南,狼头人身的怪兽逃向北面的森林。看来黑狼就是如此异变而来的,这确实是一种病变。刚被打扫完的精灵森林现在又不干净了。

而当天遣者阿梅利带着军队急速挺进净化广场准备清理这个烂摊子时,又看见一匹嘶叫的黑马朝荒原之南疾奔而去,马后背上驮着一个好像睡着了的金发少年,一根净化之杖握在不速之客手中。阿梅利见状,急忙拍起马绳,赶紧追上前去。

她一直追,拼命追,追到独角马直喘气,却无法与对方拉近距离。没想到这厮溜得这么快。眼见敌人扬长而去,即将从视野里消失,阿梅利不得不从背后取下白银长弓,拔出银箭瞄向前方。目标只剩一个小黑点,马上的她又颠簸得厉害,怎能瞄准呢?

没办法,阿梅利只能保持冷静,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仅凭心眼判定,仅凭心力控制;直到她手指一松,银箭便像一只疾驰的白燕呼啸而去。正中“靶心”!

奔跑的黑马呜鸣了一声,摔倒在地,马背上的人滚落了下来。阿梅利连忙赶过去,本想逮住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不料那人竟然张开一双蝙蝠般的翅膀,像黑鹰一样腾飞而起。临走之前还不忘扭过头来恶狠狠地瞪她一眼,原来,这个嗜血者就是血族骑兵的总将——霍斯曼。

阿梅利又朝他射出两根银箭,但都没有射中。那人飞得贼快,转眼就消失在沙尘弥漫中。眼下只有倒地不起的精灵少年了……

一度沉浸于失望与悲凉中的净化塔上又亮起了希望的白光,但它时明时暗,十分微弱,如漂浮于苍茫夜海上一朵摇曳不定的烛火。这朵暗淡的“阳光兰”与昔日的“明日”相比也微不足道,它只是另一个死去多年的灰袍净化者——霍利留下的命运之球。

净化之塔顶层是一个三棱锥凉亭,白银圣杖正被一股无形之力悬浮在亭子中央。阿梅利令其死灰复燃,却并非为了净化,而是为了想吓跑四周的黑暗,就像上古精灵用篝火驱走野兽一样。但现在,“白净之灵”也用净化之光驱散邪恶的病魔。打碎的命运之球不能再拼接起来,德斯兰也没人知道此物的制作方法,只能彼此替代。然而,阿梅利也总是禁不住内心的种种疑虑,总是将这颗拳头大小的命运之球当成“预言球”,从中看到的,却是一个接一个的失望。

猩红的火光映照在她苍白、消瘦的面容上,燃起黯然下垂的灰橙色头发。扭曲的魅影在她脸上爬升,从紧抿的小嘴到直挺挺的鼻梁,到一双悸动的灰紫色大眼。顿时,她的双眸被火光充斥,惊惧不安地鼓动着,而后又失望地陷入眼窝。茫然之中,她只能合眼并皱起阴郁的浓眉,圆滑的额头随即泛起两道忧虑的皱纹。颤动的五指从水晶球上退缩,仿似一艘被狂风巨浪冲垮的帆船。

阿梅利的手一垂,傲然挺立的净化之塔便黯然失色,隐身于漫漫长夜中。沮丧的叹息从塔顶飘飞出去,很快被茫茫夜海掠走。她悻然摇了摇头,抬起脸,把目光转向亭外的北方,企图在荒山野林中搜出其他突起的建筑物。但夜色迷蒙,一切都隐藏在鬼魅的紫灰色浓雾中,即使她有一双锐利的鹰眼,能迸出最具穿透力的视线,但一旦落入这片苍茫的夜海,也会沉入虚空,归于乌有。

显然,她又从水晶球里看到未来之事。黑暗大军来势汹涌,所向披靡,无论什么样的军队,什么样的英雄,什么样的武器都无法抵御这股可怕的邪恶势力。

但是未来事物根本不存在,阿梅利认为,她看到的只是一张还未实施的计划蓝图——只有影像,没有质量。它们只是一种还未稳定的动态能量,就像一团还未凝结成形的雾,难以触摸,却可以看得清楚。只有当它们都尘埃落定之后才会变成现实。

这真是一片昼短夜长的黑暗大陆,精灵族一直守望着它,它却不以为然,反向着自己的阴影,向着黑暗,向着万丈悬崖狂奔!直到夜幕降临,嗜血病毒席卷大地。在查尔尼斯,嗜血者和兽人的争战已经开始。在恶王岛,万恶的魔军正在大规模聚集。精灵净化者在暗中促成的美好愿景,正在坠入深渊,坠入那万劫不复的境地!余下的只有黑暗,无尽的黑暗,每次醒来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此外,净化之塔的力量也在衰退,灰袍净化者一个接一个地失踪,不是被嗜血者谋杀就是被兽人屠杀。净化之潮不进且退,净化之力被大大削弱。如此看来,灵光圣剑在黑暗降临后也可以说是废品一件了?即便黑暗之潮可以退去,恶潮也会从陆上涨起。难不成就是把所有的生灵都消灭殆尽,它的净化之力也难以施展。与其说力挽狂澜,不如说螳螂挡车。

“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望着黑浑浑的夜幕,阿梅利忧郁地感叹起来:或许七大陆本来就像一棵必死之树,从同一棵主干里长出七根枝干;但是许多枝叶子扭打在一起,像毒虫一样彼此撕咬直至最后剩一根枝干和几片即将凋零的枯叶;或许到那时候又会发现,此树实乃一条大蛇;这样的话还有什么希望?不,再也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棵死树上了!除了祈盼更明净的曙光,更清甜的雨露和更肥沃的土地之外已经别无选择了!

抑或生存还是毁灭都是命运之神投其所好的馈赠,黑暗降临也销毁了诸多致人心怀不平的“仇恨毒素”。当然,以无数兽人的性命为祭品。也不难理解为什么精灵大山在黑暗降临后依然矗立不倒,但是精灵高地上的兽人房屋却被夷为平地。

在第六纪元前期,第一种嗜血病毒的入侵导致千万人和血统复杂的精灵之死,而白精灵却开始崛起。在第六纪元后期,两个恐怖的国王给七大陆造成双重灾难,七王混战,白精灵的净化之力却在增长。现在嗜血者又开始大行其道,他们为“白净之灵”打扫“垃圾”的同时也在一点一滴地蚕食精灵森林。七大陆就像一个棋盘,谁起谁落,都在命运之主手中,何必患得患失?若神唾弃强者,那么所有妄自尊大的棋子都将被无视;若神垂怜弱者,哪怕他们渺小如尘,也可以令其称王。

然而,如果弱小的族群也能产生高大的幻想,那么这些幻想就非幻想,而是命运之神另一个深远的计划!只有计划的实质性存在才能让他们产生如此迫切的希望。而如果这颗希望的种子是种在命运之神手上而不是种在七大陆上的,那么命运之神要将它变成另一棵大树还不是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阿梅利纤瘦的手指又不经意地驻留在命运之球上,由于用力过大而颤抖起来,好像急切渴望从水晶球里抓出来一件稀世珍宝,却是柔弱无力。她不得不放弃,手指一松,水晶球就迸出一团刺眼的白光,将压抑在其中的能量迸发出来。

阿梅利失望之余没稳住身子,被此力击退,撞在凉亭外围的护栏上,差点从几十步高的塔顶上摔下。

此时楼下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如怯懦的悲吟,却不乏锐气。阿梅利眨了眨暗淡的眼睛,发现那位新生的精灵已经醒来。两个精灵士兵带他走上亭子,他看上去没有受伤,精神也很好,只是头有些疼,因为那个可恶的嗜血者敲晕了他的头。

清凉的柔风轻抚着他凌乱的金发,透出一张晰白俊俏的面容。阿梅利静静地望着他,企图在他身上找出一种希望——在他身上发生的“奇迹”确实不可思议,仅在片刻之余便焕然一新,实在是百年一遇。看来东德斯兰也正在经历一场终极剧变,一切事物都没有定数,善恶之间的转变很可能都在一瞬间。

“我必须去东塔!”精灵少年匆匆说道,“兽人堡垒就在东塔旁边,我将作为一名灰袍净化者履行命运之神赋予我的光荣使命,为这个中立的兽人阵营施展净化之力。”少年看上去满怀信心。

阿梅利勉强露出一个希翼的笑容,目光变得凝重:“你叫什么名字?”

“克雷森。”他说。

“克雷森。”阿梅利点了点头,眨着迷茫的眼睛,注视着他,目光又变得坚毅。“从兽人领主到精灵净化者,的确不容易。我想从今以后,我应该这么称呼你:东部和南部净化塔的灰袍净化者——新生者克雷森。”

少年抬起俊朗的面容,眼里迸出刚毅的目光。“我,克雷森,深知你是替天行道的天遣者,我会听从您的指示。”

“很好。”阿梅利一直面带微笑,又轻缓地点了点头。“在你前往东塔之前,或许你可以帮我一个小忙,那就是查清南塔附近的兽人营地,我想知道他们对净化之力的看法和目前的动向。”

“好的,主人。我对这地方比较熟悉,我一定会查清楚的。”克雷森胸有成竹地说。

“嗯。”阿梅利抿着嘴,转过身去,向他打了一个手势,让他站到她身旁。他们手扶高塔围栏向下俯瞰,天遣者的军队已接管这座高塔,在净化广场上,防御工事正在开展,高大的围墙正在搭建。“但我们目前的军力依然匮乏。”阿梅利一筹莫展:“所以,我们仍须对周边地区展开调查。之前派出的一小队骑兵仍无音讯,不知遭遇何事。我想至多,他们只能探查到表象,而非底细。”

“但我会讲兽人语,我可以深入兽人营地。”克雷森说:“我还发现一个端倪,就是之前那个阴险的刺客好像对银制物品并不过敏。但他明显是血族派来的奸细,一个嗜血者。”

“哦?”阿梅利抬起了脸,不解地望着他。“确实可疑。”

“那是什么?”新生者克雷森迷惑地望着净化之塔底下那群巍然矗立的骷髅士兵,他们一直纹丝不动地站着,灰色的身影看上去就像一块块石碑。

“那是一个掩藏的记忆。”阿梅利垂下忧郁的眼帘,“一百多年前他们因保护东德斯兰的数百名精灵净化者而死在兽族的暴乱之下,血族借此煽风点火,实施火的净化,在德斯兰的人兽之战后称雄一时。”

“在血族看来,净化就是消灭对方?”克雷森皱了皱眉毛。

“嗯……”阿梅利轻声应道,语气如同叹息……

魔法屏障,闪电交缠,夹杂着点点微弱的星光,在净化广场上投下一个个破碎之光。

在南净化塔底层的圆柱形外墙上,挂着一具具惨白的石像,好像是一些面部模型,从前门绕到后门,依次是:精灵、人类、嗜血者、兽人、黑狼、兽人、嗜血者、人类、精灵——无论从那一边看顺序都一样。它们就像一张张能说会道的嘴巴,叙说着七大陆的“净化史”。

许多精灵净化者都认为七大陆的历史一直在重演,它的文明一直保持着进退两难的姿态:过去发生的,现在也在发生;日光之下无新事,旧事复出即变成“新事”;生命之力无所谓进退,只是在命运之轮上不断徘徊;生命体只能被不断净化,不断还原为初始形象;唯有追根溯源、返璞归真,才能进入“永生之塔”。

在净化之塔的后院,立着一块简陋的尖拱形石碑,碑上刻着一句精灵语:“他用肺腑之言将我们从睡床中唤醒,又为我们献出宝贵的血祭。”那是一名灰袍净化者的墓碑。

然而越来越多的人都认为:每一批净化者的死都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终结,直到黑暗降临时分,净化之光终于熄灭…… 九. 邪恶复苏 “黑暗之日并非降临,

我们正在坠入黑暗,

因它是我们的力量。

让过去的失望与哀伤随风飘逝,

让混沌之力与愤怒之气拔地而起!”

莱特又从昏睡中渐渐醒来,眼前一片黑暗,身子好像被绳子捆住,动弹不得。他记得刚才又在做梦,又梦见那个精灵,感受到她身上那种令人折服的力量。

与此同时,他还听到血族领主的阵阵吼声,还有咚咚的水滴声,宛若时光流逝,并感受到身上的阵阵刺痛,伴随着一股呛人的血腥味——那血似乎从他身上流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受了不小的伤,却无力叫喊,眼前只有幽邃的黑暗与难忍的压抑感。

阴沉的脚步声从黑暗深处传来,莱特疲惫地挺开眼,见一双血亮的大眼从黑暗中呈现,急速飘飞到他面前。

漆黑的房间顿时血色一片,粗糙的墙壁被刷成暗红色。墙上几个红色水晶石壁灯已被点亮,映出一张俏丽而凶恶的嗜血面庞。莱特一怔,那人正是血族领主雷德的女儿——利斯。她就像一头狂怒的吸血蝙蝠,瞪着眼,翘着尖挺的鼻子,挥舞着尖利的爪子。

一台台血迹斑斑的绞刑架挤在四周,原来这是查尔尼斯堡的地牢。在此受罪的都是本镇的人,很多都是雷德的召唤体。有些倒吊在天花板上,手臂下垂。有些只有一条手臂,像被野兽咬去。暗红色的血从他们身上滴落下来,落在底下的木桶中。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失败的召唤体”?

还有一些奄奄一息的人被绑在靠墙的绞刑架上,一个个遍体鳞伤,全身上下接满了导管。每台绞刑架的导管共有十四条,分上下两批:下面一批插在大腿和腹部上,将他们的血排到桶中;上面一批插在胸口、胳膊和脖子上,另一端连接绞刑架顶端一个透明圆球体器皿,里面装满暗红色的液体,滚滚白烟从中冒出。

在水晶石壁灯的映照下,利斯那凌乱的红发变得像一堆燃烧的血草,深红色的连衣裙也仿似一片熊熊烈焰。嘴巴一咧,露出两个染血的尖牙,发出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笑,犹如“狂笑的俘虏”,足以刺透千万个孱弱的心魂。

被缚的沉睡者袒胸露背,蓬头散发,面色苍白,眼眶发黑,四肢冷得直发抖。他畏惧地望了利斯一眼,而后垂下发昏的头,陡然看见自己身上也接着一根根僵冷的导管,血一滴滴地倾注在脚下几个木桶中。他把脸一偏,随即看见自己滴血的右手,原来他的五根手指也被“恶兽”咬去,鲜红的血滴落在木桶里。莱特差点虚脱,连挺眼的气力都没有。

“我可以嗅到你的恐惧,百年沉睡者。”利斯的嘴纹丝不动,却能将她尖刻的话语塞到莱特心中。“你的手软得像海边的浪花,霍斯曼说你连兽人行尸都打不过。所以我们挪去了你的软弱,但别担心,我将赋予你钢铁的意志。”

利斯说着,又往莱特受伤的手臂上一拧,黑暗力量咬住了他的心魂,痛彻心骨。莱特欲呼无声,也无力挣扎。

“你知道恶王岛这个地方吗?比起那里,这点痛苦根本不算什么。”利斯抿着嘴,毒火般的严词不断从她黑日般的心坑里吐出:“如果你还不乖乖听从雷德大人的话,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去那!”

莱特半闭着昏花的眼睛,强挺着半身不遂的一口气,从颤栗之心里吐出一句话来:“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

利斯松开他的断臂,又翘起她的尖牙利齿,有声音从她脑中发出:“我再问你,你愿意吐出你心里的命运之血,喝下我们高贵的黑暗之血,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吗?”

当莱特听到“命运之血”时,就像触了电似的,不加思索,答案却从心中浮出。他的思绪迷糊不清,只能呆愣地望着脚下的血桶。在血滴的撞击下,他的倒影已被一个个颤栗的涟漪扭曲得不成人形。此时的他已无能为力,只能让无情的时间将他的心血一点一滴地掳去,就像躺在棺材里遭受虫噬、渐渐腐烂一样。

“我想也是。哈!”利斯露出一个冰寒刺骨的笑容,这个狡黠、狞恶的“半百沉睡者”的确可以看穿他的心思。只见她张开大嘴,一口咬向莱特的脖子,锋利的尖牙嵌进他的动脉,他身子一颤,大口大口的血顷刻间被一张如饥似渴的魔嘴猛吸了出去。莱特眼前的房间变得越来越暗,而后疯狂地旋转起来。

电击般的痉挛和火烧般的痛楚使他试图高声大喊,喉咙却被利刃般的尖牙卡住,只能吃力地倒吸了几口冷气,无助地呻吟,直至难受地咳嗽了一声,痛楚陡增,犹如千刀万刃横行于身。他的心艰难地扭动着,挣扎着,意志却已经被魔爪紧紧握住,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利斯的尖牙越扎越深,莱特拼命喘气,但仅剩的气息最后也被死亡的暗影遮蔽。他目光呆滞,心跳延迟,感觉心魂也快要被这个小吸血鬼吸进肚中了。

“够了!”利斯背后传来一声恶吼,一个高大威猛的黑影忽然飞到她身后,揪住她的脖子,往后一拉,两个滴血的尖牙从莱特脖子上被拔出。

雷德二话不说便拧开莱特头顶上的活塞,让圆球体器皿中的沸腾之血倾注下来,注入他体内的每一根血管。立时,莱特浑身打颤,青筋蓬发,眼皮急速翻转,一幕幕嗜血如狂的场景又在他眼里闪现,愈发疯狂。

“让过去的失望与哀伤随风而去,让混沌之力与愤怒之气拔地而起!”雷德把脸凑到莱特鼻下,恶狠狠地说:“让我来修复你的那些记忆残片,把你的尖牙磨利一些吧!”

“狂怒之血更须由心接受,”利斯愠怒地转过脸来,发出无声的吼叫:“非血族盟约,嗜血潮汐不能稳定,这是亵渎!”

“我们时间不多了,利斯,我已经没有耐心了!”雷德挤着眼对她说:“你只顾着吸血,却没有说服他们接受你的高能之血!”

利斯没辙,忿然甩了甩手,拖着火红的裙子,悻然离开地牢。

“知道吗,莱特,黑暗之日并非降临,我们正在坠入黑暗,它是我们的力量!我们最终都会返璞归真,变成黑暗本身!”雷德注视着眼下这个昏迷的“囚犯”,傲然说道:“当我看到欧德这个复仇女神不折一兵一卒就招来一场举世闻名的陨石雨将东德斯兰这片天煞之地摧残得支离破碎时,我也仿佛听到一群畜生合唱了一首葬歌,他们不约而同的惨叫令我异常兴奋!这,是一个值得庆祝的节日,莱特,这难道不是命运之神也希望看到的吗?没错,我也看到了另一个希望,它已经从死灰中复燃。我想如果我也被这团烈火烧死,也会荣幸万分。因我也将成为新生的血族脚下的灰尘,被踩着继续前进,而非阻碍路人的伴脚石!庆幸的是我还活着,等我走出这座魔法监牢,踏上这片满目疮痍的苍凉之地时,依然可以悠然自得地踩着兽人的骨灰和自己心爱的人散步。那么我们还死死地站在这里干什么呢?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挥军北上,夺取魔法屏障的钥匙,开启通往永生的极乐大门了!”

莱特原本苍白的面庞已经涨得通红,就像被水煮过。瘦弱的身体渐渐变得结实,以至把一段段缚绳撑开。发颤的手指末端,一片片指甲也变得尖厚起来。血液在沸腾,热气在翻滚。骤地,他睁亮了双眸,炽烈的红光从他的血色左眼里迸射出来,投映在雷德阴险的笑脸上。只见莱特把嘴一张,露出两个锋利的尖牙,狂野的怒吼震动了整座查尔尼斯堡......

在电光闪闪的魔法屏障上空,繁杂的星辰又变得虚渺。它们并非沉入虚空,也不是被黑暗的星云吞噬,而是被魔法屏障下的段段烟雾抚弄着。乌云缭绕中,查尔尼斯堡阴森的塔楼若隐若现,如“微笑的俘虏”傲视全镇:城堡明显比之前大很多,除了原先的主堡外,旁边还建起四个圆柱形塔楼,每座之间都有悬桥连接。主堡的塔尖上悬浮着一个红光闪闪的魔法水晶球,看似此球酿出塔顶上空那团阴气沉沉的暗灰色旋云,向下坍缩、拧卷的圆锥形云柱连接着那颗水晶球。

云团如庞大的海兽,缓慢而深沉地盘旋着,挡住大半个天空。又如一个大风暴,咄咄逼人的红色闪电从风眼中垂降,落在塔尖上,导向四周的尖塔,沿着塔身流窜到地下。一道道黑烟时不时地从红色水晶球里钻出,被云柱卷入云团,又被它强大的离心力抛掷出来,变成两条灰黑色旋臂,将混沌之力挥洒。第二种嗜血病毒正在扩散,“嗜血潮汐”又在酝酿,狂怒的血族正在崛起。

月牙形的查尔尼斯湖上一片阴霾,一具具面色惨白的“死尸”陆续从湖中浮起。猛然间,“死尸”睁开了血红的双眼,嘴巴一张,露出锋利的尖牙;眼睛一眨,便从湖上徐徐站立,踏着黑湖之波,一步步走向湖畔。这是第二批召唤体,每从湖里“孵”出来一批,血族的精兵就多了三百个。

城堡下的广场很宽广:石砌的围墙与那个向北拱起的月牙形查尔尼斯湖南岸并接,以查尔尼斯堡为中心,形成一个圆形小镇。在靠近围墙的区域里,有许多房屋,那是嗜血者的聚居地。当然,也有一些未被嗜血病毒转化的人,他们都惶惶度日,因惧怕病毒而染上恶毒都是早晚的事。

城堡广场的东部,站着三列队伍。中间一列是血族的第一批召唤体。他们轻装上阵,只穿黑色皮革衣裤,但体格强健。他们的身体已经被掺有第二种嗜血病毒的查尔尼斯湖水浸透,腰边的短剑不足挂齿,锋利的爪牙才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大杀器。

站在他们左边的,是一群兽人奴隶兵,都是雷德的召唤体从荒原的兽人营地里抓来的。在他们粗陋的面容上,都挂着不满与无奈。在血族的威慑之下,他们不得不在此静立:没有任何乔装打扮,只有血红的粗布衣裤,背后绑着一把大弯刀;与其说他们是血族的爪牙,不如说是用来增强血族士气的炮灰——没有结实的护甲,只有肥壮的体格。

在血族召唤体的右边,是一群行尸。它们好像经过很长时间的磨炼,皮肉几乎掉光而差点变成骷髅,有的还丢了脑袋。但在黑暗力量的笼络之下,它们都顽强挺立,邪气横生。

在城堡的西面,还有很多戴着枷锁和脚链的兽人,他们都在一声声响彻云霄的鞭打声中干着粗重的活。

有些嗜血者还将一批兽人钉在围墙上,当作练习射击的靶标。还有一些被他们绑在木柱上被当作练习剑法用的“木偶”。兽人的惨叫声引来镇民的哄笑,它们的血都盛在木桶中。有人将透明的“抗体”——第二种嗜血病毒往桶里倒,说:“这是上好的酒。”

城墙之上响起一声嘹亮的号角。查尔尼斯湖南面的围墙中央,一扇石头大门朝两边开启了。

“狩猎者归来!”城墙上有人高喊。门内的守卫扳了一下墙上的操纵杆,一座木桥便从湖中缓缓浮起,横跨在月牙形湖泊两岸。

“欢迎来到黑云镇。”带队的嗜血者冷冷地说,绳子一拽,便将身后一队兽人奴隶拉上前来,踏上摇摇晃晃的浮桥。

城堡后院有两台冒着红光的魔法熔炉,样儿像一间圆顶屋,“屋”中烈火熊熊。阵阵浓烟犹如黑龙从顶上的烟囱蒸腾而上,直冲云宵,与主堡塔顶上的云团汇成一片。一个熔炉用于建筑,旁边堆积着荒原的沙土,两个工人们用铲子把沙子掘到熔炉中。一块快石砖从熔炉背后的出口滑出来,被一群兽人建筑工搬走。

另一个熔炉用于铸造武器,一批勤快的工人把一大堆锄头、铁楸、廉刀之类的金属部件拆卸下来,扔进融炉,被烈火锻烧成一把把坚挺、扭曲的铁刃。另一批工人站在熔炉的背后,将出炉的铁器端到铁匠铺中。

城堡后院就这样变成一个轰轰烈烈的血族大工坊,无数利器在火炼中催生,在星火飞扬的敲击中成型,在水中冷却,在打磨中定格,最后从能工巧匠手中运走。

厚重的城堡大门开启了,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套黑油发亮的盔甲,脚踏铁靴,手戴鹰爪般的铁皮护手,背后挂着一件深红色的披风,看上去威风凛凛。可惜右手缺失,伤处包着布。此人就是之前被关在城堡地牢里的沉睡者——莱特。

他目光刚硬、笔直,步伐矫健、沉稳,途径一个个血火升腾的场地,来到城堡后院。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直立在两台魔法熔炉之间,双手插腰。此人正是“乐极生悲”酒馆里的独眼人。

他斜着眼,蔑视着步步逼近的莱特,眼里依然被火光充斥,透出一种莫名的怒火,以及某种焦躁不安的疑惑。直到莱特走到他面前,他才豁然开朗,缓缓转过身来直面他。

“雷德大人要我们扫荡兽人的营地。”莱特对他说,表情刚毅,面色阴沉。“我想嗜血抗体已经在我们体内积聚了很长时间,现在正是发泄的良机。”

“很好!”独眼人面带惊喜地打量着他崭新的战甲,朝他伸出手来:“伟大的血族终于起死回生!我,就是德芬斯!”

“德芬斯?”莱特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感觉此名好像也在哪里听过。

“对。现在,先把你的伤弄好。”德芬斯说着,走到铁器熔炉旁,摆弄了几下操纵杠。熔炉顿时红光四溢,火势熊熊。

“把受伤的手伸到炉里……哦,待会儿,先把布拆掉。”他说。

莱特毫无头绪,只能照做。然而当他把那只光秃秃的,还在流血的麻木不仁的手伸到熔炉里的时候,伤口便逐渐愈合了。

闪着银光的金属液体从炉底向上流逸,一点一滴地汇集在断开的下肘前端。这些神奇的“铁水”很快凝聚成一只手骨的形状,与手臂融为一体。除了几分灼烧之痛外,整个过程并不难受。

“好了!莱特。”德芬斯坦然说道。没想到这个满口酒气,爱讲大话的独眼人竟有这般手艺。原来他就是黑云镇的铁匠。他的右眼一直是暗红色的,看似被炉火熏红,而非被毒血染红。

“这是什么?”莱特惊讶地看着他的“新手”。此手渐渐冷却,变得像钢铁一样硬实。这些银光闪闪的“指头”就像一堆连接在手臂上的铁骨,看上去坚忍不拔。

“我想你也应该清楚,心力就像连结身体各个部位的神经。”德芬斯说:“用心力激活它,操控它。此手可助你一臂之力,呼风唤雨更容易!遗憾的是,我帮不了你什么。因我太过‘现实’,我的脑袋也是铁打的,对看不见的魔法和心力都不感兴趣,至多也只能静观世态,笑看风云了。”

莱特皱了皱眉,用另一只手把它扶到眼皮底下瞧了瞧:“新手”接在一个圆柱形铁环中,环的另一端牢牢套在他的断臂上;这只铁手的形状酷似手骨,每一根“骨头”都相互吸引;它们之间的接合并不是很紧,只须用力一拔,就可以将它们拆下。

而当他将意念集中在这些“指骨”上时,即可将它们接回去,每根“指头”都可以自由伸展、弯曲,同时配合“铁腕”的转动,得心应手,灵活自如。

“不错。”莱特叹道,点了点头,面色依然阴暗、沉重。

德芬斯又解下他腰边的一把长剑,递到莱特面前,说:“这是狂怒之剑,雷德大人的厚礼。”

莱特接过此剑,用他的“新手”握住剑柄,将它从鞘中拔出,灵巧地挥舞了几下。

“谢谢。”望着这把黝黑的波浪形长剑,莱特终于露出满意的表情,又把剑插回鞘中,挂在腰边。随后从腰包里取出一只黑皮手套,穿在他的金属假手上,将卷起的衣袖拉下来。

“战争并没有结束,莱特。”德芬斯斩钉截铁,“只要这世界还有一个兽人,就一定会有战争。而你,就是这帮畜生的克星!”

“没错。”莱特冷冷地望了他一眼:“按雷德的计划进行......”

沉闷的热风扫荡着查尔尼斯荒原这片孤冷的沙地,卷起呛人的灰尘。兽人的大本营坐落在查尔尼斯湖的西北面,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与人类相安无事。但是现在,他们又敲起战鼓,手舞足蹈,面露凶光,磨拳擦掌,嘴里吼出硬梆梆的兽人语:

“瑞根强,瑞根壮,瑞根大王永垂不倒。左举斧,右持刀,精灵逃,野人跑,没人敢向他挑战......”

兽人营地里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四棱锥帐篷,它们都由灰黄色的粗布、兽皮和木桩搭建而成,上面溅了许多污秽的血迹。

营地中央,矗立着一尊十来步高的石像,大刀阔斧地雕刻出一个肥壮凶悍的兽人模样,据说这就是兽人心目中的瑞根魔主。它的左臂举着一把大斧头,右臂提着一把大弯刀。雕像头上戴着一个兽族的“牛头骨王冠”,顶上有一颗闪着红光的水晶球。石像脚下,几个兽人正撅着屁股向“瑞根魔主”叩拜,嘴里喃喃念着一连串咒语……

“一群只会喊口号的兽人举行了一次群魔乱舞大会!”在查尔尼斯堡阴暗的塔楼中,雷德和四个蒙面黑衣人注视着桌上的魔法水晶球,球中的影像正是兽人主营地里的景象。

他们之所以可以看得这么远,是因为他们在过去一段时间来都将这些魔法水晶球当作和好的信物送给兽人营长,对方也乐此不彼地将它们当作一扇观察外界的窗口。殊不知他们的所见所闻远不及血族,这只是一个权能的圈套。

“靠盗窃谋生的兽族,根基并不牢靠,狂风一刮就会倒塌,只留下原始、愚笨的帐篷!”一个黑衣人说。

“兽族缺乏黑暗力量引导。兽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武器和装备都很落后。他们从不会用石头造房子,只会玩积木和泥巴。”另一个黑衣人说:“依我看,那个在外族的帮助下修建起来的兽人城堡也不过是一堆腐烂的石头,一把火就可以把它烧个精光,只剩下那个借助石工技术雕刻而成的瑞根魔像。他们还以为把这尊石像摆在面前就可以阻挡我们进军的步伐。”

“其实兽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偶像是谁。他们害怕未知之物,却敢在我们面前扬威耀武。瑞根魔主目前正利用他们崇拜的偶像来辖制他们。”第三个黑衣人说。

“为什么生机勃勃的生命之树从浮斯特移植到东德斯兰就会水土不服、死气沉沉,难道还不是因为这片饥渴的苍凉地土?它将兽人也变成灰黄的粪土!”雷德愤然说道:“不要说什么大树,枯草能在这存活已是一大奇迹了。此非玉地,他山之石不可容,乃朽木不可雕!唯有我们的介入,才能给它带来丰厚的沃土,那就是刀耕火种——火的净化!”

随后,雷德把手放在水晶球上,轻轻一挥,球中的视野便转到一旁。那里看上去像兽人的墓地,却看不到墓碑,只看到许多昏睡的兽人。这些兽人脸色发白,肌肉松弛,皮肤大面积腐烂、脱落。在他们中间,还有一些没有“睡着”,而是半闭着眼,不停地抽搐,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呻吟,连喊叫的力气也没有了。这种逐渐腐化的痛苦确实比死亡更惨。

“真是一群败类!”第四个黑衣人仰起头,漠然说道:“昨晚起了风,我们趁机散播了隐形抗体。却没想到有些畜生不识好歹,他们体内的第一种嗜血病毒已经积聚了太多,所以在很短的时间内与我们的抗体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这种抗体对其他兽人的效果如何?”雷德问他。

“兽人形态不稳定,抗体不多,很容易染上各种病毒。”对方回答。“但在空气中传播的抗体强度不大,所以我们必须不断释放出这种抗体,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将他们的兽人病毒完全吞噬,将他们转变成为智人。倘若转化不成功,他们也会变成行尸。”

“很好!”雷德傲然说道:“不能让这些自以为是的禽兽过得太舒坦。一旦兽人的大本营被我们捣毁,其他兽人营地就是群龙无首了,兽人的堡垒也将孤立无援。至于精灵族,他们终将失去整个净化中的外围阵营。这样一来,精灵高地也很快会陷入重围,在我们沉重的敲击下急剧瓦解!”雷德说完便酣畅大笑,四个蒙面黑衣人也发出了阴冷的奸笑......

荒原中,一个身宽体胖的黑衣兽人正用绳子牵着一个高瘦的人,就像牵着他的俘虏。后者穿着一套乌黑的铠甲,看上去身强力壮,精神抖擞。相比之下,那个兽人倒显疲软散漫。如果这个“俘虏”把绳子一拽,定可将他身前的兽人拉到,乘机抢走对方的武器了结他。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一直跟着他走向前方一个用削尖了的圆木围成的大营地。

毋庸置疑,这个黑衣兽人就是那个精通“变形术”的独眼人德芬斯,而莱特就是他的“俘虏”。眼见前方出现“海市蜃楼”,有个红色水晶球在其中闪烁,莱特把眼睁得贼亮: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都能激起他的“淘金欲望”,总想捞点什么“水中月”。

德芬斯拽着绳子带他走近此营,敌营有个兽人发现了他们,便敞开营地大门。莱特跟着德芬斯步入“虎口”,很快围上来一群粗野的兽人战士,他们一看见这“俘虏”,就凶狠地冲他大吼大叫,甚至吐口水在他身上。

德芬斯用生硬刻板的兽人语对他们说了几句,大概表明一下来意,并示意他们让开。他以前来过这,对营地的情况颇有了解。就在瑞根魔主雕像的背后,有一个大帐篷,它的四条棱边都镀了金粉。这就是兽人酋长住的地方了。

“嘿!”大腹便便的兽人酋长正躺在木床上睡觉,一察觉到有人靠近就一骨碌爬起来,提起床边一把带血的大弯刀,准备迎接这两个不速之客。帐篷外头的鼓声和吼声并没有把这头“大猪”吵醒,反而是他们俩的悄然光临把他惊醒了,或许是莱特身上的人味把他熏醒的。

“啊......大人,小子给您送礼来了。”德芬斯畏首畏尾地牵着莱特站在外头跟他说话。

透过半遮半掩的门帘,莱特瞥见了这个水桶形的妖怪。兽人酋长的确非同一般,他的体型要比其他兽人大出一筹,尤其是他的肚子。穿着打扮也很“考究”:一件溅满血迹、镀满金粉的兽皮大衣裹在身上,以狼皮为腰带,却套不住他的大肚,只能用一根绳子把那条死狼的头尾连接起来,才勉强提住他的“身份”。

“什么货色?”兽人酋长粗声粗气地说,唝了唝他的猪鼻。

于是德芬斯拉开门帘把“俘虏”牵入帐篷,贱肉横生的兽人酋长显露在莱特面前。看来这个兽人特别喜欢发光的物品,单是皱皱巴巴的脸上就戴了不少金戒指,都穿在耳朵、鼻子、嘴巴和两个长长的獠牙上。

“这货应该值很多钱。”莱特冷然说道。

“什么?那家伙说什么?”兽人酋长生气地嚷了起来,却听不懂人语。

“啊……他……他是人类阵营里的一名高级将领,特地交给大人处置。”德芬斯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哦,那,你……又是谁?”酋长鼓起了眼,好奇地瞪着。

“大人,你认不出我来啦?”德芬斯吞吞吐吐地说。

“嗯……”兽人酋长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走到帐篷里端,坐在一张挂有牛头骨的木制长背椅上。“进来!”他粗声吆喝着:“让我好好地奖赏你!”于是揭开脚下的一个木桶盖,从里面掏出一块闷得发臭的生肥猪肉。

两人就这样走到兽人酋长的“御座”下,德芬斯上前跪在他脚下,从他手里捧过那块“大奖章”。

莱特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他双手一撑,绳子掉到地上,顺势将挂在德芬斯背后的狂怒之剑拔了出来,向兽人酋长的头砍去。

对方的反应还挺快。兽人酋长把手一抬,便把莱特的剑挡在厚厚的皮袖上,大喝一声,从椅子上蹦起来。

“你这个大蠢蛋,居然让他脱身了!”暴跳如雷的兽人酋长将德芬斯一脚踹开,对方吓得钻到帐篷外。

两人就这样厮打起来。染血的大刀砍在剑上劲力十足,莱特的每一个抵挡都很吃力,便左躲右闪。但他穿着战甲,无论身手有多敏捷,都逃不过沉重的劈砍,最后被砍倒在地上。

在那千钧一发之时,落在莱特头上的大刀突然定住了。纵使对手使出浑身气力,也是徒劳。原来是莱特借助强猛的心力将它固定在空中了。乘此良机,莱特举起了长剑,对准酋长的大肚子猛然一刺,便将对方刺穿,暗红色的鲜血喷溅出来。

兽人酋长惨叫着倒在了地上,一命呜呼。帐篷外头依然歌舞升平,谁也闻不到他的死讯,除了狡猾的德芬斯。他一听见粗犷的惨叫就钻进帐篷,冲这个倒在血泊中的肥头怪兽破口大骂:

“知道吗?死猪!你可不是什么酋长,我才是!现在我带上保镖啦!”说罢在他肥大的尸体上狠踹了几脚。酋长的肉体很快像海边的泡沫,又如燃烧的蜡烛,冒起臭烟,急速熔解,变成粘液流落沙地,只剩白骨。

“这些金子......”德芬斯急忙将兽人酋长头骨上的一个个戒指捡起来,其中一个还掉进他的眼窟窿里。于是,他又抓起他的头,毫不客气地将它扯下,把里面的戒指倒出来。

“该死!”他骂道:“这些都是从人身上搜刮来的,这头肮脏的禽兽!看来这些金子必须交给雷德大人。”他一边说一边把所有的戒指都收进自己的衣兜。

随后,莱特又让德芬斯把他的手捆起来,牵着他走出营地。那些凶恶的兽人又将他们团团包围,张着鬼脸冲“俘虏”吼叫。

“酋长要我把他带到荒原去埋掉......”德芬斯边走边用兽人语唠叨,对他身后的“俘虏”拉拉扯扯,在拥挤的兽人群里穿行。

看来这是“微笑俘虏”的另一个版本了。但是,他的勇气和荣誉在哪呢?莱特的心依然愤愤不平:难道他们到这来只是为了谋杀一个无耻之辈?他真想现在就挣脱捆绑,像一头发疯的猛兽一样厮杀起来。但他现在已被敌人包围,凭一人之力无法匹敌,只能先扼制一下狂怒之血,被忸怩作态的“刽子手”牵向荒地。

他们很快钻出敌人的包围圈,走出兽族的视野。德芬斯还真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能脱身,于是垂下发酸的手臂,大摇大摆地走起来。

“不用再装了,解开绳子吧。”莱特不耐烦地对他说。

“如果半路杀出一头兽人来怎么办?”对方依然提心吊胆。

“如果是一百个,我会解决的。”莱特若无其事地说。

“如果是两百个呢?”德芬斯又问。

“没问题。”莱特满怀信心。

然而话音未落,他们便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两人一回头,就在他们身后,果然出现一大群凶狂的兽人战士。他们就像一道从天边涌起的巨浪,风风火火地朝他们涌来。愤怒的吼声从敌群里发出,有如海啸。莱特一愣,这可不是两三百的事,粗略估计一下就有六百多。

“不好,他们知道了!”德芬斯一声惊呼。

“快切断绳子!”莱特嚷道。德芬斯颤着手拔出剑来,在莱特双手间割来切去,毫不利索。莱特不得不多费一口气,使出心力,双手一撑,才把绳子撑断,并将他的血族长剑夺回来。

“快跑!不然就要被这帮畜生剁成肉浆了!”德芬斯一急之下,开始疾跑。

“别担心,余下的,就让我来收拾吧。”莱特坦然无惧,转身面对这股来势汹汹的恶潮,不禁想起他的初醒之梦,那个“惊人的大黑暗”。

只是这种“黑”并没有那么黑,也不是那种只看一眼就无法忍受的混沌力量。兽人终究是兽人,他们灰黄色的皮毛一成不变。与其退缩,像老鼠一样仓皇而逃,将此祸水引回老家,不如力挽狂澜,缓其冲势。而且他现在根本没有退路,犹豫才是最愚蠢的。

即使他是贪生怕死的沉睡者,必须呆在坚固的避难所里养尊处优才能安然入睡,也不能画地为牢,作茧自缚,变成一种无法忍受的禁锢!莱特之前已经有所体悟,现在,他必须解放他们,亦是自我解放。不管人类变成什么,他们终究是人。他宁可耗尽每一滴血来捍卫人类的尊严,也不想自掘坟墓,将他的血肉之躯困死在石头棺材里,陷入“内在的腐败”不能自拔——宁可作为英雄战死,也不能像蛆虫一样在“微笑的口齿”中苟且偷生!

面对凶猛的攻势,莱特毫无惧色,坚毅的心力主导着一切:从闪现的美好思忆到沸腾的狂怒之血,到他手中的剑;血色烈焰从波浪形的剑刃上燃起,火势熊熊,轻缓而热烈;莱特举起此剑,将怒气汇集在眼前。

狂暴的兽人举着大刀阔斧卷土而来,如同浓厚的黄色沙浪,冲刷着这片枯燥的地土。莱特目空一切,心中的狂怒之火越烧越旺,直到他将所有的力量都聚集到一个焦点——眼前的恶敌。

恶浪越逼越近,烈风越刮越狂,莱特大吼一声,手持火剑向前飞冲,深红色的披风在他身后高高扬起,犹如燃烧的黄土冒出的红烟。

脚下的地在颤抖,剑上的火在晃动。就在恶浪袭来的一瞬间,莱特向上一跃,就像一个抛起的火球,落在敌群中间,溅起一圈“火涟漪”,将周围几十个兽人烧得体无完肤。随后挥起他的狂怒之剑,左劈右砍打乱了兽人战队的阵容,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死十来个兽人。

敌人好不容易稳住态势,将莱特团团困住,却不敢靠近他,不敢随意动刀,怕错伤自己的“同胞”。暗红色的兽人之血喷涌而出,洒落在热火朝天的沙地上。兽人战士狂野的吼叫倾刻变成了枯涩的惨叫。

然而,对一个刚被狂怒之血充满的人来说,魔法已不是首选的战术,唯有火光熊熊的利剑才是得力的助手。剑与他融为一体,互共命运,一同驰骋在尘土飞扬的沙场上。

莱特全力奋战,一次对付十几个兽人还真不成问题。每一招都很流利,每次挥砍都很迅猛。狂怒之剑锋利无比,只需持有者将狂怒之血激发,即可切断厚重的大刀,看似没有其他的金属类武器可以抵挡它的威力。除了它的利刃之外,还被赋予一种特别的“魔法”,那就是血族“毒火”。剑上的火一碰到兽人的皮毛就会持续燃烧——着火的兽人通通倒地打滚,最后变成一堆焦炭。

污血飞溅,硝烟四起。敌人一批批地倒下,变成枯骨。此地就像一个割草场,七零八落的尸首越堆越高。这群兽人声势浩大,个个张牙舞爪,却不能齐心,一旦失守就变得散乱。取而代之的是发狂的本能,虽像一个大宝盒,打开的却是各种垃圾和废物。

浴血奋战中的莱特根本不清楚自己杀了多少兽人。狂怒之血与剑上狂怒之火并用,里应外合:火焰吸收了敌人的混乱之力,转化成士气——敌人越丑陋、越邪恶、越危险,莱特的士气就越高涨,也变得更强悍、更勇敢。之前,他并不知道这种力量,只是或多或少地听说过,却没有真正体会过。看来这就是血族口中的“嗜血潮汐”了。

现在,莱特已经是一名强大的嗜血者了。他做梦也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的潜能便不留余力地发掘出来。如天遣者艾玫在很多年前就对他说:这是“黑暗之赐”。

仅存的遗憾是他的“羁绊”。无论他有多强,也不外乎是一个凡夫俗子,一个置身于刀光剑影下的血肉之躯。强猛的心力挥洒而尽后,体力就不断消耗,行动也变得迟缓。这种压抑又令他想起自己被“活埋”在石头棺材里的情景。他的呼吸在加剧,迫使他放弃原先的作战方式,转而在这堆无情的兵器里寻求解脱。

呼的一声,莱特腾空而起,从“兽人泥潭”里跳上来,落在一个扁平的兽人脑袋上,猛然一蹬,便跳到十几步远的地方。他不得不借此跳法急速逃离,很快从黑压压的兽人群里钻出来。

敌人见状,又大吼大叫地追上来。但莱特并没有逃跑,而是向北奔跑。他喘着粗气,力图与敌群拉开相对安全的一段距离,待他恢复气力后再卷土重来。

就在这时,一队彪悍的黑甲骑兵在敌人身后出现了。领头的正是黑骑总将霍斯曼,手里拿着一颗魔法水晶球。当他急速赶来时,才发现敌军已被莱特屠戮了一半,便命令骑兵火速攻来。

当敌人发现自己背腹受敌时已经太晚了,黑甲骑士的冲刺更像沙海上卷起的一道黑浪,势不可挡。一个个肥壮的兽人战士被一匹匹黝黑的骏马撞得东倒西歪,晕头转向。这些血族骑兵手里都握着长剑,每一个刺杀、每一个挥砍都相当利索。莱特见自己不再是单枪匹马,便掉转过头来,再次挥起那把带火的狂怒之剑冲进敌群,与友军首尾呼应……

“干得好——”骑在黑马上的霍斯曼发出一声狂傲的呼喊。他的军队一开进兽人的大本营就开始疯狂地掠夺。他们敲碎兽人营地里那些脆弱的瓷器,带走很多货物和奴隶,屠杀了许多兽人平民,包括一小部分混杂在其中,刚刚成功接受“嗜血抗体”的是非难辨的半兽人。一个个灰黄色的兽人帐篷被他们染成暗红色,一把大火便将这些易燃的木头烧个精光,只剩那座兽人雕像——或许他们可以将它改造成一个人的模样。

最后,血族军队留下一小队人马和一批兽人奴隶,欲将此地重建为一个前哨,用来抵御精灵族的势力扩张。至于莱特,他也依然奢望在这片荒原里“如获至宝”——没错,就是那些月影般的水晶碎片。对他来说,最宝贵的东西往往埋藏在不毛之地里。 十. 沉睡之军 “刀与剑相互交接,

流尽了野兽的毒血。

孤傲之泉却流向一边,

无力插手这里的一切。”

一道刺眼的红色闪电划过浑浊的夜空,伴随着骇人的巨响,落在查尔尼斯堡尖塔上的红色魔球上。此球即刻被无数条血蛇般的闪电缠绕,如同一个吐着火舌,长满毒蠕的恶魔面孔。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血族领主雷德的影像——他正在通过查尔尼斯堡主塔楼里的魔法水晶球说话,黑云镇的场景就在他眼下。

灰黑色的云烟在塔顶上聚集,从魔球之上升腾,向上拧卷至魔法屏障,形成一个庞大的漩涡。此云又增加了两条旋臂,它的嗜血魔掌不再局限于东西方,也向南北伸展,将一股股邪气横生的毒气抛撒出来。或许这就是它最强有力的防护体系,嗜血者们常挂在嘴边的“抗体”。它就像一个魔法旋风,兽人一靠近,血气就会被驱离,心智则受其吸引,久而久之,便沦为血族的奴隶。

镇上两台魔法熔炉一直在燃烧,无日无夜,火光冲天,黑烟弥漫。铁匠之锤不停地敲打,铸造出锋利的武器和闪亮的战甲。凡是从魔法熔炉里出来的东西,都离不开“血族之心”的掌控,使用者均被穷兵黩武的黑暗心力驱使。

“沉睡还是觉醒?这是我们要回答的问题。我们一直在恐惧中沉睡,但是现在,我们在愤怒中觉醒!”雷德透过魔法水晶球,俯望着城堡广场上的千军万马,铿锵有力的声音在旋云底下扩散,震撼着整座城镇,牵动着一颗颗嗜血之心。

血族士兵已经突破一万:他们身穿黑色皮革外衣,排成十个整齐的方阵,在查尔尼斯堡周围庄严矗立,目光如炬。海潮般的黑暗势力急速增长,充斥着这座阴森而躁动的城镇,看似欲将它厚重的围墙冲垮,将查尔尼斯荒原变成一片血海。或许,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嗜血潮汐”。

“作为你们的生父,我赋予你们生命、能力和自由的权柄,不把你们变成只会屈从的武器,而是让你们去享受生命,去履行这个光荣的使命!”雷德吼声如雷,语气愈发激烈:“你我并没有什么不同,并非从混杂不清的浪潮里瞎碰而出,你我都来自光明之神,万能的命运之主,非被造,乃被生!你,和我,皆有一个独立的意志——浴血而立,嗜血永生!”

广场西面的大门砰然开启,身穿黑色铠甲的莱特骑着骏马,领着一队血族骑兵从西门挺入,在密密麻麻的队伍间穿行。洋洋得意的马蹄声和随风涌动的深红色披风让不少血族士兵对他刮目相看——莱特已经载誉而来,荣光焕发,如同从烈火中煅烧出来的一把利刃。

“你我血脉传承,亲密无间。你我都历经过黑暗与磨难,在千锤百炼后浴火重生,最终战胜丑恶的兽人,化身炫丽的火凤!”雷德抬高了他的大嗓门。

乌黑的骏马发出一声倨傲的嘶鸣,莱特拽住马绳,从马背上纵身跃下,坚硬的靴子碰出铿锵的声响。

“兽人病毒已经恶化,最危险的时期已经到来。但正是这个非常时期造就了我们——觉醒的沉睡者!我在多年前让你们撇下世间一切累赘,确保你们一无挂虑地去死。如今,你们已经重获新生,迎着初升的明日冲锋陷阵!”雷德大声呼喊,如同一头咆哮的狂狮,镇里的铁匠和帮工似乎都受其激励而把锤子重重地砸向即将成型的武器和盔甲,迸出一个个热烈的火花。

满头热气的莱特摘下骑士头盔,甩了甩杂乱的褐发,深吸了一口清爽的夜风,露出一个轻松、得意的笑容,神采奕奕,满面红光。他摘下手套,露出一只银色铁掌,将五根骷髅一般的手指伸直、辗转,握起一个坚如磐石的铁拳,大步走向查尔尼斯堡的尖拱形大门。

“此时此刻,你们一定会自我反省——抑或坐以待毙,一蹶不振;抑或效忠伟岸的使命,一劳永逸!”雷德又像野兽一样狂吼:“如果不想被黑暗奴役,被无尽的夜色吞灭,就必须趁热打铁,将你们身上每一根坚韧、优美的血管和每一滴火热、高贵的血液调动起来,去冲破黑夜,去开启属于我们自己的血色黎明!”

此话就像一块落在血海上的巨石,激起一大片凶狂的呼喊:“万岁!雷德!万岁!血族领主!万岁!血之国度!”

沉重的城堡大门被一个无形之力打开,莱特踏着庄重的步子走进查尔尼斯堡大厅,尾随其后的,还有一小队手捧礼品的卫兵。雷德之女利斯正歪坐在他父亲的御座上,细长而僵硬的手指一直敲打着扶手前端的石头骷髅。

一双双铁靴在粗糙的石地上涌动,清脆的脚步声在阴郁沉闷的大厅中奏出激昂的乐章。利斯挺直身子,深红色的连衣裙仿佛冒起了冰寒怒火。看来这个眉目凶恶、内心狂野的小嗜血者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莱特的兴致顿时被她阴冷的目光冻结,他怯懦地走到她面前,立定脚跟,俯首称臣,目光下垂。身后的士兵随即分成两队,站在两旁,随后跪下,将精美的“礼品”捧向御座。看来这些都是从兽人的大本营里精心挑选的贵重物品。

利斯瞪着眼,严苛地注视着莱特,脸上掠过一个轻蔑的冷笑,往扶手前端的石头骷髅一捏,即将它的“五官”捏个粉碎,将它的粉尘洒落在石地上。

莱特惊悸地抬起眼,望着那副冷傲的鬼脸,即刻傻了眼。一看到这个小吸血鬼的尖牙,他的脖子就发软。

利斯又狡黠地咧了咧嘴,从座中站立,走到一堆堆珠宝前,挑选了一条带有红宝石的金项链,戴在胸前。阴气沉沉的鬼脸总算增添了几分生气,几乎让人忘记这是一具“死了几十年的尸体”,不愧是血族之女。她的肉体已被嗜血病毒浸透,即使披上最灿烂的笑颜与最华美的妆饰,也像“微笑的俘虏”一样苍白无力——金玉在外,败絮其中,正如高地墓地里的“内在腐败”。

此时利斯眼睛一瞪,面色又晴转多云。她莫名其妙地冲莱特吼叫,嘴一张,又露出她的剑牙锯齿。原来这个小吸血鬼还真能感知到他的心思,听见他讽刺的心语!

骤地,她扯下项链,往地上一掷,金环玉珠掉了一地,如同一个碎落的花瓶,香消玉损。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疯魔般的嘶喊。

一个身材魁梧的黑甲骑士从城堡阴暗的角落里走出来,双手握着两把利斧,脸部被阴沉沉的头盔遮住,冷酷的脚步声震动着莱特的心魂。

“霍斯曼?”莱特一阵惊愣,即刻从对方的行姿认出他来。

“对不起,莱特,我没有选择。你我本非一路人。”头盔之下,霍斯曼的声音变得阴郁而低沉。

大厅里的士兵都被利斯的怒吼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纷纷放下礼物,正想脱身离开,难料城堡的大门又被猛力关上,碰出一个阴沉的巨响,吊灯上的蜡烛也随之熄灭。整个大厅顷刻陷入黑暗,士兵们发出畏惧的惊叹,无情的寒气趁虚而入。

莱特也慌了,他急忙退到一旁,就像一个走投无路的逃犯。一声尖利的嘶吼刺入他的心门,吓了他一跳。一阵猛风从他身旁掠过,随后是咯吱一声,那是一个折断的脖子。紧接着,又听见咔嚓一声,那是一条断裂的喉管。士兵们都惊叫着跑到大厅末端,推撞着大门,却没人回应。片刻之余,莱特便听到许多骨肉崩裂的声响和一声声揪心的惨叫——这群可怜的血族士兵就这样变成“嗜血魔女”的盘中餐。

莱特的神经都绷紧了,即便他从此保持缄默,死亡之息也会逼上眉梢。他倚在一根柱子后面,闭上了发颤的双眼,就像一个坐以待毙的囚犯。

一把锋利的斧子劈开了黑暗,砍向他的脖子。幸好他的心眼仍未闭上。他双手一抬,及时抓住对方的手,吃力地推挡起来。

黑暗之中,霍斯曼睁开了闪亮的红眼,在乌黑的头盔中怒视着他,声音变得更加阴沉。

“其实你不是我们中的一个,嗜血者不应该有恐惧和怜悯,但你的心,软得像堆粪!”

莱特推开他的斧头,把脸闪到一旁。斧头咯的一声落在石柱上,莱特借机逃开,随后拔出腰边的狂怒之剑。

“你力量不够,莱特。”霍斯曼的利斧很快又落在莱特身前,后者只能双手握剑,吃力地格挡着。“你的情感正在弱化你的意志,这是你的致命伤,你永远无法晋升到更高一层。”

“但你……一直在帮助我。”莱特吐出无助的言辞,愁眉苦脸地望着对方那双毫无表情的红眼。

“难道你还不知道吗?”霍斯曼冷然说道:“血族骑兵的总将只能有一个,不是你,就是我。你必须拿出证明,不然,就死在我的脚下。”

眼看对方的斧头已经压在莱特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在百般无奈中,莱特发出一声怒吼,奋力一推,将他推开一两步,顺势把剑滑到斧刃之下,用剑柄卡住对方的斧头,使劲一挑,便将他左手的武器卸除。

眼前的霍斯曼好像僵住了,他死盯着莱特,眼中的红光愈来愈暗,最后消退在黑暗中。接着,他退后几步,扔下另一只斧头,又卸下身上的铁皮胸甲,摘下沉闷的头盔。莱特在黑暗中仍可以感觉到他的一举一动,却觉察不到他脸上的一丝容光。对方似乎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如行尸走肉一般。或许,他已经被利斯“完全转化”。

一阵冷风从莱特面前拂过,霍斯曼撑开了他的蝙蝠翅膀,踏着阴沉的脚步迈向他。随后,他飞到半空,双臂一举,即刻招来一阵狂风。两把斧头从地上漂浮起来,围绕着莱特急速飞转。

莱特似乎还没有缓过神来,他已经失足掉进这个死亡漩涡,不知如何应付。此时的他就像蜘蛛网中的猎物,迫切从中跳脱,却找不到突破口,只能眼睁睁地望着这双魔爪渐渐伸向他。

“你对无形之力一知半解。”黑暗中又传来霍斯曼的冷酷之声:“我在高处俯视,见你迷失在黑暗中,因你从未涉足黑暗之道。”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空旷,莱特感觉到他就在自己头顶。

一道腥红的闪电急坠而下,犹如利剑划破肉体时溅出的鲜血。莱特的肌肉陡然一僵,举起武器挡住这个电击,却未能将其化解——闪电经由长剑传导至他的金属假手,又传遍他全身。

莱特疼痛地喊叫起来,感觉好像有千军万马横行在他身上,吞噬着他的心力。他极力将这股黑暗之力排斥出去,却力不从心——他的心力太弱,以至被这股闪动的狂澜淹没。

“接受血与火的力量吧!它的美味远胜美酒!”霍斯曼扇动着他硕大的蝙蝠翅膀,闪电映现出他死灰般的狰容。

“不,我必须另谋出路!”莱特的心在痛楚中发出呐喊。眼看那两把旋转的飞斧就要将他卷入死亡之坑了,而他还在原地垂死挣扎,电击甚至使他的痛感变得有些麻木。

“命运之血只是一滴空洞无物的小水珠,嗜血潮汐才是怒海汪洋!”他冲莱特喊道:“接受黑暗之力,以免被黑夜吞埋!”

“不!兽人才是我们的仇敌!”莱特无力地呐喊。他的左眼已被血红之光充斥,手中的狂怒之剑也燃起了血色烈火。

危急之中,莱特终于发出反抗的怒吼,荆棘一般的闪光从他身上迸射出来,将身边的两把飞斧弹开。身上的闪电逐渐汇集在他的狂怒之剑上,当他把剑一举时,闪电便像一道血红的激流,冲向大厅顶部那头飘飞的“狂兽”。

霍斯曼身子一转,立即合上他的蝙蝠翅膀,落到地上。闪电击中了他,却没有伤到他,丝丝电光如蠕虫爬满他的翅膀,被他转化为混沌力量。

“你的剑法很好,但你无法砍断黑暗力量的利爪。”霍斯曼又撑开他的翅膀,傲然说道:“你可以突破嗜血病毒的围剿,却无法解除魔法屏障的诅咒!”说着,他又飞跃到半空,举起双手,朝他释放出一道道刺眼的闪电,比之前更迅猛,更强烈。

莱特无法抵御如此强大的攻势,他只能急速躲闪。即便如此,也不免受伤:闪电击落在石地上,迸出一窝窝碎石,如同溅出的水花,有些喷到他身上,护甲被击穿,皮开肉绽。

莱特忍着伤痛拼命奔跑,躲到一根柱子后。但是闪电很激烈,不多几下,石柱就被击垮。莱特只能继续奔逃,迅速跑向另一根柱子,趁势一跃,沿着柱身蹭上去几步。闪电落在他身下,石柱颤动了起来。当柱子被击垮的那一霎,莱特猛然跃向高处,身子一转,便冲这头飘飞在穹顶下的“大蝙蝠”扑了过去。

一道闪电飞向莱特,击中了他,几乎将他击晕,却没有削弱他的力量,因他正处于狂怒状态,甚至被他身上的狂怒之血转化。进击的态势已经稳住,目标已经锁定,只有行动,没有踌躇——霍斯曼的闪电无法阻挡他的进攻。借助石柱的弹力与飞跃的重力,以及强大的无形之力,燃烧的狂怒之剑落在霍斯曼的右翼上,从上到下将它扯断。

盛气凌人的霍斯曼终于从空中坠落,他一时失去平衡,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莱特则双脚着地,虽没稳住身子,却不至于摔伤。他打了一个滚,捡起狂怒之剑,跑向霍斯曼,趁他正从地上爬起来时把剑尖对准了他的喉咙。对方终于打住,不再起身进攻。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大厅顶上的吊灯突然亮了起来。烛光之下,霍斯曼原形毕露,他单腿跪地,面如死灰,双目无光。莱特喘着粗气,眼里的怒火渐渐消退,剑上的火焰也渐渐熄灭。只听身后传来利斯狞恶的笑声,犹如一把冷火,落在莱特心上。

利斯正坐在她的御座上,目光如刺,面情阴冷。无声的恶语夹带着残酷无情的黑暗心力:“还愣着干什么,快杀了他!”

但莱特依然不为之所动,不安与忧郁又爬上他的眉梢。望着眼前这个被嗜血病毒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霍斯曼,气喘咻咻的莱特又想起“微笑俘虏”的教训,一时陷入迷惘。

是他们在使用抗体,还是嗜血病毒在利用他们?是他在摆弄命运,还是命运在玩弄他?既然命运将其打败,为何沉睡者还要自己动手去“玩命”?如果犯了致命的错误,还能侥幸逃过一劫吗?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这不是天经地义吗?不,只要霍斯曼还没“死”,莱特就不能先下手为强,这也有损骑士之誉!

只见霍斯曼的眼神已经恢复正常,血蠕般的血管渐渐消散。在他脸上,呈现出另一种沉郁的悲怆。他镇定地望着对方,低声说道:“下手吧,莱特!我们从来不是朋友,只是被迫成为朋友……我们都迫于各种无奈才加入这个阵营,因为我们都无法战胜黑暗而只能屈身于它,就像一个无法破墙而出的囚犯只能居住在阴暗的监牢。德斯兰就是一个大监牢,七大陆也一样。不要幻想自己能打破这个监牢,那是一种虚幻。因为我们本身就是监牢,无论走到哪都被无形的黑暗力量笼罩。它太过强大,无人能挡,挥之不散,如同我们脚下的阴影。傲慢之徒以为可以将它踩在脚下,却在不知不觉中沦为它的囚犯,被它当成奴隶使唤。而我们......我们也只能这样死死地被它牵着鼻子走,如同行尸走肉,无论走到哪都看不到希望,正如这片无尽的黑暗!我也已经厌倦了逃亡,就算我能逃出生天,也逃不了自己的棺材。因我生来就是沉睡的嗜血者,你也一样。”

莱特呆呆地看着他,霍斯曼从来没有向他坦言。即便如此,这些话对他来说也像陈年老酒,勾起他许多悲凉的思忆,并在他心里引起共鸣。莱特低下黯然失色的眼睛,垂下酸痛的手臂,手中的武器嘎然落在冷硬的石地上。

“不,你不该放松警惕。”霍斯曼生硬地摇了摇头,发出一个令人心寒的冷笑。“你以为你比我们更清楚黑暗力量,殊不知,它是一个无底深潭,我们都陷入其中不能自拔。而你,莱特,你比我陷得更深!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够了!”利斯怒斥道,恶狠狠地瞪了莱特一眼后便朝霍斯曼举起了手,将他整个人举到半空中。

“我用黑暗之力抬举你,你却用狂妄之语贬低我们?”利斯发出了一声低吼,手掌使劲合拢,用无形之力折磨着霍斯曼。“别以为你可以用功劳、成就和名誉来蒙蔽我们,我早就看出你背叛的心思!也别以为你们这群无耻小人可以逃脱我的掌控!”

霍斯曼痛苦地挣扎着,他的另一只翅膀已经被无形之力扯断。他的心力明显不如利斯,就像他刚才说的,无论如何抵抗,结果都一样。眼看他的肢体已经被黑暗力量扭曲得不成人形了,莱特傻了眼,揪心地望着,却不能做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受死。

“不要尝试解救任何人,解救你自己吧!”霍斯曼忍着巨痛,吐出最后一句话。随后,他的头猛然偏向一边,咯的一声被一个强猛的“无情之力”折断,整个人摔在地上,变成一堆烂肉。

与刚才那些被利斯杀死的无名小卒一样,倒地不起的霍斯曼也变成“垃圾”中的一个。望着眼前的血腥惨景,莱特又呆住了。

霍斯曼的死确实让他感到意外和惋惜,至少他也是一名强悍的骑士,杀过不少兽人。虽然他也杀过精灵,但无论怎讲,他对莱特来说都是一个向导,让他领教不少。然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没人能改变这个事实。倘若命运之神容许他继续活着,那他对他来说也可能是一个潜在的威胁,因他也是黑暗之主的一颗棋子,随时可能在莱特背后捅刀子。

或许黑云镇的人都如此,只要莱特呆在这就不安全,但如果他离开,还能去哪呢?当一切都被黑暗笼罩,还谈何光鲜?当这一切都进入黑暗的监牢,还谈何自由?此时的莱特真是举步维艰,寸步难行,迈错一步,就会陷入雷池,万劫不复!因此他就这样呆站着,仿似一个石头人。

看来这就是这个多次将他从沉睡之湖里唤醒的“黑暗向导”的命运了,他的死对莱特来说也是一种莫大的讽刺——难道这也意味着莱特也将如他一样下场,像他一样被无情的命运任意摆弄、摧残、折磨,直到死?若是如此,还谈何自由选择?

“真是一个无能之辈!”利斯又把话锋转向莱特,凶狂的心语伴随着尖锐的嘶叫直刺心门:“雷德说你只能杀死兽人,但据我所知,你连召唤体都不是,连行尸都不如!”

此话终将沉睡者激怒,他不声不吭,乃使出强猛的心力捡起地上的武器,点燃剑上的烈火,随即转身,朝座中的利斯飞跃而去,猛如疾风。哪知这股嚣张的气势又被另一个黑暗力量遏制了。

莱特面容一僵,脚还没站稳,就感觉自己的金属假手失去了控制,不由自主地把剑倒握。在利斯恶毒的注视下,狂怒之剑从她头顶上偏移,朝进击者的心脏刺来。莱特不得不用左手去挡,却无法力敌,燃烧的剑尖刺透了他的胸甲。

这个无奈之举无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原来这只固若金汤的金属假手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枷锁,为要辖制他的心力,隶属于血族,受控于血族之心;如石棺一般毫无生命,如饮血的尖牙一样冰冷无情,俨然一副“微笑的利爪”!

灼热的利剑刺入莱特的胸膛,炽烈的痛楚又开始折磨他,他却无力反抗,只能露出懦弱、失望的眼神。

“尽管如此,他还是提升了不少。”不同凡响的声音又出现了,雷德高大的黑影矗立在大厅一侧。黑暗心力如飓风扫来,吹灭了狂怒之剑的烈火,扳开了莱特的铁手。无主之剑落在座前。

利斯皱起愠怒的眉毛,龇牙咧嘴:“我们养了一群无头野兽,他们心中无血,目中无主!而你,却一直熟视无睹?”

“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雷德打断了她:“即使背叛也需要力量。”说着,他走向莱特,与其对视:“是的,你没有力量。你的违抗是自私的,你只想保全你的私心,却不为他人着想。你的纯正是幼稚无知的,唯有高能之血,才是大公无私!但不管如何,你已经是我们的人,永远如此!”

雷德站到莱特身前,把手放在他肩上。一股强大的混乱力量顷刻注入其心,使其全身发颤,眼皮翻抖。莱特身上的血都沸腾起来,心猛然一胀,呼吸变得困难。可怕的幻像出现在他眼里,难忍的压抑与痛楚充斥着他的心。他张着嘴,卧倒在地,长吸了一口气。狂燥的火气蔓延至全身,使其晕迷。

只是没过多久,沉睡者又骤地从地上爬起来,因深感压抑而锤击自己的胸腹。他发现大厅墙上爬满一条条蜿蜒蠕动的血管,它们不断开叉、分裂……嗜血如狂的他贴到墙上,狠命抓起来,却只抓到坚硬粗糙的石壁。他的手指很快磨出血来,粗涩的磨擦声渐渐变得刺耳,因他的指甲已经变尖、变长,乃至折断。

墙上的血管渐渐消散,一幕幕阴森、怪异的幻象映入眼帘。但这不是虚幻,而是一个古老的预言:血族的起源和嗜血病毒的传播、召唤体的诞生和训练、以及过去和未来的危险……

“接受我的馈赠吧!”那个阴沉、浑浊的声音又在召唤他,但他不见一切,在他周围,只有黑暗一片。这个声音好像发自他的内心,听起来却像雷德。他的心已被混乱与不安充斥,片刻之后才渐渐感受到自身的存在。他的身体就像这座阴沉的营垒,重重地压在心头上,令他喘不过气来。

霎那之间,莱特的视野又变成查尔尼斯荒原,它的黑夜就像一个空旷的浩宇,很难找到一处栖息之地。此时出现一大群飞驰的蝙蝠,它们先是飞到兽人营地,然后飞到精灵森林,七拐八弯,让人摸不清行踪,其背后必有指使。

莱特的视角落在其中一只缓慢飞行的蝙蝠上,那群蝙蝠已经和它拉开很长一段距离。它们飞到查尔尼斯堡塔顶上空,与塔上那团灰棕色的旋云融为一体,如云中的浮尘。

莱特的视线渐渐逼近,听到有海涛般的吼声从蝙蝠群里发出。当这只迟来的蝙蝠继续飞近时,它们的吼叫声又变成汹涌的呼喊,愤怒而哀怨。那只蝙蝠急冲上去,烟云缭绕中,景象越发清晰。此时此刻,莱特才猛然一惊,原来云中那些浮尘一般的生物并非蝙蝠,而是一大群绝望的生灵——那是人、兽人、嗜血者和一些双眼发红的精灵!

迟来的蝙蝠心惊肉跳,它试图脱身,却无能为力。只见它也被这片“旋云”强大的向心力卷入,随后发现它的身体也变得很沉,也跟着这群生命体一起坠落,无法自控,也无力自拔。无论如何挣扎,都会被那骇人的涡流牵制,被它拖入无底深坑,就像一堆筛选中的废土一样!

痛苦,是他们的全部,此外再无任何支撑物,只能呼喊。但他们的喊声增添了这里的悲痛,他们的到来加重了这片“云团”,使他们坠落得更快……

很快,他看见脚下的一斑红光,就像恶魔的一只红眼。片刻之后,它又变成一个燃烧的大水潭。呼喊的“云团”在其中坠入,宛若一抔污浊的沙土,溅出一片片浓烈的火浆。

呼喊声立时变得无比凄惨,大火漫过他们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都在这惨烈的火海中慢慢消融。只可惜他们还没有死,每燃尽一块肉,便长出一块新的来。

芸芸众生皆不死,但坠入此处的灵魂,不死且绝望!愤怒与呼喊,只会让他们烧得更惨。永不停息的痛苦与灭亡,才是他们最后的归宿。永久的“腐烂”比消亡更悲惨……

一只腥红的眼眸在黑夜里惊惧地闪动,样儿就像刚才的大火湖。那是莱特的左眼,他刚刚看到这些。庆幸的是,那只是一个有惊无险的噩梦,却如此真实,像是一个不详的预示,或是一个更为现实的心力汇集点。

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惊醒了他,他的右眼也随之睁开,随后是忐忑不安的心跳与局促不匀的呼吸。还好,他感到自己身下一片冰凉,他又躺在那个平静的查尔尼斯湖上,心跳渐缓。

没错,雷德正在召唤他的“蝙蝠大军”,还有这些躺在湖上的新一批的召唤体。那群蝙蝠的落脚地是查尔尼斯堡主塔楼的尖塔,尖塔上方的旋云已经变得有些血腥。这不是云下的蝙蝠所致,而是塔尖上的魔法水晶球:血红的烟雾像幽灵一样从球中拧卷出来,看上去好像被赋予了生命,变得有头有尾;它们混杂在灰黑色的云团中,使之变成灰棕色,夹杂着一道道卷曲的红色闪电,时不时地发出浑浊、低沉的雷鸣。云团周围,四条毒蛇般的旋臂一伸一缩,犹如连接恶魔心脏的弯曲血管,又像四把万里长弓,一次又一次地将它的“糖衣毒雾”抛向四面八方。

只是这团张牙舞爪的“飓风”看上去并没有那么混乱,而是变得有些壮观。与其说它是一股悲怆的硝烟,不如说它在放烟花。不仅焕发着勾魂摄魄的闪光,还散发出令人神魂颠倒的暗香。

看来此时也只有那群亡命蝙蝠才能偶尔窥视到云底下的秘密了。这些蝙蝠陆陆续续降在尖塔上,从开启的小窗里钻了进去,就像老鼠钻回它们的窝。

“我的血就像一种润滑剂,可以加大第二种嗜血病毒的传播速率。”歪斜的心语从塔顶上的魔球中传出,如悄悄话,不见其人,只见其手。雷德之女利斯的手心已被利器划破,暗红色的鲜血流下来,落在水晶球上,却没有滑向四周,而是被吸进球内,并在球中央凝聚成一个跳跃的血球,就像恶魔的心脏。

血球不断膨胀直到“挤破”魔球,在尖塔上空喷射出一股股鲜红的烟雾。两个魔法水晶球被无形之力紧密连结,利斯就这样将她的“毒气”一次又一次地抛撒,直到黑云变成红云。

长着尖利之爪的小手一张一缩,不住地扭动,犹如一个装满剧毒,长着蜘蛛腿的魔心。毒网在扩散,毒液在喷洒,不用多久,魔法屏障内的世界都会被她玩弄于掌心,就像她手下的水晶球。

当这只毒手挪去后,“微笑俘虏”的阴邪之脸便显露出来——魔球中的利斯就像一团呲牙咧嘴的熊熊烈火,那倨傲无情的一笑好像在向世人表明:她的血名不虚传,无人可以将她拒之门外!

“看来你的血不比我的宠物差,两者并用才能达成我们预想的成效。”利斯的身影退去后,嗜血领主扭曲的笑容也展现出来。

一只蝙蝠从他背后的塔楼窗户里飞进来,落在他肩上。雷德抚摸着这只黑黝黝的大蝙蝠,说:“看来兽人的几个大营已经变成猪圈了,他们就像一群昏昏欲睡的死猪,等着我们去屠宰。”

这个老谋深算的嗜血领主就像查尔尼斯荒原上的大乌鸦,在死亡还没有降临到敌人身上之前,他就盘旋在他们头上,时机一成熟,便俯冲而下,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震撼。在他派兵攻打兽人的营地之前,那些被兽人当成礼物的魔法水晶球已悄然释放出第二种嗜血病毒,使敌营长时间遭受毒素侵蚀。因此,血族的进攻就像夜贼,将兽人扼杀在半沉睡中,势如破竹。此后,他又派出“蝙蝠大军”,填补了魔法水晶球数量不足的缺陷,将第二种嗜血病毒带到荒原各地。

然而兽人主营的陷落也打破了查尔尼斯之战的枷锁。一向对人类怀恨在心的兽人得知酋长已死,便震怒起来,粗野的吼叫声遍布荒原。第二种嗜血病毒耗损了他们体内的部分血气,却没有将他们拖垮。他们已经群龙无首,却还要携病作战。另一支兽人军队很快就组建起来,浩浩荡荡地开向魔法屏障南端的黑云镇。

“他们的气焰嚣张,并非来谈判。看来我们捅了马蜂窝,但要知道,我们是火,他们是蛾,这是飞来送死!”雷德已在塔楼上看到这群野兽的身影。此时他正对着眼下的魔法水晶球向镇上的人喊话,声音就像带火的雷电,激起一股巨浪般的呐喊。

兽人大军已经逼近,劈哩啪啦的脚步声如湍急的河流。他们手拿武器和火把,张牙舞爪,夹带着吼叫声、咒骂声,还有战鼓的敲击声,从远处看就像一条咆哮的大蟒蛇。

“难道命运之神愿意看到荆棘丛生的荒原一天天地扩大,而大义凛然之人越来越衰残?难道命运之神的救赎是以丑恶的兽人意志为转移的吗?不!是时候给他们一个惨痛的教训了!”

查尔尼斯堡下围着一支雄壮的血族军队,他们的数量又翻了一倍,声势如涛。虽然镇里还有些人在自家屋里睡大觉,他们并非雷德的召唤体,但兽人的威胁一直是他们的梦魇。当他们听到雷德的声音后都从床上惊醒,睁开红光闪闪的眼睛。

其实雷德早在两百年前就说过类似的话,那时整个东德斯兰都为之震撼,随后将他捧上王座,却不知道他将变成什么。现在他又用换汤不换药之辞和记忆植入法笼络一批批人心,擦起朵朵仇恨的火苗。想必莱特即是首当其冲,“嗜血之忆”根深蒂固。

“瞄准——射击!”一声令下,排列在黑云镇城墙上面的血族弓箭手拉起了长弓,将一根根利箭投射到查尔尼斯湖的对岸,就像一阵呼啸的狂风,扫荡着远处的敌人——这些肥壮的兽人不会游泳,他们抵达查尔尼斯湖之后就不得不绕到湖的另一面,因此中了他们的埋伏,死伤无数。

这条气势汹汹的“大蟒蛇”很快被戳成一段一段,兵慌马乱,四散而开。当这些攻城的敌人绕到围墙下时,弓箭手也快步挤了过来,朝他们发起新一轮的箭攻。

一队强悍的兽人战士将木盾举过头顶,抬着一根大树杆,冲到查尔尼斯湖东端的墙角下,开始推撞这段浸水的围墙。卫兵们马上推来一桶桶用魔法熔炉煮沸的石灰泥,倒在墙外,把墙下的敌人烧成肉酱。坚实的围墙又添了一道火的防线,战斗势如水火。

着火的兽人发出惨烈地怒吼,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冒起臭烟。他们一死,尸体也都会迅速腐烂。可见病毒在赋予他们强壮而畸形的体魄同时也像“微笑的俘虏”一样绵里藏针、笑里藏刀,慢慢蚕食他们的身心。原来这是一种打肿脸充胖子的糖衣炮弹,一种寄生病毒,而不是神话传说中的“大城”。不过敌方并不在乎这些死伤,只因他们人山人海,“冒死鬼”无法估算。

“要知道,白精灵和嗜血者本是一家人,但我们不走一条路!因为德斯兰的‘白净之灵’都是一群白痴,他们只会念咒,不会唱歌,他们的咒语力量远不如兽人繁殖的速度。当灰袍净化者们怀着无限憧憬来到这片荒土时,他们的神又在哪呢?当净化之力遭受野兽吞噬时,无能的天遣者又在哪呢?没错,他们都在睡觉,整个精灵族都如此。他们一睡不醒,我们却是一跃而起!”雷德又在自吹自擂,说起话来就像一头吼叫的雄狮,怒潮般的混乱之力从他的大嘴里接连迸出。

雷德又站到城堡塔楼窗前,把手伸出窗外,释放出一道刺眼的红色闪电。城堡下的士兵见状,便高声呼喊——他的闪电就像锋利而卷曲的火剑劈在围墙外的敌群里,只要击中其中一个,就会向四周传导,方圆十几步内的兽人都被这股强劲的电流击中,混身发颤,死伤惨重。

“兽族的存在真是一个天大的悲哀,他们的呼吸玷污了我们的空气,他们肥大的身躯侵占了我们的土地!”雷德怒声痛斥:“让我们将这堆从阴沟里涌出来的泥粪都扫到阴府里去吧!”

闪电又不断从城堡塔楼里飞出,将那些靠近城墙的兽人击倒。但就算他变成一团电闪雷鸣的乌云,也无法抵挡这群多如黄沙的野兽。

湖东端的围墙已经在一群群接踵而至的兽人战士推撞下摇摇欲坠,这段浸水的围墙并不牢靠,很快被推倒,激起一阵粗狂的疾呼。长龙般的兽人战队越过碎石堆,鱼贯而入。

就在这时候,查尔尼斯堡的大门又砰然开启了,英勇无畏的黑骑总将——莱特出现了。只见他把蝙蝠形头盔的“嘴巴”往下一拢,一声令下,便领着十几名黑甲骑士从内院里冲出来。漆黑的头盔挡住了他们冷若冰霜的面容,只留一条横缝,露出一双双凶狂的红眼。

“愚蠢的精灵守护者们天天盼望奇迹发生,就像盼望太阳从西边升起,却不知道东德斯兰已经没有指望!”雷德怒视着眼下的兽人,见他们气势汹汹,一蜂拥将黑甲骑士团团围住。大刀阔斧落在这些盔甲上,发出惨痛的声响——这些猛烈的敲击没有伤到他们的皮肉,却足以震断他们每一根骨头。

黑甲骑士的装备不算坏,但他们手中的剑抵挡不了这些大刀阔斧。许多骑士被打趴在地上,很快被他们砸死。余下的,都是一些苟延残喘的残兵败将。

眼见这队刚出炉的查尔尼斯精英战士遭受重创,莱特愤然大喊,把剑高高举过头顶。一圈红色闪电从他身上向周围扩散,如一个迅速膨胀的大光环,将那些没有护甲的兽人都烧得劈啪作响,混杂着绝望的喊叫和哭号,几十个兽人栽倒在地上。

闪电之猛连莱特自己都难想象,这些黑暗力量总是在无意中被他激发出来——它们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内心:当憎恨与同情如冰火相碰,愈演愈烈,“嗜血潮汐”就会被激发,直至冲破躯壳,从发颤的铁掌到锋利的剑刃,不留余力地释放出来。

火热的闪电漫延至十几步之遥,一些兽人被烧得半身不遂。他们又气又痛,又举起大刀大斧围击过来。此时莱特手中的狂怒之剑已经被电与火烫得通红,于是向前一掷,剑发出耀眼的火光,盘旋着将几个迎面冲来的兽人战士劈成两半。只要他的铁手一挥,剑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将那些气焰嚣张的兽人砍倒。片刻之余,上百个兽人战士便身首分离,残腿断臂,倒地不起。余下的,也只是些负隅顽抗的败兵。

“看看我们吧,我们并非嗜血者,我们才是真正的圣战士!”雷德话一出,又引来血族大军的高呼,他们气势高涨,丝毫没被院外的战局搅乱。此时此刻,雷德仰头一望,见巨大的黑日正从西边爬升,扭曲的弧光就像查尔尼斯堡上的云团,这对雷德来说是一个预示:一场大战即将开展。

“命运之神根本不在乎正义与邪恶。对他而言,邪恶即破坏,就像一颗流星落在荒原上,激起一股干燥的尘沙。原来命运之神也急切看到一场血腥大屠杀,就像他亲手绘制的壮丽的星辰风暴。他只在乎精彩与否,而不在乎生灵涂炭!”话音一落,血族战士又怒吼起来,他们的眼睛被血色怒火充斥,爪牙也变得越发尖刻。

莱特手腕一转,剑又飞回手中,同时砍倒前方两个怒冲冲的兽人。他继续挥舞着狂怒之剑,左劈右砍,乌黑的战甲上溅满了兽人的血。如果说剑是他的骑士长矛的话,那么他的另一只手就是坚韧的盾牌了。只需他把手向外一推,就能将进攻者整群整群地推倒。他一手拿剑,一手高举,炽热的闪电从他左掌心里抛甩出来,将四围的敌人烧得体无完肤、骨肉如炭。只要他走到哪,哪里就有烈火和死亡。

“灰袍精灵曾大放厥词说东德斯兰的兽人将被净化,殊不知他们的一相情愿早已应验,那就是天地之火的净化,死的净化!诚然,兽人只有一死,才能真正明白什么是净化!”雷德的话又激起血族大军的士气,他们的气焰已升到云霄,他们跺起脚来,口里喊出凶狠的咒语,灰黑色的血管布满他们的面颊。终于,他们一哄而起,就像决堤的湖,翻涌着,冲向城镇的外围。

莱特见援兵已至,便一声恶吼:“碎尸万段,碎尸万段——”随即带头冲向进击的敌群。血族战士紧随其后,发出凶暴的怒吼,一鼓作气将一群入侵者全部消灭,随后挤出围墙的破口,直冲向镇外密集的敌群,犹如高山之瀑倾入平湖,锐不可当。

“没错,兽人越多,死的就越多。这片荒原就是这班畜生的坟场!”雷德叱道。莱特狂奔怒吼,火热的褐发撑开了他的头盔,在奔跑中激荡。狂怒之血扭曲了他的面容,血红的怒光从左眼里迸射出来,如染血的火剑,扫荡着一群群来犯之敌。

面对血族军队的反攻,兽人战士惊恐万分。恐惧就像一个个无形的骷髅幽灵,紧咬着他们的心。他们的呼吸变得虚弱,手中的武器在战抖,直至心力交瘁,疲乏欲死。

“黑暗降临了,命运之神的心碎了。光的净化已成为历史,火的净化早已开始!这就是我们的夙愿,德斯兰的太平盛世已经离我们不远,它建立在兽人的死骨之上!所以战斗吧,兄弟们,用兽人的亡魂来祭奉我们的梦想!”面对眼下的战局,雷德又发出狂野的狞笑。此时的血族军队已经怒不可竭,两万名召唤体士兵全部涌出城镇大门,血族的征战由此开展。

他们就像一个个燃烧的大火球,熔岩一般的仇恨之火激化了他们体内的第二种嗜血病毒,腐蚀着他们的心魂,血光迸发的红眼里找不到丝毫人性。一把把锋利的刀剑横行在兽人群中,抵抗在一夜之间变成屠杀,就像宰杀一群家禽一样,毫不迟疑,没有怜悯……

“没有喧哗,没有嘻笑。清风吹,船儿摇。我们远离了尘嚣,向大洋彼岸漂游……琴声飞,海鸥啼,我只是一个疾驰的琴音......”血光四溢中,沉睡者又陷入幻景,隐隐听见此曲,宛若海风吹散了纤弱的发丝。

莱特把剑插在血腥的沙地上,拱下酸痛的肩膀,垂下发热的脑袋。当他抬起头时,便看见那个衣衫褴褛的黑发女孩。她依然坐在白净的海滩上,面对波涛澎湃的大海,抱着一把小竖琴悠然自得地弹唱着。身影如此单薄,看似弱不禁风,歌声却那么委婉、轻快而空灵。伴随着琴声,海涛奏出了曼妙、激昂的旋律,犹如庆生的颂歌。

莱特拖着发热的脚丫,走在松软清凉的海滩上,一步步靠近她。但就在这时,莱特惊异地发现她的头发正在变白,最后变得像迷离的白雾那样。

她的两只手都闪电般地滑动着,连个影儿也看不清。原来她的另一只手还拿着鹅毛笔,一边弹,一边迅速描绘着。随着清脆的琴音和优美的歌声,纸上的图逐渐明朗,流畅的线条汇成一花一草,还有一座小城堡……

随后,女孩轻缓地把头转过来,莱特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个女孩也是一个兽人…… 十一. 人魔之乱 “花叶为何凋残,

草木为何枯干?

风尘毁损,人吞噬。

恶兽撕咬,魔噬魂!”

哀怨之声在维利塔斯堡上空回响,血红之潮从塔顶倾泻而下,围建在大山下的维利塔斯城被夷为平地……当红潮消退后,若虚若实之物便在暗淡的星空下逐渐还原出它们的真面目,纵使它们都蒙上迷离的“夜纱”。

一个忧心忡忡的游魂飘浮在森林上空,如同一只被猎人之箭射伤的天鹅,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落脚,却彷徨不安。她摘下身旁的一朵野花,举到鼻子下嗅了嗅。随后拔下根根野草,连同地上的无名鲜花,将它们拧在一块,试图编造出一个五彩缤纷的花环。一朵、两朵、三四朵……手中的花环渐渐变成一个“色彩斑斓的王冠”——德斯兰的稀世奇珍、花中之王。

如果戴上这个花环,就是女王了!她欣喜若狂地想着。然而,当她编到一半的时候,才发现她摘下的花草都在渐渐变干、变黄。不等她把花环编织完,这个“王冠”就已经变成一个“黑咕隆咚的坑洼”——它的四周被弯刃般的光芒环绕,宛若一个黑心王戴着华冠——那种正在枯死、凋亡,却依然令人眼花缭乱的“花”!原来,她手里抱的不是什么王冠,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太阳!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游魂双手一松,怀中的“黑日”在坠落之时又变成一个枯萎的花环,随即灰飞烟灭,如同一堆沙尘从死神的沙漏里碎落,被风吹散。

地震愈发剧烈,林地愈发阴森。草木枯干,花叶凋残,无数惨白的游魂从林地里飘浮。他们面色彷徨,一脸迷惘。他们乘风而飞,速度却很慢,仿佛被一种无形的黑暗力量扼制。那个游魂朝他们急喊,但他们好像都听不见她的话,只见他们一飘而散,犹如一朵朵被飓风驱散的云团。

凶险的吼叫如来势汹汹的海涛,但她只是呆站着,不知该做什么。灼热的火气从身后飘来,森林的边界已被恶潮席卷。未见其影,已闻其声,离她很近,越来越近。立时,游魂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身体变得很轻,而后乘风而去。然而当她暮然回首的时候,才发现一个精灵童女倒在她原先驻足的地方……

阿梅利随即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正趴在净化之塔顶台桌上,右手按着水晶球。高塔之外,夜色格外安宁,而她也呆呆地坐着,梦中的影像还在她脑子里晃。

她总认为水晶球中的影像比现实景象更真,这也难怪,黑暗降临使万物都被尘封,被厚厚的“面纱”掩盖,或许,只有透过命运之球才能揭开。此非幻象,并非暗淡星光和混乱闪电投射下的影像;因为它们清晰而完整,绝非一厢情愿的幻想——人怎能在忘我之时编造出真实而复杂的梦境来呢?

看来命运之神并不想破坏这片土地的力量平衡,铺天盖地的光之屏障或许并非出自偶然,而是通过各种巧妙曲折的渠道一手促成的。旨在防护,而非毁灭。因此,命运之神也必然通过特殊的方式间接促成他将要看到的结果。可想而知,这片土地因精灵森林和真光之城维利塔斯的存在而成为东德斯兰唯一没有被天火埋没的“炼金术实验室”。这样一来,邪恶大军的进攻必然使维利塔斯成为终极试炼场,通过此次善恶大战的“炼金术式洗涤”,才能将“白净之灵”从邪恶势力中筛选出来,如精金一般耀眼!

阿梅利心头上的一块巨石终于滚落,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她的胃就像眼前的透明水晶球一样空。再这样下去,她的心也要空了。于是她转眼一看,见桌上那个精灵童女给的树果已经腐烂。她郁闷地把手放在树果上,闭上眼,试图将腐化之物复原,但是没有任何效果。失望之余,她也只能找出一块没有烂掉的果肉,挖出来吃。

此时头顶传来一声阴冷的尖叫,阿梅利抬头一看,发现那是一只贼头鼠脑的大蝙蝠。它在塔顶上空盘旋了一阵后便飞离此地,阿梅利心头一怔:净化之塔上灵光一灭,恐怕连恶魔也会像苍蝇一样趁机飞来。

于是,阿梅利抓起桌上的水晶球,将它放回那根悬浮在顶台中央的白银圣杖头上。三条支架从正四面体底座上延伸出来,把球牢牢夹住。

阿梅利闭上眼,手按着球,试图恢复它的净化之光,却丝毫不起作用,看似此球已失去效用。阿梅利眉头一皱,心里一愁:若是如此,这个净化之塔也名存实亡了。

一阵尖利的嘶鸣划破静夜,阿梅利双耳一翘:现在,她听到的不是一个尖叫,而是一大群,密密麻麻的蝙蝠正蜂拥而至——刚才那只只是一个探子,一发现可趁之机就把它的同类唤来了。这里的夜就像一片怒海,海中的船一有破损,黑暗之力便如决堤的洪水趁虚而入。但阿梅利依然双眼紧闭,全神贯注于水晶球上——净化之塔是精灵阵营的“脚跟”,必须站稳!

很明显,这群另类的蝙蝠就是冲着她来的。它们争先恐后地飞到塔顶,纷纷降在亭盖上,好像坠落的冰雹。有些飞到她身旁,不停地冲她叫嚷,但她仍不为之所动。

怀着恳切之心,她的手渐渐热起来,水晶球闪了一下,发出微弱之光,随后又熄灭了。一只蝙蝠爬上她的脖子,咬住了她的动脉,开始吮吸她的血。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她并不畏惧它们,也深知天遣者之血不会被病毒侵蚀。所以现在,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命运之球上。在强大的心力运行下,此球终于迸射出一团明亮的白光,将净化之塔上的蝙蝠全部驱散。但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自己有一部分心力流失了——毋庸置疑,它们都是“血之探子”,雷德的“鼻子”。

通体明亮的命运之球彷如朝阳,明光一照,黑暗尽都消散。只见这群夜贼一般的蝙蝠都吱吱叫了起来,朝南方飞走了……

在净化塔底层的圆形会议桌上,放着一张凹凸不平的羊皮纸,那是东德斯兰地中岛的地形图。德斯兰是七大陆最大的一片区域,东南部的兽人王国举足轻重,战略要地是东南端的一个大岛。它被群岛环绕,得名“地中岛”。自白精灵在第六纪元相继从浮斯特和斯康德大陆迁移至此以来,地中岛及西北陆地已成为王国境内最富有的沃土,且拥有便利的海航线,故成为精灵主城的落脚点。白精灵无论走到哪,都忘不了他们的故园,一遭外族侵扰,抵抗失利即可乘船回乡。但这些绿林战士向来善战,早在两百多年前,他们将兽族王军围困在地中岛的精灵高地上,迫使兽人国王接受净化,成为东德斯兰的“大助理”,许多荒地变成森林。只是后来有人盗取了精灵族的建都图纸,使许多计划早产……

黑暗大灾加速了兽族的灭亡,魔法屏障内幸存的人也都变成笼中鸟,时刻面临血族和魔族大军的进攻,处境极端恶劣。这个地中岛目前大部分面积被魔法屏障封锁:血族的大本营在屏障内的南端,那里是查尔尼斯荒原中部;屏障的北端是恶王岛,实乃德斯兰大陆东南端的一个半岛,与地中岛滨水相望;精灵高地的周围虽有森林作为它的天然防线,却无法抵御血与火的洗劫。

“我一直感受到查尔尼斯荒原的威胁,却一直找不到危险的根源。”阿梅利坐在会议桌前端,手里拿着一个面目可憎的铁制小人偶,注视着桌上的地图,上面还放置着其他“小棋子”。

“我的小队跑了很远。”站在桌旁的精灵队长匆匆道来,“有报告说那里已被黑魔法覆盖,乌烟瘴气里掩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我的另一个分队已在离这不远的东边找到荒废多年的精灵地堡,那里有一个神力熔炉,可打造攻城武器来进攻敌方重地。”

“你是说查尔尼斯堡?”举棋不定的阿梅利凝重地点了点头,“看来我又低估了你的视察能力。我只知道,那破败之堡在雷德当权时建立,作为抵抗兽人侵扰的根据地,后来却变成嗜血病毒的贼窝。不过,当艾玫攻下这座堡垒时,却搜不到什么疑点。”

“我不相信,”队长说,“我也不相信精灵议会里的某些人。甚至有人说:制度性腐败可以被无微不至的病毒填补。我只知道危险时常潜藏在我们眼皮底下,即使是我们的亲信,也值得怀疑。”

“言之有理。”阿梅利说着,把手中的棋子放在“魔法屏障的南端”:“雷德一直在扮演命运之神的角色,妄想凌驾于神,乃至血气用事,无法无天、横行霸道,落入瑞根魔主的圈套。”

“血族就像一群蝼蚁,即使他们明知命运之神正注视着他们,也不会向上望一眼,只会继续啃食自己渺小若尘的老本。这就是他们的天性和命运,不可一世,也不可逆转。”队长说道:“看来我族是唯一循规蹈矩的人了,到时我们将四面受敌。但我们宁可抛头颅洒热血,也不会跟那些魑魅魍魉……”

两人话还没说完,净化之塔的门便从外面被拉开,身穿灰袍、手持圣杖的新生者克雷森正站在门外。他目光耿直,面色发青,脸上有一道瘀伤。在他背后是三个着装华贵的人和一队精灵士兵。

“主人,这是我们从兽人营地里解救出来的……人,”克雷森有气无力地说,“他们从血族阵营里逃出来,随后又落入兽人之手。这些兽人是净化之力的抵挡者,百般阻拦我们回净化之塔。”

“确切地说是精灵女塔。”不等他把话说完,这三个人便不怀好意地从他背后走上来,与他擦身而过,抿着嘴巴,板着面孔,一屁股坐在会议桌旁的椅子上。

“自从女精灵坐上白城的冷板凳后,东德斯兰就死气沉沉,整个白城都变黑了。”另一个人说。

“不久后,东德斯兰就遭到半兽人的全面入侵,最后,还是斯康德大陆的男精灵给摆平了。”第三个人补充说。

“等等,你们……又是谁?”阿梅利的目光徘徊在他们三人身上,感到有点莫名其妙。

“难道精灵族的人都是色盲,辨不出颜色?”坐在她对面的人把手臂叉在胸前,斜着头,靠在椅背上,傲慢地望着她:“我们不是精灵,也不是女人。我们是人,但不是普通人。”

克雷森从门口走了进来,郁闷地看着这些人。“确切地说,是无法无天之人,‘大’的反义词,一个缺了‘胳膊’的兽人文字!”

“小人!”精灵队长怒视着他们,大声喝道:“蔑视天遣者,即是蔑视命运之神,触法者必死!”

“我的天啊!我们撞到精灵母狮了!”傲慢之人假惺惺地嚷着。

坐在他旁边的人也面露“惊容”,急忙摘下头上的羽绒帽,向阿梅利行了一个滑稽的鞠躬礼。“很抱歉,大人,我们不知道此地有王,也不知道白城里有女王。”

阿梅利皱着眉毛,望着这些愚蠢的小丑,不禁低下头,发出一个轻蔑的冷笑,随后瞟了他们一眼。“看来你们都在精灵城呆腻了,才跑到血族之堡。但你们害怕流血,所以逃出来,却被兽人抓去做奴隶,最后还不是被我派去的人救走……你说什么来着,对,精灵女塔,你们的庇护所。”

“我们千辛万苦才把你们这帮……带来!”克雷森气恼地走过来:“危难当头,担子都落在我们身上,而你们只会发牢骚。”

“我们是真光之城维利塔斯的议员,比起你们,我们更明晓事理。”一个人说。

“但你们并不通情达理。”克雷森瞪了他一眼。

“而且我们是被你们绑架来的,”另一个人说,伸手抓起地图上的一个小人偶,将它挪到“精灵森林东面的城堡”附近。“但是我们还是出于良心,前来提醒你们:雷德已经重启昔日在德斯兰的殖民计划:扫除魔法屏障内的敌对势力,然后掌控德斯兰全地!”

“这个我们早已知道,看来,你们的耳朵远不比我们灵通。”阿梅利说。

“我还没说完,”那人严苛地注视着她:“我们只关心大陆的未来。但目前看来,你们不得人心。再说,你们出兵查尔尼斯,精灵长老科隆尼斯却不支持。区区一个精灵小队,怎能抵御嗜血大军?所以你们一直不敢前进,只能畏缩在净化之塔的背影里!”

阿梅利无奈地摇着头,神情越发凝重:“难道你们不知道我们的大军在维利塔斯?难道你们不知道血族大军很快会倾巢而出,围攻白城?你们这些权贵口口声声谈尊重,却不尊重在你们头上的人和神。既然你们说这里是监狱,那我们就都是狱中之囚了。一个不能自主的罪奴怎能成为德斯兰之主?难道在我们头上,就没有命运之主?若没有身体,怎能保护我们的灵魂不受恶灵入侵;若没有这座监狱,怎能克服外界的混乱并生存下来?若没有命运之神,我们将何去何从?毋庸置疑,你们的‘自由之主’已经在两个多纪元前杀死了真正的救世主!现在你们竟然还把这个罪名套在我们头上。但我实在告诉你们,只要德斯兰有一个精灵之主,就不会陷入‘自由之主’的泥潭!你们总说天遣者在纵容兽人,但我今天发现她一直在纵容你们!”

话一说完,大厅便陷入冷寂。三个“贵人”都冷望着阿梅利,表情倔强,却无言相对。新生者克雷森长叹了一口气,精灵队长则冷傲地望着“三贱客”。

“你们的神在哪?”终于有人打破僵局。

“唯有一心寻求他的人能看见。”阿梅利应道。

“谁知道你们的神是邪是正?”另有一人发问。

“唯有真心向善的人清楚。”阿梅利回答。

“真是无稽虚谈!”其中一人突然踢开椅子,气冲冲地站了起来。“我们回去!”

阿梅利抬起下巴,笑道:“去哪?难道你们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四面受敌,走投无路?”

“走投无路的是你!”另一个人也站了起来,狂傲地说:“你的说教到此为止吧,天遣者。你们所谓的‘特里克斯之法’连同你们那些单薄的剑法是派不上用场的。我们宁可变成嗜血者,也不会与你们这群无能之辈一道负隅顽抗!与其在日光之下与凡人苟合,化为渺小之尘,不如在末日之火中永生!武力说服一切!”

“看看这个强大的噬魂球吧!”坐在阿梅利对面的人跟着站了起来,从腰包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水晶球。此球只有拳头一般大,但球中弥漫着无数条黑灰色的烟雾,如狡诈的毒蛇在肆意穿梭。“此球一破,方圆百步之内皆成死灰!”

精灵队长一看,眼珠鼓了起来,手紧握着剑。克雷森的脸也僵住了,唯独阿梅利面无表情。

“那是死亡之火,也是你们的选择。”阿梅利对此不屑一顾,“这就是‘火的净化’吗?早在黑暗降临前,这种武器已经在东德斯兰被普遍使用,威力是你手中的一千倍。”

“这是我们的荣光!”持球之人大喊。

“也是你们的噩梦!”克雷森斥道,面容绷紧。“我们不稀罕,倒惊奇为什么你们可以从血族领主雷德手中偷来这样的法宝却能大步走出他的阴霾!”

“因为这是雷德亲手送给他们的。”阿梅利冷冷地望着眼前的人——这人表情僵冷,托着球的手不停地颤抖。站在他身边的两个人也一直严苛而紧张地望着她。

“如果你敢松手,死的将是你们!”精灵队长威吓道,“别忘了此地的法律,不要小觑天遣者的威力!”

“你们别担心,他不敢这么做。”阿梅利泰然自若地说:“我已看到他心中的恐惧。他害怕的事有很多:他害怕自我,也害怕恶魔;害怕光明,也害怕黑暗;害怕争战,也害怕死亡。”

“哼!”那人轻蔑地吭了一声,终于将手中这件危险的武器放回自己兜里。“走!”说着,便气冲冲地转过身,大步走出塔门。其他两人也尾随其后,悻然离开净化之塔。

精灵队长眯起了眼,蔑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面露愠色:“若不是看在命运之神的份上,我真想亲手宰了他们。”

克雷森则松了一大口气,忧心忡忡地望向阿梅利:“原来他们只是在利用我们的一片好心。这些狂放不羁的亡命徒会去哪?”

“不管那么多了,由他们去吧。”阿梅利往椅背上一靠,望着桌上的颗颗“小棋”,目光变得冷淡。“雷德总是利用这些武器来收买人心。这些人灵光已灭,来去匆匆,急赴死地。然而在他们未生之年,悲惨的命运早已注定。”

“既然如此,何不夺走不义之徒的武器,处死他们?”精灵队长怨声怨气,表情却变得生硬。

“能力越集中,破坏力越广泛——即便如此,我也无权干涉精灵议会,更无力干扰命运之力。”阿梅利又漠然说道。

“这么说,精灵议会也无力清理他们中的杂碎和垃圾,只能让一颗老鼠屎坏掉一大锅汤吗?”精灵队长不服地问,咬了咬唇。

“但如果精灵议会足够精明,就不会被这些雕虫小技迷惑。”阿梅利漠视着桌上的地图:“人算不如天算。七大陆就像一个棋盘,谁起谁落,都在命运之主手中,何况东德斯兰。人非草木,我们不是争战的机器,乃是鲜活的生命,唯有愚蠢之徒才会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战火纷飞之地。既然如此,或成或败,亦非天大之事,攻克己身者才是真正的胜利者!我们都力不从心,但如果我们都安分守己,则必时来运转,正义终将战胜邪恶!”说着便把“精灵森林东面的城堡”附近的两颗棋子推倒,毅然说道:“兽族和血族,不是我们真正的仇敌,乃须找出它们背后的暗影!”

……

阴郁的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洗涤着查尔尼斯荒原上的片片血迹——争战的热气渐渐散去,留下一片冷风,让人心寒。的确如此,黑暗降临之后,这里的空气就变冷了,却没有一个地方像黑云镇。查尔尼斯堡主塔上的水晶球又不断释放出它的邪恶力量,使人头脑发热,使人心越发僵冷。

城镇内人声鼎沸,劳作繁多,他们说要将此镇扩建成大城。镇外还有一大群人在挖地,正把那些兽人残骸掩埋。这些晰白的嶙峋瘦骨简直无法让人相信他们死前都是兽人,或许应该称他们为“瘦人”才合理。

莱特拖着疲惫不堪的双腿走在镇外。荒原的上空阴云密布,灰暗的星光透过云层,投射在他身上。他的铠甲还没卸下,上面仍沾着各种污迹,感觉就像沾在皮肤上一样难受。冷风抚刷着他严峻的面容,捋着他零乱的头发,夹带着干燥的尘沙,时常钻进他眼中,使他烦闷地眯起了眼。

“一切欲望均源于万物起源之不均衡,山谷之人渴望高峰,山顶之人俯就低谷,这就是我们厚颜无耻与自甘堕落的两级欲求,万物因此运作!但要记住,我们是沉睡者,我们目空一切,唯有沉睡!通过沉睡将其发酵,使其平衡!在沉睡中得力,在苏醒时新生!”严酷的话音又从塔顶传来,摇撼着整座城镇,激荡着镇外的查尔尼斯湖。

一个个召唤体步入湖中,仰卧在水上,随后沉入水里。如同列队的士兵,阵容壮大,却形同木偶,好像被催眠,躺着上战场。

“不必为丢失的日光惋惜,她虽甜美,却是短暂。万事万物均源于黑暗,也必死于黑暗。我们在黑日下跌入深潭,即是顺理成章,命运之必然!因此,我们提前接受黑暗的馈赠,回归其中寻求永生,并且发现它更有力量!”雷德的声音在莱特耳中回响。

一群乌鸦嘶叫着从他头顶飞过,落在地上,“咔哒咔哒”地啄起来。莱特好奇地跟上去,一眼望见一个四分五裂的死尸。不祥的阴云又笼罩在他心里,肺像灌满了漆黑的污泥,呼吸变得艰难。

眼前的惨象使他神经绷紧,冰冷之血在他体内翻腾,随后又感觉如火焚烧。悲愤之火烤弯了他的腰,驱使他近前去,急促的脚步吓跑了那群乌鸦。他还指望这是兽人的尸体,不料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具似曾相识的尸体——好像是……他自己!

“黑暗之风本无生命,是瑞根魔主赋予生命;混乱之律亦是规律,罪恶之欲亦是希翼。瑞根魔主勇敢地接受它,又教导我们使用黑魔法,这是一种分享之欲,他的自私即是无私!很多年前,我穷极所能,确保你们义无反顾地去死,就是要你们这批沉睡者在黑暗中重获新生……”雷德的诳语又在空旷的荒原上飘扬。

就在此时,一条流血的手猛然跳到莱特脚下,抓住他的小腿。莱特扭头一看,吓得面色全白,仰面跌倒在那具尸体上。恐惧的寒气又霎时钻入他的心门,填满他的胸腔,流向虚脱般的头脑。

“我,是你的兄弟……”一个在地上打滚的头颅突然转向他,寒飕飕地说起话来。莱特惊恐万分,感觉脚下的地震动了起来,一具具残缺不全的死尸纷纷钻出地面,陆续向他爬来……

莱特挣扎着,从黑混混的水里上浮,随后艰难地咳嗽起来。战斗耗尽了他的气力,每次都会回到这里,每次入睡都不安稳。这次又总是听见蝙蝠和乌鸦尖刻的嘶鸣,醒来后却什么也听不见,唯有噩梦连篇,沉闷的心“扑扑”直跳……

“可叹死亡之火正在兽人身上焚烧,而胜利之光正照在我们身上,”坐在查尔尼斯堡御座上的雷德揭开了他的风帽,露出灰白的面容。他手上捧着一个魔法水晶球,球中飘浮着一道道灰黑色的烟雾,魔爪般的手指在球上滑来滑去。

“如此下去,我们必胜无疑。”此时莱特已经恢复体力,穿着一套崭新的黑色皮革衣裤,站在雷德面前,面色平静。

“真正的胜利还在后头。”雷德望着手中的水晶球,“知道我手里拿着什么吗?”

莱特凝视着这个黑乎乎的球体,球中有许多飘浮不定的烟雾,看似焦躁不安,恨不得把球挤破。如此神秘之物又让他想起那张“微笑的魔嘴”。“我想,那是死去的灵魂。”莱特牵强附会。

“没错,这是噬魂球。荣誉是敌人的亡魂铸成的!”雷德说道,“这些死性不改的畜生现在也不得好死!与其让他们去水深火热的阴牢地府受罪,填饱瑞根魔主的大肚子,不如将它们变成攻城的炮灰!你说,我这样做是否太仁慈了?”

“确实如此。”莱特点头笑道,思忖了一阵:“接下来,我们是否还要查清兽人病毒的发源地?”

雷德滚动着他火红的眼珠,严苛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我想你不会因良知而挨饿,对吧?难道你会对一只老鼠心慈手软?当你亲历过查尔尼斯荒原的沙尘暴后,你就知道什么是嗜血病毒的真正感染体了。相比之下,兽族不过是它们脚下的尘土。另外,或许你还忘了我们都是独一无二的,对吧?这是我们和命运之士的区别:他们认为自己是命运之主的工具,只能待命,不能自主,更不用说为所欲为了;但我们不同,我们是我们自己!所以目前,我们仍须与瑞根魔主结盟,免得它麾下的吸血探子来骚扰我们。”

莱特抬起疑虑的目光,望了他一眼,随后低下头,一脸呆愣。雷德看出他的疑惑,便从位子上站起来,走到他前面。

“所以,你不是我的召唤体,而是你自己。”雷德的语气变得平和而深重:“我们的心都像漩涡和黑日,还有这颗噬魂球,都是一个个彼此连结和召唤的传送门。这是一种缘份,所以我们同舟共济,互共命运。同样,我们也不是瑞根魔主的奴隶。你可以说他是万恶之主,而我们是第二种嗜血病毒的主使。但无论如何,我们都是在彼此借力,并不代表我们隶属于谁。若要消灭敌人,就要先和它成为朋友。难道,你还不懂吗?”

莱特目光闪烁,思绪依然飘浮。雷德见状,便伸出一只强有力的手,放到他肩上。就在那一刻,莱特又突然感受到一股无法抵御的混乱之力从对方转移到他身上,直达心底。

“知道吗,莱特,”雷德坦然说道:“只要你深入自我,就会发现你比谁都冷酷。很快,你就会习惯查尔尼斯荒原的寒冷气候了。我已将一颗噬魂球送给某人,而这一颗,就归你了……”

雷德的严词又使莱特静默无声,他不经意地闭上双眼。那个白衣精灵又在他脑海中浮现:她形容憔悴,但神情温和,美好的荣光在她身上闪现,照亮了她身边的一切;她凝重地注视着他,他却一脸迷茫,直到她的形容渐渐衰残,如鲜嫩的绿叶变得枯黄;她的皮肤已经破裂,两眼充血;她的笑容已不再温柔,那不是笑,而是一排尖利的牙齿……

燃烧的狂怒之剑划破了沉闷的夜空,莱特举剑步出查尔尼斯堡,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骑士战甲,挂着黑色披风,头戴风帽,左手搂着一个用来收集兽人亡魂的水晶球——噬魂球。在他背后,是一支凶悍的血族战队……

刺骨的寒气袭向莱特,那个横尸遍野的恶梦又在他脑中浮出,使他脊背发凉,双腿发软。每当他看着这双沾满鲜血的手时,他的心就会像消了气的水泡一样。昨日的荣誉似乎在一夜之间香消玉损——他杀的是兽人,还是人?是行善积德,还是助桀为虐?不管如何,荒原上还有异类在呼吸,而铁匠德芬斯的精湛技艺和灵通的伪装术还能派上用场,莱特仍须挺住精神,继续战斗下去。

毋庸置疑,血族的使命就是征战。若非如此,就会被征服。但是试想一下,如果兽族被消灭了,血族的使命又是什么?无论怎讲,莱特都不能回到那个惨淡无光的坟墓继续睡觉了。若不想沦为奴仆,就必须征服。即使这种冲动源自魔鬼,是通往灭亡的道路,也是势在必行之事!

虽然莱特每次骑上那匹黝黑的骏马时心里总会有一些不安,一般人也很难将“秩序与混乱”区分开来。但不管怎样,如今的莱特已经骑虎难下。就算他一直骑在愧疚与担忧上,也只能安慰自我:这还不算太坏,他的马还健壮;他的剑依然坚挺、笔直,前方的路依然明朗、宽阔……

“前进——”莱特将熊熊燃烧的狂怒之剑指向查尔尼斯荒原,血族的军队又开向一个个兽族营地,势如破竹……

咔嗒一声,沉重的噬魂球被放置在一个亮闪闪的金属底座上,球里装满了兽人的亡魂,密密麻麻,就像池塘里的小蝌蚪。莱特将手中这把平息的狂怒之剑举到面前,木然注视着它:如此刚硬,如此焦黑;诚然,烈火无法净化,只会越烧越黑,那是绝望者的刑罚——但谁知道呢?有谁被绝望之火烧过?又有谁喜欢庸俗、肤浅的明光?

在一张破损的木桌上,莱特又翻开了查尔尼斯荒原的地图,见图上还标有许多残存的兽人帐篷。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骑上黑马,率军继续剿灭名存实亡的“敌人”……

不得不提及的是,莱特有时也会在荒原里遇见一些“怪人”——它们都是活死人,有些令他印象深刻,就像高地地牢里那个枯死的少女。脏兮兮的长发半掩着糜烂的面容,起皱的皮肤就像大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波纹,血红的眼珠在发丛中透出阴邪的凶光。

莱特把剑指向她,对方毫无惧色,继续向他靠近。骤地,她仰起恐怖的面容,大声嘶叫,鲜血淋漓的嘴一张,露出一排锯齿尖牙。但透过这张变质的面孔,莱特还是可以闻出那种永不枯朽的气质。那是一种逝去的残缺美,命运之神的理想造化——她仍像沾满灰尘和污垢的雕像一样,焕发着高贵典雅的神采。“可畏的少女”使莱特望而却步,他闭上了右眼,试图用他的“血眼”来观察,却步步退后,手中的剑在抖。

全身腐烂的少女继续向他逼近,走投无路的莱特只好把剑顶在她脖子上。没想到此女目空一切,以为武器伤害不了她,便把头一甩。锋利的剑刃在她脖子上划出一道裂口,却没有血流出,只有一些灰黑色的烟雾,如火山灰一般从裂口处渗出。

死去的少女触电似地颤动起来,那烟不停地挤压着她的伤口,使其继续破裂,一直裂到脖子后端。只听咯吱一声响,“少女”的颈骨也被这股邪气折断,她的头滚落在地上,身子也瘫软了下来,就像一个被剪断吊绳的木偶。

接连不断的黑烟从她体内涌出,拖着细长的烟尾。莱特仔细观察,发现这烟好像有头有尾,也似乎听见一连串有节奏有规律的发音,好像在说:“人类的时代已经结束……”直觉告诉他,那是混乱之力,是活的病毒!此女又让他想起那个“微笑的俘虏”。

莱特睁开了右眼,久久凝视着掉落在地的脑袋——那双睁开的眼睛已经从血红色渐变成蓝白色。

命运之神总喜欢按他的模样造物:当他摆动着柔韧的手臂时,便创造了鱼和蛇;当他撑开双掌把拇指接在一起时,便创造了鹰和鸽子……最后,他照自己的样子创造了精灵和人。但是兽族,他们也是命运的造化吗?至于此类行尸,虽都失去理智,甚至还吃人,却依旧保留着与生惧来的容貌;哪怕垂死挣扎,也要凝视着自己在湖面上的倒影,纵然鲜血迷糊他们的视线。

此时莱特又迟疑起来,好像又觉察到什么。只听附近传来了浑浊的低吼声和七零八散的脚步声。很明显,那是一大群行尸。它们好像事先有约,纷纷从四周涌来,就像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排山倒海地冲垮一切孱弱之物。莱特的军队也中了它们的埋伏,一时间兵荒马乱,速速逃散。

莱特紧握着剑,脸上阴云密布。面对这般恶煞,他犹豫不决,最后大喊一声,跑向惊叫的黑马。几个兽人行尸紧追而来,莱特双臂一撑,借助心力将它们推开,立刻骑上马,疾奔起来……

莱特的军队很快撤离,逃到另一个废弃的兽人营地。还好,此军没有遭到重创。他们试图在那些残破的兽人营地里掠走贵重的物品,却不尽人意。相反,所谓的“好运”,往往都是出人意料的“惊喜”,不是藏在镀金的坟墓里,而是被人扔在垃圾堆里。这就是“命运之礼”,唯有眼光明锐的人能看清。终于,莱特在这片不毛之地里找到他心爱的“月光残影”……

那些残缺不全的水晶碎片总与他存在密不可分的心力连结,无论走到哪都藕断丝连,从来不受时间与空间的限制,也没有哪一种事物能够将彼此隔绝。时空本为一体,无形之力,源自无体;一切皆虚,唯心力真确。离碎片越近,感知愈明显,闪光愈耀眼;此非距离之缘,乃命运之结,一种不可理喻的情结!

正如“微笑俘虏”的讽刺:每在黑暗的角落里寻见一块熠熠生辉的碎片,即可收获些许满足,填补虚空的欲望破口;但随之而来的,仍是那种混乱与不安的感受。这种对比愈发强烈:日光越明,阴影越暗;碎片越大,危机感越强;越是建造,大地越颤;冷厉的阴风一直伴随着疾飞的翅膀。

当他收集到足够多的碎片后才发现可以用心力将它们拼接成一个球,原来,它们都是从同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球上碎开的。他已经在查尔尼斯荒原找到五块碎片,加上此前在精灵高地南端找到的,就有六块了,眼看这颗“记忆之球”就要拼凑起来了。而当他从沉睡中醒来后,就一直感受到自北向南的风向,从碎片分布的位置来看,荒原北部的碎片相对集中,体积较大,说明此球很有可能从高空碎开,并在落地前受强风影响。

这种不寒而栗的巧合又使他想起天遣者艾玫临死前对他说的话:“记忆就像微风,在这片受诅之地飞来飞去。日光之下无新事,过去发生的,现在也在发生。忘恩负义之人,一向如此。”

他发现,这些碎片其实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只是每块碎片映现出来的“记忆片段”都不同。从客观角度看它们都是完整的,就像一面镜子打碎之后仍是大小不一的小镜子,只是映射出来的东西变少了。而这些碎片所呈现出来的影像也都模糊不清、含沙射影,就像早晨的浓雾,或傍晚的阴霾。每拼凑一块,无论大小,迷雾也只会散去一点点,至今仍是扑朔迷离,如湖中的月影。

毋庸置疑,此球仍缺少关键环节。莱特试图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寻这份丢失的记忆,但每次都是大海捞针。所以目前,他只能对这个举足轻重的“往事”作出大致的猜想,那就是一个年少的男子爱上一个女子,可惜事与愿违,一场变故将彼此残忍地分割。

但他就是打心底无法分辨这是他的亲身经历还是他人留下的记忆。若非子虚乌有,为何只在球中显现?曾几何时,他还考虑把这些碎片展现给雷德看。如果这球是他的,那么莱特就可能会在适当的时候还给他,免得自己负重前行;如果不是或更有甚者,如果是雷德杀了他的什么人,而后碎尸灭迹……不必多虑了。

显而易见,此球应该就是黑暗降临前高悬于精灵高地大山上的维利塔斯堡之球。其碎片虽小,却都尚存余热,似乎都有发掘不尽的潜能。本已消逝的时光又被恒星般的“碎镜”反射出来,一览无遗。同一块碎片的影像一成不变,但每次看时感觉都不同,总能令他着迷,在老旧里发现新奇。在无限宏观与无限微观中,一切尽是无底洞,看似普通却被赋予情感,就像淤泥般的血肉被超然的心力充满。因此,他断定球中的人还没有死,他还能感受到她的存在——或在球内,或在球外,如耳边的轻风一样。

此外,他又想起沉睡之洞密室里的水晶球底座上的那行刻字:“生命体无法摆脱最原始的心结——本性。在这里,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唯有饥饿。”或许他应该再补上几句:“飞鸟找不到害虫,即会以庄稼充饥。人找不到食物,即会吃人。”如他们说:“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

又一个冷飕飕的感受飞入他的心门:若是如此,“爱”与“吃”又有何区别呢?诚然,当下的莱特也几乎变成茹毛饮血的怪物,唯有觅得所有零碎的“食物”才能饱足。不仅如此,这种不满与饥饿还别于其他的嗜血者——并非局限于肉体,更是心灵!这些碎片对他来说更像一个分散于异地的爱人,唯有将她的尸块拼接完整,才能心满意足。若非如此,即是空穴来风!

他对此球情有独钟,对其痴迷近乎心头之肉。新奇之物已经无法满足他的好奇心,唯有旧地重游或重返故园方能安心。治愈思乡症的灵丹妙药唯有还乡,若非如此,即便是死,也依旧归心似箭,无法安息。如普尔说:若不重拾遗落之物,就会失去更多。因爱无须任何理由,不管自私无私、善恶美丑,皆由因缘所铸。归心似箭即是指标,当箭有所指时,路才有存在的必要。唯有将逝去的愿景串联成链,才能献给至爱之人。唯有将梦想拼全,才能破镜重圆。唯有寻回知己,才能重获新生!

不论她人是真是假,是过往的哀伤,还是梦中情人,他都要将它催生出来。因为梦中梦,镜中镜,一切均为梦境:现象并不存在,唯有真情实感;生生死死都不足挂齿,唯有梦寐以求之爱。每捡到一小块,他都会在睡觉时梦见它,或是真实的记忆,或是天马行空的幻影,无论如何都令他回味无穷。哪怕只是痴心妄想,也会被这片痴情所驱,孜孜不倦地求索下去,哪怕是头破血流或片甲不留也不能改变他的心意!

为了安全起见,他把这些水晶碎片都藏在皮靴内部的皮层里。如今这些“失而复得的记忆碎片”就跟他骨肉难分了。与其丢失,不如加倍呵护;宁可万无一失,也不想追悔莫及。这,就是追忆……

在查尔尼斯荒原上,总能看见一些寻觅的乌鸦。它们从很远的地方就能闻到死尸的味道,于是飞落在尸体上啄食起来,盆满钵满后还恋恋不舍,只等到它们把无法下咽的碎渣吐掉后才不欢而散。哪知没过多久,它们又从远方飞来,落在同一具尸体上,继续啃食之前所吐的残渣。

如血族的血杯所示:饥饿与反胃是两条彼此交缠又分道扬镳的毒蛇,欲罢不能,只能像乌鸦一样围着死尸不走,在无底深坑中反复挣扎,越陷越深;离别越久远,越归心似箭;流血越多,越如饥似渴,乃至变成嗜血如狂的恶兽;只要闻到血,便趋之若鹜,兽性大发;铁越打越顽固,越压迫越火;纸包不住火,理智与情感都薄如纸张,无法抑制欲望之火。茫茫荒原,杳无人烟,寻找水晶碎片,已变成沉睡者的一大要务,除此之外都无足轻重!

只是有些出行并没有交上好运,莱特不得不向东北方向挺进。此时,军中有人看出荒原上的种种异样,便告诉他:一场沙尘暴正在酝酿,务必驻足躲藏。

于是他们又来到一个颓废的兽人营地,这里只有破碎的帐篷和木屋,高大的瑞根魔主像依然挺立在营地中央。

“兽人之国已经倾倒,为何他们的‘神’还没有倒?”莱特一看到它心里就不爽,便从马背上跳下来,拔出长剑,使出黑暗心力,点燃剑上的血色烈焰,猛然劈向雕像的“大腿”。

火热的剑刃劈过了冷硬的大石。此时此刻,“瑞根魔主”依然怒视前方,“左举斧,右持刀”,好像还固步自封地吓道:“我是兽神我怕谁,谁来我劈死谁!”

莱特在他背后使劲一踹,“内柔外刚”的石像即刻断裂并倾倒,摔碎在地上,露出井口般的大窟窿。尘烟跌宕,血族士兵的欢呼在身后涌起。莱特却陷入迷惘:这,就是他们的神?如此脆弱,不堪一击?若是如此,为何他还要对那些水晶碎片爱不释手,被轻薄如雾、吹弹可破的“记忆神像”迷住?如此幼稚,如此无知?

此时荒原起了大风,莱特已决定让军队在此安营休整。呼啸的冷风席卷着灰黄的沙尘,挡住了魔法屏障上交缠的电光,荒原变得迷离阴暗。地面时不时地震动,让人惴惴不安,好像有一个阴险的巨人潜藏在地下,对着地面上的人发出狂野的战嚎。

士兵们都进了帐篷,莱特却在外头踱步,无法安心——他总觉得有人在耳语,每次望去时却只看见帐篷里的火光。那是饮酒作乐之声,除此之外,也只有呼啸的风声了。

“天问兽族是何物?兽人回答是畜生……”此声空灵而闭塞,犹如回音。“人问兽族如何亡?普尔莱特立功劳;鬼问普尔有何武?弹琴说唱把魔除……”莱特一听,神经就发抖。

这声音就是不对劲。莱特担忧起来,握了握剑,循声而去,发现这微小的声音是从中空的瑞根魔主像那里发出来的。他趴到破口边沿探视,发现这破碎的“花瓶”原是一口深深的“魔井”。他企图窥见其中的瑰宝,却是不能,便捡起脚下一块碎石投进去。

没有回音,但仍是那神秘、怪异的话音:“在破碎的镜子中,我看见一分为二的人与兽。在这两片碎镜间,我拾取了耀眼的一片。瘦小的兽人在镜中闪现,他长着一副人嘴和人手。然而镜子照不到他的心:你是人,还是兽?”

莱特无法再愣下去了,他疾步跑向自己的马,从包裹里取来一根长绳,将绳子的一头系在马腿上,然后牵着马走回原地,欲下“井”探个究竟。

“普尔从上到下都穷,皮穷、肉穷、骨穷、脑穷、眼穷、耳穷、嘴穷……普尔一无所有……”破口里面又传出微弱的声音,语气晦涩如呻吟。一种陈腐的感受在莱特心中萌生,有如心声。

而就在这时,帐篷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是一个血族士兵。“是吸血妖,它们来了!”另有士兵疾呼。

营地很快陷入慌乱,莱特循声而望,却不见一物,只有呼啸的沙尘。他心里一惊,便抓起绳子,爬上破口,将自己缒下去。绳子的另一端仍被马腿紧紧拉住,却不稳妥,时常晃动。头上的马惊叫了起来,莱特抬头一望,见一个飞驰的黑影一掠而过。他看不清它的样子,只感觉那东西就像一头肥壮而畸形的大蝙蝠。

“井”底下又传来悲愤之声:“春日临了,我能不欢迎吗?她赐鲜花,我能不接受吗?死亡临了,我能不迎接吗?她降落叶,我能不打扫吗?我的心,你为何总是不死?却又容纳诸多死人?我的心,你为何像个坟墓?目睹她们变成腐尸!她们有无数个,葬礼从未停止。我埋葬了一个,又背上了一个;又埋葬了一个,又背上了一个......为何我不能只背一个,为何死亡接踵而至?”

破口之内是一条垂直向下的通道,四壁是未经打磨的粗石,看似一个“幽深的口齿”。莱特继续缒着,每踏石壁一步心里就数一次。这根绳子只有三十三步长,莱特终于缒到绳子的底端,用脚踢了踢井壁——井中的声音依然空旷。他拔出长剑,点燃剑上的火焰,把剑伸到脚下探照——井下依然深不见底。

“死了,死了,死于污浊的尘世……”井下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尖刻:“看她静静地躺在凌乱的石堆中,如睡一般,没有丝毫的痛苦与悲伤……啊,命运之神,请容我停留片刻,让我再向这朵干花投去最后一吻,纵然泪水迷糊我的眼神……”

莱特长叹了一口气,深感无奈。此时的他就像一块顽石卡在瓶颈上,既不敢向上呼救,也无法向下深入,只能死死地悬挂在井道中。他的手臂越来越麻,又对头上和脚下的黑暗担惊受怕,无助与压抑感开始困扰他。

“我真是苦,何时能脱离这取死之身?为何叫一个弱不禁风的死行者来扛这活尸……”井下的声音又变得激愤:“闪光的不全是金子,毒蛇占据镀金的坟。在德斯兰的东海岸,有一堆可怕的毒蛇:乌黑的蛇发和那狡诈的蛇尾巴,鲜嫩的皮肉掩藏着腐烂的内脏,流脓与毒的肚腹是那小蛇的窝巢……”

此时此刻,莱特耳中又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仿佛在警告他危险正在逼近。他无助地闭上眼,一个苍白的幻影在他脑中浮起——那是一具裹着破衣裙的骸骨,死气沉沉,却令人望而生畏。

“原来昙花一现之蛇女,即是明日之妖骨横行,你遇见的是一堆活的尸体!狡黠的狞笑,常使狮子哆嗦,哪怕他强悍的体魄。剧毒的视线,刺痛雄鹰双眼,这‘无微不至’的毒液!过了今夜,她将复活,变成行尸走肉,尽情啃食你的肉!”

“住嘴!”莱特叱道,那个声音对他来说仿佛恶毒的诅咒,使他心烦。耳鸣很快变成嘈杂的噪音,越来越刺耳。莱特朝下一望,只见一个漆黑的影子急速爬升,猛扑向他。莱特急忙抬起双腿,试图用剑去挡,不料黑影灵敏地绕开了他。原来这是一群蝙蝠,它们不是冲莱特来的,而是被什么东西惊扰而朝井口急速飞离。

但莱特已经受了惊吓,当他垂下发颤的双腿时,一只本来就没有绑紧的靴子从他脚上脱落了。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的心也随它一起坠落,因他深知那只靴子里面藏有三块水晶碎片,这些“无比贵重的记忆残片”的丢失对他来说就像掉了半个身子!

越是这样想,他的心就越凉,手也越软。天遣者艾玫从崖边坠落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时她是从高处落入森林,而如果莱特从这片荒原坠落的话,等待他的又是什么呢?

望着这个深不见底的黑井,莱特的眼睛开始昏花。破口中的黑暗之力正在迅速消耗他的体力,头上的呼啸声和怪物的嘶叫声又令他闻风丧胆。正如黑骑总将霍斯曼临死前对他说的风凉话:“其实你不是我们中的一个,嗜血者不应该有恐惧和怜悯,但你的心,软得像堆粪!”

果真如此,莱特的手越来越软,他感到自己就要支撑不住了,于是又想往回爬。但为时已晚,如他在查尔尼斯湖上看到的幻像:此时他也像那些坠入绝望的蝙蝠,因吸血过多而积重难返,深陷泥潭而无法自拔!黑暗之力不断上升,沉睡者却不断下沉,直到上方传来一声凄惨的嘶鸣——命运的吊绳正从垂死的马上脱离。

不,这还不是最坏的事!莱特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发出一个无声的呼喊,但此时再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呼救声了。这种失落感如死一般僵,明知死亡近在寸尺,却无力喊话,近乎绝望。

绳子一松,莱特的手也松弛了下来;眼睛一瞪,整个人掉了下去,立时感到自己的心魂被黑日般的“魔井”掏空…… 十二. 深坑恶灵 “孔雀被困于死寂的地牢,

与未知的黑暗相伴。

不知寂寞,不见阳光,

明澈之心宛若凝固的冰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惟愿待到真正的春天,

让它的光芒融化她的心茧。

孔雀必展翅,翱翔于蓝天......”

空灵之音从遥远的时空传来,宛若幽暗森林中的“精灵仙子”,又如沉淀已久的记忆被暗流卷起,随着段段波纹漂流、荡漾,直至耳旁。没有光芒,只有黑暗;没有感受,只有思想;没有图像,只有反复地吟唱,逐渐暗淡……

女孩东张西望,火光映现出她天真而迷茫的面庞。在暗中,她仍然看见,在死寂中,她仍然听见。但此时,女孩发出悲怆的叫喊,鲜血如红绸般在她身旁缠绕、扩散,而后沉入虚空,化作余烬般的哀婉……

凄楚的歌声又从似遥似近的地方传来,宛若森林中的“精灵仙子”。堆积的枯叶被大风卷起,在空中舞动,挡住了寒冬的日出——没有颜色,只有轮廓;没有香气,只有叹息……

“你不是那该死的艺人,你是一个药剂师!”严苛之声敲碎了结冰的湖……

女孩顷刻掉进湖中,在水里挣扎,湖边的人却袖手旁观,冲她喊话:“在水里呼吸,然后沉睡,战胜柔弱的湖水!”冷酷之声被涌动的湖水扭曲……

湖边的人已经离去,湖中浮起一个个失望的水泡。她的意志比水还弱,她的心比冰还冷。夜幕降临,冬日之景褪去,沉重的压抑捂住了她的气息。不再呼喊,也不再挣扎,水面平静如镜,湖中的生命与这片冰水融为一体。

“再见了……”死前,她仍为这片悲凉之地留下最后一息,将最后一股热气留给这片冰天雪地。凄冷的寒风划过冰湖,忧郁的波纹逐渐流逝,犹如葬歌,将她深深埋没……

一个神秘的无形之力在湖上涌动,宛若一朵跳动的阳光兰,又如黑暗森林里的一团夜火。“你是我的容器,我将赐予你新生。”一个无声的意念注入冰寒之湖。

女孩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闭合,透过轻微荡漾的湖面,她不见一物,只见一团似有似无的亮光,就像一个从海面上升起的太阳,撑开一片明净的穹苍。

女孩被无形之力托起,从水里徐徐上浮,有人将她救回岸上。那一刻,她睁亮了眼睛,嘴巴一张,把肚子里的水都吐了出来……

“莎琳,你爸爸来看你了。”此时传来一个女士的声音,莱特又感觉置身于另一场梦。当他睁开迷糊的眼睛时,看到的是一束金灿灿的向日葵,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将这束鲜花轻轻放在她身旁。

“为什么我看不清你的脸?”她迷惑地望着对方。

“但你能看见这花,对吧?”他温和地说:“别担心,你正在康复中。用不了多久,你就拥有一双火眼金睛,像阳光一样点燃一颗颗黑暗之心。但要记住,只有黑暗能衬出光明。”他轻揉着她的手,一股暖流注入她虚寒的心。“不要着急,我的小龙女,只须再睡片时,你就能成为睡美人了。”

“不要!”她嚷着:“我要……”

“听我说,孩子。”对方语重心长。“这些向日葵都渴望阳光,但它们都不长一个样。如果它们都一样肥壮或一样漂亮,就不能拼起一束好看的鲜花了。不,孩子,我们都是凡人,能活着已经算不错了。只有少数人能战斗,男人用剑,女人用花。现在告诉我,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女……人。”她说。

“不。”对方轻抚着她的脸。“你不是一般的女人。你是整个东德斯兰最漂亮的女人!你知道这片土地有多大吗?这意味着你可以拥有最多的鲜花,不像这些向日葵一样转瞬即逝,乃像太阳一样不朽!”对方握着她的胳膊,吐出深切的言词:“你,就是东德斯兰王冠上的明珠,艳压群芳。不像会凋落的鲜花,乃像太阳一样发光!你,就是东德斯兰的巨龙,比不死的火凤更辉煌!我会死,你会活,这片土地也将死而复活……”

莱特终于睁开眼,眼前一片灰暗。他感觉自己正躺在水面上,就像躺在查尔尼斯湖上一样。看来他在坠落时失去了知觉,掉进这个地下水坑。这里好像一个大地洞,洞顶挂着长长的石笋,还有一个黑日般的窟窿。

水上雾气弥漫,水下传来轻微的震动,水波拍打着他的身子,看似这些波动将周围一幕幕陌生怪异的梦境传送至他脑中。然而他脚上还穿着一只靴子,他仍能感受到那些水晶碎片的热,或许它们仍在主导着他的梦。如今,他的当务之急也只能是寻回那些丢失的“记忆残片”——他能感受到它们就在附近。

这里的水就像浓酒,一旦置身其中就昏昏欲睡,欲将沉睡者暗淡的余生掩埋,永远封住。感觉自己并非躺在温柔的水面上,而是这水重压在他身上,令他喘不过气来。

水很凉,但不冷,莱特渐渐清醒,觉察不到危险,唯有莫名的无助与失落。这些感受都似曾相识,在那干涸的记忆河床中,似乎还能搜寻到昔日岁月的印痕。

发昏的脑袋终于浮出水面,莱特松开鼻孔,茫然深吸了一口阴晦之气,顿感失魂落魄。这是一股浓重的死亡气息,对他来说却像一种甜蜜的催眠剂,使他放松了警惕,昏昏欲睡。或许这就是沉睡者的嗜好——视死如归,在死中沉睡。

然而不测之事往往潜藏在死寂之中,当人失去任何危机感,对危险变得麻木不仁时,死神的镰刀便会在人面前挥舞。其利刃对狂妄自大者来说是防不胜防的,有识之士往往对此有预感,却依旧走在老路上,无法回头,直至双脚踏空,在断崖边上坠落,又在无助中挣扎,直到死亡的网罗将他们收下。

“真可恨,是谁让你背负这半身不遂的凑合?真无耻,乱葬岗的死尸竟敢奢望获得新生!”那个声音又出现在莱特附近,离他很近,却看不见人影。“愚蠢之人闭着双眼迈向坟墓,却不知自己已经在阴牢地府!乌合之众如乌鸦守着死尸不走,垂死的海鸥岂能如鹰展翅上腾?我劝你回头,以免落入死亡之谷。你原本无事,寂静才是你的归宿!”

昏暗的地洞似乎还在沉睡,那种如梦般的影响力仍然驻留在他周围。馨香的花草气息从身旁飘来,夹带着一声声惆怅的叹息,幽婉而动人。莱特正揣摩此味的源头,脸不由自主地偏向一边,顿然看见一个身穿粗布长裙的女人飘浮在水面。

她半睁着忧郁的黑褐色眼睛,晰白的面容泛着淡雅的红晕,柔美的胸腹一起一伏——她还活着,只是还没睡醒。

莱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张俏丽的面容,还以为这是另一个梦。想必梦中那个可怜的女孩就是她,那个梦境就是她的心境。

“我行走于茫茫荒漠上,有时会瞥见花草,有时会经过绿洲。但这沧海一粟,仍显异常可惜……”此情此景又使他想起了查尔尼斯酒馆里的那个游吟诗人,直到此时,他才认出他的声音。

“我没退路,无法独自行走。越是老残,越要背负这重担。我身如死一般僵,我心如火一样旺。哪怕死将我压垮,我心仍然要高翔。”

那个老调重弹的声音又变得有些苦闷,但比之前更清楚:“我若随从肉体的力量,我就要死亡。我若追求心灵的力量,我就要复生。我若停滞不前,我就要退后。我若走回头路,就是去赴死。正道之外没有自由,山道两旁荆棘遍布。花园墙外只有荒野,天界外面漆黑一片。倘若麻木即是自由,那它与死有何异同?倘若死人不知苦乐,何必对其弹唱哀歌?”

莱特又看了看身边那个女子,她的脸变得更加红润,莱特的目光好像刺痛了她。她的眼帘开始眨动,清澈的眼眸左右摇摆。莱特闭上眼,不再惊扰她,虽然她已经从睡梦中渐渐浮醒。

立时,水面迭起一股从容的波动。莱特慢慢睁开眼,见身旁的人似乎又步入迷梦,杳无踪影,只留下迷糊的水痕,如惆怅的余息。一团橙色的火焰在黑暗中显现,摇摇曳曳,如风中的烛火。莱特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团篝火。篝火旁坐着一个人,样子有点诡异,原来声音都是从那里传来的。

眼前的浓雾渐渐稀释,莱特的视线变得清明,但又像被催眠了似的。他的双腿沉入水中,热切的意念与冷淡的水波融为一体,相互排斥,直至克服了大地的引力,缓缓从水中站立。此时的他就像一个水上幽灵,晃悠悠地走到岸上去,身上的水很快流失。

“柔弱之人,请莫跟随,你并非命运勇士。”那个声音又变得响亮,莱特吓了一跳。他抬头一看,见那篝火已经离他不远。“这是战争,这是血路,亡命之徒无后人。幽暗山谷,穷途末路,进此者断子绝孙。恶龙吐毒,爪牙遍布,无时不将人吞噬。德斯兰之奴,建造坟墓,一生劳苦只为死。你若聪明,及时醒悟,趁早离开幽冥府!”

莱特在薄雾中前行,踏着轻缓的脚步走向那团飘逸的篝火。篝火边的人影逐渐清晰。那是一个瘦小的人,双手捧着一本硬皮书,手指里夹着一根鹅毛笔,每说一句就在书中写上一句。

篝火周围有一些墓碑,墓碑的外形仿似兽人的帐篷。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散乱的死骨,犹如暴尸荒野的战士依然拖动着他们支离破碎的残肢。许多已经枯干、变质,甚至石化,很难辨认出是何种遗骨。不管如何,莱特只感觉他的遗落之物近在眼前。

不远处传来一身嗷叫,莱特扭头一看,就在篝火不远的地方,有两只灰色的大鸟。它们昂首挺胸地走向篝火,发出高傲的叫声。莱特还记得这是游吟诗人的“宠物”——灰孔雀。

“黎明将至,她必复生。是祸是福,无人知晓?星光黯淡,昼短夜长。欢喜一时,哀叹一世。是非之事,可有可无。心外之物,贱如尘土。既然如此,何必当初?何谓生死?何为缘份?”莱特在他附近停住了脚步,愣愣地望着,对方也好像觉察不到有人来访,只管念着:“月黑风高,寒沙送葬。黑鹰哀嚎,凶多吉少。车到山头,尽是骷髅。阴霾迷雾,险象环生……苍白之尸,五官模糊。沉如梦魇,僵如顽石。孱弱之树,日渐衰微。冰霜之下,无花无果。”

他一念完,莱特就想上前去跟他打招呼,却发现心里有一种无名的压抑,舌头好像拴住了,张着嘴却吐不出话,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就像一个瘦小的半兽人,但言行举止、穿着打扮与人无异。那是一件墨迹斑斑的白色宽袖上衣和一件沾满尘土的黑色皮裤,一把深褐色的轻型鲁特琴靠在他身下的石头上。

“你已跌过一次,很快,你将继续跌倒,一次比一次严重……你将作为嗜血者死于悔恨中。”莱特又记得他曾对他说过这些话,所以也看他不太顺眼。

游吟诗人仍然在埋头记录他刚念出的话,好像对身边的一切都熟视无睹。莱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中的笔,他笔一停,莱特就贸然闯进了他的视野,漆黑的阴影投落在他的书上。而就在那一刻,莱特突然发现眼下这本书变得那么神秘,它就像一颗散发着魔法光彩的奇石,吸引着陌生的路客。勾魂摄魄的力量在莱特与书之间交织,使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触摸这本书。但就在此时,莱特脚下一阵晃动,地震声轰轰隆隆。莱特吓了一跳,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篝火中。

“哦,你来了……”这个怪人终于抬起脸来看他,目光呆滞,神情暗淡。“想必你是砍倒了瑞根魔主像之后进来的。打破枷锁,深入自我,真不错。”

“你是谁?”莱特好奇地问,随后又想起之前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请问你有没有看见……”莱特正急着找他的靴子,对方却若无其事。

“是的,你猜对了,”他把书合上,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我,就是普尔,那个一无所有的半兽人,一个只会弹鲁特琴唱衰歌的负尸人,失魂落魄的死行者,悲惨命运的守护者。”

“你……”莱特愕然注视着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啊——别担心,我不是神。但我敢说,那些愚昧的兽人很可能会称我为‘神’。问题是,人是怎样炼成的?”

莱特一脸迷惑,游吟诗人向他投去冷淡的一眼,又说:“不知你听过这个传说没有:在德斯兰的西海岸,有一种生长在海里的人鱼,上身是人,下身是鱼;曾有渔民捕获此物,为检验它们是否为有灵之人或无灵的畜生而将它们活剥,却依然无法从中找到奇珍——这个答案。”

“为什么你会在这?”莱特忍不住问他,“你真的存在吗?”

“很多时候,越不可思议的事情越想越合理。”游吟诗人眯着眼睛,说:“何为真?何为假?你们说眼见为实,若没有亲眼目睹,就是不信。然而很多眼见都是偏见;你无法看见,是因为你目光短浅,感觉即是看见。如果梦中的视界是一种错觉,那么现实的视野即是虚假的透视;若说美梦是一种虚幻的快乐,那么现实的快乐即是虚幻的美梦?你说人生如梦,既然都是梦,何必谈真假?万物并非一成不变,乃瞬息万变,奇迹一直在发生。不要被刻板的表层世界迷惑,也不要少见多怪。不要用头皮思考问题,不要停留在肤浅的层面,放开你的心灵,即可看清一切。”

“那……请告诉我你从哪来。”莱特一直惊愣地望着他。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是怎样炼成的?”对方合上他的书,说:“在远古,有一群人感染了嗜血病毒而变成兽人,他们不像之前那样思考;他们失去了天赋和技能,变得像野兽一样粗野、落后、愚蠢。但他们深感无助、空虚、痛苦。直到一批兽人见证了浮斯特的伟大文明,兽族从此自惭形秽,于是费尽周折,历经磨难,最终变回原先的面貌!一切均有联系,万物相呼相应——失望之国证明了理想之国的存在,兽族的追寻证明文明的存在,人的追寻证明白净之灵的存在,命运之士的追寻证明命运之神的存在!纵使命运之主有无数名称,这些名字也不过是冰山一角。万物皆相对,但其中必有一个绝对。一个圆仅有一个圆心:万物皆有心,人有心,地有心,天有星;诸星各异,彼此对应,小星绕大星;万物合一,万众一心,只有一个中心;众生之息源于此,命运之子乃唯一出路,三心二意者皆为黑暗之魂!在唯一的希望之外寻求希望的人根本没有希望!”

游吟诗人指了指那两只站在不远处寻觅的灰孔雀,其中一只正展开它背后长长的羽毛,撑起一片色彩斑斓的“屏风”。

“很多人都会说:星外有星,天外有天。但很少人真正体会到此话的实意,因为他们从不飞翔!”游吟诗人继续说道:“他们就像这东西,胃口很好,羽毛长得很快,眼光敏锐,尾巴上也长满了漂亮的眼睛,却如嗜血的魔嘴一样贪婪。一切生命体的智能都像孔雀的圆斑,极尽炫耀,但这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比武竞赛,他们终究无法飞翔!”说着,便朝地面吐了一口唾沫。“它们一直生活在肮脏的泥地上,啄食秽物里的蛆虫,吃得越多,吐得越多。它们劣迹斑斑,却仍以华丽的羽毛安慰自我,如乌鸦迷恋尸块!这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不断在拥有与失去,毁损与修复的命运车轮中反复辗转——生生不息,至死不渝?哈……”

游吟诗人忍俊不禁,但笑声依然拖沓、苦涩。而后又从脚下拿起那把陈旧的鲁特琴,随意弹奏,琴音郁闷,眼前的两只孔雀闻声逃离。“告诉我,你想飞吗?就像超级嗜血者那样?”他望了莱特一眼:“是的,你不想。无论你怎么飞,也都插翅难逃,就像现在这样被困在地洞中。对吧,莱特?”

“被困?你说……”莱特的心变凉了。

“我知道你知道的一切,我也知道你知道我说的每一句话。”他低下了头,漠然说道:“你在儿时迷恋幼稚的儿戏,许多年后才发现你的童年太过无趣,于是迷上更复杂的儿戏。但那些不过是玩具、宠物和人,乃至族群和阵营。但你知道吗?你离死不远了,到那一刻,你必然发现:你的一生也不过是一场梦幻般的儿戏,你之前的执着与痴迷都那么低级!你的行动实系幻影,日夜忙乱、争战,实乃枉然!人醒了,怎样看梦,你死后,也必照样轻看你生前的影像!只是到那一刻,已经太晚了。”

“我不相信你!”莱特皱起了阴郁的眉毛。

“但你相信命运,对吧,沉睡者?”他笑道,敲了敲腿上的硬皮书。此时地面又摇撼起来,如同被巨人敲打的战鼓,莱特的心顿然一震。自黑暗降临后,这片陆地就变得很不稳定,莱特对此并不稀奇。

“现在,张开你的双手!”游吟诗人说。

“什么?”莱特抬起双手,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你的双手近乎对称,难道你不知道你身上的一切都是命运之神的秩序造化?汝等乃秩序所生,秩序之叶必归根!”游吟诗人叹了一口闷气。“勇者与沉睡者就是一对双胞胎,他们水火不容,势不两立。因此,命运之神将其分离,开天辟地。所以,别以为你们可以逃脱命运之神的掌心。没有偶然,只有必然!若非如此,未来也毫无指望?但别以为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可以从掌纹里窥视到命运之神的计划,那不过是命运图稿的参考线!而你们……你们不过是一些江湖骗子,瑞根魔主的帮凶!”

“什……什么!”莱特向他投去不服的眼神。

“我并没有说你,只是说你们。”普尔斥道:“你们血族都是权欲之奴,你们根深蒂固的本性在创世之先就已经铸就了你们必死的命运!虽然你们当初没有丝毫感情,就像在虚梦中沉睡,也没有任何记忆。但你们都有一颗黑暗之心,虽然没有被命运之主填满,但其实你们一直心知肚明,你们都知道自己的存在,那就是你们的天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血族本非恶,是邪恶造就了血族!”莱特不得不为自己辩护。

“善恶本虚无,唯命运之力跌宕起伏。逆运者沉,顺运者升!”普尔举起了他瘦小的拳头,随后眯起眼,漠然摇头。“除此之外,再无别神。这些没有被好运选中的黑暗之魂从来不晓得反省,也不知道自己原本黯淡。就算命运之神亲自把结局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在厄运面前束手就擒。不,他们从不善罢甘休,只会极力反抗,苟延残喘!这是上天赋予他们的本能,但这又能如何呢?弱小胆怯之性怎能扭转必死的宿命?黑暗歪斜之影怎能接受明光的斥责?不,他们只能逃避、沉睡,直到黑暗降临之日,他们又重蹈覆辙,走上歪门邪路!伪善者一直都在行善积德,最后还是万劫不复!因为他们生来就是黑日,虚浮的荣光付之东流,变成一个个不断失落的噩梦!”

频繁的地震又从脚下传来,冰寒之火在莱特心中喷涌,握紧的拳头变得那么僵冷。他死死地瞪着这个多嘴的“半兽人”,片刻之后又埋下头,木然望着地上这些在余震中轻微跳动的陈年遗骨,一句话也说不出。

“自然的规律与事态的变化真的是随机和偶然吗?”普尔又继续说道:“无意识的选择是随机的吗?每一场厄运都是巧合吗?岂可因你简单的逻辑,就将复杂的规律视为随机?岂可因你单纯的本能,就将灵活的自由选择视为巧合?多元的现世乃出于多元的起始,众小之中必有至大者,只有一个向心力,万事万物都源于此,趋向于此,受控于此,隶属于此。从来就没有巧合,只有巧夺天工与天作之合!没有随机,只能听天由命,奏出神曲!”

“何谓天作之曲?”莱特望着他,倔强而迷茫。

“哈哈……”游吟诗人酣畅大笑,看了莱特一眼,把手指向不远处的灰孔雀,这两只孔雀正为争夺同一份食物而互相啄斗。“没错,这也是我想说的。先有本性,后有关系;万事万物互为排斥或吸引。至于你,莱特,没人知道你与命运之神的关系,是造诣还是唾弃。还有你当下面临的……仇敌。”

“仇敌?”莱特又皱起眉头,心里冷飕飕的。

“或敌或友。”普尔点了点头,表情淡漠。“心境与处境皆如镜彼此照应,没有人知道你的天性和命运,只能借助外物反观,如镜中之像。你知道的不少,但你走过的路太少,我只是在提醒你该记住的事。天色渐暗,风潮将涨。条条大道通王城,吾等必殊途同归。深层的黑暗不在远方,乃是在地底和人心底;游历越多越肤浅,唯资深的沉思者明悟。”普尔说完便发出冰冷、轻慢的笑声,激起一股躁动不安的混乱之能。

大地又在震动,他的心也开始不安地跳动。感觉有一种可怕的恶势力正朝此处逼近。就在他坠入此坑之前,他已感受到这种危险,就像闻到一股令他迷乱的死亡之息。与此同时,那些藏在皮靴里的水晶碎片也开始热起来,这种莫名其妙的警戒信号似乎已经跟他约定俗成。

不远处的灰孔雀在角斗中发出刺耳的嘶叫,越斗越凶。普尔朝它们大喊:“停止吧!傻鸟!”

两只孔雀即刻僵住,叫声嘎然而止,变成一个静止的画面,莱特看得目瞪口呆。

“放心吧,你不像它们。你是活生生的人,命运之力操控着你,却无法取代你,因你是一个很好的角色。”普尔轻笑了一声。“问题是,你愿意放弃吗?一旦活着,就是不死,无始亦无终。哪怕你沉睡不醒,或在梦中,或是僵死不动,或在寂静虚空,也一直活着。你以及你周遭的一切,都出于命运之神。而命运之神,他一向钟情于悲剧,因它更鲜活,也更具震撼力,使死者复生,使顽石发出澎湃的赞歌!至于你,你也只能尽力演好你的角色,除此之外别无选择。”普尔说完,便傻笑起来,笑声似乎又摇撼了地洞,片片石灰从洞顶落下。

莱特紧握着拳头,眼皮却脆弱地眨动。他很清楚之前在沉睡中经历了什么:在如死般的沉睡中,在失去一切的黑暗中,他仍能感受到自我;没人想要痛苦,自残与自杀乃弱者的自我防护;不在黑暗中受死,就得从黑暗中挣脱!

脚下又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洞穴顶部落下许多碎石。血族长剑终于出鞘,宛若长蛇吐舌,但声音晦涩,如蚊子的哼声。“那是什么?”莱特把剑举向幽冥的黑暗,他能感觉到那个诡异之灵正从那里走来,就在他刚才睡过的地方。它的步伐如巨人,每走一步,莱特的心就震颤了一下,令他想起“微笑俘虏”的噩梦。

“如诗所述,苍白之尸已醒,被某种力量唤醒。”普尔看了看莱特,又低下头,纳闷地说:“难道,你不知道所有能够活到黑暗降临之日的人均为无耻之徒,连同坠落此处的灵魂,都是堕落之魂?但是失落者从来不认命,不服输,不走光明之路,就入黑暗深坑。所以他们将继续跌倒,一次比一次严重。我想你心里应该清楚自己所面对的是什么。蚊子斗不过蝙蝠,毒蛇斗不过恶龙。我还是劝你另找出路,因你一开始就像一个缺乏勇气的懦夫,不敢直面正路,以至迷失在荆棘丛生之林,陷入沉睡的低谷。毋须回到失落之处,重拾遗落之物。若非如此,你的前程将变成一个深坑,你将失去更多,更多。”

莱特不耐烦地转过身去,不料眼前闪过一片火光,篝火随即熄灭,不留余烬,还有那位神秘的游吟诗人和那两只奇怪的孔雀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死灰之中,莱特终于看见那只丢失的靴子,它就像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在火化的废墟中静候着新的希望。他赶紧走过去,把手伸到靴子里摸了摸——谢天谢地,那些三块水晶碎片都还在!这对他来说真是黑暗中的光明,失望中的惊喜!

莱特马上把这只靴子穿回脚上,立刻摆出作战姿态,握剑的手却在发抖。他想逃,却不知往哪逃;他想躲,却无处容身;只感觉自己将面对一个超越时空的恶敌,对它而言没有任何形质的障碍,只有心力的牵引。

随着敌人的逼近,莱特渐渐感受到那股似曾相识的黑暗之力。它不仅黑,而且冷,非常冷,就像一股无情的寒流,一夜间席卷整个温馨的城镇,熄灭了沉睡之人的篝火与蜡烛。

不仅如此,它身上还有一种“味道”,正如每个人身上的体味都各不相同。莱特不见其影,却能闻出其“味”,直到一个词从他脑子里蹦出,那是“血灵!”据说那是嗜血病毒的终极信使。

此类魔物对莱特来说并不陌生,他已经在沉睡之棺里碰过。但是血族对此接触更多,特别是雷德之女利斯。它不属于血族,精灵法学公会将它归为魔族。据说它从来不会正面攻击受害者,而是一直躲在受害者背后,就像一个无形的阴影。当人觉得似乎有人在触摸他而转过身去,它便会在人看见它之前消失,却不知它的负面力量已经侵入人心。如同嗜血病菌,一直在不知不觉中腐蚀人的血,却唯恐人知道它们的存在。因此他们说:“看不见的敌人才可怕!”然而,他们又说:它的出现只有一种前提,那就是受害者处于某种善恶交错的十字路口,如半睡半醒者的梦魇!

伴随着一连串频繁的余震,莱特的心愈发不安地跳着,他能感受到恶敌阴气沉沉的脚步,却依然看不见它,只感觉皮靴里的水晶碎片变得更热。于是,他闭上右眼,这时才看见一团浓雾向他飘来。敌人的轮廓终于从迷雾中浮现,如诗所述,它就像一个另类的女人,全身上下裹着灰白、褴褛、如水若雾的碎布。只是无法看清它的脸,因它戴着面纱,其下似乎掩藏着惨白、凶恶的骷髅。论外形,它并不吓人,而是从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凶残、冷酷的威慑力。它的脚步轻得就像浮在空中的汽,只是每走一步,便激发出骇人心魂的震波,使人心慌神乱,魂飞胆丧。

一声刺耳的嘶叫穿破了莱特的耳膜,挑动了他身上的神经。冰寒刺骨之息从异类身上发出,如巨浪席卷此地。莱特顿时汗毛直立,喘出一口压抑已久的冷气,灰白的嘴唇在惊骇中颤栗。

幽邃之女越走越近,莱特渐渐看清它的外形——扑朔迷离,很不稳定,犹如一团光影交错的雾气,心眼不明的人很难看清,眼光短浅的人更难看见;在它肚子上,还插着一把摇曳不定的剑。

莱特又打了一个寒颤,只见这个裹着白裙的骷髅幽灵拔出它肚子上的长剑,发出一声阴邪的嘶吼,闪电般地窜到他面前。

莱特试图用剑挡住它的攻击,却惊愕地发现对方的武器就像一道无孔不入的光芒穿过他的剑,落在他的左肩甲上。冰霜般的黑暗力量从敌人剑上发出,侵入他的身心。莱特立时感到全身被冻僵,一股寒潮如喷涌的水柱涌向他的头脑,犹如当头一棒,腿一歪便倒在了地上,就像一个受审的死刑犯。

还好,莱特下意识地打了几个翻滚,避开敌人的一连串进击。不料恶敌又朝他挥剑而来,它的进攻非常迅猛,每个动作好像都无须耗时耗力,唯靠意愿而行。他与莱特之间好像没有距离,唯有心力的搏击。莱特对陌生事物的恐惧好像又助长了它嚣张的寒气,使它的攻势变得更有力,犹如严冬的暴风雪,越刮越狂。

相反,莱特挥剑的动作就像捕风捉影:利剑穿过它的腰,却如同划开水面的桨;剑上的火焰扫过它的手,却如风中的残烛。莱特朝它释放出强猛的闪电,闪电穿过它的身体,却没有击中它,因它并没有固定的形态——就像一阵风、一团云、一片雾,让人摸不着北。每一种剑法,每一样技能对它来说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莱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蠢、最无能的人,因他看上去就像与空气搏斗一样滑稽。他忍不住睁开右眼,恶灵瞬时消失,但恐惧感更甚!

“无形之力,源自无体。”莱特又想起天遣者艾玫的话,如今,他才切身体会到它的实意。他不得不鼓起十足的勇气,抛开手中的武器,抬起手,张开双掌,试图发动心力攻击,不料脚下一晃,又是一个地震。莱特一趔趄,站都站不稳,等他再次摆出攻击的姿态时都不知它跑哪去了。

这个幽灵就这样瞬间不见了,莱特惊异地眨了眨眼,再次闭上右眼,却依然看不见,只感觉此地并没有恢复安宁。洞穴一直在震,凶险、诡异的冷气仍逗留在四周,犹如潜伏在暗中的毒蛇,一直对他虎视眈眈。他也心知肚明,这诡诈的幽灵只是暂时变得安静,只有如此它才能隐身。它的让步只是为了更进一步,如同一道拉紧的弓弦。

莱特血红的左眼不住地闪动,透出疲软的心力,如顽石上的细剑一样摇摆不定。他的心跳得那么急,身上的神经绷得那么紧。总感觉那个幽灵就在眼前,与他擦身而过,他却六神无主。

慌乱之余,莱特又不得不拾起原有的武器,点燃剑上的火焰,将它当成黑暗中的火把。即便这是一种无助的慰籍,也要将它高举;即便它的光芒非常短暂,也要让它优雅地舞动起来。

莱特紧皱着眉头,失望的冷气从他抖动的唇间弹出,恐惧与悲愤、沮丧与恼怒充斥着他的心。他感到自己的神经就要崩溃,因他明显感觉到敌人进击的步伐,却无从躲闪。其活力似乎已被冰霜冻结,就像卧床不起之人感到寒风来临,却无力离床将自家的窗户关闭,唯有等待受死的命运!

冰凌般的长剑从莱特后背一穿而过,正好击中他的心。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被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飞了起来,迎面撞在僵硬的石壁上。当他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被一个混乱的邪气压制住了。这股邪气非常冷,莱特明显感觉到它带有强烈的意识,好像要削弱他身上的某种力量,或说:某种热情。

就在他身后,那个可怕的幽灵就像瘸腿的行尸一样朝他走来,莱特向后望了一眼,发现那把魔剑正插在他背上。他痛苦地挣扎着,试图将它拔出,但他的手摸不着,只碰到一股无形的寒气。他试图使用心力,无奈此时的他已经心力交瘁,体温也在不断地流失。此剑就像一张吸血魔嘴,将他身心中的光和热吸掉。

莱特又向后一看,发现背上的魔剑燃起了血色烈火。原来他的力量并没有流失,而是被它转化成另一种力量,然后又回流到自己身上,变成一股无名的寒火。

“不——我不是莱特!我是雷德!”忍无可忍之时,莱特发出了莫名的怒吼,连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哪知吼声一起,幽灵的身影便顿时化作骨灰般的沙尘,飘散而去,杳无踪影。莱特即刻从石壁上摔落,随后一阵眩晕,背后的魔剑也随之消失了。

片刻之后,他才挺起发昏的脑袋,从地上爬起来,四处张望,却不见任何活物,只感觉自己与幽灵之间的“链结”被切断了,而他皮靴里的水晶碎片也渐渐冷却。莱特心跳渐平,呼吸渐缓,他深吸了一口气,捡起掉在地上的血族长剑,燃起火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心依然不安,混乱之力依旧驻留在他身上。想必雷德之前赋予了他某种黑暗力量,它的代价是“惹麻烦”。没错,这是一种诅咒,如游吟诗人普尔早前说的:“不洁之物引来诸多苍蝇,混乱之心招来混乱之力。”但这就是主因吗?

喘息歇气之余,他又不经意地把手伸进皮靴,拿出一块碎片来:值得庆幸的是,那个邪恶的幻灵已经一去而不复返;但值得怀疑的是这个冰霜恶灵是否就是“水晶幻影”的化身?毕竟这些影像看得越多,就越朝思暮想,依赖心越强,总是一触即发地在他脑海里涌现出某些记忆残像。如今,这些幻象看似已经“梦想成真”。既然嗜血病毒会招来血灵,那莱特的“思乡症”就不会在他心底下撕出一个欲望破口,使恶魔“陷身”?一切都看似无底黑坑,皆为陷阱,一不留神就受其引诱,沉迷其中走火入魔!

如他在沉睡之棺里的感悟:倘若沉睡即是受缚于梦魇,那么觉醒不也是一场无聊的“追忆游戏”,只是幼儿手下的玩具,或得或失,又算什么?如果拥有便意味着失去,何不一了百了?

“你将失去更多,更多。”莱特不得不再次琢磨普尔说的这话:他花费那么多精力在这些碎片上,恐怕会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因小失大,得不偿失。人总是说:“物归原主”,但如今的他已经主次不分;迄今为止他还搞不清这些东西能否真正填补他内心的空洞,他与它们之间的心力连结到底有多密切;难道就不能忍痛割爱?这爱是发自真心的吗?诚然,治愈思乡症的灵丹妙药唯有还乡,问题是,哪个是他真正的家,谁是他的知己,他应该投注于哪个“安全港湾”?难道是这个“湖中之月”,是这些浮光掠影,是这块“以毒攻毒的绊脚石”,是这颗吞噬心血的“噬魂球”?

毋庸置疑:沉睡者要在平静安稳中才有真知灼见,很多预见并非虚空梦幻,乃时候未到;时空实乃一体,无所谓现实与虚拟。问题是,如何捕捉到更真实的事物?回顾以往,他才发现他的梦及其预见已经混杂不清,甚至是另类幻景,与他并无太多牵连。未来充满变数,如翻涌的潮水,毫无规律可循。当那些不可预测之事劈头盖脸地袭来时,他就只能像一条死鱼一样躺着了。即使可以借某种力量翻身而行,也会落入黑暗混乱的泥潭。剑与魔法并不可靠,刚愎自用与怒火攻心都是捕风捉影。他必须另谋出路,却不能再独自摸索,那是瞎子摸象和大海捞针!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许,他应该放下自我,向高人求助。

“孔雀被困于死寂的地牢,与未知的黑暗相伴。不知寂寞,不见阳光,明澈之心宛若凝固的冰晶......”轻柔的歌声从地穴深处传来。这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澈、流利,好像从一个封闭的地方传来,如同一道细流穿过狭窄的石头缝隙。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惟愿待到真正的春天,让它的光芒融化她的心茧。孔雀必展翅,高翔于蓝天……”此歌听上去又像梦者口中的呓语,而非织梦者编造的陷阱。尽管如此,莱特的心仍然受牵连,就像被命运之绳系住。此外,他对陌生事物的恐惧也在背后驱赶着他,使他迫不及待地步向人烟之地:即便是黑暗之徒、孤寂的沉睡者,也不外乎是血肉之躯,无光无热也会死去。

不出所料,挡在莱特面前的果然是一面嶙峋的石壁。他把剑举起来探查了一下,发现上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缝,从洞顶延伸到洞底,仿佛被一把锋利的魔剑劈开,非常狭窄。

“奇异之花生于浊池,天降甘霖将其润色。我仍不愿弃之不理,将之拔出掷入花瓶。次日醒来我吓一跳,绮丽之花已经烂掉……”缕缕微风从裂缝中透出,夹带着段段轻柔的歌声,几经挤压之后变得异常晦涩。

想必歌者是凡人,如之前躺在水面上的那个女人。历经诸多怪事、久经熬炼之后,莱特的直觉与分辨能力又变得明锐起来。不仅如此,他还能感受到另一个潜在的威胁也正在向他逼近——就在背后这个宽敞而迷离的地洞,特别是洞顶上的那个破口。

看来这里险象环生,不宜久留,莱特决定从这个独一无二的破口中求脱身。他愣愣地望着这道阴郁的裂缝,感觉它就像一张咧开的嘴唇,露出阴晦的微笑,又让他想起那个“微笑的俘虏”。莱特不得不保持戒心,把剑火熄灭。又因此缝异常狭窄,只能将身上的护甲全部卸掉,只保留皮革外衣和长裤。如此轻装上阵,也无法让他的心放轻松。

“我又含泪将之取出,置入试管掺入辛酸。蓝色火焰熊熊升腾,奇香丽色死而复生……”歌声又从缝中挤出,莱特真想给它一个回应,却害怕惊扰到这个陌生人,就像他第一次看见活死人的情形一样。

莱特再次走向这道裂缝,点燃手中的剑,探入其中,侧身而入。此时裂缝里头传来阴险的吱吱声,莱特一听就知道那是一条毒蛇。他正想全身而退,但为时已晚,那条毒蛇伸出细长的血舌,瞪着血红的双眼,嘶的一声张开大嘴,猛然一跳,咬住他的左手。莱特疼痛不已,却极力扼制住他的大嗓门,尖利的毒牙噘入他的皮肉,剧毒渗入其中。他连忙拧住蛇头,将它的毒牙从手上拔出,丢到脚下踩死。

自莱特从百年沉睡中醒来,嗜血病毒就一直在他体内积聚,因此有了“抗体”,这点蛇毒不会使他中毒。但这也难说,或许正是他体内的病毒将这条毒蛇吸引过来。不管怎样,他心意已决: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阵阵微风拂过他的面颊,带着缕缕清淡的花香。举步维艰的莱特心里一振,仰脸深吸了一口气,脑中浮现出精灵森林的图景。

“武器,对你们来说并不重要,它本不属于你们,任何切断命运之神原定时空的武器都无意义。时空的裂缝难以修补,失落之魂在其间坠入。你们的武器是灵力,不是剑。”莱特无意中想起天遣者艾玫对他说过的话。试想一下这道狭窄的裂缝就是沙漏中的细孔,罪恶之徒在此自投罗网、自掘坟墓,坠入黑暗的国度,就像幻象里的那群吸血蝙蝠,就像他从洞顶破口坠落的时候……尽管如此,他还是鼓足勇气继续前行,断定此路是他的必经之路,也是水到渠成之事。无论如何,他现在已经无路可退了。

天无绝人之路,他想道,奋力向裂缝深处挤去。越往里头挤,裂缝就变得越窄越矮。粗糙的岩石磨蹭着他的身子,划破他枯燥的皮肤。走不到几步,就被一块突起的岩石碰破了头。此石就像一个尖刻的牙齿,莱特踮起脚,抬起头,让它从颈前划过,感觉就像一把匕首正要切开他的喉咙。

这条裂缝看上去像是人为开凿出来而未经打磨的临时隧道,不过,从这里频繁而剧烈的地震来看,也很可能是天然形成的。莫非此路是“女子路”,越强壮越碍事?莱特开始疑虑重重:莫非此路尽头有智者,唯独心虚体弱者可访问?然而,如果裂缝对面又是一个深坑,如果背后又飞来一条毒蛇?如果他的身子卡死在缝中进不成退无路?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就像蜘蛛为了捕获蚊子而设下的网罗,那他岂不是飞来送死,或是长眠于此,就像当初被“活埋”在石头棺材里一样。一朝被困,百年怕“关”。

当他顺利避开那块突兀的岩石,把剑举向裂缝另一端时,却发现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这样的顽石,刚才那块不过是“虎口门牙”,这些才是“微笑的利齿”。莱特举剑砍向其中一个“尖牙”,它却顽固不化。看来他不能扮演清道夫的角色,只能硬着头皮闯关了。

他撑开腿,低下身,让石头从脖子后面划过。但这石很犀利,莱特小心翼翼,仍被扯破皮。而就在这时,地洞又出其不意地震起来,缝中之石就像发疯的舞女一样胡蹦乱跳。

莱特吓了一大跳——如果他刚才慢一步的话,岂不是被这个“虎牙”活活嚼死。地震使裂缝顶部掉下许多碎石,如冰雹砸在莱特头上。缝中的他就像被闪电击中一样,头上怦然作响,身子摇摇晃晃。粗糙的石壁碾磨着他的身体,像磨剑一样磨破了他的衣服。此道就像一个石棺,迫使他奋力推挤,急切寻见一线生机。

但裂缝之中依然昏天暗地,只闻到一股奇香。对面好像有人在做饭,而此时莱特正饿得发昏,甚至忘了自己是嗜血者,渴望人血,而非菜色。

与此同时,莱特又听到几声鬼祟的尖叫——那是一只硕大的老鼠。他虽看不见,却明显感觉到它正从眼前蹿过,便快速伸出左手抓住它。尖利的指甲掐破了它的肚皮,老鼠吱吱叫了起来,还在垂死挣扎时就被莱特一口咬掉头,随即往嘴里送,就像拔开一个活塞,汲取“瓶”中的血一样,毫不理会此行是否“高雅”。

“我想你不会因良知而挨饿对吧?难道你会对一只老鼠心慈手软?”莱特忽然想起血族领主说过的话。然而,当一切美好的生命都失去生机,当人的鲜血都含有腐气,当最新鲜的食物都被恶人下毒,当最后一口天生丽质的人血也被死亡吮吸而尽时,那他就只能去当一名“嗜鼠者”了。

虽然老鼠的血喝起来就像一杯苦水,只适合解渴,而无品味;虽然莱特仍然无法克制对人血的欲望,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人体内的纤纤血管,但是对于一个即将饿死的嗜血者来说,能够在这片饥渴的苍凉之地上充当“嗜鼠者”的身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于是莱特又扭过头,将余下的老鼠肉一块块地咬下来,咀嚼一番后才咽进肚中,也顾不上此举是否“下流”。看来这也是嗜血成性的又一悲剧,他的心矛盾起来:如果他当初明智点,不接受嗜血病毒的话就不会这样了;但他是被迫的,或许这种毒性无法伤及内心,只能腐化身体。

当莱特定下心来好好享受他的“美餐”时,耳边又传来一阵燥乱不安的嘶鸣,他低头一望,猛然发现脚下还爬着许多老鼠。然而这是一批死去的老鼠:它们的身体已经糜烂,就像一堆屎,上面布满了蛆,数不清的蚊子和苍蝇在上面嗡嗡飞转。莱特脸上一片愕然,面色一沉,上下卷动的老鼠尾巴从他手中滑落。此时此刻,他就像一个被迅雷击中的呆子一样垂下了昏沉沉的脑袋,把刚才吃的鼠肉和鼠血都统统吐了出来。

虚脱般的莱特打了一个趔趄,不慎又撞到一块突起的岩石,刚好卡在他肚子上,算是一种将就的“充饥大法”。没办法,莱特不得不撑起发昏的脑袋,挺起饥肠辘辘的肚腹挺身而过。缝中的岩石高低不一,有些可以低身而过,有些可以一脚跨过。但就是难在它们分布不均,有些挨得很近,动作要灵活才能绕过。莱特之前历尽艰难险阻,却从没碰过这么高的“门槛”。

幸亏老天有眼,如此“门槛”只有一两个。莱特的火剑终于触底,发出干脆的响声,好像是块木头。他定睛一看,发现这是一个橱柜的背面,它的高度正好将低矮的裂缝出口挡住。橱柜上的木板有一道裂开的接缝,细微的光线从开启的柜门外透入,那是蜡烛的光。幸好莱特之前小心谨慎,才没有打草惊蛇,惊动它后面的人。

莱特睁亮眼,往里瞧。里面好像是一个封闭的屋子,底部是一面石墙。有一张方形木桌,桌上摆放着许多试管和器皿,沸腾的烧瓶不停地冒烟,花草酱的气息与煮开的食物味道混杂在一起,弥漫着整个屋子。

不出所料,这里住着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简陋的粗布长裙。但莱特没能看清她的五官,只看见她披头盖脸的黑色长发。

这房间的门没有关,莱特能听到门外的躁动,那是一大群人。此时的他已经腰酸背痛,四肢无力,身体非常虚弱。他很想呼救,但他的心是那么压抑,只有食物能解开身心的枷锁。他能感受到那女子身上每一个动人的脉搏,就像在明媚的春天,在百花盛开之地冒出的清泉。如果他现在就把这个橱柜推开,跳到那名女子跟前,咬住她柔嫩的脖子……

这时,他又听到一个急促而稳重的脚步声,还有金属铠甲的碰击声——听上去像一个骑士。那人径直走进屋,高声说话:

“莎琳!你在做什么?”

莎琳?莱特的心震了一下,就像在凄冷的日落霞光中被一道柔和的闪电击中——这个名字听上去多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哦,不,那不是一个有声的名字,而是水晶碎片投射出来的影像——那个月影般的嘴型!

“别来搅乱。”女子不耐烦地说,只顾着摆弄手下的工具。

“这是什么?”骑士走到她桌前,鲁莽地拾起一根根花草,捏来扭去,瞧个不停。莱特感受到一种轻浮的傲气。

但女子没有理他,骑士纳闷地叹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桌前的木凳上,摆出很认真的样子,把桌上这些凌乱的花草一根根地拣起来,放到一边。莱特呆呆地看着这两双忙乱的手:记得在很久以前,他就对魔法感兴趣,甚至还为此洗劫了几家炼金术商店和魔法药店……

对于未知之事与神秘力量的渴求一直驱使他走向奇异之地,然而就算他有千万个好奇心,也忍受不了平乏枯燥的活。即使在他无所事事之时也会轻视那些平庸之事,除非它们只是达成某种夙愿的简陋铺垫和矮小的台阶。对他而言,在平庸之中忙碌就像在飓风中漫步,等同于自投罗网、作茧自缚,烦闷欲死。不过,他也不能容许自已长时间呆在虚无缥缈的梦境中:从痛不欲生的风暴中走出,又在萎靡不振的浮梦中消沉,他绝不容许,乃须有所行动!与其像愚者那样渐死,不如像英雄那样光荣战死,哪怕是为了弱小的生命,或是微薄的荣誉!

就在这时,莱特脑子里又突然迸出一个连自己都震惊的主意,那就是把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卷走——这样的事他以前做过,却没想到经过一番沉睡之后这种念头还如此新鲜。自从他的记忆开始恢复,黑暗之力就像他脚下紧追不舍的阴影。

“饭就要凉了。”骑士从凳子上站起来,懒散地走到橱柜前。“为什么你不多煮点,好让我也在这儿开怀畅饮。但不要怪我,我每次到这来总是闻到诱人的香味,无法克制。所以,为什么不来点红酒呢?”

莱特赶紧把脸缩回阴暗的缝隙,眯着眼注视橱柜对面的男子,却看不清五官,因他戴着头盔。只感觉他盛气凌人、血气方刚,言行举止似曾相识,但也似乎只有一面之交,印象模糊。

只见他毫无顾忌地抓起一瓶酒,咬着牙,使出蛮力拔开活塞,将鲜红的液体倒入橱柜架上两个银制酒杯中。这一幕不免让莱特咬牙切齿,如同看见鲜美的人血落入恶兽嘴中。

女子一直沉着脸,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管把手中的活塞挤入一支调配好的试管口上,置入试管架。男子舔了舔嘴,把酒瓶放回橱柜,随后把酒端到桌上来。

“唉——”男子泄气地叹了一声,端起一杯酒,喝了一口,随后抓起那根试管,举到眼下摇了摇。浅蓝色的液体如海滔滔,跳动的光波投映在他呆板的脸上。

“为什么你总喜欢搞这些?”他若无其事地说,而后皱起眉,将他的铁皮护手搭在女子肩上,但被对方支开。骑士一脸窘态地走到一旁,嘀咕了几声:“又是那个噩梦?对吗?那个血灵?还是哪个不同凡响的嗜血者?”

“你对我一无所知,你只是一个战士。”女子毫不客气地说。

骑士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双手往胸前一叉:“看来还是让你继续龟缩在自己的试管里,永远不为人知,没有空气,也没有荣誉,就像这些干花。”

“我不需要你的酒气,这里只有花的香气。”女子忿然说道,“我也不需要荣誉,我不知道它是什么鬼东西。”

“我们和血族争战,每次都赢得荣誉。”骑士抬高了他的嗓门:“荣誉就像一顶王冠,它的光芒傲视群芳,它将周围所有的快乐全部吸吮,众人的赞美将其润色。却不像这里的残花一支,不种在花园中,只栽着污泥里。”说完,便露出一个生硬的微笑。

“说的没错,斯通尔。”女子沉闷地说,“就算你喝下神药,披上白皮,拉长双耳,穿上白银铠甲也无法变成白净之灵。”

“……”骑士木然望着她的肩膀,陷入尴尬的沉默,许久后才放下手中的酒杯,埋着头,沉着脸走出这个石头房间。

躲在橱柜背后的莱特终于松了一大口气,闭上发昏的眼睛,感觉自己已经全身无力,好像又要坠入死寂的长眠。不,他不能再这样折腾下去了,他必须想出一个法子,一个借口,逃出生天。

恐惧的寒气又从他背后飘来,使他脊背发凉。他不得不扭头回望刚刚走过的裂缝。它是那么黑,莱特依然感觉到它的威慑:真是一道高深莫测的断崖,使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随后被人理与人情的巨墙挤压,亦是“魂体过盛”的苦果!

就他目前的处境来看,他已经成为东德斯兰的头号通缉犯。在他背后,凶残的血族大军正在搜捕他。在他面前则是一张不忍直视的精灵法网,一支命运之军。看来他已经进退两难,正反都是死。

怀着必死之心,莱特又将近乎绝望的目光投向右侧这个装满美酒和佳肴的橱柜。透过狭小的木头接缝,他又看到那个倔强的女子。她正在埋头吃饭,面色忧郁,举止深沉。她只吃了几口,便扔下勺子,离开了桌子,随后是沉闷的碰撞声和金属的碰击声,房门已经紧闭并且反锁。

女子又走到桌旁,将桌上的蜡烛吹灭,莱特能听到她躺下床时的声音。不能再躲下去了,他必须有所行动!莱特试图给自己壮胆,但他好像忘了自己是沉睡者,此时的他已心力交瘁,无论如何也鼓不起勇气。死寂的黑暗将他全身笼罩,沉寂之心又陷入沉睡的阴影……

一个混乱的力量在阴影之中蠢蠢欲动,一直对他虎视眈眈,好像他身上有一件法宝。莱特低头一看,发现在他身下,有一个秩序的力量,是他之前从未有过的。但这对他来说也不太陌生,好像这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是命中注定之事。

莱特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个婴孩,乃是他自己的亲生孩子,也是他的一切。但他感到非常不安,因为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那个混乱力量正在暗中摩拳擦掌,试图夺走这个婴孩!

就在这时,他转眼一望,即刻望见一个神情狡诈的黑衣人。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混乱之力即可辨明他的身份,那是瑞根魔主!只见他穿着黑袍,面容冷傲,目光凶狂。更令他惊异的是,他看他的时候就像在照镜子——瑞根魔主的外貌竟然跟他一模一样!

直到这时,莱特才从恍惚中惊醒。此梦虽短,却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他真不敢想象自己会有孩子,若真如此,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是一个沉睡的黑暗之日,特别对沉睡者而言:每次醒来都是黑夜,每接受一个新奇之物,每一次变更,都意味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每一次“新生”,也都是一个死亡的警示。

如此幻梦,又让莱特想起“微笑俘虏”的故事。然而,当他再次闭上双眼时,他的回想又变成了旧梦。那是一座大城:起初,它只是一座木垒,但对敌并不强,无论如何攻打,都不能撼动它片瓦;后来它用上了石砖,加强了防御;而敌人也变强了,他们破坏了石墙,只因兵力不足而无法继续进攻;但恶敌已经激怒了它,使它不断扩建、升级、改造,越发严防死守;但敌方这次只派来一位柔弱的女子,她片言不语,只有笑脸相迎;殊不知她的微笑实乃勾魂摄魄的催眠术,魅力十足,催人入梦;“微笑的俘虏”俘获了众多人心,她的微笑在市民的赞叹声中变成了阴笑;脚下的地也在震,愈发频繁、强烈;“微笑的俘虏”终于发出惊天动地的狞笑,紧接而来的,是山崩地裂的强震…… 十三. 失落之屋 “苍白之尸,五官模糊。

沉如梦魇,僵如顽石。

孱弱之树,日渐衰微。

冰霜之下,无花无果。

夜深人静,屋门紧闭。

拔苗助长,花蕾凋亡。

黎明将至,雀鸟将啼。

曙光一照,开门见山。”

那个苦涩的声音又从黑暗中浮起,如梦魇者的呻吟。这个只会唱衰歌的游吟诗人、愤世嫉俗的负尸人、失魂落魄的死行者、悲惨命运的守护者好像又在没完没了地写他的预言诗,却不为人所知,也没人知道他到底写的是什么。

唯有莱特,他在半昏迷中又听见这个声音,远在天边,也近在心底。“你在哪——”他应声呼道,但对方没有回应他,只留下一个虚渺的答复:“沉睡之王,今日赴死。他的生日,已成命数!死者之息,拜他所赐。春蚕吐丝,作茧自缚!或生或死,皆成行尸。请入此门,坠入阴府!”

“不,不!我不是雷德!”在梦魇中挣扎的莱特又吼出悲愤的呓语,惊动了另一颗沉睡之心——“凡人之女”莎琳。

当他睁开惊惧的双眼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打草惊蛇。游吟诗人的声音遽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局促不安的磨蹭。

“谁在哪!”喀嚓一声,黑暗之中燃起一朵火苗,惊栗之声从女子心中发出。莱特能感觉到她急遽的心跳,全身陡然变得僵冷,神经绷紧如即将受死的犯人,连开口说话的勇气也丧失了。

只听橱柜对面传来一个尖锐的摩擦声,那是一把锋利的匕首。“谁!”只听那女子一声大喊:“给我出来!”声音如此犀利,好像有十足的信心可以置对方于死地。

莱特不禁抽搐了一下,身子一抖,挺着疲乏而压抑的身心,抽了一口冷气,吐出枯涩、低沉的嗓音:

“是我……”莱特真不敢相信这个声音会从他心里发出。但此时,他的心正被一种莫名的痛苦挤压着,以至无法将他的心声转化成可以入耳的说话声。

对方陷入了窘迫,她仍听不见回音。莱特也不想再出声,只感觉到身心上的压力,感觉自己很快就要被它压垮。

伴随着一阵躁动不安的摩擦,挡在莱特面前的橱柜终于挪起它沉重的“脚步”——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如此迅速。莱特连忙使出残存的心力,把手中的剑扔到裂缝深处。

闪着微弱之光的缝隙被推到一旁,一道明媚的暖光取代了它的位置。莱特把脸转向漆黑的裂缝,如死一般闭上了双眼,不敢直面即将出现的“异变”。

一片尖利、冰冷的杀气横跨在他的脖子上,伴随着同样尖刻、冷漠的话音:“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躲在这?”

“……”莱特喉咙一哽,冰霜般的寒气终于冲破心门,那是一个苍白无力的呻吟,就像一个半身不遂的活死人。他微微抬起脸,双眼依然紧闭,压抑与酸楚,忧郁和失望在他脸上全然显露。

“除我之外,无人知道这条裂缝;除此之外,都是阵阵阴风和阴魂野鬼!而你,又是何方妖孽?”女子生冷地说。

“我……”莱特终于吐出一个像样的人语,却如水泡般虚浮,一出口即破灭。与此同时,他又听到对方急迫的心跳声。

“告诉我你从哪来!”局促不安的女子又将匕首紧压在他喉咙上,喝道:“你要么死了,要么就是血族的探子!”

“我……我不知道。”莱特闭着眼,气喘咻咻,苦涩的话语从他苍白、枯涩的唇间发出:“不,我不是他们中的一个......我逃了出来。”莱特挺着软绵绵的脖子,艰难地喘了一口气,悲痛又在他脸上凝聚。

“这就能证明你是清白的吗?”女子说道。莱特感觉到她的手在抖,那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匕首似乎变得迟钝。“只有死人从那坑里进来,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这是一个废弃的坟场。”她说。

莱特哀叹了一声,说:“我在这里看见死去的人……那个游吟诗人……和一个白衣幽灵……”

“胡扯!”女子忿然斥道,又把匕首紧压在他脖子上。就在那一刻,莱特感受到一个混乱之力从对方心底发出,通过这把冷硬的匕首,流入他虚空的心魂。

要不是莱特与生俱来的直觉,他还以为这个女人就是那女鬼。说不定这两者也存在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说不定那鬼只是她的“召唤体”。不但如此,他还想起之前在精灵高地的墓地里碰见的那个可怜的死女。或许她也是一名沉睡者,但她的沉睡之地看似比高地墓地黑。不过还算幸运,她只是被魔法药水转化为“智人”,被黑暗势力染黑,外表柔弱,内心狂放不羁。黑暗力量一直驻留在她心底,记忆的阴影一直在她举手投足之间流露,但她好像并不以为然。正如莱特之前看到的,她也可以在水面上漂浮,企图通过沉睡将她悲伤的记忆洗除。

“给我进来!”女子喝道,声音发颤,内心挣扎。她一把抓住莱特的金属右手,他的手戴着漆黑的手套,但抓起来还是很僵。

莱特虚弱地喘了一口气,拧着软弱的拳头。女子使劲一拽,便把他的手套扯了下来,银光闪闪的指骨碎落一地,如“狞笑的魔爪”,把她吓住了。

此时传来一阵轻快的敲门声,莱特的心寒了一阵。“莎琳女士,你没事吧?”门外的男子压着嗓子问话,听上去像是一个卫兵。

“没事,只是噩梦。”莎琳沉声说道。两人沉默了片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莎琳又把脸转向莱特,低声问道。

“我……”悲凉的喉音如冬日清晨的薄雾,飘入“凡人之女”的心,瞬间化作一道细流,流经枯干的心地。看来这颗平凡之心并没有被黑暗全然吞没,它依然鲜活,依然强有力地跳动着。

“听着,死人,”莎琳说,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必须按我说的做,我是药剂师,我可以修补许多破事。但如果你敢乱动一根指头,你就死了!”

莱特点了点了头,感觉眼里一阵酸楚。普尔之诗又在他脑中浮出:“死了,死了,死于污浊的尘世……我真是苦,何时能脱离这该死之身?为何叫一个弱不禁风的死行者来扛这活尸……”也不知道这些诗句与他当前的所见所闻有何关联。或许这是命运之神拟定的五线谱,由他的使者普尔传达至此,为要向世人炫耀他的杰作。或许早在创世之初,万事万物就已经安放在各人必经的命运之路上,等着他们去搜索,去发现,去体验。但是为什么,为何如此郑重其事?倘若命运之神已经破釜沉舟,生死之曲已经一锤定音,为何还要反复提及,多此一举?此时此刻,莱特的心猛然一振:这明显是一种预警,为要让他避免不测之事!

“这儿还剩下一些吃的。”莎琳说道,将匕首从他脖子上挪开。

莱特终于松了一口气,感觉身子就要垮下来。于是莎琳拽住他酥软无力的胳膊,将他从裂缝里拉进屋,把他扶到凳子上,并将一碗凉了许久的菜汤推到他身前。摇曳的烛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此光炽热明亮,照得他连眼都睁不开,脑子里也一片空白。莱特感到天旋地转,随即趴倒在桌上。

可悲的是,桌上的食物已不能让他产生任何食欲。尽管他的手一直温情地抚摸着桌上的饭碗,心里却只想到“粪坑”这个词。

曾几何时,在他心目中,东德斯兰就像一个粪坑,一个圈套:坑中的食物是“微笑的诱饵”,坑越深食物越丰富,陷入其中不能自拔的人越多;食欲越强的人身体越沉,陷得越深,越难往高处爬。若是如此,深陷其中之人或许就要绝食和断子绝孙才能脱胎换骨,重见天日。或许,这才是沉睡者的远大前程。

莱特的手又不停地颤抖起来,感觉自己就要虚脱。莎琳捡起掉在地上的金属指骨,坐到莱特对面,把这些零碎东西扔到桌上。

“你的名字?”莎琳问道,从旁边抓起一张纸和一支笔。

莱特感觉自己像一个犯人,感觉对方的话入耳后就变得有些讽刺,虽然问者并没有下意识地去思考自己提出的问题。

莱特苦闷地垂下眼,脑子里又闪过雷德的身影。他觉得自己当前的处境就像雷德当时在维利塔斯的时日:那时的他就像大海上轻浮的孤舟,即将被汹涌的议会之声淹没;但就在这时,海上起了大风,刮起一个排山倒海的巨浪,将他推到浪尖上;他站在高处俯视海面,只见海水腥红一片!

“你记不起来,对吗?”又是一个冷冰冰的问题,如尖锐的冰凌刺入他心底,使他陷入僵冷的沉默。

与其说他是沉睡者,不如说他是沉思者。然而在他脑海里,只有模糊的印记,如古老的墓碑上的刻痕。他真不敢相信雷德还会留给他如此隐晦难懂的记忆“符咒”。

“嗯。”莎琳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子,锋利的匕首一直握在她手中。

她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随后离开桌子,走到墙边,那里还有一个书架。“你让我想起某人在很久以前写下的话......”她说着,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翻了翻,回到原位,把书推到莱特眼下,在某段话头上指了指:“还记得这些吗?”

“在维利塔斯之上,命运之神自有安排。”莱特眨了眼,无精打采地浏览起来:“我若当初走了直路,就无法品尝到可口的血路,也不知道什么叫嗜血如狂。我虽错过一次壮丽的日出,也不至于含怒到日落,因为落日一点也不比日出逊色!我种的花虽因我的怠慢而死,也不至于惋惜,我的城堡尽是美食!如此看来,傲慢的嗜血领主即可呆在自己的城堡里踱步,如沉睡的巨人,对诸事熟视无睹!宁可与死骨同床共枕,也不与凡人同床异梦。与其在日光下与凡人苟合,化作渺小之尘,不如在黑暗之日里浴血重生,化作俊美的火凤。宁服己毒死,不饮人酒活!我们不是一群只会吃喝玩乐的血奴,乃血之圣徒!我们并非黑暗之子,乃把持黑暗禀赋,在黑暗世界中行走。虽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我们所走的路,亦是深远的十字利刃!若不被光明之神抬举,则必在无限衰老的沉睡中不断发掘自我,有如吞噬一切的无底黑日!所以,我们必须深入世界,转化凡人,织成巨网,拓展境界!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未来属于我们,荣誉属于我们。浴血而立,嗜血永生!”

雷德的日记?某类遗物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与此同时,普尔的声音又在他耳中回旋:“我还是劝你另找出路,因你一开始就像一个缺乏勇气的懦夫,不敢直面正路,以至迷失在荆棘丛生之林,陷入沉睡的低谷。毋须回到失落之处,重拾遗落之物。若非如此,你的前程将变成一个深坑,你将失去更多,更多。”

沉睡者又陷入沉默,继续“沉睡”,或许这就是他的答复——即使他是雷德本尊,也无法坚守自己当初所立的“誓言”;然而对“凡夫俗子”来说,雷德也不外乎是另一类“血肉之族”。

“那么这些呢?”莎琳又翻了翻书页,冷言以对。

莱特埋着头,眯着眼,颓丧地看着这些潦草的墨迹,它们就像一朵朵跳动的黑暗冥火,触动着读者心中歪斜的心火: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来到一个花园,这里五彩缤纷,种满各种奇花异草。无论走到哪,都能听见花仙子清甜的笑声。这里充满欢笑,我看见许多小仙子在花草上游玩。然而当我踏进这个花园时,我的心就变得有些沉重。那时的我就像一个园丁,手里捧着一朵洁白的玫瑰花。这花还未绽放,我必须小心翼翼地呵护它,给它无微不至的关照。优美的乐曲在园中奏响,众仙子开始歌唱。伴随着委婉的歌声,我迈开轻缓的脚步,沿着曲折的花园小径开始护送手中的白玫瑰。此时此刻,我听见许多花朵在对我说话,她们说:‘让这朵花靠近其他鲜花,让它们的香气将它熏大!’于是,我就将这花捧到其他鲜花底下,让它被花香熏陶。果然,我手中的玫瑰花渐渐绽开了花瓣,越来越大。那时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大片长满五颜六色的玫瑰花丛。园中传来声声悦耳的欢笑,眼看我手中的白玫瑰就要变成一朵大花了。但就在这时候,园中的音乐开始变得消沉、哀婉,我手中的白玫瑰开始收拢它的花瓣,逐渐萎缩。我心陡然灰暗,我灵愈发忧伤,那时的我非常迷茫。但我没有退路,只能沿着这条小径继续走,直到踏进一个金色的石屋。一阵凄楚的哭声从圆拱形的屋顶上方传来,我能听出那是一大群花仙子的哭声。与此同时,我看见我手中的白玫瑰已经变成花骨朵,正如我刚踏进这片花园时那样。悲壮的音乐奏响,哭声愈发哀伤。我的心也发出了沉痛的哭喊,直到这时,我才睁开眼,从梦中醒来,泪水在我脸上流淌……”

“你在黑云镇呆了这么久,不可能对雷德的叛变一无所知。这里的人一直想知道这个答案。”莎琳又把目光投向他,但他依然缄默不语,只是把书翻到下一页。

“......我从恶梦中醒来,看见一只举起的手。那是我的右手,无力而僵硬,却一直举着。我用左手将之摆平,不料,那只手又重新竖起,好像很不情愿放弃。我定睛一看,只见其上血迹斑斑,银光闪闪。原来,这是一只金属假手。与此同时,我还能感受到附近有一个邪恶力量在蠢蠢欲动,我感到自己即将面临危险。但就在眨眼之间,我又看见头顶上悬浮着一面小镜子,镜中有一只凶狠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恶灵之眼,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我的左眼,眼眸很红,像被血染过。我试图推开那讨厌的镜子,但我不能,我很无力,只能将它挪开一点,却依然看见那只眼。此时,我转脸一看,见床上放有一只鲜血淋漓的幼童的脚丫。我便将这恶心的东西扔到床下,但转眼之间,它又出现在我床上。无奈之余,我抬眼一望,顿然将房间的墙壁望穿:原来那个恶灵一直窝藏在我的城堡里!我看不清它的形体,但我已经感觉到她正要转身冲我走来,而我已经没有任何抵抗的力量……”

看到这里,他又倒抽了一口寒气,好像又看到之前那个浑身邪气的寒霜血灵。很明显,这些都是预言,却不像雷德的预言。难不成还是莱特自己写的?

难道血灵这东西果真没有天敌?莱特又陷入迷惘:“你们血族都是权欲之奴,你们根深蒂固的本性在创世之先已经铸就了你们必死的命运……弱小胆怯之性怎能扭转必死的宿命?他们生来就是黑日,虚浮的荣光付之东流,变成一个不断失落的噩梦!”普尔又仿佛在他耳边挖苦。

看来这个噩梦明显是血灵根据他的本性量身打造的,无论他走到哪,这个诅咒一直如影随形。无论他躲到哪,梦中的恶兽都会找到他;只要他本性不改,只要他钻入这样一个死胡同,无论怎么钻都是自寻死路,无论如何努力都是煞费苦心。

莱特吃力地抬起头,却连睁眼看她的气力都没有。沉睡之心一直不安地跳着,失去指骨的手臂一直在打冷颤。

“请继续。”莎琳望了他一眼,又指了指书。随后抓起桌上的一根“手指头”,好奇地摆弄着。

莱特没辙,只能垂下发昏的脑袋,书上的字迹仿佛都变成了奇诡、酸楚的咒语:

“你有预见之赋,却要分辨正恶……即使命运容许,也只是一种迁就……牵强附会之事大都是恶事……宁可与死骨同床,也不能勉强接受任何差强人意的凑合……才貌越高,恶魔之眼越红;心思越单纯,越容易被恶敌利用……不必对牛弹琴,将珍宝扔给猪和狗……要感谢命运之神,因他赐予至高的自由……”

莫非这是一本魔法书,隶属于那些水晶碎片投射出来的无声幻影?莫非这就是那颗记忆之球的“潜台词”、“解封咒语”?

“这些能帮你想起什么吗?为什么你不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说着,莎琳朝他扔来一面小镜子。

镜子猛然落在书本上,撞入莱特的视野。镜中现出一个苍白、枯瘦、死气沉沉的面孔。饿得发昏的莱特定睛一瞧,竟看见镜中的人朝他张开鲜血淋漓、满口尖牙的大嘴巴,如“狂笑的俘虏”。

莱特骤然恼羞成怒,正如雷德日记上那些跳动的墨水,狂怒之火在他心中复燃、升腾、咆哮,灰黑色的血管在他惨白的面容上延展。

“不——我不是雷德!”无声的怒吼从莱特心中发出。

莎琳见他面露怒色,便从座中惊立,手握匕首朝他走过来。莱特即刻抓起桌上的银制烛台朝她挥去,将她的匕首打落在地,自己也被烛台烫伤。

莱特一触即发,遽然扑向对方,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推撞到书架上。陈旧的书籍从架子上震落,莱特往下一瞧——那是怪物的图谱,只见它们都从书中跳出来,变成一头头凶猛的恶兽,还冲他吐出血红的舌头。

“放开我......”莎琳梗着喉咙,抓着莱特的左臂,拼命挣扎。

地上的烛火很快熄灭,莱特把凶恶的目光转向“凡人之女”,血红的左眼在漆黑的房间里闪烁,如燃烧的烈火。右眼不住地眨动,如闪耀的水晶球。眼中的形影变得扑朔迷离,如飘逸的烟云,时而惊悸,时而冷厉。两眼水火二重天,如铁匠德芬斯锤下忽冷忽热的兵器,以至无法辨出眼下的“猎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时候了!”雷德的声音又从他心里发出,怂恿他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对方砰然跳动的颈部大动脉。

然而此时此刻,莱特脑中又突然闪过一个少女的背影,乌黑、干涩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又是那个幻象,在眨眼之间呈现。片刻之后,他的视野又逐渐昏黑,全身无力,双臂发软。

莎琳怒喝了一声,从莱特左手里挣脱出来,顺势将他推倒在地上,按住他气喘咻咻的脖子,往死里掐。

“不!我不是雷德!”莱特又吐出真切的心声,但他现在已经无力张嘴。左眼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如消褪中的余晖,直至变成颓废的灰红色。

但莎琳并没有注意到这只变幻莫测的“变色眼”,更没有听到他迂回曲折的心声。濒死之余,莱特只能把希望投注在刚才掉落的匕首上,只可惜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很迟钝。

枯涩的喉咙已无生气,僵化的肢体还在抽搐。沉睡者试图在垂死挣扎中发掘他残存的心力,尽管此力已如风中残烛,照不到巴掌大的地方。

一束闪光从莎琳的衣领里跳出来,在莱特眼里变成一个朦胧的虚影,宛若升腾的烟雾,捉摸不透……不远处的匕首发出轻微的震动,但那不过是幼童般的嬉闹,而非壮烈的舞蹈。看来莱特确实钻进了一个死胡同,这条狭窄的裂缝正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如普尔所说:只要他本性不改,走到哪都一样;只要他钻入死的迷宫,无论如何反抗都是死路一条……

炽烈的红色闪电划过天空,降落在查尔尼斯湖的南岸,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鸣。湖面顿时啸声四起,飓风从湖中央向四周咆哮,地面开始震动。在湖的另一边,陈列着几座孤陋的小屋,它们都摇摇晃晃,片片沙尘从屋顶上散落。屋内的人急忙跑了出来,向湖面眺望。他看上去好像刚睡醒,狂风吹散了他的头发,恐惧的阴云爬上他傻乎乎的面庞。这里的村民都跑光了,他却睡过了头,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大难临头。

又一道红色闪电从湖对岸的黑色云团里垂落在高耸的黑云镇围墙上,在一把长剑顶上凝聚成一个硕大的球形闪电,悬浮片刻之后便削入查尔尼斯湖中央,即刻激起一股湍急的漩涡。汹涌的水波从湖中心向四周扩散,把这个黑浑浑的月牙湖搅拌得像一锅泥汤,如黑日一般混沌,如“微笑的口齿”一般阴险。

那把明晃晃的曲刃长剑一直在城墙上舞动,左挥右砍。持剑者的手剧烈地抖动,随后撑向上空,引来另一道刺眼的血色闪电,击打在长剑上,将其点燃,变成一把火剑。

“醒来吧,兄弟们!”一个高亢的声音从对岸传来,凶恶之语在空气中颤抖:“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我们并非黑暗之子,乃把持黑暗禀赋,在黑暗世界中行走。若不被光明之神抬举,则必在无限衰老的沉睡中不断发掘自我,有如吞噬一切的无底黑日!”粗犷的话音变成一个狂暴的咆哮,有如狮吼。

又一个球形闪电落入查尔尼斯湖中,漩涡急转着,卷起波浪,涌向湖畔。飓风越刮越狂,把湖边的小木屋吹得咯吱响,看上去就要散架了。

屋主赶紧跑回屋,开始收拾他的财物。狂风吼叫着刮进屋,挂在木架上的铁器乒乓作响,碎纸破布在漏风的屋顶下飘舞。

但就在这时,风暴停住了。屋内的气息沉淀下来,如荒山之墓里的味道。湖畔之夜静得出奇,好像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悄然等待着一场邪恶的苏醒。

屋主抓起锤子和罐子,跑到墙角下的一堆废材旁,拣起几块木板,然后跑到门边,把门关上后取出长钉,将木板挡在门缝上,使劲敲打起来。

这人看来是想死守了,抑或他认为逃跑也是来不及了,才把自家屋门封死,就像莱特在沉睡之墓里的遭遇一样。就在这时,一声毛骨悚然的长嘶从屋外飞入,那人心头一震,便停下手。

他还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不知怎的,他感到全身发麻,头脑发沉,眼光发昏,好像中了什么巫术。他试图呼喊,却不能喊出话来,脑筋就像被谁紧紧拽住一样。此人身宽体胖,行动却不太顺畅,好不容易稳住脚跟,便又听见几声恐怖的嚎叫。

他把脸贴到门缝上向外窥探,冰凉的微风从缝里渗进来,将他苍白的面颊吹得直发抖。他看见许多人形怪物从湖里爬上岸,一瘸一拐地走向这边。它们遍身焦黑、糜烂,显然被湖底的淤泥浸染,被污浊的湖水浸透。

它们长着一双蝙蝠耳,双眼血红,有眼无珠。当它们扭动着五官模糊的面孔时,眼睛也会挥出一道道血红的余辉,就像刀剑划过皮肉喷溅出来的鲜血。它们的肢体神经质地扭动着,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声悲泣般的低吼和尖锐的嚎叫,似乎此时此刻,它们还浸泡在水深火热中,如发疯的牛羊一般被剧烈的疼痛驱赶。

一声骇人的撞击落在木门上,震动着屋内怯弱的心魂。面色惶惶的屋主被吓倒了,他急忙跑到木架旁,抓起一把锋利的长剑,随后跑到门后,贴在西侧的屋身上,准备给这个即将破门而入的不速之客当头一棒。

难料轰然一声响,一双吓人的大手从他背后伸了进来,猛地掐住他的脖子。没想到屋身上的木板薄如纸张,一捅就破。

尖厚的魔甲嵌入他的皮肉,喉咙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手中的武器也掉落在地上。只见在他身后,一张满口尖牙的魔嘴嘶叫了起来,咬掉了一片木板,露出可怕的脸庞。眼看它的头也要伸进来了,慌乱之余,屋主从他的衣兜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体器皿,拔开活塞,将透明的溶剂倒在“超级行尸”的手臂上,冒起一阵灰白的烟雾。漆黑的怪物嚎叫了一声,把手缩了出去。

恶敌仍不罢休,仍把丑恶的魔头挤入屋身的破口,邪恶之眼左瞥右瞟,从嘴中吐出一团团令人恶心的东西,就像查尔尼斯湖底下的黑泥。看来它“粪”吃多了,所以吐的也多。

屋主连忙捡起地上的剑,使劲一挥,便将它的头砍下。此时西侧的屋身已经聚集了很多这样的恶怪,它们一发现此屋有破口,便蜂拥而来,不停地吼叫、撕咬、推撞,如污泥灌入空瓶子一样。屋主一个劲儿地把剑往破口处捅,立时戳破挤在最前头的脑袋,漆黑的污泥从它的五孔里倾泻出来。这些鬼东西好像没有骨头,血肉之躯却像枯土一般僵。

屋子很快被此类魔物包围,而屋主还忙着铲除西侧的“泥粪”。他发现,从这些魔嘴里吐出来的东西并非普通的淤泥,而是一种有意识的生命体:它自下而上逐渐增长,就像被一双无形的魔手捏造着,变成一个黑乎乎的人形;只见那“新生的污泥”着了魔似的颤抖起来,脑袋一挺,又次睁开一双邪恶的红眼睛。

屋主连忙举剑劈砍,几乎把它劈成碎块,却没有将它击倒,它还耷拉着脑袋和半个身子,趔趔趄趄地转过身来。屋主见状,便又从从衣兜里掏出一根装满透明液体的玻璃试管,拔出活塞,将里面的溶剂泼到这堆“粪”上。此怪随即着火,犹如急速熔化的蜡块,发出阴郁的低吼,变成一堆焦黑的残渣。

屋主意识到这些“驱魔溶剂”的厉害,便扔下铁器,跑到另一个墙角,打开一个陈旧的小木箱,将这些溶剂一个个取出来,装进旁边一个背包。

此时,屋子东侧的木板也被一群“超级行尸”抓出一个破口来,其中一个刚钻了进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屋中的人。屋主连忙把手中的一瓶溶剂投掷过去,刚好砸中恶怪的左眼,把它的脑袋变成一个“熔炉”。那怪号叫着跪倒在他面前,冒烟的头磕在地上,烈火燃遍全身,逐渐把它变成一堆焦土。

屋主又将一瓶溶剂抛向东侧的破口,把一群堵在破口外头的“超级行尸”烧成火人。然而此类魔物被销毁之前都吐出大量的污泥,好像在自我召唤一样,数量翻倍增加,如污浊的潮水排山倒海地涌向漂泊的孤帆。

此时南北两侧的木板也都被“超级行尸”捅破,“污水”开始大举倾泻进来。它们从破口处挤进屋子,行动迅猛,好像被屋主激怒了。其中一个大吼了一声,拉长的大嘴巴就像粘稠的泥巴,变成一道骇人的“深坑裂缝”,急欲吞噬那些“魂体过盛的胖子”,看来屋主这下躲不了了。

他刚抛出的溶剂并没有砸中它,而是落在它后面的行尸群里,把它们炸得稀巴烂,却无法顾及这个漏网之鱼。只见它张开双臂,一跃而起,恶毒的视线仿似一条血蛇,从高处俯冲而下,直扑向毫无防备的屋主。

幸好屋主躲闪得比较快,没有被猛扑过来的恶怪击中,而是滚到一旁,捡起那把长剑,砍向这个咆哮的魔头……

一团炽烈的蓝火在暗夜中绽开,如同绽放在沉静的海岩上的一朵浪花,琐碎的木块和黝黑的肢体从中迸发出来,又落入茫茫夜海。查尔尼斯湖边的屋子就这样变成一个火葬场,与那群没完没了的“超级行尸”同归于尽。

火光渐渐消褪,生硬的石墙渐渐呈现出来,原来刚才这一幕只是投映在墙上的水晶球影像。石墙面前站着两个人,他们正在为此事争论不休。

“我不是独眼人,我是德芬斯。黑云城的居民被大量转变成嗜血狂人时我很担忧。我还被他们吸过几次血,但直到现在,我也没有被他们转化。他们平时很少管我,我只是一个铁匠。”看来查尔尼斯湖畔的屋主已经找到栖身的地方,只是手上还戴着锁链。

“但你经常假扮成兽人和独眼人,混入血族阵营。为什么?”头戴银盔的精灵战士斯通尔正站在他面前,手上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球,面带傻笑,不停地审问他。

“该死!难道你不知道我们以前都是兽人吗?”德芬斯已经不耐烦了。“如今我还可以变成以前的样子,这很奇怪吗?我现在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它,借此破坏兽人阵营。只是为了谋生,我不得不混入血族。但我的左眼还没有被炉火熏红,所以不得不戴上眼罩,却发现我在打磨利器时眼睛更好使了。”

“对,不仅如此,你也是一条见风使舵的变色龙。”斯通尔又漠然一笑。

“我......”德芬斯顿时气急败坏,骂道:“混蛋!老弟,难道你不知道我已经找你好久了吗?死到临头你还偏要这样作弄我?”

“嘿!小声点,小声点……”斯通尔也急了起来,嘘声说道:“这里是军营,我们必须小心,以免让人以为我们在徇私情。”

“那你给我听好了,我只说一次,然后你就不要老是问问问!”性急的德芬斯又继续说道:“我一直在查尔尼斯湖边监视他们,却不敢睡在它们的营垒里。当我被那群行尸围困时,我引爆了那箱镇魂剂,那是莎琳在很多年前留下的。”

“这么说,她也一直在为血族卖命了?”斯通尔假惺惺地问,“你们在那里呆了多长时间?”

“哦......我们……”德芬斯一阵苦楚:“我们之前为血族做过事,因为我们那时都同仇敌忾地对抗兽族。现在不同了,血族已被黑暗势力吞噬,雷德也已经向瑞根魔主屈服,所以我选择逃避。我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才找到这个基地。至于我们的堂妹,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我只希望她找到一个安全的庇护所,如果她也可以像我这样,从沉睡中醒来的话。”德芬斯说着,又低下了沮丧的面容。“我总是在打铁时看到铁器的脆弱,火气过大或用力过猛都会弄巧成拙。我也一样,并非火炼铁打,只能水到渠成。不知水性,何能过河?世事难定,我们都不堪一击,刚愎自用或血气用事都无法成事。如果没有命运之神,未来根本没有保证。所以,我只能为莎琳祈祷。而现在,我只能求你们给我最后一个机会,我只想在这谋求一份新的工作,好好干活。”

“说的不错。”半掩的屋门突然间被推开,躲在门缝后的女子冒了进来,从容不迫地走到他们面前,直视着德芬斯。

“莎琳!”德芬斯激切地望着她,泪光闪闪。“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难道你不知道那些溶剂本是用来喝的吗?”莎琳对他说,情深意切,但面容平和。“为何不将溶剂倒在自己身上,从黑暗和混乱里走出来?”

“我......”德芬斯豁然一笑:“看来我只适合当一名铁匠,但荒原上还有很多行尸,我的锤子对付不了,只能东躲西藏。”

“好吧!”斯通尔叫道,拿起钥匙,解开德芬斯手上的链锁。

“现在,查尔尼斯湖底的黑尸被唤醒了。”德芬斯说:“它们不是一般的召唤体,也不是一般的行尸。它们没有骨头,湖中的淤泥就是它们的血肉。血族称之为‘新生的嗜血潮汐’。兽族病毒催生出血族病毒,因惧怕病毒而染上恶毒,恶劣的风尘又塑造出极恶的幽魂……”

这是莱特掉进荒原深坑,被莎琳捕获前发生的事。当他陷入沉睡时,他的心眼总是变得十分灵通,就像一个打破枷锁,游走四方的魂魄。他的头就像一颗水晶球,可以感知超越时空之事。

毋庸置疑,德芬斯是个天才铁匠,也是善变之人。他只相信看得见的东西,而非幽魂这样的异类。除了打铁,他几乎没打过什么“歪主意”,无忧无虑的他变得很肥壮。不过,他确实凭一技之长走遍了天下:他加入血族的原因或是出于一时的兴致,而非理智;他的叛逃或许只是因为不喜欢“喝血”,见风使舵的他完全是被查尔尼斯荒原上的一阵风刮来的。

相比之下,莱特显得很有主见。不过他的理智与情感一直是矛盾的,当这两者彼此怀疑对方,即会兵戎相见,直到命运之主将之调和。因此他来到这个秘密基地也是一种戏剧性的巧合,如普尔说的:自然的规律与事态的变化并非偶然,岂可因人简单的逻辑就将复杂的规律视为随机;非巧合,乃巧夺天工与天作之合;非偶然乃必然,非随机,乃听天由命或任凭本性——随心所欲!

且看莱特,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碰上几个“巧合”:荒原飓风、坠入深坑、遇见普尔、对抗血灵,抑或是反复无常的地震使那道裂缝变得更大,使他从中通过,无意中找到精灵族的秘密基地。不管他的意志有多坚定,心力有多强,意外都难免发生。

但莎琳不相信命运,只相信她的“驱魔溶剂”。虽然嗜血病毒非人眼可视,即使借助明察秋毫的水晶球也无法瞥见什么。只是作为药剂师,莎琳一直走在这个领域的前沿。

尽管如此,她与莱特仍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在理智与情感之间摇摆不定。她的博学不像舞剑,也不像铸剑。当她将冰冷的匕首横在莱特脖子上或掐住他不放时,就不会心慈手软吗?

“现在,喝下它!”险恶之音又出现在沉睡者耳旁。

莱特睁开迷糊的双眼,骤然一怔:站在他面前的是血族之女——利斯。但她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淘气的小嗜血者,她个子高挑,面容更苍白,眼睛更冷酷。血腥之气在她手上升腾,杯中的鲜血一片浑沌。

“又是噩梦?”她煞有介事地问:“沉睡对你来说比吃喝重要吗?”说着,便把杯子举到莱特嘴边。莱特定睛一看,见身前的利斯又变成一个普通的女子——莎琳。

此时的莱特又龟缩在那条狭窄的裂缝里,手脚被铁链困住。他的心力看似已经恢复,但仍显虚弱。他郁闷地闭上眼,闻了闻。

“尽管喝。”莎琳说道,把杯子顶在他枯干的嘴唇上。他张开嘴,汲了一口,眉头紧皱,面容苦涩。

莎琳挤了挤眉,举起她的匕首:“他们说,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也不让全身坠入阴影。但我一直怀疑,除非通过实验证明。你的左眼实乃邪恶的印记,就像燃烧的死灰紧贴着孱弱的心魂,不能改变,却可以腐蚀。你有幸没有变成瞎子,却不幸被这火坑压住,唯一可行的方法是把它剜出来。”

莎琳又挥起了匕首,不厌其烦地说起来:“他们说,或得或失,皆为命中注定。命运之神只赐福于那些愿意追求他的人,如话说:有求必应。但人总是说,药到病除,却在不知不觉中除去自己的信心。若无累累伤痕,何能刻骨铭心?岂不都在大难临头时一蹶不振?痛苦是本性的催化剂,与其送人一具行尸走肉,不如还他一颗不朽之心。现在,你也该受点皮肉之苦,将净化之力激发,将心中的恶魔逼出来。因你的红眼就像一个时空之门,此门一开,你也会进入死地,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将它关闭。不过……我想还是剜去你的心吧,只有它才是恶魔的根据地。”话毕,又发出一声清冷的嗤笑,再次把匕首放到对方脖子上。

诚然,药剂师的这番话又让莱特想起“微笑俘虏”的故事和那副“阴笑的利齿”。而在这时,他又感觉这把匕首好像变成一个记忆之门,越过这道“门槛”,即可看见那些消逝的光芒。起初,是一束极速飞驰的彩光,随后流光停滞,变成一个个闪动的场景。

他看到一群蒙着脸的黑衣人被混乱之风蛊惑,还有东德斯兰之王——雷德一世,他从一个单纯的少年变成一个狂放不羁之徒,他令人将精灵法学公会里的孩童绑架到查尔尼斯荒原中部的一座城堡。城堡里有一个惊慌而逃的少女,在她背后,是一个强大的黑暗力量。她试图躲到城堡阴暗的角落,但无论怎么躲,都难逃那令人不安的邪恶力量。因此她只能不停地往高处跑,直到看见日落的余辉从城堡的门窗透射进来。窗下有一条木梯,少女爬上城堡的岗哨,随即踢开脚下的梯子,锁上门窗,跑到岗哨边缘的护垛旁。但就在此时,少女的脸顿然刷白了,只见这座巍然挺立的堡垒已被黑暗全然笼罩,举目之下,尽是阴邪、凄惨的叫喊。少女就这样愣着,面无血色,形同僵死之人。阴冷的晚风吹散了她枯涩的黑发,咄咄逼人的黑影从她背后飞扑而来…… 十四. 荒原之孤 虽是昙花一现,却是述说满月之荣。

义士之血虽枯,却如花香随风飘送。

虽是过眼云华,却依然吐露着芬芳。

这些消逝之光,都变成不朽的英魂。

他们光华四射,光彩照人。

此乃天界奇珍,永生之证!

在维利塔斯堡聚光塔的外壁上,有一首精灵诗。每当悬浮于塔顶上空的命运之球熠熠生辉,挥发出净化之力时,这些字也会发出亮蓝色的辉光,如颗颗精灵美瞳,守望着东德斯兰及其沿海。

然而两百多年来,维利塔斯的命运之球渐渐黯淡,如同急速衰老的巨人——即便身强力壮,也经不起冰霜的煎熬;直到黑暗降临后,净化之光与世长辞,精灵之眼纷纷闭上;热切的盼望,最终付之一炬,化作渺茫的薄雾,飘浮于德斯兰汹涌的东海。

这些精灵就像一群滞留在光影交织之地的游魂,既无力重登德斯兰,将净化之球重新点燃,也不愿漂洋过海,还乡浮斯特或斯康德。尽管如此,他们还在大陆的东南端留下一座大城和城外海域的一支精灵海军,至今仍是东德斯兰外围海域的霸主,誓死恪守那句享誉德斯兰的名言,或预言:“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不过,也有一些变成东德斯兰荒原的“孤魂”,蜗居在地下的秘密基地里。哪怕黑暗降临,他们大势已去,也会时不时地发出微弱的敲击:每当查尔尼斯荒原上的飓风停息,或有人从疾驰的骏马上摔落,迷失方向,头昏脑胀时,就会听见这个振奋人心的声音。

那是能工巧匠德芬斯超强的手艺,东德斯兰经久不衰的魔法熔炉和神力熔炉皆出自他手。从而投其所好,打造出许多精良的兵器,包括笨重的攻城武器。他不仅是铁匠,更是武器专家。

这是一个浓烟滚滚的熔炼大厅,大厅中的烟雾犹如海潮,从顶上一个开口涌去。德芬斯身强力壮,从不懈怠,比起他在血族阵营里那副赌气的“尊容”,此时的他更显自在。

在他魁梧的身躯背后,有一堵石墙,墙上有一道刻痕,那是两行精灵语:“在上古年代,精灵族用火驱走野兽,但在最危险的关头,白精灵用审判之剑斩妖除魔!”

这个地下秘密基地就是传说中的“精灵地堡”,不在浮斯特,乃在东德斯兰,即第三把审判之剑诞生的地方。

这个地堡分成许多区域,内有精灵士兵驻扎。他们此时有点兵荒马乱,好像被什么大事惊扰。亮闪闪的银甲贴在他们身上,锋利的武器握在他们手中。一支小队在人群里穿梭,一个身穿重甲,头戴银盔的精灵战士走在队伍最前头。

此时传来一阵强烈的地震,地堡中的士兵东歪西倒。他们都彷徨地望着头上这个崎岖不平的石头穹顶,看似固若金汤,他们的神情却依然紧张。

在精灵地堡的另一端,除了地震之外,仍显安然,只弥漫着“冷却后的火药味道”。那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个看上去杀气腾腾,虽然此人从来不用刀剑杀人。

“好吧。”莎琳见莱特还在发呆,便放下匕首,解开他手上和脚上的链锁。“看来坚利的东西也解决不了问题,物质毁灭物质,本质还是本质。噩梦就像花虫,可以用药剂消除,但不久后它又异变出新的品种。它侵入人的心魂,咬住他们天生的软肋,驱使他们走向厄运,即使刀枪不入也无法抵挡这些有意识的嗜血病毒。这就是血灵。”说着,又从衣兜里取出一根空试管:“这就像一个魔法屏障。现在把你的手伸过来,我需要你的血,只需一点点。”

但莱特只是傻傻地伸出那只已经物归原主的金属假手,看上去像乞丐。莎琳轻视了他一眼,抓起他的另一只手,用匕首划破他的手掌,让他的血滴落在试管中:“这是魔法屏障里被嗜血病毒感染的生命体,他们是暗红色的。”说着又用匕首划破自己的手,让鲜红的血液滴入试管中,漂浮在暗红之血上。

“任何魔法都是天方夜谭的想法。净化,才是最直接的方法。”莎琳收起匕首,从试管架上取来一根镇魂剂,将溶剂倒在试管里:“没有一种东西会凭空出现或消失:要增加,就得减少;要得到,就得付出,这是恒定之律。但这是一根脆弱而实用的试管,管壁不厚是为了加热,热量过大,试管就会裂开,血会漏出来。问题是其中的嗜血病毒若不用火焚毁,就得不到净化。”于是她将一个活塞挤入试管,快速摇晃起来。

许久后,她才停手,试管中的血已变得鲜红。她拔开活塞,一道白烟从中蒸腾,片片黑渣在血液中沉淀。“这是光之净化,只是一个演示。”她说:“我的血无法取代命运之血,我的热切无法取代命运之光。”

话毕,莎琳便将试管举到莱特眼前。望着这些红彤彤的鲜血,他又感到饥渴万分,于是夺过试管,将其中的鲜血一饮而尽。

血液犹如甘甜的山泉从莱特口中倾倒而下,很快流遍全身,沉闷之血变得格外清凉,又仿佛秋日的轻风迎面抚过,奏响了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黑暗刹那间消隐,蔚蓝宽广的天空随之展开,其上白云飘舞,如诗如梦。莱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腾飞的天鹰,又彷如躺在清澈见底的湖泊上,清风吹来,陈言旧语又在他心中回荡。一股热流由心迸发,在他体内沸腾,犹如冰雪中的篝火,荒漠中的涌泉。

莱特又感觉自己好像返老还童,那时他总是在失望之余仰望苍天,盼望天上飞下来一片发光的云彩,将他的灰暗之心照亮。直到某时某刻,他才亲眼目睹。那是一根悬浮在水面上的银杖,杖的顶端是一个透明的水晶球。一道白光从天而降,投射在球上。圣杖旋转起来,发出明净的辉光…….

但就在此时,莱特刚喝下的血又在他体内散发出苦涩的味道,好像有某种撼人的力量使他全身发抖,就像有两个人在他肚子里打斗。暗红色的鲜血从嘴中流出,脸上的皮肤渐渐变得光滑,蓝灰色的右眼变得像碧蓝的晴空。这让他想起天遣者艾玫的血——开怀畅饮后,便是“神经发作”。

“别紧张,这只是暂时的。”莎琳镇静地望着他,又揭开他的左眼皮。“不......”她纳闷地摇了摇头。“但别担心,这很正常。这正是嗜血病毒的特性。”她甩了甩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它就像一张无所不至的魔嘴,不断吸食人血,寄生在人体中变成邪恶的印记。许多人不知道它的存在,就像一个熟睡之人不知道窃贼已经闯进他家。实验证明嗜血病毒是一种有意识的能量体,但你看不见它,只能通过它对周遭事物造成的影响来推测它的行踪。它就像一股穿透力极强的雾,总是给人带来虚浮的逸乐、丑恶的诅咒和血腥的仇恨。人的心也像一团雾,可以干扰其他事物,也极易被周遭事物干扰,如冷风拂过水面泛起的波纹。水可以变成气或冰,同样的,净化之力和嗜血病毒也可以让人心上升或下沉。”

“但是......”莎琳又陡然转过身来:“我们都不希望自己消失,只要这种‘自我保护’一息尚存,就不可能被转化或消失!一切事物都源于初始之心,其心包罗万象,也不均衡。现今之物亦同。黑暗虚空也非真空,乃缺光失序之浑沌。无微不至之能必然打破一切僵硬的隔阂,如海水注入破船。据说只有恶王岛的血荆棘能根除嗜血病毒,但那只是一个传说。再说那里也已经被山火覆盖,无人可涉足……”

药剂师莎琳的还没有唠叨完,房间的木门就被人一脚踹开,几个身穿重甲的精灵士兵闯了进来。排头那个从发呆的莎琳身前走过,亮闪闪的大眼直瞪着橱柜边上的石头裂缝。

“这是怎么回事!”精灵骑士斯通尔怒气冲冲:“看来士兵们的传言是对的,你在拿我的人做实验。怪不得你最近总是怪怪的!”

“什么?”莎琳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不服地叫道:“这可是解药!蠢蛋。”

莱特呆呆地望着这群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斯通尔则望向他的部下。几个精灵士兵面面相觑,并没有注意到莱特血红的左眼,也看不见他戴着手套的金属假手。

“还傻站着干什么?把他拉走,进裂缝搜索!”斯通尔令道。几个精灵士兵朝莱特走了过去。

“小心!这个俘虏很危险!”莎琳冲他们大嚷,但他们都毫不在意。三个精灵士兵费了不少功夫才将“俘虏”从窄缝里拉出来,随后卸下厚重的战甲,一个接一个地挤入那道狭窄的裂缝。

他们身材高挑,轻灵手巧,只可惜“生不逢时”:此时此刻,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地震,三个精灵士兵正好处在那段“最艰难的关口”,立时被裂缝中的“牙齿”啃得粉身碎骨,鲜红的血液流到室内。其余的士兵东倒西歪,莱特则乘机挣脱出来,趁势夺走了桌上的硬皮书——“雷德的日记”,并将它藏进衣兜里。只是他刚逃出房门,就被斯通尔一把揪住。

“嘿!你这不知好歹的家伙!”斯通尔喝到,一拳打在他脸上。几个精灵士兵紧接而上,拳打脚踢。不多几下,莱特便倒在地上,浑身瘀伤。但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他拿走了什么。

“住手!这是我的试验品!”莎琳也从房间里冲出来,猛推了斯通尔一把,对方却稳如大山,反被他推开。莎琳没辙,便怒喊了一声,说:“我要告发你!”随即从走道上扬长而去。

裂缝中传来几声刺耳的嘶叫,顿时将这群乱糟糟的人吓住。他们循声一望,面容立刻刷白。倒地不起的莱特也跟着扭转过头,一眼望见两个黑乎乎的怪物。它们的眼目如血火,身体却像黑湖里的淤泥。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黑尸,看来血族的眼目已经追查至此!或许刚才那两个精灵士兵就是被它们杀死的。

它们不是一两个,而是一大群。其身柔韧如泥,能轻易挤过那道裂缝,如果莱特刚才晚一步就完了,算他命大。但树大招风,汹涌的“召唤之潮”注入药剂师的房间,扑向那几个还呆站着的精灵士兵。他们还来不及拔剑就被它们活活啃死,惨叫声惊动了地堡里的士兵,激起一阵惊惧的喧哗。

“撤!”斯通尔扬声大喊,两个精灵士兵赶紧拽住莱特的胳膊,将他拖走。莱特回头一看,又见许多黑乎乎的怪物涌入这条走道。一群身单力薄的精灵士兵留下来抵抗,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莱特闭上眼,试着去感受心力,却发现自己的心仿佛睡着了。

没办法,只能拼命了。莱特挺起肩膀,猛吸了一口气,双臂向后使劲一挥,便将两个押送他的士兵拽倒,顺势夺走其中一个士兵的剑,转身冲向那群乌黑的恶敌。

“不要管他了!”斯通尔朝士兵叫喊,自己夺路奔逃。

莱特跻身于抵抗的前端,与残存的士兵并肩作战,随后发现这些怪物无法被刀剑所伤:每砍掉一个脑袋,便从它身上长出另一个来;不仅如此,那些掉在地上的脑袋也长出新的躯体;好像它们背后都有一双魔手,将这些残缺不全的肢体捏造。

怯懦的精灵士兵也纷纷撤走,莱特一边挥剑一边退后,眼皮不停地战抖。他还从没见过这样的畜生,根本拿它们没辙;抵抗无力,还经常被利爪抓伤。眼看这堆“泥粪”越积越多,他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老旧的地堡就像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也不知士兵们往哪逃,只管跟着跑。但是频繁的地震经常将他们绊倒,每次回头都看到那群凶暴的恶兽,七拐八弯后也逃不出那些血红的眼光。

挂在墙上的蜡烛一根根倒下,走道越来越昏暗,失去心力的莱特几乎变成了瞎子,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晕头转向。当他就要晕倒,变成名副其实的沉睡者时,才远远望见闪动的火光。一群士兵手持火把,守候在地堡的出口上。莱特拖着快要瘫软的身子,跑向他们,直到双眼昏花,倒在了地上……

呼啸的沙尘摩擦着莱特的面颊,游离的夜光在他眼中晃动,昏厥中的莱特渐渐睁开迷糊的双眼。随风飘扬的军旗映入眼帘,那是精灵族的族徽:一片三心幸运草,内含一把剑。军旗之下,是一支雄厚的精灵之军。

风尘中,一个个身穿银甲,手握利器的精灵战士巍然不动,魔法屏障的电光使他们的铠甲熠熠闪闪。他们的队列十分整齐,乍眼一看就像荒原上陡然挺立的一道峭壁,威风凛凛。

“峭壁”后面是一台台高大的攻城武器,看似用精灵森林的大树打造而成。就在这道“峭壁”的正前端,屹立着一个白净的身影。那是一名身穿白袍、身披银甲的白马骑士——那片胸甲就像一面明镜,映出沉睡者的心思,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女精灵。他的心猛然一震,胸前的硬皮书好像也为之震动。

此女头发灰白,面无血色,双眼发蓝,五官峻峭,身材消瘦。凛冽的荒原之风吹散了她的银发,如旗帜飘扬。纷乱的沙尘吹低了她的眼帘,掩住了她深沉的目光。她身上佩有多件武器,其中那把系在她腰边的银质长剑引起了莱特的注意,感觉此剑好像被对方偷走了。也不知什么原因,他衣服里的硬皮书一直在抖。

此时莱特正被两个精灵士兵押着,斯通尔也站在背后。在他身后,也有一支精灵之军,规模较小,看似从地堡里逃出来的。莱特环视了一下,不见其他,只见沙尘。还有身上那本“合不上的魔法书”,或许它还真能与他的心保持共鸣。

“你是谁?”莱特按捺不住内心的诧异,扬声发问。身后的斯通尔在他脖子上猛掐了一把,好像在警告他不要口吐狂言。而此时此刻,莱特才断定斯通尔已经是精灵之军的军长。

“你可以叫我欧德。”白马骑士抬起了冷峻的面容,终于对他发话。她的声音如此平和,音调不高,却蕴含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威严,犹如一阵呼哧的猛风从耳边掠过。

不仅如此,莱特还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超强的力量,如烈风呼啸,如海潮起伏跌宕,又如一阵阵有节奏的心跳——那是一种灵敏而秩序的灵力。此力与雷德身上的黑暗之力截然不同,他的力量就像一个黑色旋窝,如血族的族徽——两把弯曲交叉的短剑,无论如何运转,都只能陷入无限循环的噩梦。但她不一样,虽然她一出口就锋芒毕露,如同精灵军旗上的利剑,披荆斩棘,却如净化之光,明净温和,洞彻人心肺腑。

“你们去哪?”莱特一脸惘然。

“争战。”白马骑士坦然应道,冲他微微一笑,随后向他投去坚毅的目光:“若孤身奋战,必全然跌倒!唯有站到我们中来,才能感受到净化之光的温暖与命运之神的力量!”

莱特抬起倔强的脑袋,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此话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但就他目前的处境来看,也是走投无路了;正如脚下这片人迹罕至的荒原,无处容身、无所适从,只能选择一个未知的目的,将他仅存的希望寄托于飘渺的愿景。

“仇恨之火带来死亡,明光却将一切净化。花开花谢,万物更替;人活着,又死去。你们是生命,非武器。你可以做出选择,步入明光,或落入无底深潭。”这是天遣者艾玫坠崖前的肺腑之言。

“我不会打仗。”莱特漠然说道,目光举过对方的头顶,极目眺望高高在上的魔法屏障:其上流光四溢,屏障之外星辰遍布,还有那个望而生畏的黑日;黑日周围好像有一个强大的力场,使诸星环绕,使众光不断滑向这个高深莫测的无底深渊:或是无限的渴望,或是无尽的梦魇。此像又让莱特想起靴子里的水晶碎片。

“我们不在乎强弱,只在乎本性。”骑士说道,声如洪流:“你很自私,我们更甚,因我们比你更能保护自己,这是万物存在之义。混乱之私即是自私,它将诸多生灵带入绝望的痛苦;秩序之私即是无私,它将诸多生灵带入永恒之福乐!你我皆弱者,弱肉强食。茫茫人海中,我们渺小若尘;滚滚红尘中,我们不足挂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即使以一当百,也无法挡住黑暗之日的狂澜。所以何不直截了当地站到我们中来?若是如此,你就不是一个人,而是命运之神的利刃!与其嗜血永死,不如为永生之福死一次!”

“还有吗?”莱特似乎没有被她的澎湃演讲激励。

白马骑士漠然一笑:“你还想要什么?就算我给你整个德斯兰也无法让你获得一丝荣光。因它只是一片荒土,其荣誉实属虚无。自古以来,有多少人在追随浮华之物,结果都像腐化之石,转眼归土。又像一颗流星,一场梦,一阵风,转瞬即逝。既然如此我还在乎你的几句嘲讽?一旦我被你的轻视激怒而变成一个可怕的死神,或许你就会不停地恭维我直到我麻木不仁。一旦我把所有的生灵都变成脚下的废土,我还能从他们身上获得一丝快乐吗?不,这些本是废土,就算可以存留片刻,也仍旧是废土,在命运之神眼中一文不值!没人可以踩着这堆粪长高一寸!”

“没有荣誉?没有胜利?”莱特垂下头,面露苦楚。

“不。”白马骑士又说:“那是荣光,不是荣誉。看似黄金,但更耀眼,在暗若虚空之夜里,也能发出璀璨之光。离弃黑暗,步入光明!”话毕,沉睡者便感觉胸口一阵温热,来自那本硬皮书。

莱特不得不抬起铁手,压住忐忑不平的胸口:“我去过嗜血之地,那里的人都认为光明实属哗众取宠,唯有黑暗勾魂摄魄!”

“那就继续在黑暗中沉睡吧!”女骑士忿然一喊。

“让我走!”莱特嚷道,蔑视着她,抬起倔强的下巴。

“斯通尔,放开你的手!”白马骑士怒声令道,策马走向他,含糊的身影逐渐鲜亮。莱特则呆站着,孑立的身躯在风尘肆掠中如同一尊灰暗的石雕。

“我想你还没有搞清楚命运之士与孤胆勇士的区别。”女骑士说着,从马上跳下来,走向他,孤高的身影逐渐平和。“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战士,只须揭竿而起。但命运之士不同,他们不能做成,只能生成。你的身世,众所周知。早在两百多年前,命运之神已赐你灵力。所以不要昧着良心,不要用沉睡的怠慢来反抗尘世的不公,你本该领军作战。你是命运之士,命该如此!”

此话终于在沉睡者脑海上激起千层浪,消逝的心声又从记忆的长河里涌出:“两百多年了,我已经看够这里的冰雪和落叶……不要灰心,命运之神已经差遣另一个守护者,这将助你一臂之力。”此时他又感觉天遣者艾玫好像正站在他身旁对他耳语,他不由地深吸了一口凉气,感觉体内有一股涌动的暖流,由心而发,流经五脏六腑,注入脑海。

莱特陡然一颤,胸前的硬皮书越发震颤起来,体内的的鲜血在沸腾,似乎是莎琳的溶剂在起作用。不管如何,摆在他面前的,确实是一个严峻的选择:是否放弃这场没完没了的“荣誉风暴”,以腾出更多时间来净化自心,早日离开这暗无天日的魔法监狱?若不然,他很可能会后悔:过去的所做所为都毫无意义:每占领一寸土地,便失去一片心地;每抢来一丝快乐,便失去一分安宁。

但她能不将他视为头号凶手而擒拿归案并加以严惩吗?莱特又不得不与之对视,觉得她的长相和言行与天遣者艾玫极为相似,简直是同一个人。尽管如此,他还是可以凭直觉分辨出她们俩来。随后又想起沉睡之洞里那个用心力抓起小行尸的精灵少女,还有那个经常闯入他梦境的阿梅利。

但她此时的样子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想,她看上去好像苍老了许多,抑或是那些飞扬的沙尘给他造成的错觉。抑或他已经在那个深水坑里睡了太长时间,以至跟不上事态的发展。与之前见到天遣者艾玫一样,莱特又极力从这张毫无血色却依然盛气凌人的面容里看出一点深意,就像要从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洞里挖出一件宝贝来,却是一无所获。在她身上,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斥力,将他的目光反弹。与此同时,莱特胸前的硬皮书也开始平静下来。

“为谁而战?”莱特的语气变软了。

“自由。”阿梅利挺起闪亮的精灵大眼:“自由不在人脑中,乃在人心深处,在至高处!离开秩序之道而横行霸道,陷入混乱的‘自由’并非真自由。所以,我们信靠自由之主!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兽族大陆上呆久了就会忘记自己是一个人,你会变成一只井底之蛙。而当你远离它时,你会嫌弃它,认为它太渺小,于是你又想求索。如此下去永无止境,在这场尔虞我诈的权利游戏里根本没有自由!唯有打破自身牢狱,接受最伟大的使命,从恶性循环里跳脱,站到命运之神的圣光之中来,才能寻回真我。”

“有何凭据?”莱特又贸然发问。

“凭据在你心中!”阿梅利站到他身前:“果子已经成熟,等着收割。你可以怀疑我,但你不能怀疑你的心。此前,你不过是在沉睡,魂不守舍,自欺欺人。你有许多梦想,但在你之前,已有无数梦想家,他们做得比你漂亮。可惜到最后,他们还是陷入绝望的低谷。所以我还是劝你早日醒悟,跟随命运之子的脚步。”

“我还是劝你另找出路,因为你一开始就像一个缺乏勇气的懦夫,不敢直面正路,以至迷失在荆棘丛生之林,陷入沉睡低谷。”游吟诗人普尔好像又在对他说话。至高的荣誉莫过于永恒之福乐,这就是他们认为的吗?莱特心想。若他已获得这一切,那还需要什么?不,他宁可逆流而死,也不愿随波逐流,让自己的头脑被琐碎、纳闷的荒原飓风冲昏。这里贫瘠如虚风,精灵森林却欣欣向荣。若不挨饿不受冻,若能稳度黑夜,受命运之神恩宠,那还需要什么?当然,还须一场争战,一场“火的净化”,将自己炼成真金,从此不惧火!死亡与回归,是命运之神最大的馈赠,即使长命百岁,也是任重道远。至于血族,瑞根魔主给了他们什么?难道不是流脓与毒的黑暗之力,永远徘徊在死亡的时间长河中?即使胜利,也只是转瞬即逝的逸乐,痛苦绝望却是永久的。

至于莱特,虽是一个嗜血者,却在夺命催逼下奋然拒绝血族的血杯而保留了最后一滴命运之血。而如果他加入命运之军,却打了败仗,独自躺在荒原里等死,这又有何妨呢?命运之士从来不惧怕失败,只要他心里还有一滴命运之血,就仍有希望,最后的希望!一个觉醒的灵魂,远胜一切奢华之物!如果那份“净化之忆”是真的,不就可以从中看到永恒的希翼了吗?净化之光将一切冲淡,当灵魂脱离老残的监牢,仿似蝴蝶从老茧中挣脱——灵魂一旦获释,死而足矣!

“请跪下,接受骑士的殊荣。”阿梅利口吐真言,语气如清丽的瀑流,将突兀的“顽石”磨平。目空一切的沉睡者终于被推心置腹的白衣骑士折服,衣内的硬皮书冷却了下来。他膝盖一软,便低下头,弯下身,单腿跪在天遣者阿梅利脚前。

对方目光一闪,眉毛一横,瞬时拔出锋利的审判之剑,发出尖锐的声响。莱特无奈,只能闭上眼,静候命运的安排——他的一跪已经覆水难收,无力反抗,也不能反悔——不自由,毋宁死!

不出所料,阿梅利仍把他当成杀亲仇人。尽管她已经辨出他的真实身份,感受到他内心的一点良知,但最终她还是把她姐姐的死归罪于他的怠慢和无能。于是,她把剑高高举过头顶,准备砍下这颗看似无足轻重的头颅。

但就在那一刻,阿梅利犹豫了。她发现刚才这番话不仅感染了身前身后的精灵战队,还感化了自己和眼下的恶徒。此时的他昏昏欲睡,看似扪心无愧;不但如此,还能感受到他平和的心跳和内心的阴影,感觉其中另有隐情。她还记得自己之前做过什么噩梦,想必都是魔族的恶势力在暗中作祟,愚妄之人却浑然不知。

一丝清高的微笑从阿梅利嘴角边上弹出,僵持许久的她终于豁然开朗,高抬的手臂松垂了下来,冰冷无情的审判之剑轻放在沉睡者的右肩上,温存之声从持剑者口中吐出:

“我姐姐一直在搜寻血族领主雷德的下落,但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取代他。所以,莱特骑士,不要令我失望。潜入血族之堡,完成斩首任务,尽可能地救出人质:传言中的‘王女’——雷德一世的私生女;还有我们失踪的药剂师莎琳。若有可能,清尽量收集线索。我们的军队随后到,尽快与我们会合。”

“是,天遣者。”莱特骑士一阵释然,扬起容光焕发的面庞,抬起坚毅的目光。天遣者把剑挪开,沉睡者挺身而站……

心清眼明的莱特又孤身一人,骑着健壮的骏马飞驰在空旷的查尔尼斯荒原上,现在他已经是一名精灵骑士了。由于之前喝下莎琳精心调制的“净化剂”,混乱无序的心力暂时被遏制,如冻结的雾,无法发挥其能,只能休整。一旦失去心力,他就几乎变成一个赤身露体的庸人,只能听天由命。此时马上比较坚硬的东西也只有一把普通的精灵短剑和那本硬皮书——“雷德的日记”了。

但他现在精神抖擞,自从他喝下这瓶血样之后总觉得体内有一个强大的力量在运行。其心就像一座震动的活火山,血液宛若温泉,不断从心中涌现,流遍全身,感觉就像在冰天雪地里燃起一堆篝火,一旦身上有任何不适,也很快会被它冲淡。莱特之前很注重体能,却很难忍受难言的奇痒和剧痛。血族所谓的“仇恨转移法”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仇恨之火越烧越旺,很快便发泄完,每次都要回到黑暗之湖里补充力量。净化之力却不同,混乱之能一旦被秩序之力修正,仇恨之火一旦熄灭化为轻烟,就不再有愁烦和哀伤,痛苦与失望。

骏马在飞奔中扬起薄雾般的沙尘,就像在静夜里划出的暗淡流光,给这片不毛之地留下难以磨灭的疤痕。显然,这片荒原早已伤痕累累,这里的兽人已被血族军队屠灭。兽人营地都被夷为平地,枯黄的骸骨遍地可寻。

数千年来,德斯兰的兽族几度濒死,因为他们一直在重演着同一部历史——虚假而凶险的“救赎”。血族与精灵族都认为这是命中注定之事:命运之子特里克斯曾在德斯兰的西海岸施展净化之力,伴随着他的血泪和七大陆的震动,救赎的大能被释放出来;但许多兽人依然执迷不悟,他们切断了从西海岸来的北方精灵的必经之路,直到他们越过高山或漂洋过海,长途跋涉来到东海岸;可惜到这最后的关头,他们仍固执己见,虽已亲眼目睹净化之光,却依然无动于衷、死性难改、明知故犯,第一种嗜血病毒一直像“微笑的魔嘴”一样紧咬着他们的血脉,诅咒看似不可磨灭。

凡事皆命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狗改不了吃屎。即使有些兽人名义上接受了光之净化但实际上并没有被净化,不但如此还大肆攻击纯正的净化之力。兽人王国大门一关,从此盖上灭亡的印章。所以他们说:命运之神要令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兽人杀死了净化者,净化者的鲜血却湮灭了兽族诸国。即便有人说:唯有一死,才能重获新生;然而若无净化,岂非换汤不换药?

因此,兽族的灭亡也是一个预警信号,现在他们都面临新的威胁,嗜血病毒的魔嘴一直紧咬着人心不放,直到他们被逼无门而加入血族。此族的造谣伎俩比谁都强,他们不像精灵一样灵光闪闪、直白坦荡。以前精灵和兽族打仗,兽群里一直流传着大好的消息,殊不知他们都被兽王蒙蔽。直到兽族的高地被精灵占领后,还有不少兽人被蒙在鼓里,以为大获全胜。所以也有些精灵不得不说:让头脑简单的兽人来掌管这片荒蛮之地比那些阴险的伪精灵和嗜血者要省事得多。哪知这些“白净之灵”其实也过得不太舒坦,无论怎讲,他们都必须面对恶敌,还有内心的弱点。

当然,莱特也无力插手,或像天遣者一样替天行事——或生或死,自有主使。无论是血族还是精灵族,都对这片“苍凉之地”不感兴趣,没人在此修建新的要塞和堡垒。它的地表并不牢固,反复无常的地震在莱特进入荒原深坑后就变得频繁,兽人的营地已变成各类行尸和怪兽的窝巢,莱特须小心绕开这些“沙海漩涡”。

“我行走于茫茫沙海上,拖着沉重的步伐,踏着干旱的黄沙。行进如此艰难,脸上却挂着希望。我行走于茫茫沙海,读着漫长的诗歌,拽着喝不完的水。我忘却了痛苦,变得非常快乐……”莱特又想起游吟诗人普尔的歌,也不免让他想起自己在走出高地墓地后的记忆片段:“玫瑰插在花瓶上,向日葵跟随太阳,宁可被真理之火灼烧,也不理会那些睥睨的目光。花园是他的坟墓,荒野是他的乐土。宁可战死沙场,也不苟且偷欢!”他记得很清楚,这是某个诡计多端的蒙面人在他进入长眠之前说的。

凄楚的阴风拂过地上一根根孤苦伶仃的枯骨,发出哀泣般的微弱之声,犹如一个个吹笛的亡魂。莱特被迫长吸了一口冷气,试着去感受这片阴郁,不料脖子一冷,迷乱的风波奏响了他身上的神经,从肩膀到胸膛,再到指尖,感觉就像一把发颤的鲁特琴。

莱特马不停蹄地跑起来,踏碎无数兽人骷髅,击杀诸多拦路行尸和恶兽。直到马儿跑累了才缓下来,漫步于烟尘弥漫的荒原。不料这风越刮越猛,能见度陡降,时不时地传来几声尖利的嘶叫。莱特神经一紧,即刻想起之前遭遇的吸血妖。

心惊胆战的他不敢再轻妄冒险,只能下马,摸黑向前,碰巧望见不远处一个破陋的小帐篷。莱特赶紧把马牵过去,将马绳系在帐篷的木桩上,然后进棚避险,缓下发颤的心跳和发麻的脚步。此举或能转移危险,把马当替死鬼,或是一个引火烧身的诱饵。

棚内空空,唯有枯黄的地面和兽人的遗骨。破陋的帐篷被猛风吹得劈啪响,空中依然徘徊着吸血妖的鸣叫。莱特拔出短剑,席地而坐,拱腰垂头。此时的他已经无处可藏,只能呆愣地望着脚下的尘土,感到疲乏与失落。或许他应该在此挖坑,而非探察;若不深究,岂能挖出风水宝地来?不如像采花的蜜蜂,无须采遍所有鲜花,只像药剂师那样采集纯正的品种,即可酿造出佳美的蜂蜜。或许他真应该在这片荒漠上挖井,最好是挖深一点。就像沉睡之梦,并不虚假,乃更真实的写照,借梦中之物深切地表达;如水中捞月,如明镜反照,如话说:“在沉睡中,我们大大得力。”

他们不是模仿者,而是观象师、奇迹诠释者,不听人指挥,只顺从真实的自我。他们不是舞剑者,而是铸剑师,不受武器与魔法约束,乃借此超凡脱俗。他们不用眼看、不用耳听、不用嘴说,只用心洞察、用心聆听、用心发话,闭口不谈人情、闭眼不观天象、充耳不闻世事,只想在黑夜里做梦。他们也可以说自己不是被造者,而是生来如此,是天性催生了他们。他们身居人群、替人行事不过是一种假象,事实上,他们只想利用这种共生关系顺水推舟,使自己变得更强。

但莱特也不忘之前在荒原深坑里领受的教训:他的许多预见都是捕风捉影,飘渺莫测。然而迄今为止,他也无法透过任何有形质的东西来摸清事实,水晶碎片和“雷德的日记”也不能,这都是坐井观天、瞎子摸象,既然如此,还谈何真实与虚假?

莱特叹了一口虚气,从抖动的帐篷破口望向光怪陆离的魔法屏障,又对这场黑暗降临的举世大灾充满了遐想,无聊之余又把“雷德的日记”拿出来看。他们说:这是一个规律,也是天意。当他们谈及命运时,即是谈及神灵。生命体的意识也在神律之下,混乱意识必将引发混乱之律,腐臭的尸体总会引来老鼠和苍蝇,混乱之律势必引来混乱之灾。命运之神一开始就在无序中造就了秩序,将它应用到个体意识中,个体意识与秩序之能结合沉淀出有形之物。但是第一天遣者,也即后来的瑞根魔主,违背了命运之神的意愿,吞噬大量混沌之能,研制并散播了嗜血病毒,引诱精灵之祖将其吞噬。混沌之能左右了他的意识,病毒开始在陆地上扩散。不久,“白净之灵”也退化成人,也有不少人异变成兽人和嗜血者,它们相互争斗直至现今。但是,如果兽人没有崛起,雷德也不会复活。倘若黑暗没有降临,莱特也可能一睡不醒。

存在即是合理,如果嗜血病毒没有分裂,也会因混沌之能而引来混乱之灾,最终使万物万劫不复。以毒攻毒、以暴制暴则是一种缓和的混乱之律,当此律超出某种尺度时也会引发毁灭性的大灾。所以,兽族的灭亡也是一个寓言,就像一把挥舞的匕首,划破了衣服,仍未伤及皮肉,旨在告诫他们:毁灭迫在眉睫!

莱特终于在“雷德的日记”里搜到一些背景,不禁望文生义。原来生命体都不单纯,乃病毒与罪恶的载体;非独立个体,而是彼此相关的整体。离开整体,个体就没有存在意义,他山之石可攻玉:族群太单一,则缺乏彼此相克的抗体而陷入内在的腐败,就像石头棺材里的腐尸——烈火无法净化,只会越烧越黑,以毒消毒毒更毒;净化并非消灭对方,而是扬长避短。沉睡者也一样,他也是灵力匮乏,或说,此力正被嗜血病毒压制在心底。

昏昏欲睡的莱特收下书本,又忍不住从皮靴里掏出一块水晶碎片来,卧在沙地上观赏。荒原的风声依然恶劣,就像一群恶鬼在嚎叫。帐篷外的骏马好像还在蹦跑,时不时地发出不安的嘶鸣。皮靴里和手里的水晶碎片微微发热,沉睡者的神经却已经松弛。

有那么一瞬间,莱特明显感觉有人抓住他了的左手——这是一只完好无损的手,它能感受到任何触摸到的东西。而对方那只温柔的手臂就像一道清凉的春泉,流经干涸之地,所到之处草长莺飞。莱特面色沉静,心却怦然涌动,就像潺潺流淌的溪水。他能感受到一种沉睡之力正在渐渐苏醒,不仅是他自己,还有那只手,它也在舒展,如晨间的薄雾,如白云飘升。

但莱特依然无动于衷,只是默默地感受着这静谧的一刻,将一切忧伤忘却,将所有琐事抛舍。在和谐与宁静中,他的力量也在逐渐恢复,如生长的大树,如此沉寂,却充满生机。又如普尔说的:“汝等乃秩序所生,秩序之叶必归根。”

荒原之风渐渐退去,阴郁之气逐渐平息。荒凉的大地发出了轻微的震动,好像刚从睡梦中苏醒,正躺在暖床上伸展着他慵懒的肢体。僵冷的身躯也变成一张温床,酝酿着新生的热气。消逝的心力又逐渐回返,与此同时,莱特也感受到那些逝去的记忆。

“记忆如微风,在这片受诅之地飞来飞去。”天遣者艾玫所言极是。一种甜美而酸楚的感受从掌心发出,如倾泻的瀑布,注入沉睡者的心湖,荡起晶莹的水花。眼前的画面开始闪烁,地上的沙渐变成白净的海滩……

“没有喧哗,没有嘻笑。清风吹,船儿摇。我们远离了尘嚣,向大洋彼岸漂游。没人问你是谁,我也不知自己在哪。琴声飞,海鸥啼,我只是一个疾驰的琴音......”迷蒙之中,莱特又听到这首歌谣,清幽淡雅,宛若海风抚慰着柔美的发丝。

一个衣着简朴的小女孩坐在白净的海滩上,面对波涛澎湃的大海,抱着一把小竖琴悠然自得地弹唱着。歌声婉转动听,轻快空灵。伴随着琴声,大海也奏出曼妙、激昂的旋律。

莱特拖着发酸发热的脚丫,走在松软清凉的海滩上,一步步靠近她。女孩穿着一件雪白的连衣裙,闪亮的黑发就像山林间的瀑布,自然、顺畅,在清爽的海风中跳起了优雅的舞蹈。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来回跳跃,犹如飞驰的海鸥。

她的两只手都闪电般地滑动着,连影儿也看不清。原来她的另一只手还拿着鹅毛笔,一边弹,一边迅速描绘着。随着清脆的琴音和优美的吟唱,缥缈之物跃然纸上,逐渐明朗;流畅的线条汇成一花一草,还有一座大城堡……

莱特眨了眨眼,不太相信眼前的景象。当他定睛一看时,才看见身边睡着一个女人,那个给他“下毒”的药剂师。此时的她正躺在他怀里熟睡,眼睛紧闭,神情安逸,恬静的面容浮出清淡的红晕,轻柔的呼吸如大海的低吟。莱特惊愣地望着她,感觉还没有醒,就像之前半睡半醒时看见她躺在水上一样。只是现在,他还有点迷惑,又觉得她与高地墓地里的某个死女有几分相像。

然而当他垂下眼帘时,又在模糊中看见那位边弹唱边绘画的女孩。金光闪闪的竖琴外框照出一个俊俏的面庞,莱特注目一看,发现那是他自己——此时的他如此年轻:闪亮的褐发,白润光滑的脸面,明晰流畅的五官,看上去比那个女孩大不了多少。

只见那女孩轻缓地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冲他嫣然一笑,恬美的面容焕发出天真的神采,宛若一朵绽开的阳光兰,散发出沁人心肺的芳香。她的眼眸如精灵之湖一般清澈,又如恒星闪耀在漆黑的天幕。随后,她又转回头,继续演绎着这场超凡脱俗的胜景,犹如海市蜃楼,令人难以置信……

男孩的心仿佛中了一箭,此箭如中空的拌勺,香醇的红酒从中注入,搅动着,流遍全身。女孩停止了歌唱,又转过头来看他。此时,他的心又好像被更美更甜的酒灌醉,身上的每一根血管和每一簇神经,都跳起了欢快的舞蹈,犹如跌宕起伏的海涛……

大地又出人意料地颤动起来,将莱特从醉人的睡梦中摇醒。当他顶着沉沉的倦意撑开眼皮时,又看见药剂师莎琳安然睡在他怀中。一定是梦!莱特感到不可思议,但他的心依然怦然作响,身上的血液一直在涌动,疲惫的心魂依然沉浸于梦中,天赖之音一直在他耳边萦绕。每当他闭上眼,便能看见那甜美俏丽的面容和温淳清澈的双瞳……

那个女孩就像一颗明珠,发出炽烈的白光,将黑夜点亮,将他所有的烦恼驱散。她就像湖边一棵随风摇曳的垂柳,天生丽质、纯朴温和——她虽娇小,心却辽阔,胜过繁华荣美的王国。她虽天真,心却红润,胜过提早盛开的朱荷。他心撼动,他心惊跳,虚华的王宫要被纯真的情感震摇。她的声音那么清甜,宛如夜莺之歌,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晶莹的露珠。她的每次出现都像一阵迎面吹来的清风,拂去了忧郁之人头上的灰尘,又如一片明媚的阳光,霎时驱散阴沉沉的云团。这个女孩就像突然飞进他梦中的花仙子,荒凉之心顷刻被她的馨香和她的欢声笑语充满。

他们手挽手漫步在幽静的沙滩上,清幽的明月徐徐爬上海面,为这片佳境增添了一番玄妙的情韵。清馨的海风拂动着他的心魂,他尽情欣赏着这迷人的月夜,闻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花香……

她在轻薄如纱的浅滩上翩然起舞,轻盈的小脚踏出了晶莹的水珠,纤柔的秀发随舞跌宕,优美的小手如飞腾的海鸥,承载着他的心魂,飞向海上的明月。此时他才发现,女孩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而眼前的大海,也已经变成醉人的绯红色酒海……

他们静静地坐在浅滩上,极目眺望大海。她困了,就偎依在他怀中。他搂着她,感受着她一起一伏的胸怀,还有从她嘴里呼出来的香气。他深情地凝视着她的明眸,轻抚着她柔嫩的胳膊和肩膀,轻吻着她秀美如瀑的长发和妩媚的脸庞,还有那片娇艳的“玫瑰花瓣”。她总是笑,无论是含羞的微笑还是活泼的欢笑,都会激起脚下的朵朵水花。他们的心在浅滩上荡漾,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由心去感受这份佳境。霎那间,他感到他们的心也融合在一起,彼此不分离……

此时场景跳转,他抱着她走进卧室,将睡意朦胧的她轻放在睡床上,随后拉起薄毯,从她娇美的脚丫一直拉到她丰腴的胸膛,仿佛将他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与最深切的愿望封存起来。因她对他来说就像一朵柔弱的鲜花,若不倍加呵护就会被狂风吹落。

女孩已经长大,但在她脸上,依然绽放着纯真的光彩。而他就这样静静地守候在她身旁,久久凝视着这位酣然熟睡的少女,湛蓝的眼珠渐渐变得灰暗,光洁的面庞逐渐被忧郁的夜幕遮挡。沉寂之中,他的心暗自哀叹:

“我的心哪,为何你总不死亡?她的倩影为何总在眼前晃?每当闭上双眼,就会看见她。她的容貌如此清晰,她的风姿绰影如此靓丽。只要她一晃,我的心便擦起爱的火苗。她的天籁之音一扬,我的心就翻腾如海。不,我无法抗拒她,只要她将我心中的烛台点燃,我就不得不邀请她成为我的舞伴,直至燃尽每一根蜡烛和我身上的每一根血管。每当夜幕垂降,她换上新装,我便将蜡烛点燃......我的脚好像踮在这朵烛焰上,因发烫而起舞。不,她已将我的心带走,使我无时不陷入对她的思念,使我对她的爱如恒星之火永不熄灭!”

他一直如此静立,窗外的夜光照在他阴郁的面容上,脚下的阴影扭曲得不成人形。他看上去只有二十岁,脸色却显得苍老,好像刚从死亡之地里走出来。他神情恍惚,剑柄上的手套磨出了不安的声响,冷硬的皮靴蹭出焦躁的闷气。

“雷德?”女子猛然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柔顺的长发陡然垂落在她肩上,忧郁的神情挡住了她的美容。她直视着床边的“守护者”,寒光从眼中流露。无情的阴影挤压着她清秀的眉目,阴冷的夜气侵蚀着她发颤的手指。

“莎琳?”身穿银甲的骑士脱下生冷的手套,捧起她苍白的面庞,在她枯干的嘴唇上印下深深的一吻。

然而这一吻就像一个尖锐的花刺,深深刺入少女的心,注入残酷的毒素,将她暗淡的双瞳浸渍,流出血一般的泪水。她心如刀绞,却无力推开这堵命运之墙,只能逆来顺受,任其羞辱。

“走吧,不要呆在这,戴上你的王冠,去你的新城堡。”少女忍住心痛,吐出苍白无力的话语,露出冰风般的微笑。

“去它该死的王冠!”骑士嚷道,将他压抑已久的心扉敞开:“七王混战蓄势待发,病入膏盲的东德斯兰何能鹤立鸡群?我又不是披金戴银的木偶,这令我作呕。但你不同,莎琳,你生来就珠光宝气,乃天之馈赠,无需雕刻,已成珍珠!当我揭开了你的面纱之后仍能看到你的美。我试图躲避,但我不能,我发现只有在靠近你时才能领受到那佳美的清泉,挽救我心里那朵即将枯萎、堕落的玫瑰!像你这样的女孩宁可生活在虚空也不该出现在这片天煞的荒乱之地。不!我应该带你远走高飞。哪怕我后背上少了一双翅,我也依然会攀登,就像那些攻城的勇士。”

“但我们不能在一起,你我境遇不同,命运不许。”少女无奈地摇着头,泪水夺眶而出:“我,只是一个药剂师。”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从枕头下掏出一瓶闪着奇异之光的药水。“拿去吧,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只需一滴,就能缓解你的病痛。”

“只有你的心能根除我的病痛!”骑士又将她紧紧搂住。

“那就把它挖出来,带它离开!此外,我不能再给你什么了。”少女哀泣道。

“跟我走,求你了!”骑士发出哀怨的呼求,跪倒在她床下。

“雷德!”一个低沉、粗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个全身乌黑的人走到他背后,他头戴风帽,脸戴黑布,只露出蓝灰色的眼珠。

“不!”骑士嚷道:“没有她,我宁愿死!”

蒙面人一听,随即转过身,对身后的人下了一道命令:“进来,把这儿收拾一下,能带走的都带走!”

泪光朦胧中,一群银甲战士贸然闯入少女的房间,七手八脚搜查起来,带走不少纸张和卷轴,又翻箱倒柜,将许多瓶瓶罐罐装进囊中。整个屋子乒乓作响,少女却木然卧床,一直在流泪,只能听天由命了……

直到此时,莱特才从似有似无的幻梦里走出来,又看见胸前躺着一张安详的脸。他睁大了眼,但目光依然迷糊。他还能认出身前的女子就是“凡人之女”莎琳。他试图触摸她,但他的左手不能动,只能抬起右手,可惜这是一只冰冷无情的铁手。唯一能感受到的,是一种幸酸与凄美,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潜在的混乱与威胁。他的心怦怦直跳,如酒后的心潮,又如铁蹄奔跑在浅滩上。

他试着以当前的处境去体会幻境中的情景,试图将他心怀中的女子当成他唯一的爱人。但他不能,每当这种意念油然而生,就会感受到那个混乱的压力。此力好像已经从幻境中悄然蹦出,朝他逼近,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搅得他不得安宁。

莱特心有余悸,深知这股混乱之力一直在迫使他向邪恶屈服:饥饿难忍、加入血族、嗜血如狂、举步维艰、停滞不前、走回头路、不停地绕圈……难道这就是命运之神给他的考验?使他一直在这片荒凉的旷野上漂流,如乌鸦围着死尸不走?

又如普尔的“诅咒”:“无论走到哪,死亡都如影随形。”无论走到哪,厄运一直紧随其后,夺走身边一个又一个朋友。无论走到哪,都只给他留下“一副骨架”的印象,而非有血有肉的对象。但这又能怎样呢?“骨瘦如柴”的他不也行将就木了吗?

阴霾迷雾又在他心中冒出,他身子一抖,即刻从迷幻中清醒,发现自己仍孤身一人,手上还握着那块水晶碎片。碎片渐渐冷却,辉光逐渐暗淡。看来他并非对这些水晶碎片呈现出来的影像痴迷,而是这些影像让他触景生情,真切地感受到其中的意境。但很多时候,它们都不能被眼目所见,而是在梦境与幻象中展现。正如变幻莫测的水波,没有具体形态,乃随风起伏、纵横交错。

当然,这也离不开“雷德的日记”和莎琳的“迷魂剂”干扰下的作用。只是目前还缺少四块水晶碎片,这也是他一直挂心的事。所以,唯有当他无所挂虑的时候,才会投注于这些勾魂摄魄的水晶碎片,不断发掘它无穷无尽的深意。一切都看似无底黑日,稍有不慎就会沉迷,难有挽回的余地。

忧心忡忡的莱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把手中的水晶碎片藏回皮靴里。随后挺起晕沉沉的脑袋,走到帐篷边,将那随风抖动的破口拉到身旁,往外一看,不禁打了个颤——他的马不见了!

帐篷之外静悄悄,恶劣的狂风已经平息,却仍留下一股令人压抑的腥臭。莱特焦急起来,又感到头晕脑胀,身子还没摆稳,便听到一声骇人的吼叫,全身的神经都竖起来。

他正想把头探出帐篷外观望,不料破口外边突然伸进来一条大手,拧住了他的脖子。糜烂的手指挤压着他的喉,尖锐的指甲刺入他的皮肉。莱特顿时魂飞魄散,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这条毒手提起,双脚离地,双眼发直。危急之中,他使出心力,拾起地上的精灵短剑,使尽全身气力砍向这只大手,一连砍了七八下,也伤不到它一根筋骨,只能令其松手。暗红色的毒血洒落在帐篷中,惊魂未定的莱特握剑蹿出帐篷,抬眼一望,立时惊呆。

只见这马倒在血泊中,被一大群恐怖的嗜血怪兽疯狂撕咬。马肚已被掏空,只剩下嶙峋瘦骨。而当它们听到刚才那只“毒手”粗野的吼叫声之后也都纷纷嘶叫起来,一发现死马附近的莱特,便都抬起狰狞的面孔,瞪出凶狂的目光。它们的外形扭曲得离谱,难用言语形容。腥红的目光在闪动,丑恶的面容虎视眈眈;尖利的爪子疯狂地挥动,发出吓人的嘶吼…… 十五. 古堡阴魂(上) “看哪,这就是我的家。

我曾梦见,如今真实地看见。

我生于黑暗,在荒地中成长。

但我的眼目一直贼亮,

一直窥视着这份珍宝!

那本来就是我的财产,命运之主早就预备好。

我过去虽然四处流浪,但我早晚要回到这家。

因为我生来就是孤鹰,未出母胎时即是如此!

因此,我要坐回我的位置,因我生来就是王。

看哪,我的王座附近没有其他座位,只有我!”

在东德斯兰荒乱的大地上,游荡着一个孤傲的心声,在碧波荡漾的海涛上,在精灵森林的绿叶下,在寸草不生的荒漠中,在嘈杂的街巷旁......它就像一种穿透力极强的魔法,勾魂摄魄,感人肺腑,却少有人知道它的出处。很少人知道“沉睡者”的故事,因它几百年来一直被某些人隐藏,正如一个富商将他的无价珍宝深深埋藏。因它的魔力太强,以至每一个从它身前走过的人都会双腿发软。

至于黑暗,也少有人知道它源自何方。但它从不会因为瞎子的存在而消褪丝毫。它的神秘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人影——虽然不见其形,影子却铺天盖地。深藏不露的阴魂比活死人更可怕。

那是一个强大的黑暗力量,自雷德降生以来,就一直潜藏在他闪闪发光的表皮下;借助强大的心力与魔法,将它的咒语深深刻在厚厚的笔记本中,掩藏在漆黑的硬皮下。

年轻英俊的“雷德骑士”坐在奔驰的马车中,腿上放着一本书,手中握着一支笔。潦草的字迹浮现在空白的页面上,就像一群乌黑的野马驰骋在空旷的荒原上,狂放不羁、野性难驯。马车摇摇晃晃,他却文静、从容。

那个天生丽质、穿着简朴、脸戴面纱的“凡人之女”正偎依在他怀中,好像睡着了。透过轻薄的面纱,仍然可以看见她安逸的面容上挂着几分忧伤,如荒原上的丝丝微风,燥热而郁闷。她并没有看见雷德写了什么,更不知道他此时的心思,但她看上去似乎已经露出不悦的神色……

笔直而单薄的短剑刺向一头头凶暴的怪兽,尖利恶毒的爪牙围剿着体衰力竭之人。微小的心力,强悍的恶敌,犹如一叶轻舟漂浮在汪洋里,很快就要被巨浪吞没。暗淡的闪电,浓重的毒血,就像一朵烛焰在狂风中摇曳,不久就要熄灭。痛苦的呻吟,凶狂的嘶吼,在荒原之夜中跌宕起伏……

“没有喧哗,没有嘻笑。清风吹,船儿摇。我们远离了尘嚣,向大洋彼岸漂游……”

“玫瑰插在花瓶上,向日葵跟随太阳,宁可被真理之火灼烧,也不理会那些睥睨的目光。花园是他的坟墓,荒野是他的乐土。宁可战死沙场,也不苟且偷欢!”

无声的心语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犹如埋藏已久的琴音,夹杂着漆黑的墨迹,谱写于发黄发皱的笔记本中。就在此时,行走的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偎依在书写者怀中的女子倒在他腿上,漆黑的头发将他书上的墨迹搅乱。

“我们在哪?”年轻的莎琳睁开昏沉沉的眼睛,摘下面纱,揭开粗厚的窗布,将迷糊的目光投到窗外。闷热的午风从荒原上扑来,枯涩的黑色长发被风吹开,炽烈的阳光照在她红润的面庞上,也照出一对不安的眉影……

遍地灰土的荒原变得阴气沉沉,一个遍体鳞伤的男子趴倒在瘦骨嶙峋的马背上,面无表情,眼睛半闭,也不知马儿将他带到何方,只觉得自己又是半睡半醒。衣中的硬皮书在抖,皮靴里的水晶碎片正在发热。他转眼一看,发现身后还坐着一个女人:她面无血色,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如残花。

沉重的马蹄踩在一根根白骨上,咯吱作响,犹如英雄凯旋而归的哼唱,或是落败之士的沉吟。荒原的气氛很沉闷,到处都是这样一副丧景,好像此地已历经无数次恶战,饱受过各种狞恶的摧残。一群乌鸦飞降下来,发出凌厉的鸣叫,落在前方一堆白骨上,生硬地啄食起来。这些零头碎骨组成的“小路”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之下……

酷日烧烤下的荒原上现出一排长长的“沙浪”,如暴风雨后的泥水,缓缓流淌。莎琳揉了揉眼,眼前的“沙浪”逐渐变成一队兽人:他们手戴铁链,衣衫褴褛,目光下垂,如同送葬的队伍;苍黄的身子被烈日烤弯,不断晃动的粗短四肢使这支队伍变得像一条举步维艰的千足虫。全身武装的银甲骑士策马飞驰在兽人的队伍旁,挥动着长鞭,抽打着他们的肩背,驱赶他们加速奔走。

“这是什么?”刺耳的鞭策敲破了一扇清净的心门,莎琳肩一抖,露出一个可怜的神色。一条带刺的鞭子撕裂了她的视野,划破一个兽人的皮肉,在热气腾腾的沙土上洒下滴滴鲜血,苦涩的呻吟不断飘入她耳中。

“住手!”她朝窗外大喊,薄弱的喊声却被响彻云霄的鞭打声埋没。

“别管他们,莎琳!快把窗帘放下!”雷德闷声说道,把书挡在脸前……

沉重的黑暗积压在苍凉的荒原上,如死神降临一般。狂躁的热气化作阴沉沉的晦气,仇恨的热血化身一个个阴险的鬼影。这,就是劫后余生的查尔尼斯,一片被嗜血病毒和各种异变恶兽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受诅之地。

冷淡的躯体在莱特背后摇晃,他心头一震,即刻从如梦般的记忆中醒来,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忍着剧痛将双臂伸到背后,却摸了个空——这种担忧实属多余,他只是在捕风捉影。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背后那个女人的心跳和呼吸正在减缓,她身上的热气正在退散,就像床上的病人一样,却如幽魂一般不可捉摸。

莱特艰难地扭转过头,不安地望了她一眼。是的,他能看见,却只看见她凌乱的黑发。马下的每一个颠簸和背后的每一个颤抖都撼动着他的心。这是莎琳,还是幽影?是实像,还是幻象?

不管怎样,如果她现在就从他背后跳起来咬住他的脖子不放,他也不会反抗。因为总有一日,他们很可能都会变成一个样——没有美丑善恶与生死苦乐,唯有无尽的麻木与消沉的回想……

莱特被恶兽团团包围,每一次抵抗都显得力不从心,眼看就要被这群可怕的怪物全然吞灭了。绝望之中,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但此时,他已寡助无援,咄咄逼人的“死亡巨人”又朝他迈开了脚步。在恶兽撕咬下,他体衰力竭,伤痕累累,希望渺茫。最终,他倒在了地上,就像他当初倒在沉睡之墓里一样。

丑恶的怪物将半昏迷的莱特团团围住,把贪婪的鼻子凑到他身上,嗅了又嗅。红闪闪的眼珠透出异样的凶光,随后发出声声尖锐的长嚎,仿佛在庆贺它们的战果,准备开怀畅饮。

就在这时候,莱特身下的血腥之地又被一个厚重的怒吼震动。那是一个巨人,有两三个人高,面目狰狞,双眸发红,头上长着一对扭曲的黑角,如传说中的恶魔;腰上裹着朱红色的布,好像刚从兽人废弃的帐篷上撕下来的染血碎布,露出一块块结实的大肌肉。乌黑的血管遍布全身,像蠕虫一样不停地搏动。

莱特又看见巨人手持波浪形长剑,握在他手里小巧如匕首。此剑似曾相识,一经回想,才认出这正是他之前丢弃的狂怒之剑!

“我驾舟行驶于茫茫夜海,阴晦的天空,污浊的波浪。飘荡,飘荡,无尽的远航,唯信靠风把我送达彼岸……我行走于茫茫荒漠上,时而瞥见花草,时而经过绿洲。但这沧海一粟,仍显异常可惜……毒蛇在左边诅咒,毒蝎在右边起哄……”

“你在写什么哪?”性情温和的黑发少女又把脸凑近身旁的褐发少年,脸上挂着忧郁的神色。

“没什么。”少年把书一合,说:“只是无聊,随便写写。”

“是吗?”少女垂下黯然失色的眼神,坐回自己的位置,将目光移到漆黑的窗布上。

午后的荒原变得更加沉闷,燥动的热风时不时地揭开粗厚的窗布,将闷气带入车中。不断奔走的马车又颠簸起来,满脸愁容的少女变得忧心忡忡,压抑已久的心声终于冲破纤弱的喉咙。

“我做了个梦,从我们上车开始,就有这梦……”

“什么?”少年又继续写着,无心听她说话。

“我梦见两个精灵被一群嗜血如狂的人吸光鲜血......”她把脸转过来,望了他一眼,眼皮不安地眨着,见他若无其事的样子,便把脸转回去,说:“他们把血当成酒喝,将土著人当野兽屠宰。然后……然后他们都变成一群只会喝血的人。我又梦见自己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少女眨了眨阴郁的眼睛:“我们来到一片荒原,就像现在这样。但是我们……还碰到一大群可怕的怪兽……”

“莎琳!”男子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合上书,侧身靠近少女,将她搂在怀里。“你总是喜欢做梦,”他轻浮地说:“不要将这虚浮的东西放在心里,那只是小孩儿的游戏,就像我无聊时开的玩笑。”说罢便在她忧郁的脸上亲了一下,却没能将她眼中的愁云驱散。

“但......”无奈之余,莎琳又吐出一句苍凉的话语,有如叹息,让身旁的人缄默不语,不寒而栗。“我曾是他们中的一个。”她说。

此时此刻,忧郁的少女又不知不觉地把手伸向那张黑乎乎的窗布,说:“看那些人做了什么,这就是破除诅咒吗?”她一边说,一边揭开窗布,企图让窗外的阳光驱散车内的阴暗,让旷野上的热风吹散她心中的愁烦。难料车内发出一个如雷般的吼声,仿佛晴天霹雳,霎时击透少女弱小的心灵:

“我说过,不要动那该死的窗帘!不要提兽人和那愚蠢的梦!”

懦弱的少女打了一个寒战,猛转过脸来,面色刷白。她手臂一抖,窗布顷刻落下,如同急降的夜幕。

莫名的阴霾又笼罩在她头上,车外的热风顿时变得阴气袭人。少女哑然望着愠怒中的雷德,委屈的泪水在眼中搅动,受伤的心隐隐作痛,苦水充斥着她起伏的胸膛。

“不,不……”只见对方蜷缩着身子,双臂抱头,发颤的手深插进烈火般的褐发,发出痛苦的呻吟,好像被自己的心火烧伤。

身旁的少女目瞪口呆,她甚至怀疑自己还没睡醒,继续做那令人心碎的噩梦,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得不鼓起勇气,抬起纤柔的手臂,伸到对方头顶,试图用温柔的轻抚浇灭他浮躁的愠怒,也借此抹开自己头上的迷雾。若不然,就会被无名火烧伤,挥之不去的阴影将压碎她的心坎。

“不,不!”没想到莎琳的手一触摸到雷德的头发,便如火上浇油,使他更加焦躁地嚷嚷起来。他骤地打开了车门,从疾奔的马车上纵身跳下,滚落在干热的沙地上。

“停车——”少女无助的哭喊起来。

飞一般的马车好不容易停下来,少女急忙跳下车,挥去脸上冰凉的泪水,踉踉跄跄地跑向那失控的少年,把他紧紧搂在怀中。

“我没事......没事......让我安静一会儿......”年少的雷德痛苦地跪倒在沙地上,双手依然抱头,不停地搓摩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少女也跪倒在他身前,把脸靠在他肩上哭了起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不......不,是我的错!”雷德痛苦地说着:“我不该带你出来,不该靠近你......黑暗之火一直在我心里燃烧,我的头就像一个快要烧开的锅,一个快要炸开的水晶球......”

“不,”莎琳哭道:“只要我在,就不会有噩梦……”

“啊——”难料雷德又惨痛地哭喊起来,再次惊动了少女的心。而此时此刻,她也感到自己的头变得异常烫热。

莎琳一惊,便松开手,望向身边的雷德。只见他的头发竟然像着了火的稻草一样,还有他的手和他的脸,也像篝火烧烤下的枯木;片片皮肤从他身上脱落,露出鲜红的肌肉……

“救命——”这次可不是在做梦,莎琳大声叫嚷,又将这名燃烧的少年抱住,试图用她纤弱的身躯来扑灭这团熊熊烈火……

沉重的脚步从背后传来,如查尔尼斯荒原的地震。既像前来营救的大军步伐,又如夺命追杀者身上散发出来的黑暗力量,令胆小之人惴惴不安。此时的莱特又仿佛置身于梦,感到自己就是梦中那个燃烧的少年,被那个多情的少女紧紧搂着,并且感受到她急迫的心声——她的心也像一头狂奔而来的猛兽,起伏的胸膛彷如被狂风卷起的波浪;她的身体正在发热,好像也被大火烧着,一直烧到沉睡者心上。

一个急促的心跳将沉睡之心往下拽去,仿佛石头被抛入湖中,不停地下坠。他感觉自己好像被那名少女拖入水,只是这一次,他们都没有挣扎。莱特看见她的面容变得很苍白,很枯瘦,就像一个骷髅,深陷的眼窝里再也看不见那双黑油发亮的双眸,只有两段弯弯的眼缝,仿似被暗影吞噬的月牙。她脖子上有一个很深的牙印,鲜红的血液从中渗出,被水波卷成一段段飘渺的“红绸”。乌黑的长发随波抖动,越飘越沉。

而就在这时候,莱特又看见水中的少女抬起了僵化的手,将他的脖子紧紧掐住。莱特定睛一看,发现她已变成一具皮包骨的行尸:她的眼珠变成白色,深陷在眼窝中;鼻子糜烂,鼻骨突起;薄如纸张的嘴唇轻抿着一个个坎坷不平的牙齿;枯涩的头发一片死灰,如寒冬的干草。

莱特大惊失色,急忙抓住她的手,想把它扳开,却发现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眼下,这具“有眼无珠”的行尸突然嘶叫了起来,下颚脱了臼,手却一直在抓他......

“莱特,莱特......”耳边又响起那个少女急促而虚弱的声音,“不要把我带去那座孤堡,我不想去那儿,我不想被他们淹死。正如这片无情的荒漠,它不给我华丽的珍珠,我也不给它新鲜的血肉。我想去海边,或许那儿还有一艘去斯堪德或浮斯特的船。我曾梦见它,我常梦见……”

恍惚中,莱特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又回到瘦骨嶙峋的马背上。身后的“幽魂”似乎已从昏迷中醒来,却不太清醒,还在说呓语。此外,他还听见那个沉重的脚步声,好像也已经从噩梦里闯出来,径直奔向他。

莱特不得不挺起发痛的脖子,扭头回望时,才看见身后跟着那个凶悍的嗜血巨人。看来他已经成了俘虏,所骑的马也是糜烂不堪,乃行尸走肉,如机械木偶不停地向前走。也不知这马是否就是之前丢失的哪一匹死马。他还感觉这巨人身上的黑暗力量并不陌生,就像闻到熟人的体味一样,只是一时想不起是哪个人。莱特反复回想,由于心力不支,他只察觉到那人似乎已死。

“死马”走在一条被死尸铺满的苍茫大道上,一道黑魆魆的城墙挺立在前方,就像深更半夜杀出来的拦路贼。城墙后屹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城堡,如同一个戴着尖帽,持盾守望的邪恶巫师。一个个尖拱形的窗户闪着敌视的红光,看似把墙外一切有形有体的生命都看成不速之客。

相比以往,眼前的场景变得格外死寂;莱特正揣摩这个原因,便发现城堡上空那团灰黑色的旋云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魔法屏障之外那个诡异的黑日:它就像一只躲在星云中的怪兽的眼珠,阴沉沉地鸟瞰着地上的一切活物,将光与气收入眼底,大地因而变得更加阴暗迷离。它的存在好像是在向地上的生灵释放出一个强有力的信号:兽族的时代已过,新一代的人已经觉醒!

莱特望着这只“魔眼”入了神,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那只“眼”好像慢慢变成人眼,不停地眨动,从中浮出一只蓝灰色的眼眸……

“疼吗?”身边又响起那个少女清甜的声音——又是莎琳,毋庸置疑,那是逝去之忆。

“疼……”雷德低沉地说。此时的他又躺在行走的马车中,头上戴着漆黑的风帽,脸上裹着一圈圈纱布,只留一双半睁半闭的布满血丝的蓝灰色眼睛,看上去非常疲惫,而且病怏怏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莎琳低声说,眼里含着泪,手里拿着药瓶,把药倒在手中,轻涂在雷德血肉模糊的手背上。

“没有你我生不如死。”雷德竭力挤出一笑,却不幸被脸上的纱布死死遮掩。这些白布就像裹尸布,就像石棺的盖子。“荒谷中只有百合一朵,除此以外我目中无物……”

雷德轻缓地说着,抬起另一只裹着纱布的手,轻抚着她憔悴的面容。“对我而言她就像太阳,与其疏远即无一丝温暖。若没有她恒星般的光照,微小的孤星转眼即消亡。她的一笑即是天降的恩宠,我的王国都不如她的一滴泪花。她的辱骂也是佳美的天籁,在她脚下,我只是一个卑贱乞丐。因她是我的生气,我的活力,我的王国,我的殿堂,我的女王!若她离我而去,我的呼吸将会变成呻吟,如刺骨的寒风吹过悬崖峭壁。没有她,我就不算什么,我的一切不过是虚幻。我不曾为死人流下一滴泪,但如今我愿为她倾尽热血。草必枯干,人必失散,唯爱永不消亡。”

“......”辛酸的泪珠又从少女眼中滚落,欣慰的笑容从她脸上浮出,看来她又给了他不少“灵感”。“我一定会找到解药,”她说:“一定有办法解除这个诅咒!”

“别担心,莎琳。”雷德说:“我们已经找到方法了,只要你开心,我就心满意足了。”说着,他喘了一口虚气。“看哪,我们车下的路变得多么平坦。现在风景正好,打开窗帘吧。”

“什么?”少女抬起泪汪汪的眼神,挥了挥脸上的泪,愣了一下后才挪到窗边,颤着手揭开漆黑的窗布。日落的余晖立时将她的脸照亮,清香的气息扑鼻而入,熏红了她白净的面庞,暗淡的眼眸变得明朗……

那是星光,忽明忽暗,光怪陆离,就像一堆滑入漏斗的细砂,一靠近那奇诡的“黑瞳”,就变成一道道飘渺莫测的弧光。那黑日就像一个吞噬千心万物的“狞笑的魔嘴”,不断用它无形的利齿将一切坚实之物咀嚼成流质,流入无底的肚腹。

此时身后传来一个凶暴的怒吼,莱特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一只粗大的手按住了头,被压倒在身下这枯瘦的马背骨上。莱特吓了一跳,不敢再东张西望,只能半闭着眼睛,用余光窥探这个阴森可怖的地方。

阴沉沉的号声遽然吹响,黑魆魆的城墙轰然开放,凶巴巴的嗜血巨人驱赶着死马,踏着厚重的步伐走在门径上——这是一条横跨湖岸的石径,莱特之前见过,但没有这般宽大。查尔尼斯湖的水变得更加浑浊,一个个阴郁的震波随着巨人的脚步接连绽放。

死马很快穿过门径,进入城墙,耳边响起令人丧胆的“鬼哭魔嚎”。一只只恶毒的利爪扫荡着马上的人,数不清的怪物正围在他身旁,使他心惊胆寒,不敢睁眼相望。

这里像一座大城,而不是小镇,莱特能从马下的道路感受到。原有的查尔尼斯镇又向东西南三个方向扩建了一圈,一排排石砌的房屋都沿着外墙排挤着。外院里面的内墙是原先修建的,由于外墙被刻意堆高,致使这城变成一座角斗场,上场的都是一头头凶残的嗜血怪兽。它们就像吸血蝙蝠,因吸血过多而积重难返,深陷泥潭无法自拔,如乌鸦迷恋尸块一样原地打转。

这与精灵高地的维利塔斯堡截然相反,只因黑云城的中心像一座内凹的火山,似乎想从地下的死灰中挖掘出闪亮的财宝——就是那座阴森恐怖的查尔尼斯堡,亦是一种根深蒂固、不可逆转的“自我沦陷”之牢!

此情此景又让莱特想起那个被囚禁在城中心的“微笑俘虏”。一双双红光闪闪的眼睛游弋在大街小巷上,那是全副武装的血族巡兵,每个巡兵手上都牵着一头凶猛的嗜血恶兽。此城显得格外安宁,就像进入午夜之后的睡眠。但莱特明显感受到一种压抑,来自那些变异的沉睡者的气息。当他从长眠中醒来时也有这感受,却没有现在这般沉重。这就好比一个倍受时间之刃折磨的生命恨不得挣脱坚牢的枷锁,从牢笼中蹦出,却无论如何挣扎都是徒劳,于是将自己的心智全然献给了黑暗,以谋求更强大的力量,推开死亡的沉重牢门。

正如血族领主一直向他们声言:“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

原来此时此刻,他们都在养精蓄锐,严阵待发。原来这不是一座死的火山,而是一座活的坟堂!

看来东德斯兰的人已经灭亡,这里是群尸的心脏,嗜血之邦!他们虽死,记忆却还鲜活,哪怕心灵……已经埋葬在深不见底的巨坑中,就像查尔尼斯堡上空的黑日……

“喜欢吗?”耳边又响起一个亲切的声音,那是年少的雷德。

“这……”温存的少女眼睁睁地望着车窗外的美景,激动的泪水再次染红了她的眼目。

那是一个景色秀丽的月牙湖,就像一朵正在悄然绽放的鲜花,吐露出沁人心肺的奇香。湖水清澈明净,颜色各异的小鱼游弋在湖中。湖面平静如镜,将明媚的天空、湖上的清莲、岸边的绿茵与对面的城堡映入湖中。湖中央有一座典雅的喷泉,由白石砌成,造型优美,精雕细刻。

那是一个面容沉静、姿态娴雅的少女:一手抱着竖琴,一手举着烧瓶,清净之泉仿似绽开的阳光兰,从瓶中喷涌而出,又如一道道飞驰的白光,掠过她柔美的手臂和袅娜的连衣裙,落入湖中央,变成一朵朵荡漾的莲花。此湖东西两端还有别致的石桥,通向幽雅的凉亭。眼前的美景宛若人间仙境,令人心旷神怡。

“一个奇迹?在这荒凉之地……”莎琳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今天是你的生日。”雷德说道,松了一口气。

“什么?我……不知道。”少女受宠若惊。

“还有对岸那座还在修葺的城堡,你可以称它为‘莎琳之堡’,如果你喜欢的话。”雷德说:“那是基于你多年前绘制的草图修建的,你还记得吗?在维利塔斯北面那片白净的海滩,在那个清新的早晨,你一直唱着那首‘海行者之歌’,记得那天也是你的生日。我想这才是你的家,你在这片土地长大,却没能看到她焕发出美的光华。你喜欢大海,却没能在家园里找到一滴可口的清泉。但如今,我将她发掘出来,呈献与你,却无法与真正的你相媲。”

“我……我不知该说什么。”莎琳抖着红润的眼帘,闪着惊喜的泪光,感到难以置信。

“你爱我吗?”被“裹尸布”团团包裹的雷德发出一声低语,对莎琳来说却如雷鸣。

对方徐缓地埋下了头,陷入沉默,脸上依然挂着晦涩的笑容。乌黑的长发被晚风吹散,挡住了柔媚的霞光。

“我……”少女的眼神又变得有些忧郁,小荷般的双唇闪烁其词:“我在想……我想知道……”

只听砰然一声响,莱特又从幻境中醒过来。一扇僵冷的石头大门打开了,昏头昏脑的他却依然看不清内院的景象,只是隐约看见那座阴冷的城堡,它巍然矗立,形同迎接他的刽子手。

这里也异常安静,只是那股呛人的压抑气息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加重了。他们不是在列阵,而是在沉睡,不用多久就会醒来。莱特的心又开始狂乱不安地跳起来,好像又要被人活埋了似的。

沉重的尖拱形城堡大门开启了,那凶恶的嗜血巨人将莱特从马上拽下,拖入堡中。城堡的大门随即关上,咔嚓一声,好像被一个无形之力封锁。莱特眼前一片漆黑,心头一震,感觉自己又回到某个血腥的场景。他似乎已经嗅到那个长着尖牙利爪的血族之女的味道,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莱特!”黑暗中果然跳出一个耳熟的声音。

“谁?”莱特忍着伤痛,站了起来,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那人呼的一声,卷起一股如风般的无形之力,将大厅顶上的吊灯点燃。刺眼的烛光顿时将此地照亮,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子跃入莱特的视野。她穿着洁白的连衣裙,黑油发亮的长发梳得整整齐齐;脸面洁白光滑,鼻子隽秀、高挺;淡蓝色的眼珠闪闪发亮,透出魔法药水般的明澈之光。

“莎琳?”莱特皱起惊异的眉头,不知对方为何如此装扮。

“随你称呼。”那人欣然说道,坐在一张别致的圆形木桌旁。桌上罩着洁白的花布,上面放有漂亮的银制餐具、新鲜的面包、水果和一瓶浅红紫色的饮品。

“你……”莱特呆呆地望着这堆美味佳肴,不知所然。

“请坐。”她优雅大方地打了一个手势。

只见莎琳文绉绉地拿起一个面包,放到银盘上,又拿起刀叉,轻灵手巧地将它切成碎块。“命运之神只有一个,地主只有一个。然而总会有一些狂妄之徒把它切成碎片,最后还不是得拱手还给真正的主人。”说着便把一块面包送进嘴中,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这些言行根本不像原来的“凡人之女。”“你在沉睡中错过了时机,现在晚会结束了,余下的也只能让我们来收拾了。所以我们召唤出更强大的裂变者,你们怎么称呼来着,黑尸?是的,我们必须清除掉一些毫无指望的人类垃圾以及怯弱无能的白净之灵,才能为崭新的餐桌腾出更广阔的空间。”说着又拿起那瓶酒,倒在两个精巧的银杯中:“屋子空了,还会被新鲜的血液填满。”

莱特抬起眼,他已经感受到对方的混乱之力,就像闻到垃圾堆的臭气,就像血灵。

“但是,我必须提醒你……”她又向莱特抬起手,使出强猛的无形之力,“深层的黑暗不在远方,乃是在地底和人心底!”

莱特感到一阵痛楚,全身颤抖,随后扑到在地,就像被一个凌乱的闪电击中。无形之力在他身上翻涌,上窜下跳,片刻之后才逐渐消去。他挺着酸痛的身子徐徐站立,此时此刻,他才发现他身上的伤已经消失,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好像进了水,感觉置身于迷幻之地,眼前的一切都不切实际。

“这里难道不比其他地方好?”女子露出一个异样的微笑,沾了沾酒。“但无论怎讲,人与兽都没有两样。”

莱特不由自主地走到桌前,碰了碰桌上的银制餐具,发现他已经不再对银制物品过敏,便松了一口气,坐到桌边,就像坐在轻飘飘的白云上。

哪知就在这时,餐桌另一端的女子又沉下脸来,陡然站立,把手伸到桌子对面,猛地抓住莱特的铁手:“知道吗?无论你喝了多少神药,你骨子里都是一个嗜血狂徒!但要知道,只有无情的荒野才能衬托出花园之美,只有凶猛的恶兽才能守住莎琳之堡!”

“我……”冷飕飕的黑暗力量从她手上传到莱特身上,使他浑身发颤。此时此刻,莱特突然发现桌上的面包和水果已经腐烂,还有那瓶饮品,也变得污浊不堪。他定睛一看,才发现它们都是腐尸的肉块、内脏和血浆!

恶心感如高涨之潮在他心中翻腾,随后一涌而起,变成一阵剧痛。黑暗力量又在他体内发作,使他浑身颤抖,皮肤又变得像死人一样苍白。莱特紧拽着拳头,尽量扼制住自己的神经,并用心力压制他体内的沸腾之血。剧痛持续片刻后才逐渐缓和。

“去地牢找他们吧!”女子恶吼了一声,下巴拉长,露出尖利的牙齿。她的眼珠变得血红,头上冒起一把火。鲜亮的脸皮被火烧得皱皱巴巴,片片剥落,露出黝黑的骨骼,就像一具黑尸。

莱特顿时六神无主,急忙站立,想逃开右手却已经被她死死拽住。这只金属假手现在也着了火,黑皮手套早已熔化。

他惊叫着,猛力扯开这只火热的假手,随即将整张桌子掀翻,桌上的瓶瓶罐罐都摔落在地上,乒乓作响。

然而,当他回眼之时,又发现身前的邪恶女子已经消失不见,连同那张餐桌和餐具也都不复存在。莱特脑袋一沉,眼皮一眨,不知不觉地闭上了右眼。就在这时,他又惊愕地发现,刚才被他掀翻的桌子依然好端端地摆在那,不仅没有丝毫破损,还变得更崭新、更漂亮。然后,他又睁开右眼,才发现眼前的餐桌已经被他掀翻在地,掉在地上的食物依然是那些恶心的尸块!

难道刚才那一幕又是幻觉?如今,他已经分不清左眼和右眼看到的哪一个更真实了。正如普尔说的:“你无法看见,是因为你目光短浅,感觉即是看见......你说人生如梦,既然都是梦,何必谈真假?”莱特看着那只火化成灰的手套,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愈合的伤口,心想:或许这是恶灵侵扰下的乱象,康复只是其他因素辅助下的自愈现象,莎琳的药剂应该还是主因。

他刚这么想,靴子里的水晶碎片又开始热起来,还有胸前的硬皮书也在轻微地颤动。莱特解开领口,取出“雷德的日记”。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他什么也看不到。于是,他再次闭上右眼。这次,他看到原封不动的文字,只是这些字眼好像都变成蠕动的爬虫,述说着昔日的往事。这本“魔法书”就像一盏指明灯,在暗中闪烁其辞。

莱特翻到之前刚读到的地方,以此为参考来追踪线索。书中有图显示:有一个私人卧室和一个宽敞的地下室,莱特正想前往,不料又被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惊扰。他惊异地抬起脸,环视这个疑云重重的城堡大厅,不久后才看见两个涌动的人影:一个身穿银甲,脸裹白布;另一个穿着漆黑的长袍,头戴风帽,脸蒙黑布;他们大步流星地走向这张餐桌,桌上摆放着许多新鲜的水果。

一张用黑墨绘制的草图夹杂在这堆美食当中,莱特仔细一瞧,才看出那是一张肖像画。是一个血气方刚的中年男子:脸孔方方,鼻子粗大,黑褐色头发整齐地梳向左旁,嘴上蓄着粗短的小胡子;嘴唇紧抿,眉头紧锁,目光深沉而险恶。

只见莱特眼前的人影形同鬼影,竟对他视而不见,他却清晰地看见他们,一个是受伤的雷德,一个是他之前见过的黑衣蒙面人。此时此刻,他们正为某事争论,入坐后也一直在争吵。

“我说过,这太危险!但你们这些亡命之徒根本不听!”雷德愤声说,抓起桌上的画稿,看了又看:“现在可好,一发不可收拾!”

“不不,请听我讲,你还没见过什么是真正的危险。”蒙面人急躁地说:“浮斯特的上古精灵甚至在暗中策划毁灭人类的血统,还说它山之石可攻玉。而我……只是在那个兽人之女……”

“我说过,不要再用这个来称她!”雷德嚷道。

“对不起。”蒙面人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我只是在……在那凡人之女的祖传秘方上做了些手脚,然后加入到我们之前配制的药水中,变成一种抗体,却不会降低我们预想的药效。况且我们还有很多备用计划,这些副作用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雷德恼怒地望着他,将裹在脸上的白纱布扯下一大片来,露出焦红的面部肌肉和破裂的嘴唇。

“别担心,大人,这点小伤根本不碍事。”蒙面人轻快地说,随后又焦急起来:“难道你就不能先不管她?她不过是一颗灰尘,即使贸然飞进我们眼里也不值一提!在这野兽横行的时期,宝石般的爱心也会被她们当成烂肉,被踩在肮脏的爪子下!别忘了她也是兽人,你只能改变她的外貌,不能改变她的心。别忘了她的头发仍像深夜一般黑,毫无曙光可见。不要在这昏天暗地里表演杂耍了,我们没有时间了!不要再对牛弹琴了,如果还有奇迹,也不会发生在那些兽人身上了!”

“你根本看不见她的心!”雷德斥道:“你只是一个野心家。”

“不……”蒙面人黯然低下脸来,泪汪汪,语气惆怅。雷德却一直在看那张画稿,一边看一边吃着水果,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如果我当初能从浮斯特那帮贪得无厌的野心家手下救下你母亲的话,我想你现在就不会这样了。”他意味深长地说:“所以,我将你藏在兽人之家里。毕竟兽人国王的妻子也是死于难产,我们都同病相怜。这一家也有着非同寻常的血统,是命运之神带我们走在一起。就算这样也不安全,我们总是被一群野兽包围。所以,我又将你训练成强悍的魔法骑士。说实在的,兽人国王也是一个隐患......而现在,你觉得自己安全了吗?不,你从来不安全,所以我满足了你,在上万兽人劳工的尸骨上建起莎琳之堡,让那个……凡人之女在荒原的黑夜里如明星一般闪耀。”

“莎琳的哥哥在哪?”雷德又问。

“德芬斯?他很好。”蒙面人说,目光暗淡:“我们已经将他转化,在……莎琳之堡的地下层。”

“嗯……”雷德点了点头,“现在你满意了吧?”

蒙面人忍不住苦笑了一声,“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有多幸苦。我一直致力于为你创造新的契机!”他喘了一口气,沉默片刻之后又忿然抬起生冷的眼睛:“莎琳之堡?为什么你偏要给它这样一个名字?因为你不喜欢当今的风气,不喜欢奢华的宫廷,还有烦人的政事?你只想单纯地活着?只喜欢几百年前那种朴实的建筑,清高的骑士精神和神秘烂漫的童话故事?没错,凡人之女莎琳就像一条狂放不羁的海鱼,我们无法将她圈养在湖里。语言也无法驯服野兽的心,只有武器和鲜血能解决问题。正如你对那些兽人的做法,除了流血,也只能采取强硬的措施来对抗七大陆上任何一个流着兽人之血的人,还有浮斯特那些泥古不化的上古精灵。只有这样才能守住我们的梦想,还有你的单纯和快乐!即使这样做不太自然,命运之主也会视之为必经之径。难道你愿意看到你父亲的故园浮斯特一蹶不振?不!命运之神绝不允许!”

“莎琳?”雷德若无其事地说,又将手中的食物送入嘴中。

“那是什么?”此时蒙面人才注意到雷德手里的那张画。

“没什么。”心不在焉的雷德放下了画稿,说:“近来,我常梦见这个人。”

“画得不错。一看就知道他有上古精灵的血统。”蒙面人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或许,他拥有浮斯特目前正需要的东西,一种天赋,一种气质。或许我应该考虑让他成为实验的一部分,然后送他回浮斯特。还有,你看过‘最后一战’的古老预言吗?它就像一支由‘军队’或‘艾玫’、‘魔法师’和‘人类之祖’三个词组成的。没错,目前白精灵和人类法师,还有上古精灵都在暗中争斗,不久后将掀起一场大战,亿万生灵将卷入沙场!”

“你站在哪一边?”雷德终于转过脸来看他。

“我不在他们的行列,显然,这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但是,我也不能坐视不管,乃须先下手为强!”蒙面人斩钉截铁地说。

“是吗?”雷德嘲讽式地望着他:“或许你只是在暗中搅局,然后袖手旁观罢了。若不然,为什么总要戴着面罩说话?”

“呵,”蒙面人又不禁笑了一声,“你知道我脸上的伤还没好,你也知道我是个爱面子的人。”

“得了!”雷德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声:“如果不是因为这伤,我也不会那么轻易就将王冠扔在维利塔斯堡……”

莱特正盯着这场对台戏入了神,直到他眨了眨双眼。眼前的一切又恢复原状,依然死寂一片。不知莎琳被他们带到哪了?他心里一阵彷徨,便转身跑向出口,想打开门闩,却发现它死死卡住了。就在这时,大厅深处又传来一声惨痛的呻吟,莱特一听,即刻认出是“凡人之女”莎琳的声音!

于是,他循声奔去,拐入大厅右侧一条阴暗的走廊。墙壁上出现许多裂缝,就像一条条蠕动着的灰黑色血管。当他进入大厅末端的侧门时,又听到莎琳几声痛楚的呻吟。原来这里还有一条隐藏的旋梯,须用“血色之眼”才能看清。声音正从楼上传来。

“雷德......雷德,你必须停止......”莎琳低声说道,语气虚弱:“刚才我又做了个噩梦,当你吮吸我的血的时候……”

“对不起……莎琳。”雷德也气喘咻咻,话语中夹杂着怯意。

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莱特来到城堡的第二层,走到一扇木门前,倾听门内的对话。

“或许……我们应该回去,这里的空气令我窒息。”莎琳郁闷地说:“我不喜欢那些蒙面人,他们也不喜欢我。”

“他们只是我们的管家和仆人。”雷德低声说,“他出谋划策将维利塔斯法学院的一批学生从书的牢狱里解救出来,所以我们才能在这睡上好觉。”他沉默了一阵,又说:“我的伤已经痊愈,但我的头发……”

“让我看看……”莎琳说。

“不。”雷德闷声回绝。

对方发出一个低沉的笑声,“你可以继续喝我的血,我不介意。要不我们就要将整座城堡吃光了。”

“不然就再建一座,再抓一群血奴来。”雷德脱口而出。

“为什么?”莎琳愁烦地叹了一口气:“为何偏要多此一举?”她轻叹了一声:“或许那顶王冠对你来说太沉了,但我说,你也太心浮气躁了。你总是仰着头,不像那些成熟的果子。”

“你认为我太年轻,不配戴上那顶王冠?”雷德哀叹了一声:“说真的,我真的不想。黑暗就要降临,或生或死有何异?天下的乌鸦都一般黑,何况在黑暗之日?若不是你,我早就死在这片颓废的荒原上了!”

“唉——”莎琳长叹了一声:“一定会有办法可以治好你的病,但别轻信那个蒙面人。好吗?”

话毕,房内陷入死寂。莱特轻推了一下门,门没锁,门缝内一片昏黑。就在那一刻,他又发现此门变得十分陈腐,如同一块被毒虫啃食的朽木。一道道漆黑的污迹爬满整个门面,犹如恶魔的血管。莱特忍不住将门推开,鼓起勇气走入这个阴郁的房间。

此房就像那陈腐的木门,窗户、四壁和所有的家具都被长长的污迹缠绕,仿似一个被冗长的噩梦死死纠缠的沉睡者。特别是那张床,看上去就像血族的温床,酝酿着黑暗、可怕的力量。只是缺了一只脚,床的一角塌在地上,床上的人已消失,留下一股令人压抑的阴晦之气。

莱特不经意地走向这床,伸出手去轻触了一下床上那张布满灰尘和污垢的薄毯。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跳到床上,就像一个昏头昏脑的沉睡者一样。昏暗的房间陡然明亮,他感觉自己正从睡梦中逐渐醒来。在迷糊中,他看到床边有一团很明亮的白光,那光好像在对他说话:

“接受我的馈赠吧。我比任何人都强大,只要你跟从我,我就能满足你的一切需求,远超你的想象!”那是一个混乱的力量,无比强大,以至发出白炽之光,令他不安,并激起他心中的怒火。

“不——”莱特大声斥道,“就算我摔得头破血流也不会看你一眼!”原来这是雷德压抑已久的心声。

白光随即消失,房间又变得阴暗,窗外的天空好像刚破晓。莱特松了一口气,扭头看了看睡在他身旁的少女。还好,她依然安睡在床,并没有被惊醒。于是他把手伸过去,轻抚着她柔顺的黑发和恬美的面庞。她的面颊即时泛起了红晕,就像落在水面上的蜻蜓荡起的涟漪。

“噩梦?”莎琳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眼睛依然紧闭。“我的血可以冲走你的噩梦。”莎琳笑道,挺开惺忪的眼帘,望着对方,眼里含着暖意。

然而就在这时,莎琳又皱起不安的眉毛,就像看到不速之客一样。不但如此,她还鼓起了惊诧的眼珠,张着嘴,面色惶惶。莱特见她这副模样,也吓得从床上爬起来。

“你的脸,你的脸!”莎琳忍不住尖叫起来。莱特即刻从床上跌落,诚惶诚恐地跑到房间另一端,趴倒在梳妆台上,霎时看见镜中一张糜烂的脸:左眼血红,鼻头塌陷,嘴唇破裂,就像一个死去很久的人一样。

他吓得魂飞魄散,慌乱之余将挂在肩后的风帽套在头上,正想跑出这个阴郁的的房间,不料身后又传来莎琳哀怨的叫喊。

“雷德——”她急跑过来,又将他紧紧搂住。

“为什么你不让我去死!”莱特悻然说道:“为什么你还要从那该死的马车上跳下来?为什么!”

“让我帮助你!”莎琳喊道。

“不!”莱特断然说道:“你那些单纯的药水根本救不了我,还有你的血,那只是荒原上的淡水!”

“那你为什么还偏要带我来这?”莎琳哭道。

“在命运面前,我无从选择!”莱特愤然嚷道:“我本是他的追随者,却一直无法走出他的迷宫,即使我再活几百年也是如此!”

“那就顺从他!”莎琳啜泣着:“顺从我们的本性!因他造就了我们,还有这片旷野。如果你不想回去,就留下来,我会一直陪你,直到时空的尽头。在哪不重要,只要我们在一起!”

“无论我走到哪,都面临可怕的死亡。”莱特哀叹道:“时空没有尽头,痛苦没完没了,我必须做个了断,在各种悲惨的结局里选择一种最满意的结果。我有权这么做!”

“无论如何选择,都在命运之下。”莎琳抚着他发僵的肩膀。

“没错!”莱特忿然说道:“我只是这片废土的看守者,像个牧羊人......像个叫花子那样整天拄着拐杖乞求无良之人弃恶从善!如果我真是命运之士,就会更加看重日光的辉煌,而非城堡里的珍珠。我也深知,在我那急流的血液里还有一滴命运之血。即便如此也不过是一时的感悟,就像一颗转瞬即逝的星泪,在我心中印下难忘一刻,却不能将我的心全然扭转,不能!所以现在,我依然是个懦夫!我再也没有勇气面对维利塔斯那些目光如炬的人,还有那熠熠闪闪的王冠,它对我来说太沉,我担当不起!所以,我将以我的方式来终结这种痛苦!”莱特抚摸着莎琳的手,忧伤地说:“不要试图拦阻我,莎琳,请允许我暂时离开你,或许几天,或许几个月,但不会更长。我发誓,一定会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到那时,我将面目全新,就像我们当初那样。请耐心等我回来,好吗?”话毕,便从她怀里挣脱。

“这些夜里我总是梦见这一刻!我的心一直在煎熬,还有......”莎琳哀哭起来,不得不缩回房间,趴倒在床上。

此时此刻,莱特的腿又僵住了。他的心也挣扎起来,他真想现在就从她面前逃开,找一个地方躲,但他的心不允许。他就像一个被命运之绳拴住的木偶,无法动弹,只能背对着她,在凄冷的夜气中瑟瑟发抖。

“命运注定我孤身一人独自行走。”莱特不由地叹了一口冷气,嘀咕了一声,挺起僵化的肩膀,抬起沉重的双足,走出“凡人之女”的视野。

眼前的一切陡然灰暗,阴森森的走廊一片死寂,再也听不到莎琳的哭泣。莱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脸皮依然完好。他又回头朝那悲凉的房间望了一眼,房里仍是一片死灰。

然而就在这时,他又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于是走到楼梯口,一眼望见那个老谋深算的蒙面人。与此同时,对方也向他仰起了头。

莱特正想冲他发怒,不料迎来对方一声激切地问候:“早上好,雷德大人,一切安好?”

于是,莱特沉着脸走下楼,与他插肩而过,对方紧随其后。

“好消息!雷德大人。”他急切地说,“沉睡者计划已有明显进展,正如您先前写下的宣言,非常震撼!”

“很好。”莱特闷闷地说着,继续向下走。

“一切尽在掌控中。霍斯曼已进入沉睡,在不久的将来,他将成为你的贴身侍卫。”蒙面人振振有词,但语气平缓:“我们已获取天遣者艾玫的血样,正如之前的预见,她是一名天遣者,却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我在她的血里找不到什么斗志,但她妹妹的血仍可助我们一臂之力。”

“她妹妹?”莱特不假思索地抿了抿嘴,放缓了脚步。

“所以我们必须启用‘利维亚计划’。”蒙面人望了莱特一眼。

“这是什么?”莱特不解地问。

“一个新生命,非培育体,非召唤体,而是你未来的亲生女。”他说。

“这么说,你已经不反对我和莎琳的关系了。”莱特漠然问道。

“嗯......不,我们需要她。”蒙面人隐晦地说。就这样,他们一直走到城堡地下,光线变得愈发阴暗。

“此外我们还有一项终极计划。”蒙面人走到莱特身前,使用心力推开一扇隐藏的石头暗门。“我想,这是命运之神故意给我们开的一个玩笑。‘莱特’,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嗯?”莱特的心又震了一下。

“另一个强大的魔法骑士,大人。”蒙面人得意地说。

两人行走在死寂的地下走廊里,穿过一道又一道暗门。深沉的脚步声在粗硬的地面和墙壁之间回响,挑动着莱特的心。两人七拐八弯,最后抵达走廊的尽头——这是一条死路。

一堵神秘的石墙挡在他们面前,墙上有一个浮雕,形似两条交缠的毒蛇。莱特断定这是一个印记,于是把手放在上面,使劲一扭,墙面原封不动。

“对不起,雷德大人。”蒙面人说,语气中透出一丝诡诈。“以防不测,我们设置了暗号。”说着,便上前一步,把手放在印记上,唤道:“利维亚!”

话音一落,两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这堵黑魆魆的石墙。莱特怔了一下,又如梦初醒。“利维亚?”这名字异常陌生,在他深邃的忆海中,如同遗落的巨石。 十五. 古堡阴魂(下) 无奈之余,莱特也将手放在印记上,大声唤道:“利维亚!”但是墙面依然原封不动。莱特思忖了一下,便学着蒙面人的语调重新说了一遍。通道震了一下,撒下一团团灰尘,仿佛一条正从冬眠里苏醒的大蟒蛇。

啪嗒一声,墙上的印记外围出现一圈缝隙,印记向上凸起并掉到地上,露出一个圆形凹槽,里面有一个一线连成的五星图案,安置在一个圆形金属底座上,就像一道暗锁。莱特一看,一时摸不着头脑。他又翻了翻手中的书,见书中的笔迹已经到了尽头,只留下一段话,此后就是一片空白,再无墨迹。

“我一直在想:一个人的价值是否可以用一个可观的数字来衡量?拥有与失去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这些都说明不了问题,那就不能像一只啄食杂碎的孔雀,乃须一劳永逸地砍掉这些烦人的数目,确保自己安然去死,在沉睡中发掘无限的个性和潜能,在黑暗寂静中发挥无尽的自我与自由!”落笔干净利索,铿锵有力。

莱特没辙,只能合上硬皮书,收进衣里,看来只能硬着头皮解锁了。他发现这锁没有任何标记,只有星盘角上的滑块。莱特感到蹊跷,于是又闭上右眼,随即看见滑块上的字母,从左下角到右下角,是“VILIA”,反之是“AILIV”。这些滑块都可以沿着轨道滑动,莱特将它们都移到中间的五边形转盘里。然而转盘与五个角之间只有一条缝,根本转不动。莱特试着把手放在上面,轻轻一压便弹出来一截。这样一来,只要他扭动五根手指,使出一点气力,即可随意转动它。当里面的字母转到对应的角落时,则须把转盘压回去,才能把字母推到夹角里面。原来这些字母都要重组,才能开启这道锁。很明显,这是那名字的拼写:“LIVIA”。

莱特拼了又拼终于拼对,只是等了许久,门还是没有动静。莱特不经意地摸了摸这个转盘,片刻之后,石墙果真动弹起来,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平缓地向右侧的墙面缩去。墙内一片漆黑,阴冷、凄凉的死亡气息从中流出。

石头暗门终于开启,莱特深吸了一口气,贸然挤入这片死寂,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原来这是一个岩质地洞,很宽敞,高高的洞顶上,垂挂着参差不齐的石笋,颗颗水珠不住地滴落,好像上面积了很多水。莱特想了一下,发现他现在站的地方也刚好是查尔尼斯湖的外沿。他还记得之前做过一个梦——那个躺在查尔尼斯湖底的女孩,或是“王女”,或是一个召唤体!

这里的空间比城堡大厅要大几倍,地面粗糙而平坦,四周都被开凿过,墙面上有许多方坑,一具具石棺置入其中,密密麻麻,俨然一座地下墓穴。这些石棺明显比精灵山崖里的那一副要小,莱特数了数:左右墙各两百个,前后墙各一百个。还有地上摆放的六十七个:中间一个,周围三组,每组二十二个,各排成一个简单的旋窝,“尾部”相接。这些方形的石棺看上去很平常,除了放置在正中央的那一台。

这台石棺的盖子已被掀开,莱特走过去,低头一看,只见那人死死躺在石棺中。这是一个年轻的男子,或许就是他们要找的“莱特骑士”。但莱特又感觉这个几乎长得跟他一模一样的人又是那么陌生,好像他从来不认识他,并且觉得他很异样:面色苍白、头发凌乱、神色阴沉;身穿漆黑的铠甲,手握着乌黑的长剑,正是莱特之前使用过的那把狂怒之剑。

莱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许久,以为他还在沉睡,没想到对方猛然睁开眼,抬起手,使出强大的无形之力将他的喉咙扼住,又将他整个人提到半空。莱特顿时慌了神,他想用心力来抵抗,却发现他的力量不如对方。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命运之神开的玩笑总比我们好,他亲手制作的双胞胎完美无瑕。”蒙面人狡诈的声音又出现在莱特身旁。“在维利塔斯,我藏了两张王牌:艾玫和阿梅利,两个天遣者,两只丧家之犬,也是两块他山之石。在查尔尼斯,我也藏了两张王牌,你和他,亦是两块璞玉。显然,你们并非召唤体,而是巧夺天工的双胞胎!两家两男两女,两眼两手两脚,力量就此平衡!”

“什么?”莱特一阵愕然,嗓门却被黑暗之力封住。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将你弟弟藏在银光闪闪的面具之下,在你面前,他一直不亢不卑。但很遗憾,我们无法同时拥戴两个王。浮斯特已经突发政变,我们必须提前启动沉睡大计。所以,对不起,雷德大人,或者,我应该叫你莱特骑士。但无论你改过多少次名字,你的体格和意志都不如他,而且,我们觉得他比你更有能力演好‘雷德一世’的角色!”

“你……”莱特梗着喉咙,呵斥之声又被黑暗之力抑制。

“没错,我也是一个嗜血狂人。”蒙面人站到莱特面前,揭开了他的风帽和面罩,露出一张精灵面孔。那是一个中年男子——五官俊朗,但面色苍白,面情凶恶。

“或许现在,你会很困惑,为何精灵族的长老也会如此堕落?”他嘴一张,露出两个带血的尖牙。“我想这个问题还是应该由你来回答:为何总是被凡人之女肤浅的外貌迷惑,乃至睡昏了头?”

“他的脸皮在腐烂,身上散发着女人的腐臭!不配获得你的恩宠,不配戴上东德斯兰的王冠!”石棺中的黑甲骑士狂声斥道,继续向莱特使出强猛的无形之力,手握长剑缓缓站立,跨出石棺。

“混蛋!”又慌又怒的莱特破口骂道,话音淹没在对方的黑暗之潮中。他不得不咽下一口呛人的苦水,闭上充血的眼睛,压住急促的心跳,将心中积蓄的余力全部调动起来,汇集于一掌之中,随后将它掷向眼前的黑甲骑士,勉强将他击退。

对方心力一断,莱特便从他手里挣脱,摔落在地上,艰难地咳嗽起来。此时他又想起之前在山崖上被天遣者掐住脖子的感受,只是现在这种难受根本无法跟那时比。不过还好,他总算稳住了态势,于是向后一个翻跃,抓起一把悬挂在石壁上的直剑,平稳地站到地上,把剑指向对方。

“你弟弟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之前的你从来不正视他。所以现在,你也应该好好领教一番了。”刚露出本相的精灵男子见莱特反守为攻,便退到一旁,继续挑拨他们的斗气。

“他不该存在!”莱特吼道,挥剑扑向黑甲骑士,“他只是你的试验品,也是我脚下的阴影!”

“哈……”嗜血精灵扬声笑道:“恰恰相反,正是这对双胞胎唤起我的沉睡者计划。我一直想弄明白命运之神如何将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制造出来,试想一下暴君横行的七大陆会是怎样?”

“我不再是之前的雷德!”莱特嚷道:“你无权取代命运之主!”

“命运之神赋予我权利,你无权干涉。沉睡者计划势在必行,天谴之计也已经事半功倍!”嗜血精灵嚷道,“你弟弟是一颗燃烧的打火石,他在军中振奋人心,大屠杀在所难免。”

“兽族和精灵族已经成为你的背腹之敌,我哥,现在,你已孤立无援,众叛亲离!”黑甲骑士把剑挥向莱特,点燃剑上的红色烈焰,随后一声恶吼:“名归原主的时候到了!”

“你还没有学完仇恨的功课,我的大人。”嗜血精灵又抬高他的声调:“我们宁可将整个德斯兰作为供物祭献给伟大的浮斯特!没有浮斯特,就没有七大陆!所以,我们不能将人类的祖传文明葬送在软弱无能的人手中!”

“疯子!”莱特愤声骂道,面对黑甲骑士强猛的攻势,他步步退后,吃力地格挡着。

“别担心,莱特,我能看顾好你的兽人之女。”黑甲骑士冲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眼眸变得血红,透出咄咄逼人的凶光。

“啊——”莱特咆哮着扑向对方,却不幸露出防守的漏洞,被对方一剑刺中。这一刺并没有重伤他,反使他像疯狮一样双手握剑朝对方猛砍,直到砰然一声响,普通的铁剑被狂怒之剑切断。

“哈哈......”只听黑甲骑士发出一连串阴冷的笑声,将燃烧的狂怒之剑指向莱特,一步步逼近他。“你今天穿得真得体,大人,这件乌黑的睡袍正好可以陪伴你进入长眠。”

“你们……一定会付出代价的!”莱特喘着粗气,手握折断的武器,吐着虚浮的言语,步步退后。

“这些年来我一直给你做牛做马,如今你也该偿还报酬了。”黑骑士怒视着他,把剑一甩,将他逼倒在那口打开的石棺中。

“呵......”棺中的莱特忍不住发出几声无奈的苦笑,“看哪!看看你们这些无知又无耻的卑鄙小人,你们只管启用沉睡者计划。殊不知在不久的将来,会是怎样一个病毒泛滥的时代!这些无形的嗜血病毒,将不断入侵你们的心智和灵魂,所有有眼有耳的人将无时不遭受它的侵害,只有瞎子和聋子能勉强躲过一劫!”

“说得好!我的大人,这就是我们的计划!”站在一旁观战的嗜血精灵拍起了手掌。“无须研制强大的武器,只需一阵轻风,就能将七大陆变成一个族群!或许,你已经在梦中看到,但你并不知道,只有嗜血病毒能将浮斯特零散的邦国和凌乱的七大陆捆绑起来:不再有国家,不再战争,不再有仇恨、失望和痛苦,只有单纯的笑容和永恒的快乐!但这必须付出,必须有所牺牲,必须通过一次净化大战来达成!只有这样,才能将光彩夺目的精金从污秽的杂碎里筛选出来!”

“没错,这样我们就能变成无脑的废物和无灵的畜生!就像查尔尼斯荒原上的沙子!”莱特愤声喊道,蔑视着眼前的黑影。“但我还是要感谢你们,事到如今,你们终于可以让我安心睡觉了!”

“够了!让我结束这个败类的痛苦吧!”黑甲骑士呼道,把剑一甩,熄灭了剑上的火焰。“他不是想看看我们的计划吗?那好,我现在就成全他!”说罢,便掐住莱特的脖子,将他的头拽起来,又猛砸到石棺底上。

而就在那一瞬间,莱特猛然发现自己又来到那个死气沉沉的房间。凡人之女莎琳正在寂静之夜中熟睡。此时砰然一声巨响,一个满嘴鲜血的暴徒踹开了她的房门,将她从梦中吵醒。

“雷德?”莎琳愕然望着这个不速之客,阴冷的月光照在他灰白的脸上,灰暗的血管缠绕着他的面颊。他真是雷德,却没有说话,只有可怕的沉默和虎视眈眈的血色目光。

“你的脸......已经康复?”莎琳激切地望着他,眼里闪着迷糊的泪光。片刻之后,她又惊疑起来:雷德的双眼都变成血红色,他怒视着她,踏着阴沉沉的步伐走向她。

“雷德?”莎琳愣愣地望着他,直到对方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尖锐的指甲刺破了她娇嫩的皮肉,渗出鲜红的血迹。

莎琳大叫了一声,“雷德!难道你是回来杀我的吗?”

话音一落,嗜血狂人便张大了嘴巴,露出两个尖利的牙齿,猛地扑到莎琳身上,将她推倒在床中,一口咬住她柔嫩的脖子。

“不,雷德......等等……”莎琳尖叫了一声。

对方毫不理睬,只管抓住她的双臂,将她紧压在床上,就像一头残暴的猛兽,无情地吮吸着她的鲜血。

“啊——”莎琳惨叫了起来,发出痛楚的呻吟……

昏暗的月光霎时隐去,凶险的房间陷入了死寂。扭曲的残影不断爬升,汇成一幕幕骇人的场景。莎琳之堡陡然陷落,笼罩在阴森恐怖的夜色中。一群身穿黑袍,头戴风帽的人终于扯下他们的幌子,露出了原貌。

这是一群道貌岸然的精灵,严格来讲,是上古精灵。但他们一直被黑暗力量诱惑,乃至变成一个个凶恶的嗜血者。此时此刻,他们正汇集在城堡大厅,振振有词地宣读着嗜血的誓言:

“黑暗即将降临,进化,是唯一途径!面对危难,我们目空一切,唯有沉睡……非常时期必将造就非凡之人,觉醒的沉睡者!若不想被黑暗奴役,被无尽的夜色吞埋,就必须将我们身上的每一根坚韧、优美的血管和每一滴火热、高贵的鲜血挑动起来——去冲破黑夜,去开启属于我们的血色黎明!我们的鲜血将被黑夜染黑,但那是深不可测的力量……我们冷若冰霜,但我们猛如烈火!白天是我们的荒野,黑夜是我们的乐园……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未来属于我们,荣誉属于我们——浴血而立,嗜血永生!”

险恶的狂言在城堡内外游荡,深藏不露的黑衣人终于脱下外袍,像一头头凶残的野兽,四处搜寻孱弱之人的鲜血。吼声四起,惨叫连连,整座城堡及其外围领地都被嗜血病毒渗透,阴晦之气在这片土地上升腾。

城堡不远处的荒原上,一支精灵军队正火速赶来,领头的正是天遣者艾玫。但军中多有兽人混杂,身强力壮的兽人战士扛着攻城锤抵达莎琳之湖的西南岸,开始攻击城堡外院的围墙……

城堡里有一个封闭的房间,房门被一快木板钉死,房里传出一个闭塞、沙哑的呼救声——那是一个少女。绝望之余,她开始猛击房门,直到房门被一根磨尖了的金属床脚意外破开。

少女继续顶撞这门,直到将钉在门上的木板捅开才得以破门而出,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在她背后,有一个强大的黑暗力量。她试图躲到阴暗的角落,但无论怎么躲,都无法逃避那双邪恶的眼睛。不仅如此,她还发现这里的人都变成嗜血狂徒,攻击任何有生气的活物。少女大喊大叫,举起手中的铁棍,刺向一个面容凶恶的拦路女子,却没能将她杀死。

因此,她只能扔下这棍,不停地往高处跑,直到看见日落的霞光透过塔楼顶层的天窗。窗下有一条梯子,少女急忙爬上去,来到塔楼的岗哨,随即踢开脚下的梯子,锁上门窗,跑到岗哨的护垛旁,冲着荒原扬声大喊:“这儿——我们都在这——”

那是一队精灵战队,他们正在搜寻一群失踪的孩子,队中还有一些是从维利塔斯来的贵人。但就在这时,一群凶猛的嗜血者袭击了他们,惨叫声飘入少女的心门,将她变成一具“木头人”。

巍然挺立的城堡顷刻被巨大的黑暗笼罩,而她一直站在那,面无血色,形同僵死之人。冷厉的夜风吹散了她的黑发,邪恶的阴影在她背后一步步走来,最后将她完全吞没。少女失声痛哭,悲惨的哭声消逝在荒原上空,如单薄的孤舟被狂澜淹没……

残酷无情的嗜血骑士抱着浑身是血的少女,疾步走向那景色秀丽的月牙湖——“莎琳之湖”,他们之前一直如此称呼。但现在,此湖已经变成一片腥红的血水,从城堡上面看就像一只半睁半闭的血色大眼,或是一个“阴笑的口齿”,一颗弯曲、尖利、染血的毒牙——泯灭人性的沉睡之湖!

就像其他不幸的人一样,凡人之女莎琳也被抛入湖中,柔弱的躯体沉入湖底,与这片血水融为一体…… 十六. 浴血重生(上) 若是如此,我就不应该注目于凡尘

——那不是我的份!

我的血液里找不到一颗平庸的灰尘

——因我血统纯正!

王室之外,所有蒙着薄面纱的行尸

——通通令我作呕!

因此,我要冲她们怒吼:

够了!滚回你们老窝!

看哪,她们是如此听话,

一声令下就魂归墓中!

我已建立起一个王国,

为何还要一口住着死尸的坟墓?

我已戴上复活的华冠,

为何还要轻信死而复生的传说?

够了!那些发霉发臭的童话故事!

激愤的言辞撼动着沉睡者的心魂——莱特,这个时常梦游的百年沉睡者,又被查尔尼斯的地震震醒,从迷离之境回到阴沉沉的地下墓穴中,眼睛一眨,又看见这口华丽而深沉的石头棺材。

石棺的盖子依然严实地盖着,那是一具石头浮雕:双眼闭合,五官冷峻,面容安详;头上戴着七角王冠,身穿战甲;身上平放着一把笔直的长剑,看似审判之剑,剑尖朝向脚部;右手压着剑,左手抚着一本硬皮书,置于长剑之上;书上刻有一个记号,看似血族的族徽。此棺与高地崖洞里的石棺相似,就像一对双胞胎。

里面到底是什么?莱特心想。强悍的黑暗力量如磨牙吮血的狂狮,不断冲他咆哮,产生一种旋窝般的引力场,使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那只冰冷、生硬的银色铁手,使出心力,将沉重的石棺盖缓缓推开。

里面果然躺着一个人,一个身穿黑色盔甲的血族骑士。黑暗力量正从他身上释放出来,犹如嗜血者怦然跳动的心脏,将他的血液输送到城堡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生命体心中。

沉重的棺盖终于滑落在地,发出骇人的声响,震撼着阴森的坟堂。血族领主雷德的面貌完全显露在莱特眼下,没错,这就是东德斯兰不可一世的人类君主,一个苍白、败坏的血奴!

霎那间,雷德睁开了他的血腥之眼,手臂一伸,猛抓住莱特的脖子,缓缓从石棺中站起来。整个墓穴被令人窒息的黑暗狂澜充满,犹如涨潮的海岸,将所有虚弱渺茫的生命气息淹没:即使他们在临终前垂死挣扎,也于事无补,因为他们的心已经被黑暗力量包裹,他们的喉咙已经被黑暗之潮扼制;即使他们在临终前发出惊天震地的呼喊,也只是一种无奈的哭号,因为命运之神早已抛弃他们,转眼无视他们的伤痛,掩耳不听他们的哀求;于是渐渐地,他们也停止了挣扎,虚空之心如空洞之瓶,被黑混混的潮水灌满,沉入水深火热之境。

“好久不见,莱特。”雷德瞪着血红的眼珠直视着他,向他掷出深重的心声:“这些天你都去哪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现在,你感受到了吗?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我们的披风就像沉睡的夜幕,深沉而冗长。然而,我们的脸色并没有被黑夜浸染,相反,我们的面容变得更加明净、洁白,我们的目光变得更加犀利、明亮,足以照亮整个夜晚!所以,请看看我们,再看看那些白精灵——他们都是白昼的白痴,而我们却是漫漫长夜的统治者!至于你,你不该抛弃你的武器和铠甲,因你心中的仇恨就像狂怒之剑上的火焰,你的心血就像胸甲上的焦油,你我毫无两样!不仅如此,你还比我有过而无不及!邪恶,并不属于我们;但残酷,是我们的本性;我们必须将它释放出来,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残酷即是邪恶……是混乱,它令我不安,让我痛苦。”莱特脱口而出,眉头紧皱,看来对方仍留给他一口气说话。

“那个凡人之女似乎已经把你调养得很好。”雷德抬起黝黑的靴子,缓步跨出石棺,手里一直抓着莱特的脖子不放。“但我想你心里应该清楚,她并不像你那样痴迷和执着。尽管残酷的命运也将她调教得很好,但迄今为止,她还是一个凡夫俗子,被命运之主践踏在脚下!”

莱特眨着眼,透出不安与畏惧,过往的心语又在他耳边低吟:“天生丽质,无需雕刻,已成珍珠……”

“哈哈......”雷德大声狂笑起来。“难道你不知道她是无灵之人,就像那些兽人畜生?我们挑选了她,改造了她,把她变得像我们一样。虽然如此,也无法改变她的心。因她根本就没有人性,只会用头思考,用嘴说话,用腿走路,用手做事。就像他的铁匠堂哥,只会按章办事,你要她做什么,她就给你做什么。即使她是天才药剂师,也治不了你的病,正如你亲口对她说的:她的血就像荒原上的淡水,根本满足不了你的嗜血魔嘴!”

“即便如此,也比你好,我的弟弟!”莱特梗着喉咙,试图扳开对方的手,愤声嚷道:“她在哪!”但对方的手非常坚硬,就像一把铁锁,将他的脖子牢牢钳住。

“畜生也会思想,也有情感。”雷德掐着莱特的脖子,一步步逼退他。“事到如此,你依然执迷不悟!莎琳是个凡人,不过是匹死马,无论走到哪,都被人骑着。她在你面前不过是一张画像,即使貌若天仙,也是死人一个。但你的心依然不死,你的心依然像个坟墓,一直在包藏祸心,包揽死人。你埋葬了一个,又背上一个,无论走到哪,死亡都接踵而至!”

“不!”莱特极力扳开对方的手指,喊道:“是你们这些伪善之人将我们变成死人!但只要我们死过一次,只要我们经过烈火,度过沉睡之夜,涉过血深火热之湖,我们就会睁开明亮的双眼,从死里复活,如火炼的金子!”

“哈哈......”雷德又发出令人心寒的嘲讽:“果然是块顽固的金子,但你的血统依然顽固,你生来就是黑暗之徒,这是不争的事实!无论你身处何处,遇见多少好人,无论你喝了多少净化的溶剂,沐浴在多明媚的日光中,你都是一个黑暗之徒!就算你再死一次,再次进入沉睡之墓,再从女人肚子里蹦出来,也是如此!只要剖开自己的外皮,你就会发现真实的你,一条天生的嗜血之魂,浴血而生,以血为食!你,才是黑暗君主——‘雷德’!”

激愤的狂言如一根根毒刺,深深刺入莱特的心。他木然望着身前的嗜血领主,还有他背后的石头棺材,感觉就像望着镜中的自己。他眼皮一眨,心头一震,又想起这话:“难道你不知道所有能够活到黑暗降临之日的人均为无耻之徒,连同坠落此处的灵魂,都是堕落之魂?你已经跌倒过一次,很快,你将继续跌倒……”

游吟诗人的警言又在莱特耳边重现,“但失落者从来不认命,不服输,不走光明之路,就入黑暗深坑……我还是劝你另找出路,因为你一开始就像一个缺乏勇气的懦夫,不敢直面正路,以至于迷失在荆棘丛生之林,陷入沉睡的低谷。毋须回到失落之处,重拾遗落之物。若非如此,你的前程将变成一个深坑,你将失去更多,更多。”

“没错,这是一个深坑,是你的失落之处!”雷德说,他好像可以看出对方的心思。“命运之神早已抛弃我们,让我们自力更生。他并没有弃绝我们,而是把我们困住魔法屏障中,当成监狱里的犯人——为要看看我们是否可以通过他的测试,走出他的迷宫,战胜他的诅咒,夺下维利塔斯、德斯兰和七大陆!所以现在,让我把你最后一份遗落之忆也捡回来给你吧,我的哥哥!”

话毕,雷德取出匕首,划破自己的掌心,流出乌黑、浑浊的鲜血。随即扔下匕首,掐住莱特的脖子,用那只流血的手捂住他的嘴巴,使出强猛的心力,将最后一股喷涌的记忆之泉灌注在他翻腾的脑海中。

“语言和镜像纯属虚妄,药剂更是平淡无奇毫无指望!唯有血,是活灵活现的生命!唯有血,能激活你的记忆残像,将真正的你还原,将你的人格拼凑完全!”雷德吼道……

首先,是一阵凄厉的哭喊。那是一个难产的精灵妇人,她躺在床上垂死挣扎,洁白的床单已被血染红,但孩子还没有生出来。

“医生说那是一对双胞胎!”站在床边的人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那个蒙面人,只是话音比较鲜亮。“但我们无法保全两个!”

“不……”妇人哭道,“宁可失去我,也不能失去他们!”

“我们造不出两个王冠!在东德斯兰也不能!”男子愤声嚷道。

“但他们都要去……”妇人呻吟着,又大声哀号起来。疼痛就像一张残忍的魔嘴,紧咬着她不放。

“不,我不能失去你!”男子也哭了起来,扑倒在她怀中。

“你们必须赶快决定!不然我们会先将第一个孩子拉出来,这样做会危及第二个孩子。”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疾步走来。

“对不起,对不起......”男子啜泣着,颤着手抚摸着妇人憔悴的面庞:“你一向是对的,我不应该和你争吵......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让你失望,但请你原谅我,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请你说出最后的愿望,我们都是你的佣人,无论你说什么我们都会遵从!”

“不......”妇人哭道,又疼痛地喊叫了几声:“这是命运之神的旨意,我一直在为我们的孩子祈祷。他们都是命运之士,生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就像一个人和他的影子......”妇人接连发出痛楚的叫喊,她的肚子就像一个厮杀的战场,被各种流血冲突、伤痛与死亡充斥,悲泣之声仿佛吊丧者的哭声。

“第一个孩子叫莱特。”妇人气喘咻咻,“因我在梦中看到,在他有生之年,黑暗必将降临,大灾变带来的厄运......无法避免。但是……他要成为第一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他,将成为强大的命运之士,手持明亮的火把,照耀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灵魂,指引他们,走出沉睡的噩梦。”妇人说完后便哭喊起来,声音如此凄惨,令她身旁的男子也为之哀恸。

“第二个……”男子泣不成声。

“第二个孩子叫雷德。”此时妇人的脸色变得那么苍白,表情那么暗淡,好像已经对无休止的疼痛麻木。她的语气越发虚弱,以至口齿不清,话语含糊。“因为……”她有气无力地说:“他将成为一名骁勇善战的骑士和出色的将领,手持正义的火焰长剑。他……将登上东德斯兰的王座。在黑暗中……他将发出明亮之火,照亮众人……”

“谢谢,我的爱人……”男子哭道:“以我的生命为保,他们必将成为你言中之人!”

“但是……”妇人又发出一阵无力的呻吟,话音如此轻薄,犹如漂浮的余烬。男子不得不趴下身来,把耳朵靠在她嘴边。但就在这时,妇人吐出最后一口苍凉之气,离他而去。

“请说……”男子不停地抚摸着她的脸,泪水直流。

“大人,请先让开,我们必须赶快救下这两个孩子!”站在他身后的黑衣人急切地说……

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哭声,两个婴孩呱呱坠地。孩子都长得很像他们的双亲,但在他们脸上看不到精灵的容貌。很明显,他们不过是凡人——每一个新生的精灵都如此,特征是后天形成的。只不过第二个婴孩比较瘦小,他的手一直抓住第一个婴孩的腿不放。看来这就是妇人难产的缘由了。随后,他们在第一个孩子的左胸口上发现了一个胎记,就像一条拿着火把的手臂……

“没有她,我无法继续!凭我一人之力,无法实现她的愿景!”妇人死后,男子悲痛万分,便召来一群医生,扬言要将她复活。

“我们没法这么做。”一个医生说,“我们只能趁她弥留之际将她浸泡在溶液中,才有机会让她复活。但很明显,是你拖延了太多时间,使她在疼痛中死去。所以现在,我们只能将她的遗体封存在带有溶液的水晶棺材里。如果日后有谁比我们聪明,即可让她复活。到那时候,你就尽管自寻高见吧,大人。”话毕,其他医生都默然点头。

“告诉我,医生,‘复活’这个词,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年轻的男子从椅子上忿然站立,来回踱步,面带愠色。

“没什么。”对方平静地说,“我们的头脑里很难找到这个词,我想那只是某些人想象出来的。”

“那请告诉我,如果你现在就要死了,还会不会想到‘复活’,这个词?”男子说着,走到医生面前,面色阴沉。

“什么意思?”对方莫名其妙地抬起眼。

男子瞬时拔出腰旁的匕首,刺向身前的医生。对方发出惨痛的叫喊,匕首扎在他腹上,鲜血直流。在座的其他医生也都心惊胆颤,不敢动身阻拦。

“我的意思是,有些人唯有尝过难产的滋味之后,才会想到‘复活’,这个词!”男子蛮横地说,又将匕首拔出来,刺入医生的胸口:“黑暗即将降临,恐怖凶残之灵将遍地游行!而你们这些愚妄之人,竟都视而不见!”

“但是大人......”另一个医生斗胆说道:“我们......都尽力了。”

“心力永无止境!”男子怒吼道,从晕迷的医生肚中拔出鲜血淋漓的匕首,将他拉倒在地上。其他的医生也都埋下头,在惊愣中缄默……

“孩子的家人已死!从今以后,我将以教父身份将他们培养成人!”只见这男子站在住所的高台上,朝底下的人大声宣告……

就这样,两个孩子在浮斯特渐渐长大。他们心力超凡,甚至不用交谈,就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想法。在他们九岁的时候,精灵男子为他们准备了一场马术比赛。

“谁赢得比赛,谁就是国王!”他在孩子面前呼喊。

于是,两个孩子骑着骏马来到住所附近的一片森林。男子已在林中设下许多复杂的路障,为要考验他们。雷德骑术超凡,一开始便遥遥领先。但莱特才智过人,抄了近路,很快就迎头赶上,并且超过对方。雷德顿时妒火中烧。

“我才是骑士!你不是!”他在他背后怒喊,从兜里掏出一把弹弓,朝莱特的坐骑弹出一块石头。奔跑的骏马中弹后乱跑乱跳,莱特无法控制。此时雷德正策马从后面赶来,以为这下可以超过他,不料被莱特的马撞到。两人顷刻从惊跳的马背上跌落,头部重重地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精灵男子许久后才在林中找到他们,见他们昏迷不醒,便骑马将他们带回住所。直到他们醒来后,精灵男子才发现他们已经严重失忆,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忘记了。

“你是谁!”男子气愤不已,抓着孩子的肩膀嚷道。

“我……不知道。”其中一个说,话语含糊,目光呆滞。男子又问另一个,也得到同样的“答复”。

“继续想!”男子吼道,转身离开了他们的房间……

男子哭丧着脸,走下楼,来到他妻子的房间。这里光线暗淡,在房间底端,放着一张“床“。远看像床,近看却是一台棺,由透明的水晶制成。她的妻子正安祥地躺在里面,身穿洁白的衣裙,浸泡在淡蓝色的溶液中,就像在清凉的海水中游荡;看上去依然容光焕发,相貌非凡,好像从未死去一样。

“你在做梦吗?”男子悲哀地说:“如果你还在那的话,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他就这样在她的遗体面前苦苦哀求,却始终得不到答复,直到他疲惫不堪而倒在地上睡着了。

当他一觉醒来之后,才愕然发现,他的妻子已经不在“床”上了。他一时惊慌,四处张望,随后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找到了她。其实她一直站在那,死死地盯着他,他却未曾发觉。

女子面无表情,男子却震惊不已,即刻跑过去将她搂在怀中。

“对不起……”他失声痛哭:“我太无能,没能完成你先前的嘱咐。求你……帮帮我,没有你,我无法继续!”

“第一个孩子叫雷德,第二个孩子叫莱特。”女子终于发话,但依然面无表情。与此同时,男子也感受到她身上的混乱之力,犹如冰冷的闪电在他身上交缠,又如狡诈的毒蛇在他心里乱钻。但他仍然紧抱着她,亲吻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庞,泪水迷糊了他的视线,哀伤充斥着他的胸膛。

这就好比一个倍受折磨的生命恨不得挣脱坚牢的枷锁,从牢中蹦跳出来,却无论如何挣扎都是徒劳,于是他将自己的心全然献给黑暗,以谋求更强大的力量,推开棺盖般的厄运高墙!

“去东德斯兰,让兽族公主接受净化。”女子又冷然说道:“当时机成熟,就将她投进水中。我,就能复活。”

“是,是!”男子痛心疾首,不住地点头,“我一定会照你说的做,这次不会再失手!”说话之间,他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从梦中渐渐醒来……

从此精灵男子便以“雷德”称呼莱特,以“莱特”称呼雷德,迫使他们研习各种高深莫测的知识和技能,包括巫术和黑魔法。

“心力,是操纵一切的原力!有了它,你们就可以扔掉所有的武器,为所欲为!”他对两个孩子说。

“命运之神已经抛弃我们,但你们的母亲没有!”他手持长鞭,站在两个孩子面前严词训导:“她没有死,只是睡着了,只要你们听话,就会在夜里遇见她!但是现在,她只跟我说话!从今以后,她就是我们的神——夜之女神!”

从那时起,每到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大地。精灵男子便唆使两个孩子来到他们死去的母亲的房间,跪在她的遗体面前祈祷:

“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我们看不见太阳,因此夜晚是我们的梦乡。未来属于我们,荣誉属于我们。夜之女神,护我平安。”

每当孩子“不听话”或做得“不够好”,他就将他们撵到这儿,让他们跪在这具遗体面前,脱去他们的上衣鞭打他们。

有一次,莱特不服训斥,颇有微辞,便招来怒火。因此他被带到此处鞭打,只是没有叫喊。精灵男子悻然离开,留下他独自一人呆着。

但是许久之后,莱特仍未离开他这阴晦的“地牢”。精灵男子起了疑心,便匆忙赶来,瞪眼一看,面色全白了——只见他心爱的“睡床”已被击碎,地上一片血水!

“不——她不是我母亲!她已死!夜之女神已死!我杀了她!”只见莱特手持锋利的细剑,已将他母亲的遗体切成碎片!

男子不禁嚎啕痛哭,不慎喊出他的真名:“天啊——莱特!你做了什么……”

“不——我不是莱特!我是雷德——强大的骑士——”莱特大吼大叫,不断重复此话,直到喊破嗓子。

“不,不……”男子哭丧着脸,跪倒在这具支离破碎的遗体前……

男子怀着万分悲痛的心情,将他妻子的遗体埋葬在林中一片鲜花盛开之地。两个孩子站在他身后,目光暗淡,面色苍白。

“你们的父亲已在多年前死去,现在,你们的母亲也死了......”男子流着泪,哀声说道:“在浮斯特,我们举目无亲,所以,我们只能前往东德斯兰。既然命运之神已赐给我们悲愤的勇气,我们就一定会扫平那片荒蛮之地!现在游戏结束了,我们只能靠自己了。如果你们愿意,从今以后,就可以摘下面具,认我为父了。”

话毕,两个孩子走到精灵男子身前,和他搂抱在一起,苦涩的泪水又在他们脸上缓缓流淌……

“所以,你才是母亲遗嘱里的暴君,众所畏惧的‘雷德’!”暴烈的狂言又将莱特从忆海中唤醒,雷德松开他的脖子和嘴唇,板着一副凶恶的怒容:“是你亲手将她的遗体砍成碎块,并且杀害了兽人国王。所以,他们认定你是‘弑君之王’,以‘雷德一世’之名屠杀兽人。那时我虽找回自己的真名,却无法取代你。那些年来我一直隐姓埋名,忍气吞声,而你,却在兽王之女的迷惑下渐失血性。我本可以在那时安坐国位,躺在这的人应该是你。但父亲认为此地不再安全,又认为我在嗜血如狂时失去太多人性。殊不知,艾玫起兵攻打此堡时,正是她旗下那些野蛮的兽人体内的第一种嗜血病毒激发了我们的血性,我也是其中一个受害者!如果我当初没有丧失理智,莎琳就不会死,我也不会被艾玫逼入百年沉睡。至于昏迷中的你,却被他们护送回府了。想必当你醒来时也应该记起你的真名,却忘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雷德骑士’!百般无奈之余,父亲也只能将你推入百年沉睡,‘国王在查尔尼斯失踪’的谣言由此传开。然而那些逝去的往事一直在我梦中浮现,我无法逃避,你也不能!别以为,我们钻进坟墓里睡觉就可以将活生生的真相抛到脑后,血债仍须血还!亿万兽人的亡魂不足以偿还我们的损失,唯有无瑕之血能令其复活!沉睡无法改变我们的本性,只会让我们的血性更加充分地发酵出来。即使我们金盆洗手、弃甲归田,也无法抹去我们的真实身份!吾等非凡夫俗子,乃强大的嗜血者!无论改过多少次名字,无论走到哪,都如此!吾等来到此世,注定为王,只能为王!哪怕有一刻不坐在王座上,都会失去自我,变成只会做梦的庸人!你在梦醒时分心惊胆战,因为你是沉睡者。你害怕被历史洪流淹没,所以,你宁可在梦中书写历史。在你那高傲的血液里,根本就容不下一颗平庸的灰尘!君子报仇,百年不晚。所以,我才会在黑暗降临之日注目于精灵高地,让霍斯曼助你一臂之力将天遣者艾玫推下山崖,进而将你提拔至此。因我清楚,无论查尔尼斯荒原的风如何刮,你都会以嗜血大王的身份打道回府!”

“不——我不是莱特!我是雷德——”原来,是这句“咒语”驱走了那个寒霜血灵,还有那把砍碎尸体的细剑,也砍掉了生死的链结,就像他在沉睡之棺里赶走它那样。莱特搅着泪,喘着气,心中风起云涌,逝去的幽影又在他眼前晃:“不!是你们造就了我!是你们造就了嗜血者和沉睡者!是你们杀了净化者,挑起人兽之战,将大屠杀进行到底!是你杀了莎琳,又将我推入死地,为要让内在的腐败继续滋生!是你杀了艾玫,因她知道你们的底细!”

“是吗?”雷德瞪着眼:“据我所知,天遣者早已对你失望,因你实在太无能!她本想将错就错,让你改头换面,从沉睡之崖边上挽回你,但你还是一个劲儿地跳下去。所以,为何不说是你的沉睡之力造就了我们?正如他们说的:黑暗之心招来黑暗之力。为了不让你再次破坏父亲的好事,他决定让你去‘死’!如果你有两件法宝,还会将它们藏在一块吗?所以他将你埋在王城背后的阴影中,藏在他眼皮底下,正如一个富商将他的珍宝深深埋藏。但你知道吗?在你沉睡期间,父亲还将你梦中的嗜血大王催生了出来。在浮斯特,他造就了另一批嗜血者,引发七王混战!借此烟火,他才得以返回东德斯兰致力于火的净化。直到如今,兽人病毒终被净化。以毒攻毒、以暴制暴才是王道!”

“他是精灵族的败类!我很庆幸自己长得不像他!”莱特斥道,“他像老鼠一样畏缩在真光之城影下,又像恶龙一样发号施令、指手划脚。你们一直在利用我,借我名利残害无辜!别以为你们这样做就可以逃脱命运之神的严惩,我脚下的血,都将归到你们头上!”说罢,便把口中残余的毒血吐到雷德脚下。

“凡人之血归于凡尘,王者之血必然永存!”雷德发出野兽般的恶吼:“命运之神已死,嗜血之神永生!”

“哼……”莱特垂下头,发出一声凄冷的苦笑,“如我所言,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的子宫里重生。没错,我们都在水和血中诞生:我们都是嗜血者,未出母胎就如此;我们都是血肉之躯,终有一死。然而事到如今,我才发现我的兄弟已死!”

“你和你们的神无权决定我们的生死,”雷德露出诡诈的笑,“凡人之女的血也无法救你脱离血深火热之湖。即便你初露曙光,也无非是回光返照,如云飘散!人类智能实在有限,短浅的荣光终究无法取代长远的黑暗!用不了多久,阴影又将笼罩在你头上,你便露出血族的真面貌!且看普天下之七大陆,它们已是血族的乐土。精灵之主已经掉入我们先前设下的圈子,莎琳和她的两个女儿已经皈依血族。你若继续孤傲自持、固执己见,就必然妻离子散!你若继续痴心妄想、私自妄为,就势必后患无穷!”

“后患无穷?哼!我已无后,何有后顾之忧?”莱特吐出了无声的心语,面无表情。“孱弱之树,日渐衰微;冰霜之下,无花无果——难道你没听说过东德斯兰最出名的游吟诗人吗?他可对我了如指掌。早在一百多年前,我的家人已死,莎琳也不是我的爱人。我宁可在冷酷无情的冰天雪地里独自行走,在毫无指望的漫漫长夜里枉然祈望,在必死的厄运中坦然接受命运之神的严刑拷打与末日烈火的审判,也不会低头看我脚下的阴影一眼!”

“哈哈!”雷德狂傲地笑起来,“此话听上去确实耳熟,我曾在暗中听见你的心声,难道你就这样回绝我们万能的黑暗君主?”

“瑞根魔主?”莱特冷了他一眼后又默然吐出真实的心语:“现在,我想起来了。看来他的出现也正是因为我和莎琳之间的事。没错,我承认自己那时年少轻狂,我不该带她到这来,不该将我的心力转移到她身上。这是你们的圈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直在利用她,因她太单纯,容易被利用。但她在我心目中一直像航海的歌者,天生丽质,无拘无束;迎着东海岸的日出,她放声高歌,丝毫不知背后的阴影长什么样。我一度沉迷于她的风姿,忘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又在那个蒙面人的怂恿下修建莎琳之堡,正如他在浮斯特唆使我屈服于她死去的妻子一样。殊不知普天之下,凡人必将朽烂,伟岸的城堡必将倾倒。现在,我终于看清了,”莱特黯然低下了头,“她是凡人之女,没错。正如那个游吟诗人说的,她们不过是一群必死的行尸,死去一个又一个,我不过是在必死之路上不小心撞到了她,就像撞到一阵风,很快就烟消云散。纵使她的头发黑如浓酒,也必像凋残的阳光兰一样苍白。我们都是凡人,却非草木,我们不该脱离本位,随风漂流,因为我们肩负命运之重任。然而你们在我眼中瞥见了正义的火光,这让你们这群伪善的阴谋家感到害怕,所以,你们才将莎琳变成凡人之女,利用她的姿容来蒙蔽我的眼目。你们一度称她为奇迹,又一度称她为腐女。你们反复无常,如毒蛇一般狡诈多端,为要扭曲我正直的心肠,将我引向死亡的监牢!看来维利塔斯是对了,这正是瑞根魔主惯用的伎俩!但我万万没想到,我的家人,包括我自己,竟都站在恶魔的阴影下!”

此时此刻,莱特痛心疾首,双臂抱头,拱着腰,背对着雷德。悲愤之火如滔天洪流,冲击着他的心魂,令他头晕脑胀,如同将要决堤的河坝。“你们……已骗过我一次,这次……不会再得逞!”

“呵……”雷德阴声阴气地笑起来,露出嘲讽的奸容:“你有头脑,我不得不佩服。但为时已晚,事到如今,你才良心发现,你和莎琳的苟合只有一种结果。非无花无果,而是无花果!你,才是东德斯兰名正言顺的霸王,在你之上还有谁凌驾于你,强迫你种恶种、收恶果?何必怨天尤人呢?这,可是你自找的!所以,我再次提醒你,至此至今,你依然是精灵族的头号通缉犯,因你违抗了精灵议会的诫命,与万恶之花私通,生下无花的恶果!”

雷德又大摇大摆地走到他背后,奸笑道:“现在你要尝尝自己种下的苦果了!你已众叛亲离,那花已经凋落,只剩这果。而我,将戴上你的王冠,坐上你的王座……”

“不!”莱特猛地转过身,怒视着他,吼道:“莎琳已死,她已死!即便复活,也是行尸走肉!科隆尼斯早已断子绝孙!”

“科隆尼斯?哈哈!”雷德又狂傲地笑起来,“是的,你早该记住这个高傲的名字了。”

莱特漠然低下头,惘然眨着眼,脑中又浮现出那个精灵男子的笑容:无论变成什么,也不外乎是凡人;尽管铁石心肠、作恶多端,也不过是血肉之躯;腥风血雨下,也会发出悲痛的怒吼;暴风暴雨后,也会露出希翼的笑容。“科隆尼斯”——这就是他在浮斯特某王庭里的姓氏?辛酸之泪从莱特眼中冒出,流过他苍白的颧骨和发颤的嘴唇,落在脚下这片阴冷的石地上。

“对!没错,你想起来了!”雷德迸出得意的目光,冲他张开双臂,笑道:“科隆尼斯!这就是我们,你必须拥抱它,它能给你带来无尽的地土和无上的光荣!这是一个真实的传说,我们都是英雄,莱特!我们杀死了东德斯兰的恶龙,解放该地,解救无数受缚的俘虏,释放无数悲惨的奴隶!不但如此,我们的后代也无穷尽,他们都是英雄,死后都要在神殿里团聚,饮酒高歌!”

“不……”莱特痛苦地摇了摇头,灰暗的血管浮现在他脸上,嗜血者的怒容又显现出来。“我非屠龙勇士,而是罪恶之果,龙之传人;唯有一死,才能砍断嗜血病毒这条巨蛇的头!”莱特叱道:“我要杀了你和科隆尼斯全家,然后自杀!这……是唯一能拯救幸存者的方法!”

“你在说什么哪,我的哥哥?”雷德拽起了狂傲的拳头,说:“黑暗已经降临,德斯兰已是血族的天下,我们就是嗜血者的头!如果我们死了,谁来做头?难道是那些无能的精灵吗?不,他们大势已去,奄奄一息。他们已经登上远洋客船,前往浮斯特。是他们拱手将这片大陆让给我们,我们必须扛下这个重任,以我们的方式来重建秩序,将新鲜的血液带给亿万生灵!”

“我们带来的只有恐怖和混乱,他们的赞歌实乃绝望的哭号!诸多生灵仍在血深火热中痛不欲生!”莱特又黯然想起“微笑俘虏”的故事:“几千年来,七大陆一直在恶龙的注视下,但有人编造了美丽的传说:巨龙已被英雄杀死,命运之士拯救了浮斯特,他们的后代都是屠龙勇士;每当他们声闻有余种出没,就会毅然前往,除其后患。直到他们死的时候,才道出实情。原来龙并没有消失,因它无法被杀,只会不断幻化。它的力量虽被削弱,但它的爪牙和孽种连同释放出来的毒素一直滞留在人间。只要有人偷走它的一点遗物,哪怕是一片凤毛麟角,也即是继承了它的遗毒和罪恶的血统!这才是嗜血者和沉睡者的来由。”

“但你必须接受现实!”雷德一手指向他,又紧握拳头,大吼:“除了拥抱它,你别无它法!若不嗜血为生,必被嗜血而死!你以为我们一死,其他人就能获得救赎?不,黑暗已经降临,我们都应运而生,则必学会适从!黑暗之中,我们浴血重生。利维亚,就是你的女儿,你的新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莱特感觉自己发沉的脑袋又被对方狠敲了一把。此时,他又想起荒原地洞里的幻象:瑞根魔主一直想夺走他的孩子,莫非他的孩子真的在这?

“房子越高越容易倒,地穴越深越安全。”雷德说着,又走向那台沉睡之棺,举起手,朝它释放出黑暗心力,将它从原地缓缓挪开。“不要忘记这个藏身地为谁而建,利维亚是独一无二的,因她融合了你和莎琳的血:一个是被暗影缠绕的命运之士,一个是拥有无瑕之血的女人,想想他们的后代会是什么。”

阴沉的摩擦声摇撼着莱特的心魂,僵硬的石地露出一个漆黑的窟窿。莱特不得不将目光挪到别处,心如刀绞,感到自己好像又中了邪恶之徒的埋伏——他们已经为他挖了深坑,要将他推入,令他永世不得翻身。一朝被困,百年怕“棺”。他很想现在就离开,就像当初从哭泣的少女莎琳面前离开那样。但为时已晚,恶果已被种下,不可撤销,唯有等待死神来收刮,还有命运之神的审判!

“别把罪怪在黑暗之风上,它只是最原始的力量,万物均源于此。先有黑暗,后有明光。它卧虎藏龙,它就在你心中!”刺心之声终于消停,取而代之的是雷德的诳语。“无须涉足过多的领域,只须在此谋划诸事,便能达成万事,因它是天下之大熔炉!我们一脉传承:科隆尼斯,是我们的生父;艾玫和阿梅利,只是虚妄的天遣者,无权继承我们的王座,唯有我们的后人:利维亚,或利斯,由你选择!”

握紧的铁拳在莱特胸前颤抖,冰冷之火在他心中翻腾,不安与痛苦、恐惧与愤怒充斥着他的心魂,使他头脑发昏,双腿发沉。他好不容易扭动起发僵的骨头,转过身,背对这残酷的一幕,却无力挪动脚步从原地逃离。他很想现在就拿起反抗的武器,将他弟弟和他先前种下的恶果除去,但他没有这种勇气。他感到自己的一生好像都在逃避,从浮斯特逃到德斯兰,又从维利塔斯逃到查尔尼斯,最后又逃到沉睡之洞。但是现在,他已无处可逃,也无地容身,因为噩梦已经从沉睡之墓……从他自己心里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不,他无法逃避自己!

阴冷的流水声扰动着莱特的神经,此种声响又似曾相识,那是他死去的生母:他的童年一直浸泡在尸毒中,被死的毒素禁锢;直到黑暗之火在他心里滋生,才得以打破那顽固的牢笼,却万万没想到自己又处于更顽固的牢狱中,那就是他心中的黑暗和黑暗降临后的魔法屏障!

若是如此,他还能反抗吗?若他再次举起利剑,将他的心头之肉砍碎,像当年砍他母亲的遗体那样,就可以得到解脱吗?不,这是幼稚的做法。罪恶的心魂岂可用武器消除?阴险的血灵岂可用利剑驱走?想当年,科隆尼斯受血灵魅惑,才被嗜血病毒感染。现在,血灵又来搅扰他的儿子,就在沉睡之墓与荒原地洞中,还有这里、那里......它无处不在,或许现在就在他心中。不,他无法杀死自己的心和他的心头之肉!

“利维亚,这就是那个不朽的传说。”狂傲之音又从莱特耳后扑来,“之前,科隆尼斯释放了这个信号,说有一个失踪的王女。随后利斯和我在此处醒来,众人的目光便聚焦在我们身上,查尔尼斯堡得以建造,于莎琳之堡的基础上。诚然,她们都是莎琳的女儿。至于谁才是她们的生父,也只有你我最清楚了。”

此时此刻,莱特又心头一震,仿佛又听见莎琳惨痛的哭声。苦涩之泪又在他脸上流淌,悲愤的怒火又在他心里翻腾。他手无寸铁,却一直紧握着拳头,真想现在就将他背后这个奸恶的魔头敲碎。可惜他现在心力不足,只能见机行事——他不想再像一百多年前那样咽下同样的苦果了。

“或许现在,我们应该为它另起名字,利斯之堡,或利维亚之堡?由你选择。”沉睡之棺下的破口已经敞开,雷德拨弄着其中的液体,吐出狡黠的诳语。“但你必须知道,我并没有强迫你们做什么。你喜欢沉睡,我们就让你睡;莎琳喜欢嗜血者,我就吸了她的血,让她怀上第二个孩子。但我没说她真是我的孩子,至少她生出来的时候也长得不像我。多亏了父亲的调教,才使她血性十足。直到最后,我才发现,这个凡人之女本来就是一具空壳。她只是一个会怀孕的女人,就像一辆马车将我们带到这来,除此之外,她就是废物一个。因此,我将她埋在沉睡者之湖,与那些凡夫俗子葬在一块。我以为她会被凡人之血染红的湖水融化,但她没有。就像其他成功转变为嗜血者的人一样,她复活了。但她失去了记忆,就像一个断线的木偶人,如今,又被其他人玩弄于指掌中。我想,他们都没有告诉你这些,对吧?”

狂怒之血涌上莱特的头,差点使他失去理智而徒手对抗这个凶险的血族恶主。若是如此,他还须面对他个“恶果”——黑暗之窟里的另一个沉睡者。但他还没有准备好,还没有勇气面对她。他的心绪还没有稳下来,他口中的气喘得那么急,又那么虚。若他再经受一次打击,神经将会崩溃。因此他只能忍气吞声,闭上双眼,极力压住心中的怒火,再凭心力洞察周遭的一切,试图找到突破口,打破雷德设下的僵局。

此法果然奏效,他发现:沉睡之棺下的窟窿并非黑暗深坑,乃像棺材一般短浅。它并非全然漆黑,乃像一个点着蜡烛的小屋。这只是直觉,他并不知道其中的人长得如何,但这至少没有让他失掉最后一线希望。

“莎琳……是个无瑕者,利维亚,也是。”莱特梗着干硬的喉,吐出铿锵之语。他想起之前好像看过一些有关嗜血病毒的书。

“呵呵……”雷德发出一阵阴冷的闷笑,“虽是如此,也改变不了什么?”雷德说完便抬起手,释放出沉闷的心力。莱特感觉到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从沉睡之窟里被举起,在冥暗中渐渐苏醒,心跳怦然有力。

“现在,利维亚,该见见你的亲生父亲了。”雷德令道,黑暗之力从他口中发出,驱使着“新生的怪物”,撼动着莱特的心魂。

陌生的气息从他背后飘来,怪异的呼吸在他耳后拂动,失衡的脚步声惊扰了他的心绪。莱特的心又狂乱不安地跳起来,全身的神经都在颤栗。他面色惶惶,心慌神乱,垂下的手指又紧张地搓捏着。不仅如此,莱特还发现她的心跳节奏与常人不同,这更令他心惊肉跳。

他就这样僵持着,始终不敢转过脸来正视,直到她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旁,一把抓住他的金属假手。或许,她也已感觉到他身上的异样。莱特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打了个寒颤,汗毛直竖。

此时此刻,他不得不转过脸来,颤着眼皮,抖着胆,用余光看着她的手。还好,她的小手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非常白,就像死人一样。除此之外,莱特再也不敢看她。他又闭上眼,试图让自己相信她是一个人。但他不能,他的心眼看得更加清楚:他看不见她的眼睛,也看不见她的双耳,只看见一颗行尸般的心跳!

“不,不……”莱特的心又发出恐惧的呻吟。“这不是我女儿,不是!”然而木已成舟,这个畸形儿已经走出迷雾。对她而言,莱特才是异物,这一幕又让他想起沉睡之洞里的那个小行尸。

但莱特始终不敢睁开眼。在她面前,莱特又变成瞎子,只能颤着冰凉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触了一下。还好,她的脸没有腐烂。莱特又轻抚着她的右脸颊,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发出一声苦笑。然而,当他的手不经意地摸向她的左脸颊时,才惊秫地发现,她的半边脸已变成皮包骨,就像被一头磨牙吮血的恶兽咬掉了皮肉,连眼窝也是空的!

“现在,莱特,你终于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的孽种!”雷德又在他背后冷嘲热讽:“你,就像一个愚蠢的农夫,一直苦于无果的劳作,总想收获诸多硕果,直到你心力衰竭,却只能看着她们一个接一个死去,只留下一个恶果,一种凋残的腐化!”

莱特终于睁开暗淡的双眼,直视着她,眼一直在眨,手一直在抖。在她脸上,莱特仿佛看到自己的童年:他的眼睛就像一面镜子,无论看什么都只看到自己的单纯;正如看莎琳一样,以为天女下凡,是无瑕者,不会生老病死。然而事与愿违,如他的故园浮斯特一样:当命运之神看到他的眼泪时,便垂怜于他;半个纪元后,明日高升,与此同时,也照出他的黑影;因追求无度的自由与绝对的权力而陷入腐败;私欲的扩张与病毒的传染滋生出天灾人祸,心力之争引发流血冲突,无形之毒沉淀出烈焰之锤;战火席卷东浮斯特,烧毁荆棘和蒺藜;死神吞掉一半身体,腾出反省的余地;落日复升,净化之光传遍七大陆;科隆尼斯兴起,日照之地被大山和海水切断;上古精灵兴风作浪,七王混战;蒙面人混入真光之城,研制魔法熔炉和智人药水;魔法复兴,巫术横行;白城变黑,夜幕降临,上古精灵变嗜血精灵……

现在,莱特终于看清了。科隆尼斯,他的生父和祖父都是伪精灵!当这个弱小的族群还在襁褓中时,命运之神就将他抱在怀中。他完美无瑕,单纯正直。但好运惯坏了他。他口中的蜜已经腐化,却舍不得吐。他恪守传统,因循守旧,泥古不化,始终不接受光之净化。然而腐化比火化更可怕,他手中的杖被黑暗力量打断,他的脸长了麻,身上也劣迹斑斑,却混入“白净之灵”中,推诿道:这是历史,他们是受害者!此说与兽族何异?借此苦肉计,在浮斯特挑拨离间,散播嗜血病毒,使七大陆陷入混乱……

众所拥戴之“无瑕者”,你为何从高塔坠落,变成黑暗使者?岂不是因你的双眼看了太多的“明光”,以至心眼被刺瞎而变暗?岂不是因你的双耳听了太多“甜美”的话,以至将你淳朴的心声吞埋?尽管如此,你还以为你高高在上。不料,你眼前一黑,脚下一踉跄,即刻从高处跌下!

望着眼前这个好像还在牙牙学语的无瑕者,莱特不寒而栗。如果她真是他的亲生女,那么科隆尼斯,这个可怕的名字就会像厄运一样降临在这个天真无邪的孩童身上,如白净的聚光塔瞬间笼罩在日落的阴影下。艾玫说的对:塔楼越高,阴影越长。然而她的存在又如莱特脚下的阴影一样挥之不散,只要他活着,她也就活着;只要科隆尼斯之名还在,召唤体就会不停地孵化出来,使德斯兰陷入腐化的泥潭;如法炮制的“无瑕”只是一个“微笑的俘虏”、虚浮的幻梦,病变的“肿瘤”才是实相!

没错,莱特现在就可以掐住她的脖子,拧断她的头,就像他在高地的地牢里拧断那个行尸少女的头一样。问题是,利维亚真是一个人吗?莱特茫然地眨着眼,盯着这个黑日般的眼窝和那只有眼无珠的白色清瞳,才愕然发现她是瞎子!

“那么现在,利维亚,告诉我,你父亲如何?”雷德又扯着尖刻的嗓子在莱特背后说三道四。“告诉我,他长得像不像你?”

但她依然哑口无语,她一直呆呆地站在莱特身前,把弄着他的金属假手,看来她已经把它当成玩物,如此专注,以至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此时此刻,莱特又心头一震,原来她是一个聋子!

真是老天有眼!莱特差点惊跳起来,脑子里又突然蹦出那个苍劲有力的呼喊:“看哪!看看你们这些无知又无耻的卑鄙小人,你们只管启用沉睡者计划。殊不知在不久的将来,会是怎样一个病毒泛滥的时代!这些无形的嗜血病毒,将不断入侵你们的心智和灵魂,所有有眼有耳的人将无时不遭受它的侵害,只有瞎子和聋子能勉强躲过一劫!”

这正是莱特在一百多年前,就在雷德背后,在他的背影笼罩下的沉睡之棺里的激言。没想到这个破口而出的“预言”竟会在她的亲生女利维亚身上得到应验!诚然如此,利维亚果然是名副其实的无瑕者!她闭眼无视黑暗力量的存在,掩耳不听嗜血病毒的风声,也不受人使唤。她的世界是一片黑暗,或说,一片苍白。她虽醒来,却依然睡着,她的童年都在沉睡中度过。正如莱特在崖洞里长眠一样:多少年来,她一直孤绝地躺在那个鲜为人知的角落中,如同进入黑暗虚空,没有感受,没有记忆,无法思想,只有“自我”的存在。当黑暗降临,狂魔恶兽在她头上游走,冲地上的灰尘冷嘲热讽,她也不知道。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明,无论外面发生多么可怕的事都与她毫不相干——没有快乐,没有痛苦,只有无尽的麻木!显然,沉睡就是将自己冻结起来。

“诚然,她真是我的孩子,最后的沉睡者。完美无瑕!”莱特暗自感叹:她的脸就像一个图谱,就像命运之神笔下一个宏伟的蓝图——无须重复描绘,已凸显其无上的完美!天工神作,无以言表!又有话从他脑中冒出:“不要去管这个世界和世界上的事,只管安然去‘死’!”又如上古圣言说:多种者,收恶果;多食者,中剧毒;知多者,乃弱智。原来利维亚是命运之神尚未雕琢完成的传世佳作!

真是莫大的恩赐!果然是颗“无花果”!莱特接连惊叹:没错,唯有瞎子和聋子的天赋,才能塑造出一个强大而清醒的“沉睡者”;只有在无声无色中,才能磨练出单纯的血统,如纯全正直的审判之剑刺破漆黑的夜空,将这些黑暗之魂领出沉睡的噩梦!

无瑕的本性,永恒的生命!莱特心眼一亮,感觉心里好像有一个初升的太阳。她的左眼虽黑,却潜藏着秩序的力量,当莱特试图把手指伸进她黑咕隆咚的眼窝时,就会被一个无形之力斥开,看似与黑日的力量截然相反。看来她的“无视”即是无瑕者特有的品质!即便是瞎子,也能感受到黑暗中的光芒;即便是黑暗中的沉睡者,也能闻到远处的馨香,满怀希望地醒过来。

她真像她美丽的母亲——无需雕刻,已成珍珠!莱特背对着身后那个“阴影”,轻抚着利维亚恬静的面容,露出舒心的微笑,吐出直率的心语:“现在,雷德,你错了!尽管将你所谓的净化称为进化,称病变为新生,尽管剥夺他们的人性和智力,用你粪土般的嗜血病毒填满他们的脑瓜,将他们当机器奴隶使唤。但无论你怎么做,利维亚都不会看你一眼。但你说得对,她并非瞎子,而是无瑕者——非‘无花无果’,乃‘无花果’;不在她眼中,乃在她心中!”显而易见,她才是他的“记忆之球”,莱特想道。

“但她的血仍属血族!”只见雷德的脸僵了一下,立马从沉睡之窟旁站起来,冷对着莱特,朝他走来。“意想不到啊,我的兄弟,你的反应令人称奇。但很遗憾,她不是你的财产。”

“离她远点!”莱特默不作声,只发出强有力的心语。

“呵呵……”雷德走到莱特背后,发出生硬的嗤笑。“我倒想问你,你觉得天遣者会接受这个私生女吗?艾玫之前对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现在,她又派她的妹妹阿梅利来追捕你,难道她就能接受这个被嗜血病毒浸透的孩子吗?无论你如何解释,她也不会相信。你要记住,你已经沉睡了一百多年,你不能再回到精灵高地继续沉睡了。即便可以成为精灵,也永远成不了神灵。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是命运的奴隶,永远无法成为你自己!唯有我们血族顺从自己的天性,所以我们的城堡依然耸立,我们建造我们自己的王城!这是一个沉睡的国度,就在这里,我们可以将那些无能的沉睡之魂召唤至此,这就是‘召唤体’!在这里,不用登上高山,不用爬上高楼,只须在这无底高塔中!无须走出荒原,只须呆在原地,就可以鹤立鸡群!至于你,莱特,在我眼中,你也不再是懦夫,乃是蜕变的血族领主!如果你能留下,这里的一切也都是你的。回到我们中来吧,我们都需要你。我也深信,你的回归必将引领我们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没错,这就是名副其实的沉睡之城,实乃虚无。”莱特漠然应道:“不仅如此,这里已经极度腐化,乃万恶之都,万毒之巢,它不适合我。就像科隆尼斯说的,他造不出两个王冠,在德斯兰也不能!你可以继续留在这当你的王,我只想要回我的女儿,她属于维利塔斯,她将被秩序之光净化,命运之神必将恢复她完美无瑕的形容!”所有的记忆残片也将复原,莱特又想。

“难道你不知道‘白净之灵’也一样活在虚幻的梦想中吗?”雷德说道:“他们也建造自己的幻想邦国,顺从他们幼稚的秉性,以为只有正直之道才是王道。如果你回去,等待你的将是最无情的审判。你和你的女儿都将被当作嗜血病毒的罪魁祸首,被他们活活烧死!这,就是你的梦想?”

“他们的梦想基于秩序之道,只有这样,才能在通畅无阻的大道上欣然飞舞。”莱特默默地望着眼下的无瑕者,抚摸着她光滑顺畅的黑发。“她的头发就像被烈火烧过一样,黑如焦炭,哪怕再经受一次火的煎熬,也无法让它变得更暗;但她的脸是那么白,白得就像死人一样,哪怕再死一次,也丝毫看不出死过的印痕;因她天生丽质,生来如此!抛舍一切荣华,回归寂静虚空,或许这就是无瑕者特有的形容。哪怕他们有无数罪污,也必然被命运之神正直的审判之剑冲散。如高山之泉流过浊土,所到之处皆被净化。该走的弯路我已走过,我已厌倦逃避的生活。在命运之神面前,我宁可选择自首。与其像粪堆中的蛆一样苟且偷生,不如像点燃的火把,将自己及一切献给光明之道!”

“包括莎琳,和你的女儿——最后的沉睡者?”雷德抬起了凶横的怒容,嘴唇因生气而发抖。

“你无权决定我女儿的命运!还有莎琳,如果她还活着……”莱特目光一沉,垂下了双手,拳头一握,强大的心力在手中聚集。

“这样看来,我的兄弟真的死了。”雷德咬了咬牙齿,蠕虫般的血管爬上他死冷的面颊,血色之眼瞪出了凶光。“把你那灰暗的眼珠从无瑕者身上挪开吧,你的脆弱保护不了她们的无瑕。现在,请你转过脸来好好面对跟你长得一样的人,我们必须做个了断。在镜前好好反省吧,莱特!”雷德武断地说,言下透出杀气。

“对不起,利维亚,我的爱女。这是我的错,我不该带你到这来。”莱特忍着悔恨的泪,在她面前蹲下身,吐出真实的心声。“请饶恕我,我发誓从今以后,绝不踏上这条血路!”

可惜这些推心置腹的心语都没能进入她的心灵,在她那一黑一白的清瞳里,根本映不进半个光影;在她那紧闭的耳里,根本容不下只言片语。她在莱特面前就像一个严肃的雕像,从不说话,从不看他一眼,只是抬着手,抚弄着他凌乱的头发。这种苦闷又让莱特想起沉睡之墓里那个一直扯他头发的小行尸。

但就在那一瞬间,莱特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她身上,或从遥远的时空传来,注入他心灵深处。曾几何时,他也有过这感受,如此熟悉,又如此惊奇。但确切地说,那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此时此刻,莱特又感到浑身是劲,正如一个精力十足的沉睡者被冉冉升起的骄阳唤醒。

“够了!莱特,”雷德在他背后怒斥:“你以为你在向谁说话,夜之女神?那个被你剁成肉酱的母夜叉?”

此话彻底激怒了他,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又一次飞到他面前,挡在他和无瑕者之间。混乱之力又在黑暗中蹦出,狂怒之血立时涌上他的额头,乌黑的血管再次爬上他的面容。莱特的左眼闪出一道腥红的火光,立即像迸出的弩箭一样从利维亚头顶飞跃而过,又像一头硕大的蝙蝠,扑向石壁,将挂在壁上的血族短剑夺取,顺势一踹,向后一个翻越,落在雷德身后,变成他的“阴影”。这一幕又与百年前的他如出一辙。

雷德还没转身,莱特的剑已砍向他的后脑。但雷德心力强大,汹涌的黑暗力潮从他身上释放出来,挡住了莱特的进击。

“哈……”雷德破口大笑,笑声猖狂,以至将整个地穴撼动。“这么快啊,莱特,果然名不虚传!”他傲声说道:“秩序与混乱只有一念之差,说到底,你还是混乱之子!在你那黑日般的无底心坑和深深埋藏的骨髓里,全是混乱的因子!所以现在,释放你的怒火,吐出你的龙种,发出你的龙吼,使出黑暗之力杀灭你的仇敌吧!”

“别再用你那梦魇般的大话来迷惑我了,雷德,我已看透你的诡计!”莱特咬着牙,紧握着剑,吐出铁水般的心潮:“血族与血灵一样口出狂言、自吹自擂,我已司空见惯。它们总是将渺小如尘的污点放大,将微小的嗜血病毒无度扩散!”

雷德背对着莱特,恶狠狠地瞪着那个还呆站着的利维亚,对身后的人说:“你真是科隆尼斯家族的一大败类,你那残废的女儿比你还好,至少她不会像你这样把剑指向你的亲族。”

“我从来就不认识你,也不认识我脚下的阴影!”莱特猛压着手中的剑,试图切断挡住他面前的黑暗力场。“杀了你,就是杀了科隆尼斯!血族的阴影将荡然无存,我的家族也将改名换氏,我身上的咒语将被移除!”

“你不过是我手下的一颗棋子,莱特。”满脸怒容的雷德说,“如果你执意要死的话,我也没有其他选择。”话毕,他手指一抖,从漆黑的袖口中弹出一根铁器,握在他手中。咔嚓一声响,漆黑的利刃从铁器一端迸出,变成一把长剑;随手一挥,即在黑暗中燃起一片血腥的烈火。

“不出所料,血族一直与魔族苟合。”莱特眼皮一抖。

“血灵之舞,没见过吗?”雷德阴沉沉地说:“这条血色长舌不久前刚卷走天遣者的老命,希望你不是下一个。”

望着这股罪恶滔天的邪恶势力,莱特不得不咬紧牙,站稳脚,双手握剑。一想到他之前丢弃在深坑裂缝里的狂怒之剑如今已被嗜血巨人夺走,就惋惜起来,手无利器的他不知拿什么对抗恶敌。

“武器,对你们来说并不重要,它不属于你们……”天遣者的心语又在莱特脑中飘荡。“我想你心里应该清楚,自己所面对的是什么。蚊子斗不过蝙蝠,毒蛇斗不过恶龙。所以,我还是劝你另找出路……”他又想起普尔之前的警告,“心血来潮”逐渐弱化。

雷德以为这是下手的机会,即刻把剑向后一挥,却挥了个空——莱特在他身后瞬时消失了。这使他颇为惊讶,却依然嘲笑道:“你的心力只是浮光掠影,在广袤无垠的黑暗异界里不值一提。”

“黑暗只是我脚下的阴影,哪怕将我身心全然遮蔽,我的灵也没有坠入绝望。”莱特躲在洞穴最阴暗的角落低语,掩蔽在浓雾般的力场中,即使雷德凭心搜寻,也难察其踪。“我与黑影相连,却无时不将它踩在脚下。它不是我的另一半,而是我的脚凳,使我站得更高,望得更远。正如我从脚下的泥土里找到食物,但我不再是尘土。我深入黑海,却不被掩埋,乃汲取最原始的力量并转化为亮光,遨游其上。在沉睡中,我也没有被黑暗腐化,孤寂的寒气冷却了我不安的心。沉寂之中,我大大得力。沉溺之后,我终于觉醒。黑暗衬出了光明。或许这才是我回到这来的原因。”

“嗯……”雷德脸上掠过一个狡黠的笑容:“如果你不想回归黑暗,获取纯正力量的话,我也不会强求你。但是你也无法强迫利维亚跟你走,她属于黑暗!”说罢,便飞一般地跳到利维亚身旁,把剑举到她脖子下。

此时莱特正躲在一台石棺影下,雷德的话就像无形的毒箭,无论他躲到哪,都会被它射中。利维亚果真是他的希望,也是他的软肋;他已失去太多,如果再失去她,便是失去了自我! 十六. 浴血重生(下) “出来吧,莱特,再次跪在我的脚下,我会给你更高的头衔。”雷德又放出狠话:“你的时间不多了,沉睡者,如果你再这样磨蹭,将会连累更多的人,包括你的爱人和你的私生女!”

在雷得的威逼利诱之下,莱特不禁萌生出屈服的想法,正如落水的伤者无论如何挣扎,都在不停地往下陷。然而,他又想起刚才对利维亚说过的话,又使那段即将枯萎、凋零的记忆霎时间有了润色,就像从灰暗的树杆上重新滋长的叶子,一片片地长满整个树冠,顶住一场场腥风血雨——这棵长在记忆陡坡上的大树一直顽强地栽在泥地中,没被流沙冲垮。莱特惶惑地眨了眨眼,面色沉静下来,闪亮的红眼眨眼间变回灰暗的原色,眼前的视野却逐渐明朗。终于,他又看见了希望。直觉告诉他:虎恶不伤子。

“看来你的父亲抛弃了你,利维亚,现在,你只能死心踏地跟我走了。”说着,雷德抱起她,向洞穴深处跑去,随后传来一个雷鸣般的撞击——有重物摔落在石地上,震慑着莱特的心。

地穴又开始震动起来,愈来愈强。但这次不同凡响。它好像已经异变为某种可怕的召唤术,为要唤醒深埋在地下的黑暗力量。许多石棺从壁坑里震了出来,一个个掉到地上,发出深重的碰击声。莱特无法预见到这些即将从沉睡之棺里跳出来的是什么鬼,只能跌跌撞撞地跑到洞穴的最底端。这里门都没有,只有一排排放棺材的壁坑。被地震震倒在地上的莱特不得不闭上眼,用心眼搜寻,直到一个漆黑的方形阴影在他眼皮底下浮现。原来这里还有一个狭窄的出口,即是其中一个壁坑。

莱特收下武器,纵身一跃,爬进一条狭窄的暗道。背后传来一连串轰然巨响,莱特扭头一看,见地洞中的石棺盖一个个弹落在地上。剧烈的碰撞唤起了汹涌的低吼,许多形态丑恶的异变体从石棺里蹦出来,发出狂野的咆哮和刺耳的尖叫。此洞就像一艘入水的大船,很快被新一轮的“嗜血潮汐”淹没。

莱特不停地向前爬,眼前渐渐浮现出一团黯淡的红光。很快,他来到暗道的尽头,把头一探,又立刻怔住了。只见暗道底下又是一条暗无天日的通道,只能借着石壁上的红色水晶石散发出来的微光看清地面——整条通道都被毒蛇、蝎子和可怕的昆虫覆盖,有些还爬到石壁上来。

莱特慌忙张开左手,试图用心力燃起一团火,却不成功,便闭上眼,屏住呼吸,弹开五指,才勉强点起一朵橙红色的火焰,就像点起一根火柴,随即抛到底下的通道,驱散了周围的毒物,腾出一小块空地来。

莱特正想爬出这条狭小的通道,不料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凶恶的怒吼。他回头一看,立时看见一个畸形的怪物脑袋,没有头发和外皮,五官不正,嘴却张得像鳄鱼一样,满嘴锯齿尖牙。这是什么?超级召唤体?

莱特惊愕地望着它,企图在它脸上搜到一丝人性,但他不能。他急忙爬向出口,但那鬼东西像爬蛇一样穿梭而来,咬住了他的小腿。莱特一急之下冲它踹了几脚,却发现这个异种的骨肉韧如木头。他无计可施,只能抬起左手,将体内的黑暗力量释放出来,射出一道红色闪电。恶怪嘶叫着退了回去。看来此地也险恶重重,若再推迟势必被黑暗之潮拖垮,变成它的影子!

他倒吸了一口气,跳到眼下这条通道。随即点起一朵火苗,端到脚前,一边驱散脚下的毒物一边小心翼翼地走着。通道只有一端可走,莱特沿此道来到一个拐角,进入另一条黑暗的通道。

这是一条弧形地道,莱特急步前行,来到一扇厚重的门前:这是一个生锈的圆形铁门,门上刻着两个手印,左右对称,并接成鹰形;在“拇指”上方,即“鹰头”之上,有个“小王冠”,由七把“剑”组成。莫非这又是另一道锁?莱特揣摩着,却看不出个所以然,于是抬起双手,按在这两个手印上,发现他的左手与手印吻合,可惜他的金属右手“骨瘦如柴,心有余气不足”。

莱特不得不多费几番功夫,将心力汇集到手下。两手渐热,直至发烫。莱特松开手,只见“王冠”亮起了红光,笨重的铁门怦然开启,灼眼的火光从门内涌现,一闪一闪。沉浸在黑暗中的莱特一时适应不了亮光,便把手挡在额前,感觉像是打开了一扇起火的屋门。但是火光转眼便熄灭,眼前又是一片昏暗、阴冷。莱特皱着眉,眨着眼,渐渐看清门内的景象。

这里高大宽敞,酷似精灵之殿的尖拱形长厅,其中充斥的,却是另一番阴森。灰暗、粗硬的岩层地,瘦高、幽邃的网状穹顶,左右两侧无窗无光,唯有挂在侧廊石壁上的多棱形魔法石发出的暗红色微光。左右两排巨型束柱就像列队的巨人,从束柱顶上撑起来的“保护伞”形似一双双硕大的魔掌,数不清的爪牙向穹顶延伸,织成张张巨网,使每一个陷入其中的人都难以脱身。莫非这是诱敌深入?莱特不禁担忧起来,希望莎琳和利维亚都没事。

他的心又陡然阴暗、不安,仿佛被一张巨大的黑网笼罩。他左看右看,见长厅两边的侧廊里堆满了枯黄的骸骨,仔细一看才看出是兽人孩童的遗骨。但有许多摇摇晃晃的铁笼从高不可攀的穹顶上垂落,被铁链悬在半空,发出尖刻的咯吱声。莱特又定睛一看,见有奄奄一息的人类孩童被困在笼中,时不时地发出凄冷的呻吟。有些看似已经死去,有血从笼中滴落。

此外莱特不见任何活物,唯有石头、残骸、锈铁和鲜血……从入口处一直延伸到阴气沉沉的大厅里端,组成一条幽深、凄冷的“嗜血长廊”,哭诉着东德斯兰悲惨的历史。

塔楼越高,阴影越长。莱特又一眼将长厅望穿,烟雾弥漫中,仍有星星之火闪耀。那只是一朵火苗,好像从一个巨型石雕顶上发出。举目无望的莱特唯有向前行走,死寂与空洞沉淀出僵冷的气息,灰暗的身心踏出沉冷的步伐。

刚走没几步,身后那扇沉重的圆饼形铁门便“吱唔”一声,闷声闷气地闭合了上去,发出砰然巨响,震撼着这座庞大、空阔的“坟堂”,惊动了这里的每一个“阴魂”。莱特的心也受了震颤,脑袋里响起洪钟般的敲击——回音频繁,余音冗长,持久未散。

火光愈发清晰,主体物愈发突兀。那是一个大圆池,池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头雕像,看似一个咆哮的嗜血领主;却不像兽人营地里的魔像,乃像一个道貌岸然、心狠手辣的精灵男子,表情和五官酷似雷德。腥红的火光从它严酷的眼目里冒出,鲜红之血从它嘴中倾吐;右手握剑,左手高举着一个漆黑的金属杯。

莱特认出此杯曾被雷德之女利斯用来装填她的“高能之血”,翻涌的烟雾从杯中升腾,溢出滚热的鲜血,如山泉倾泻,沿着它强壮、彪悍的身躯,垂落在四围——几个拥簇的人类孩童头上,流经他们面黄肌瘦的形容和瑟瑟发抖的肢体,直到脚下的圆池,俨然一座血的喷泉。

这些孩童都光着上身,背靠雕像,捆绑成一圈,垂头闭眼,好像中了“微笑俘虏”的沉睡魔咒。唯有站在正前方的女子有些“另类”,她穿着深红色的长裙,面向雕像,悠长的背影和红褐色的长发在逆光中显得十分幽暗。莱特踮起脚尖,放轻步子,提心吊胆地走近血池,感觉自己正走在命中注定的死路上。

然而那位静立的神秘女子似乎已经在此恭候多时,当她转过身来面向他时,莱特才定睛一看,心中陡然一颤:这不是他女儿吗?一时眼昏的莱特竟忘了利维亚残缺不全的脸,还以为她这么快就长大成人,没想到还是那个“阴笑的俘虏。”

“哦?莱……特,欢迎。”女子扯着沉滞、生涩的嗓子说起了话:“请原谅我年幼的顽皮和无……知,让我们放下成见好好谈......谈。你弟弟对你有点失望,所以又一次,他把烂……摊子推……给了我。”说着,她抬起浸血的脚,跨出血池,站到莱特身前。

此时此刻,莱特才看清之前被她的身影挡住的一个孩童——那孩子正是利维亚,原来她被雷德劫持到这来了。还好,她面色依然,也没有受伤,只是右眼紧闭,好像睡着了。

莱特不得不把目光移到身前的“腥红妖女”:灰白的面庞上,一丝丝灰黑色的毛细血管依稀可见,血瀑般的长发,红光闪闪的大眼,弯刃般的鼻梁,暗紫色的嘴巴。

“利斯!”莱特看了许久,才勉强认清“血族之心”的原貌,脸色一沉,立刻拔出血族短剑,指向对方,怒问:“莎琳在哪?”

“莎……琳?”利斯发出一个爬蛇般的嗓音,看似故意,但也不完全是。“莎琳是谁?”他耸了耸眉,嘴角一咧,露出冷笑。

显而易见,利斯已经长成一个高挑的少女,个头已到莱特的嘴巴。而且学会开口讲话,只是喉音有点阻塞,口齿也不伶俐,好像还在牙牙学语。虽是如此,却还是当年的利斯,凡是从这副“微笑的利齿”里吐出来的言词都像一把把匕首,锋芒毕露。

黑暗力量如沸腾的热血,在她身上涌动,使每一个走近她的人都望而却步。莱特的身心也受其牵制,抬起的铁手不住地颤抖,再尖锐、再锋利的武器对她来说好像都柔弱如泥、轻薄如气。

利斯蔑视了他一眼,踏起了轻佻的步子,绕着血池走起来。血色长裙拖地摇摆,仿似一条舞动的毒蛇,一路血迹。

“告诉我,莱……特:勇者,还是沉……睡者;我,还是利……维亚;哪一个更……像你?”利斯边走边说,仿似狡猾的响尾蛇。

莱特追问不成,反被她的问题难住。诚然,他很难在这两者间找出本质上的差异,毕竟她们俩都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再说同一事物在每个人心中的印象都不一样,他心目中的“凡人之女”并不代表莎琳自己,也没人知道她到底是谁,到底有几个“凡人之女”,“她们”现在到底是死是活。

“释放我的女儿!”莱特恼怒成羞。

“释……放?呵!你们人类的语言真……好笑。请告诉我们,自……由是什么?”利斯停住了脚步,坐在血池右侧的边沿上。

原来利维亚只是呆站在池中,没人封住她的眼和口,或绑住她的手和脚,但她依然不会看,不会说,不会做,不会走。如他在沉睡之棺里的感悟:倘若沉睡即是受缚于梦魇,那么觉醒不也是一场无聊的“追忆游戏”,只是幼儿手下的积木,或得或失,又算什么?倘若拥有即是失去,何不一了百了?尽管如此,莱特还是信心十足,斥道:“秩序即是自由,明光终将驱散黑暗与混乱!”

“一片黑暗或一片苍白,非此即彼?这是魔族和精......灵族的毒誓,不是我们的,我们只是在收集所......有可以佩戴的红宝石。”利斯眯着眼,扬起倨傲的面容,用染血的脚趾在地上写字。

“但你们走得太远了,别忘了你的生母是谁!”莱特信誓旦旦:“吾等乃光明秩序所生,而悖逆之徒只是在步黑暗魔君的后尘!”

“雷德说你把你妈的遗体砍成碎……块,也有传闻说你砍倒了查尔尼斯荒原上所……有的瑞根魔主像,但那只是兽族的偶像,你无法推倒你我心目中的神……像。”利斯扭头看了血池一眼。

莱特也情不自禁地望着身前这个鲜血淋漓的大血池——原来这是一个血祭池,池中的孩童之血喂饱了高能嗜血者;这里是另一座敞开的大坟墓,沉睡者和无瑕者皆被牢笼,如飞蛾扑火!

“不要尝试解救任何人,解救你自己吧!”莱特猛然一惊,那个悲惨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呼啸,这是霍斯曼临死前的呼喊。

诚然如此,莱特的嗜血之躯也是一口“棺”,无论走到哪,他都发现:在他里面总有两个律:良心与嗜血之欲;它们分庭抗礼,彼此争斗,无休无止,却不能将对方杀死,只能致其昏迷、沉睡,变成雷德这类人;倘若莱特在这场殊死拼杀中不堪重负而停止了挣扎,就势必被罪恶的洪流淹没、冲垮,与诸多嗜血者一样昧着良心,以血为食,沉迷于罪中之乐,眼睁睁地看着如花般的事物被丑恶之物,被嫉恨神性和人性的魔兽摧残至死!

不,光明与黑暗,秩序与混乱,他们中间并没有灰色地带,如同一道溪流,不是向左,就是向右;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莱特,他也必须在这两者中做出明确的选择:继续沉溺于噩梦,被罪恶泯灭;或极力挣脱噩梦的枷锁,及时醒悟;这在黑暗降临后的世界里确实是一个无情的考验。

莱特真想现在就跨入血池,解开这些可怜的孩子身上的残酷枷锁。若是如此,他也必须淌下这滩罪恶的混水了,他可不想再染上这种跳进德斯兰西海域也洗不清的“恶毒”。就连一个小小的病毒,他都抵御不了,还能救人吗?再说这乌烟瘴气的血池好像还受黑暗力场的保护,莱特的金属右手一直受其排斥,手中的剑一直在抖,无法再向前伸,剑尖只能放在血池的边沿上。

望尘莫及的沉睡者眼巴巴地打量着这些被缚的“血奴”,发现缠绕在他们身上的不是普通的绳子,而是毒蛇一般的血管。正是这些血管将他们的“无瑕之血”输送到雕像里头,涌上它的右手,注入血杯。杯中血液沸腾,看似新一类的“高能之血”。这个罪大恶极的偶像就像一棵根深蒂固的参天大树,不仅高大,还捆绑了许多幼稚、无知的人。如果莱特真有能耐,可以将它一刀两断,斩草除根,不也会伤及无辜,断绝诸多生路?实在可恨!

此时出现怦然一声响,如同强劲有力的心跳。血杯燃烧起来,七道血红的火光从杯中迸出,如刚直的火剑,刺入血池周围七根暗红色的水晶柱。莱特之前还以为这些巨型圆柱只是长厅末端的“祭坛”壁柱——从半圆拱形的穹顶垂下的七根“脊梁”,唯有当它们被火光点亮时才能看到其中的影像。

原来被困在这七根水晶柱里的是七个沉睡的嗜血巨人!他们五官棱利,面色灰白,身强体壮。前两个在脑门上有两个卷曲的角,左右四个在额上各有一个圆锥形角。但正前方的柱子是空的。

水晶壁柱熠熠闪闪,与火光相互辉映,热气充斥着整个长厅。看来这是新一批的“高能召唤体”了,如他们所说:浴血而立,嗜血永生;与其如虎添翼,不如化身巨人。当然,在血泊中复生的巨人也都变成血族的“木偶人”,受其操纵,言听计从。

他们竟用小孩的鲜血来喂巨人!难道,这就是他们的命运吗?莱特义愤填膺,却束手无策,只能埋头,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红光闪闪的大血池,直到火光熄灭,大厅又陷入阴沉、冷寂中。莱特的脸也黯然失色,看来这又是一股“间歇性发作的嗜血潮汐”。

“请告诉我命运之神的名字,哦不,不……要,因他可以是任何名字。”利斯又阴阳怪气地说起来,言词愈发顺畅:“他用他的心血造就了万有,一切都是梦。你的梦想是什么?是沉……睡吗?除了做梦,你还能做什么?能翻天覆地吗?可以,但那只是虚浮之梦,空中之尘,非水到渠成。也不知你是吃错药还是摔断脑筋睡……过头了,之前好好的,为什么现在又一蹶不振了?你可以说失败是成功之母,但是先入为主,雏鸟无法离巢——即使将你妈碎尸万段之后远走高飞,进入百年沉睡,也无法躲避她的尸毒;因为这是命中注定的血统,在你心中,在你的每一根血管中;身上流着什么血,就有什么样的境遇;天性即命运,你无法逃避!诅咒或祝福,都因人而异;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若不然,就连流产的婴儿也有权利断定是非了。多种者收恶果,与其弄巧成拙、故弄玄虚,不如扬长避短,在沉睡中觉醒。为何兽族先于他族灭亡?因为他们的血性和品味都低人一等,或说是情有独钟。所以不要指望麻雀会高飞,因为高空是鹰的领地。小鸟就是小鸟,即使插上屏风也不是孔雀!除神以外,任何跟屁虫都不能创造,唯有模仿。若非如此,就是呕吐,所吐之物都令人恶心!为什么我们要在荒原的腹地建城堡?因为我们只是在这个地下远古遗迹上面建造。你能从这些古老的石头上看出它的年轮吗?我想那些虚伪的木精灵没有告诉你整棵树的历史,他们只想让你咽下烂俗的果子!至多,你也只能在苍凉之地上捡枝子。”

“言之有理,也是强词夺理。只是老调重弹,非救赎之道!”莱特回道:“这些换汤不换药、无关痛痒的说辞只能证明你们只是一群血奴,只为万恶的血路找借口,吐出血色长舌,为巧舌如簧的吃人凶手辩护!但你们仍忘了根本,只会兜圈子,却从未进入血脉的源头。而我们只想记住血统的净化史,而非鬼魔的血腥史!”

“真是孤陋寡闻。”利斯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这里并非地中岛唯一一座血祭坛,其他地方更多。特别是维利塔斯,热血冷血都从里头涌出来,实乃恶贯满盈、水深火热的大黑心。只因命运之神给了我们新的希望、新的选择,所以我们走了血路。若非如此,就会像你女儿一样残缺不全,令人作……”

“你的‘完全’令人不安!”莱特忿然打断了她。

“因为你反抗高能之血!”利斯也扭过一脸怒容,发出嘶吼,怒视着莱特,声音变了调。

“因为……那不是我真正需要的。”莱特吐出虚弱的语气。

“告诉我,你还需要什么!”利斯厉声叱道。

莱特无语,只垂下灰暗的面容,扪心自问:他心里还有什么?莎琳之血还在他体内流淌吗?之前发的誓言还存留一句在脑子里吗?不,命运之血无法形容,无人能理解命运之主的潜规则。也无人能了解沉睡的心境,即使沉睡者心中有数,也是无以言表。

“不,我们并不追求完美,只想变得正常、健康一点。”利斯又扭回脸,说:“世界是残酷的,残酷的厄运需要残酷的爱来化解。据说你的爱人是药剂师,难道她没用试管告诉你这个简单的原理吗?命运之神的心血一脉传承,命运之子的活血挽救了一切,只有人血能深入人心,让梦想成真,将残缺不全的畸形儿塑造完整!但你知道吗?他们要吃多少东西才能汇成一滴血,而我要喝多少血,流多少血,才能讲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私欲的扩张是......永无止尽的。那......那是罪恶之血!”莱特口吃起来,看似被对方“感染”,手中的剑也在池边磨出断断续续的声响。他忍不住望向这个红衣少女,她的身姿如此娇美,她的脸面如此惊艳——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看透她的恶心呢?

“何罪之有?”利斯又抬起她高傲的面容:“他们身上不也流着神的无瑕之血,凡吸食此血的人都可净化自心。我想这个你比谁都清楚,何必忘恩负义呢?再说,他们也渴望被吸血,与我们合一。此爱非自私,乃难舍难分。”

“但你绕开了真神,你曲解了血的真道!”莱特嚷道:“你们用棺材挡住明媚的日光,在黑暗的噩梦里燃起微小的烛火。你们将命运之血占为己有,陷入内在的腐败无法自拔!你们只是昙花一现,终有一日,深藏的罪证将会水落石出,你们都将自讨苦吃!”

“哈哈……”利斯发出一阵鬼泣般的嗤笑,如“狂笑的俘虏”。笑声刺穿了莱特的心门,使其全身发冷。“你还以为你在拯救世界吗,沉睡者?你又忘了,这,只是一个游戏,怎么玩是我们的事。命运之神已将这个宏伟的使命交付我们,或成或败,非人可论。无所谓对错,只在乎经过。这,才是游戏规则!难道,你不喜欢吗?显而易见,你也喜欢,但你玩得并不好。”

“你可以有你的玩法,但你不能证明你有多优越!”莱特斥道:“你以为命运之神喜欢聪明人、好人,或美人?问题是,你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假人,除了孤芳自赏、血口喷人之外还有何能?”

“这是本能,无须说服和印证。”利斯依然眯着眼,脸也不抬,口气依然轻蔑:“你能想象疾病给你带来的痛苦吗?不,你不能。利维亚比我多睡了几十年,却不知自己长什么样。她缺了左脸,我却相反,此外还有不少麻烦。不过科隆尼斯还是选中了我,让那些蒙面人在这里训练我。所以坦白说,我只是一个很现实的人。试想一下当你饥寒交迫时会作何选择,不要以为你总可以在饭后高谈阔论。没有血,你一句话也说不出!凡人之血让人死而复生,无瑕之血让人脱胎换骨。除此血路,还有何出路?”

“本性无法被数量磨灭,天下乌鸦一般黑,何况在黑暗之日?”莱特断然说道,又抬起手中的剑,向她走去。“越是顽固,越是不化;越是孱弱,越有希望;与其嗜血而死,不如活活饿死!我会把这‘死’当成一个天赐良机,重塑自我!”

“唯有血能重塑一切,你却画地为牢,作茧自缚!”利斯嚷道,面色变得有些消沉,而莱特也感觉到血池上的黑暗力场消失了。

“我不喝人血,只喝神血!”莱特依然横眉冷对。

“但你的手都酸了,何必多此一举呢?”利斯轻笑道:“继续吧,杀了我,然后喝下我的血,这是你的第二次机会。为什么你当初不喝下我的高能之血呢?雷德那时竭力劝你,只想让你亲自领受一个真理,那就是血浓于水,我……也是你的亲生女!”

“不,不!你在说谎!”莱特怒然一喊,又向前一小步。但是他的右手依然在抖,此时他才发现这不是外接的金属部件问题,而是他的心智问题——沁人心肺的“香味”终于从血祭池里飘逸出来,这池就像一个决堤的河坝,血气呼之欲出。

“你弟弟说,你只能对死……去的女人下手。”利斯冷然说道:“当然,我也可以说,我活够了。若不喝血,会饿死;若要克制,须流血致死。所以,为何不砍下我的头或刺穿我的心来帮我了结这个家族的魔咒呢?”

“为什么你不亲自动手?”莱特斜着眼,蔑视着她。

利斯举目望顶,吐出一口寒气:“告诉我,你能修路吗?不,你只能走路,不能背道而驰。除此命运血路,别无选择。”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看来武力已经毫无用武之地了。莱特又垂下酸痛的膀臂,将沮丧的目光转回到血池上。望着这片跌宕起伏的鲜红血水,莱特的嗜血之欲又渐渐死灰复燃。纸包不住火,薄弱意志吹弹可破,嗜血之欲无人能挡,嗜血之咒非人力可破!

“怎么,饿了吗?不饿才怪!所以现在,让我们看看你还是不是狐狸吃不到葡……萄倒说葡萄酸了。”利斯说着,从池边站立,缓步走向他,声音变得更加歪邪、阴险。

“我只想要回属于我的一切。”莱特朝利斯投去睥睨的一眼,随后又举目望向池中的利维亚,吐出虚寒的语气。

“这血就是你的一切!”利斯指着血池走到他面前,言词铿锵有力:“这不是空谈的淡水,而是生命的精髓!不要试图掩盖你的身份,你骨子里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嗜血者!所以,如果你还想打利维亚的主意,我会阻止你。如果你依然固执己见,一意孤行,我们就只能兵戎相见了。但我还是劝你与我共进晚餐,然后同心协力,取代那个虚假的‘雷德一世’!比起他,我更相信你的能力!你可以在沉睡中陷入失望的谷底,而一旦你开怀畅饮,你就又能冲上云霄、腾云驾雾了。我们将不愁生计,这些鲜血将在瑞根之神的祝福下长期保存,足够我们撑到第七纪元。我们并没有欠下什么血债,这些孩子并没有受痛苦,至多只是沉睡至死。再说,魔族的大军也即将南下,我不想让他们受更多苦。只等到新秩序建立后,我们又可以喝上更新鲜的人血了。你我并非纯粹的邪恶,只是恶毒的抗生素,所以我们以恶报恶、以毒攻毒。至于其他人,你就能保证他们比我们干净?在黑暗之日,我们不能仅靠篝火和蜡烛为生,唯有嗜血!这是我敬你的最后一杯,别傻站着,尽管喝!与其作为凡夫俗子去死,不如在鲜美的血泊中超凡脱俗!”

真是一条诡辩的毒蛇!眼见利斯已经站到身边了,莱特没辙,只能垂手转脸,木然盯着血池,心想:雷德和利斯真是一对毒牙,一刚一柔,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只是忍痛难,忍痒更难;若他拒绝,就是战胜了大考验,却要背负这个“奇痴大痒”直到死!

莱特之前已经从丢失的水晶碎片和死性不改的乌鸦那里领受了“血的教训”。若他喝下这血,还能获取诸般完美无瑕的记忆,远胜那颗破陋不堪的记忆之球!若是放弃,恐将追悔莫及!

“嗜血潮汐”再次出现,腥红的血光又照出莱特惶惑不安的脸面。这血就像一瓶陈年老酒,不管优劣,都是他的“知心老友”。如家常便饭,哪怕有朝一日滴酒不沾,也会顿生贪念,酒瘾一起,便旧病复发,痴心妄想,丧心病狂!那种独特的香醇总在他心里隐隐发作,压根儿也说不出理由,只想找回久别重逢的感受。越是不喝,越如饥似渴;越克制,越利欲熏心;越是逃避,身后的阴影越黑;离别越久远,越归心似箭;如弓弦反弹,如潮汐涨落,如车轮反复辗转,周而复始,狗改不了吃屎!这种怀旧情结真是不可理喻!所以,宁可酗酒,也不可戒酒。

就在那时,莱特感觉自己仿佛被“血族之心”猛推了一把,霎那间坠入血池里面,不停地下陷。嗜血之欲一直像附体的恶灵一样在他心里乱咬乱抓,极力拉他入血海,品尝各种血色奇珍。

想象一下一个被死尸包围的快要饿死的嗜血者在饥渴的苍凉之地上是否会茹毛饮血?想象一下这些红光闪闪的血是谁的血?或许她们都是莎琳和利维亚这样的可怜人。若他粘上这样一滴,不就是粘上残害无辜的重罪,跳进德斯兰西海域也洗不清?

借血消愁,愁更愁。但是现在,他已经深陷血族深潭中,就像陷入无法自拔的沼泽地一样,越是挣扎,陷得越快、越深,越难以自控。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还有多少抵抗的力量?还有谁能帮他从病入膏盲的泥潭里拉出来?不,再无他人了!

血族之火越烧越旺,如烹饪的烟火。眼前的血池就像一个煮开的锅,香喷喷的血腥之气缠绕在莱特嘴前,如同一条条魔手,牵着他的鼻子走向血的餐桌。他从没想到血族之女还有如此阴毒的魅惑术,就像她之前用血杯来蛊惑他,又用查尔尼斯堡尖塔上的魔球将她的毒气释放出来,吸引诸多脆弱的生灵自投罗网一样。现在,摆在莱特面前的又是一个更加强大的嗜血力场。正是这个血池吸引着他不断向它靠拢,无论跑多远,上天入地,登峰造极或沉睡于地底,其实都只是在围着“嗜血之心”转,如查尔尼斯堡塔上的蝙蝠围着嗜血魔球飞舞,最终坠入“无底火坑”!

在过去,天遣者艾玫起兵攻打这座“坚牢”,却无法拔除它的毒根。难道,这就是“黑日”的命运:沉睡百年也无法改变他的嗜血天性,即使金盆洗手、弃甲归田也无法抹去他的真实身份?无论他改过多少次名字,无论走到哪都如此?无论荒原之风如何刮,他都会以嗜血者的身份打道回府?伪善者一直在行善积德,最后还是万劫不复?弱小、胆怯之性怎能扭转必死的宿命?黑暗、歪斜之影怎能接受明光的斥责?岂非烟消云散、转瞬即逝!

如此看来,莱特就只能放弃抵抗,坐以待毙吗?池中的血水在火光的鼓动下不停地泛动,莱特陷入了迷惘,面色更加灰暗。他的心狂乱地跳着,心中的魔嘴已经大大张开,在咆哮,在怒吼:喝吧,喝吧!

然而,他又好像听见血池中有人在尖叫,在哭喊:不,不!池中的“声音”就像莎琳,她的悲惨经历又历历在目。眼看他的手就要沾到池中的鲜血了,但他还是没有放弃挣扎,依然用残存的心力反抗,即使这样做终究是徒劳。

无助之余,莱特又仰起了脸,望着身前的利维亚。此时此刻,她的右眼已经睁开——虽是一片苍白,不见一丝明光,却闪烁着坚毅的辉光。

莱特一怔,只见利维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原来这就是他的亲生女,任何罪恶都逃不过她犀利的视线,何况在她眼下喝血?她的眼神似乎有一种压倒一切的劝阻力,能将崇山峻岭挪移。她的目光厉如天眼,好像只要他有一点轻举妄动,就会遭到严厉的天谴!

是吗?果真如此吗?莱特脸上掠过一个倔强而痛苦的神情:如果命运之神真的眷顾他,为何不出手相帮,而是眼睁睁地看着软弱无能的他继续沉沦?如果正义仍存,还有正路可走,为何他到现在还在盲目求索?

不!他所爱的人就要死了,他已经走投无路了!手无寸铁的他要维护自己的权益了!管它什么黑暗混乱,什么歪门邪道,如雷德早前说的:难道喝一口就会死?难道圣者之言都说得那么绝?难道他对净化之理的感悟万分真确?难道救赎之道就容不了半点偏差?难道他的残废女儿果真能看见他?难道他的头一伸进血池里就不可逆转、无法回头、暗无天日?

不!他宁愿看到自己和他的全家人都变成邪恶的嗜血怪物,就像那些夜行动物,也不能失去她们中的一个!宁可舍去鲜活的肉体,也不可失去“骨中骨、心中心”!

“原谅我,利维亚。”扭曲的泪光落在血池中,枯槁的手指在荡漾的血水里战抖,其上人影凌乱、残破。此时此刻,莱特理智丧失,捧起一片鲜红之血,正要喝下。利斯却站在一旁死盯着他,发出阴邪的嗤笑…… 十七. 荒野寻尸(上) 万一在那片死气沉沉的荒野上,

还有死人羡慕我的瑰宝,

就尽管让他们到我这来,

叫他们把献媚的头铺在我脚下。

万一在那片即将火化的尸堆上,

还有活人羡慕我的王冠,

就尽管让他到我这来,

叫他跪在我的脚下。

万一在那片灰飞烟灭的废土上,

还有活着的王羡慕我的王座,

就尽管让他到我这来,

叫他把轻佻的王冠放在我脚下。

因为在我头上,除了命运之神,没有其他王!

大地又在震动,在咆哮,在怒吼,就像一个暴走的游吟诗人,每次神经发作,便吼出了疯狂的诗词。哪怕世界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光鲜亮丽,这个深藏于地底、不食人间烟火、孤傲自持的瞎眼巨人从不把这些媚俗之物看在眼中。它就像一个愤世嫉俗的黑暗天遣者,或嫉恨人性的瑞根魔主,极力摧毁凡间的“恶俗”!想必这也是各种大灾变的主要成因。

这些无形的潜意识时常借助游吟诗人普尔的诗词宣泄出来,这个怪异的半兽人从来不站在人或兽人、精灵或魔族一边,而是作为一个旁观者谱写“命运之书”。当他写下一句诗,莱特的心便隐隐作痛,仿佛在他们中间,存在一种不可告人的连结。

嘹亮的号角声穿透了厚厚的岩层,达致鬼迷心窍之人的心耳,模糊而真实。原来与地共振的,还有精灵之军的攻势。在剧烈的震动中,沉睡者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血祭大厅后端,被困在水晶柱里的六个嗜血巨人被提前唤醒,在阴郁中发出狂躁的怒号,急欲挣脱枷锁,眼看它们就要破壁而出了。

“来得正是时候!”莱特趴倒在血池边上,心里暗自惊叹。

看来这又是一个绝佳的“巧合”,命运之神又猛拉了他一把。不过,这也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莱特根本就没有能力胜过嗜血之欲,任何反抗都力不从心,无论他怎么努力,也都是血的奴隶!现在他在这一点上已经深信不疑了。游吟诗人的预言并没有夸大其词,血族领主也没有对他说威吓的话,这已是铁定的事实——唯有命运之力能扭转僵局!

一声尖利的嘶叫冲破轰轰隆隆的震动,莱特扭头一看,即刻看见一个体无完肤的未成型的超级召唤体从大厅的一侧破壁而出,四肢着地,从嘴里吐出血红的长舌,发出凶恶的低吼。接着又有另一个超级召唤体钻出墙面的破口,一个接一个。看来它们已经找到通向“嗜血大厅”的另一条暗道,如海水涌入破漏的船,像疯兽一样张牙舞爪,攻击在场的所有活物。

利斯举起双手,尝试用黑暗心力驯服这些失序的混乱之物,但她不能,只能释放出一道道血色闪电,将来犯之敌击倒。不过这些还未成型的怪物好像不能被杀死,倒下之后又从地上爬起来,变得更加凶猛。

大厅的末端,掩藏在那根内空的水晶柱后面的石墙上,还有一扇高大的尖拱形石门。此门看似巨人的出入口,在地震中,它被激活,门页向外翻动,露出一道人身大小的裂缝。莱特见状,赶紧使出心力将血池里的利维亚抱到怀中,跌跌撞撞地跑向出口。

利斯见无瑕者被带走,就紧追过来。不料就在这时,血池中的瑞根魔主像的右臂因受震而断裂,燃烧的血杯落入池中,引燃一滩血水。熊熊火势从石像脚部升腾起来,随后引发猛烈的爆炸。

震耳欲聋的声响从莱特背后冲击过来,幸好他现在已经躲入后门。惊吓之余,他猛然回头,见血池如喷发的火山,血与火从中溅射出来,连同池中的孩童和那群邪恶的超级召唤体,都变成一场腥风血雨,散落在血祭大厅中。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声沉重的爆破,六个嗜血巨人陆续“破棺”,开始吞噬“残羹剩饭”。

灼热的火光透过门缝,刺红了莱特的双眼,灼痛的泪水迷糊了他的视线。他痛心地合上眼,抬起发麻的金属假手,尽可能地挡住眼前的惨剧。然而悲怆之光一直从冷酷的“指骨”之间透入,那是落在地上的余火。莱特又忍不住朝大厅观望,因他心里还有祈望,如同祈望一朵将灭的烛火死灰复燃。

但在这七零八落的余光中,并没有无辜者生存的一丝迹象。无望之余,莱特又转眼望向木偶般的利维亚,带着乞讨的神色,试图从她脸上搜出一丝怜惜。但他不能,她的存在对他来说简直是一个莫大的讽刺,或是预言的化身:“黑暗之日好似漩涡,吞噬千星万物……不洁之物引来诸多苍蝇,混乱之心招来混乱之力;混乱之力带来混乱之事,嗜血之性引发流血厄运;嗜血与失血同病相怜,血债血还不可避免。命运早已注定,无论走到哪,死亡如影随形。”自他落入荒原深坑以来,普尔的话就常在他耳边飘荡。

眼见这些可怜的孩子就这样被无情的厄运碾轧成一片血水了,莱特心如刀绞,只能咬紧牙关,挺起精神,怀揣“残缺不全的私生女”继续奔走——不管如何,他总算捡回一条宝贵的性命,给这个生灵涂炭的德斯兰增添了一道微弱的曙光。

高大笔直的通道又被一堵黑黢黢的巨墙阻挡,墙上的石头大门厚重而严实,紧紧闭合,无论怎么推都没用。想必,此门也是留给那些嗜血巨人用的。莱特只能从右侧的窄道拐入,行进之路变得迂回曲折,随后变成一条坡道,越走越吃力,直至触底。

通道的末端又被一堵封闭的石门挡住,这门与地面几乎平行,就像一个天窗。门上有一个手印,与血祭大厅的入口一样。莱特放下利维亚,把手放到手印上,使出心力直到手下的火光燃遍了整个刻痕。石门忽然开启,冷飕飕的沙土从外面劈头盖脸地涌入,呼啸的荒原之风卷着尘沙,扫入暗道,莱特咳嗽不止。

看来他又揭开了一个“大火锅”,一个更加残酷的战场。电光闪烁的魔法屏障下,火光冲天,尘土飞扬;暴烈的吼叫,凄厉的惨叫交织在一块。一个个燃烧的大火球从莱特头顶上飞过,拖着长长的黑烟,如驰骋的将士拖着威武的披风,发出凌冽的咆哮,随后是如雷般的撞击和震动。

莱特赶紧抱起利维亚钻出暗道,发现他们已经来到查尔尼斯湖的北岸。背后的石门怦然闭合,如蛇头沉入沙土,就像被某种莫名的无形之力超控。此道看似一条蛰伏的巨蟒,只能从它肚子里吐出来,不能再从它嘴里进入。

逃出生天的沉睡者暗自感叹:命运之士确实命大,枯死的大树比草壮,九死还有一生,再死可能也不死;就像“沉睡的黑日”,看似正在消失,却是不死,还有诸星诸光护着他,一直为他添火,热切盼望他死灰复燃。

高挂正空的黑日之下,黑云城硝烟弥漫。城外,一排排精灵长矛兵和长剑士组成长长的防线,顽强抵抗着嗜血恶敌的围攻,誓死守护着后方阵线——莱特身前的一大片空地。

这里竖立着几台高大的攻城武器,三五成群的精灵械兵围着它们团团转,忙得不可开交。这些攻城器械看上去都很笨重,在敌人围剿下寸步难行,想必都是有来无回的炮灰。燃烧的巨石被长长的木臂甩出,越过黑乎乎的月牙湖,投下几团涌动的火光,落入乌烟瘴气的黑云城,却仍未击垮那座石头棺材般的血族主堡。

“保持阵线,保持阵线!”天遣者阿梅利骑着独角马,在后方阵地上摇旗呐喊:“昔日,我们攻陷此顽固营垒,却未将邪恶连根拔除,嗜血恶主浴血复出,但在恶敌面前,我们绝不退让一步!”

尽管阿梅利军力充足,但在罪恶滔天的黑暗势力面前,她仍显得势单力薄,正义的喊声时常被邪恶的嘶吼压盖。而守护后方阵地的前线军队正惨遭血族恶兽疯狂蹂躏,精灵勇士的惨叫不绝于耳。就在此时,还有一头凶暴的嗜血怪兽跃过一队精灵长矛兵,从阿梅利背后猛扑过来,却无法躲过她敏锐的感知力。阿梅利一转身,随即用旗杆上端的矛头顶住它残暴的大嘴,用力一刺,便将它的身体刺穿,但也为此丢掉这面旗。

暗红色的毒血喷溅在天遣者的银色铠甲上,眼见守军很快就要招架不住了。还有后方的步兵阵线,也正被查尔尼斯湖的黑尸攻击,如临大敌。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这股汹涌的激流冲垮。阿梅利不得不拔出锋利的审判之剑,亲自御敌。

“你和你姐姐一样顽固,不堪一击,却还要硬拼。现在,你已经捅了马蜂窝。不久,精灵高地就要变成一堆废土了。”邪恶的心语从高空飘来,莱特一转身,远远望见查尔尼斯堡主塔楼窗里的雷德。尽管黑云城千疮百孔,这座高楼还是倔强地耸立着。

莱特骤然一怔,见雷德手里还拿着一颗黑糊糊的水晶球——这颗噬魂球不就是他之前在查尔尼斯荒原的深坑边上落下的吗?在他掉进那个水坑之前,还一直装在马包里。看来此球已经积聚了大量黑暗之力,一旦“破壳而出”,造成的混乱将无法估算。不,他可不想成为历史罪人!莱特的右眼又痛心地眨了几下。

此时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他低头一看,那是一个身负重伤的精灵卫兵。他的脖子已被恶兽咬破,血不住地流,却还没有死。在他身上,还放着一把精美的白银长弓,一根银箭握在他手里。

莱特沉着脸,放下怀中的利维亚,走过去,捡起那位垂死的精灵卫兵的弓和箭;脸一横,把箭搭在弦上,转身举向查尔尼斯堡的高塔,心想:恶人私语如箭,虽远亦能伤人;若回他一箭,诅咒或能撤销。但这需要很强的心力,倘若孤注一掷,则须击中要害,特别是那颗球。如此行,或能除去嗜血病毒的罪魁祸首!

于是,莱特拉开长弓,瞄准远处的目标。随后闭上眼,集中心力,手一松,把箭放飞出去,眼却依然紧闭,乃凭心力定位此箭。箭飞过敌城的高墙,在他心眼里若隐若现。因此,他不得不屏住呼吸,使出心力,重新定位并把控它,对它施加更多的力量,给予它更准确的方向。

射出的银箭如电光飞向查尔尼斯堡的高塔,直刺向塔中之人。但它锋芒毕露,太过引人注目,并非暗箭。老奸巨猾的雷德很快发现了它,立刻伸出手来,用闪电将其击落。

“呵……莱特,我就知道是你,你总算豁出去了。从今以后,你只能继续逃了!”狡黠的心语又从那座高塔上飞来。

湖对岸的莱特黯然睁开了眼,低下沉重的脑袋,接连的失败又给他的信心造成很大的挫折。

失望之余,莱特只能把眼转向附近的一个医疗帐篷,呛人的药水味又让他想起了药剂师莎琳,心里真不是滋味。他又看了看脚下这名痛苦的伤员,心里一寒,便扔下弓,屈下身,试图将他扶到帐篷里去。

“莱特,你还在这做什么?”天遣者阿梅利终于发现了他,策马奔来,手臂一伸,便将地上的白银长弓夺走。原来这把精灵长弓是她的,怪不得莱特能够把箭射得那么精准,也难怪濒死之人仍对此爱不释手。

阿梅利看了看她的弓,又看了看莱特,发现这些银制物品已无法对他构成伤害,便把手指向他身边的利维亚,大喊:“把孩子给我!跟我们回城!”

莱特不得不将伤员放平在地,使出心力,试图医治他的伤,随后抬起脸,直视着她。天遣者面目清亮,全身素白,风尘仆仆,或是她将九死一生的药剂师莎琳扔回血族魔坑,石沉大海?

“难道你聋了吗?把那孩子抱过来给她!”又一个身穿重甲,头戴银盔的骑兵从阿梅利背后奔来。莱特转眼一看——还是那个虚伪的精灵军长——斯通尔,无名怒火涌上他的头。

又一头凶暴的恶兽冲破了精灵军队的防线,朝斯通尔扑来。旁边一个精灵剑士及时发现了它,挥剑砍向这头恶兽,但没击中要害,不幸被它反咬了一口,惨叫着栽倒在地上。

莱特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抬起手,释放出一道闪电,将那头恶兽击倒,随后手腕一转,又用心力将倒下的精灵剑士的武器夺来,搂住身边的利维亚,把剑横在她脖子下,怒视着阿梅利身旁的精灵军长。

“哼!”只见斯通尔嘴角一撇,扭头看了阿梅利一眼,向莱特露出倨傲的表情:“如我所料,他仍是血族的走狗,一条惹事生非的害人虫!被拐的孩子那么多,他只救出一个?或许是半个!”

“你们可以夺走整个东德斯兰,但你们不能夺走我的孩子!”莱特怒喊:“我宁可让她死在我手下,也不会拱手交给其他人!”

“她是维利塔斯的孩子!”斯通尔喝道:“我们发誓找到她!”

“雷德也说过这是他的孩子。”莱特翘起了下巴。“这是血族领主的阴谋!”莱特大嚷:“你们都中了他的圈套,就像飞蛾扑火,就像那些愚蠢的兽人,前来送死!”

“让这孩子说话!”阿梅利又把手指向畸形的利维亚。

“她不能说话,也不听你的话。”莱特喊道。

阿梅利愕然望着莱特,又惊异地望着那个畸形儿,慢慢把手缩回去,许久不露声色。

“主人,请别相信他。”斯通尔气汹汹地把剑举向莱特,“是他害死了莎琳,抢了这孩子,我可以检验这一点。”说着便要骑马上前训斥他。

“停!”阿梅利向他抬手阻止了他,目光又驻留在莱特赌气的面容上。

“让他放马过来吧,看他能把我怎样。”莱特指着斯通尔怒骂:“别以为你喝下神药,披上白皮,拉长双耳,穿上白银铠甲就是白净之灵。你不过是精灵族的败类!有你在场,就不安全!”

斯通尔顿时气红了脸,冲莱特虎视眈眈,揉着剑柄,却不敢违抗天遣者的命令。

“看来又得事先声明了。”阿梅利朝他点了点头,目光诚挚:“我还是劝你早日回转,免得日后积重难返。”

“诚然!我也劝你现在就双手抱头,跪地自首!”斯通尔借势威吓他。

“你们要我回哪?”莱特又郁闷地望着对方:“嗜血病毒无处不在,在这里,也在那里。我刚走出血族的腹地,雷德和他女儿利斯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所以,我还是劝你们赶紧回家看看,若不然,恐怕后宫不保。”

阿梅利一听,脸色即刻沉了下来。身为天遣者,她一向善于察言观色:对方话带讥讽,却是句句属实;此闻并不新鲜,却是伤上撒盐。

“看这斯还唠叨什么哪?”斯通尔又气又疑。

“你以为我没有去过那个五花八门的大商场?”莱特将目光从阿梅利身上挪开,举头望空:“你们怎么称呼它?维利塔斯?不,那只是一个马蜂窝。即使你将王冠套在我头上,让我站在塔尖上,我也不是王,只是百花中的一朵。因为那里有无数王冠和高塔,如同蜂巢,住着无数蜂王!”

“你只想独树一帜,独揽王权,我知道。”阿梅利冲他点点头,淡然一笑:“但你一直担心树大招风。若不登上顶峰,将东德斯兰踩在脚下,就入无底深坑,将其拉倒。所以,你才会走回头路,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个血族大坑。像你这般顽固的人又怎会轻易听从我的劝告?”说着,她把手举向莱特头顶,指着那个高悬在黑云城上空的黑日:“你只想像它那样,既然无法发光,就将一切心光收藏起来。若不能死灰复燃,就沦为死的坟堂,将诸多荣光吸吮,卷走所有发光的东西后即诸事不为,永远沉睡!这,就是黑日。”此话不免让莱特想起他靴子里的水晶碎片。

斯通尔又不解地望了望他的主人,莱特也不得不抬起双眼来直视她。很明显,阿梅利已经在他或他的后裔利维亚身上找到她想要找的东西。但那东西实在含糊,莱特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也许这对阿梅利来说也如此。只是把它交给外人还是太危险了,莱特心想:目前她正被居心叵测之人包围,而且天遣者艾玫也生死未卜,她只是她妹妹;即便她们都长一个样,也只是一种“障眼术”,不能骗过“沉睡之目”——不!纵使百花零落,他也不可以失去这颗“无花果”——他的骨肉!

此时又有一批恶兽冲破精灵军队的防线,打乱他们的阵列,使得防线外的一队精灵骑兵不得不反守为攻,从队伍破口处冲进去,举着长矛击杀恶兽。有些骑兵不慎被恶兽反扑,人仰马翻,惨死于尖牙利爪之下。

莱特见状,便将利维亚抱起来,用闪电攻击圈内的恶兽,将它们击倒,又将其他恶兽从精灵军队里驱赶出去。随后,他跳上一匹惊魂未定的马,拽起马绳,骑马跟在精灵骑兵身后,从军队的破口处冲了出去。

“这是什么鬼?”斯通尔转向阿梅利,眼中透出不服之意。

“由他去,我们先撤军。”阿梅利目送莱特离去,面无表情。

“你不觉得他太危险了吗?”斯通尔揪心地问:“那孩子……他要把她带到哪?”

“一切尽在掌控中。”阿梅利低声说,眨了眨眼,目光笔直。

“现在,利维亚在他手上。”远离此地之前,莱特又听到一句幽暗的私语,来自查尔尼斯堡高塔中的利斯。

“别担心,利维亚只是一个混乱的种子,莱特的噩梦,精灵族的绊脚石。”雷德冷笑道,“他们不会喜欢这个危险的‘沉睡者’的。”他说完,便狂妄地笑了起来……

凉飕飕的清风吹拂着莱特的面庞,暗淡的星光散落在他身上。他骑着马,抱着利维亚,行走在荒凉的沙地上,神情颓废,面目无光,如落魄之人。不过现在,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就像刚从水深火热之湖里钻出来,又如苍凉的孤帆,漂浮于茫茫夜海。

眼前的道路宽敞通畅,看似他想象中的秩序之道。每当他回过头来,查看自己身后留下的脚印时也问心无愧:当他落入那个荒原深坑后,便开始醒悟,运气就像一阵风吹过游吟诗人笔直的琴弦,顺利奏出明朗动听的旋律;每一个选择都显得理智而必要,看似命运之神又在为他开路了。

然而,当他想到失踪的莎琳时,他的心又仿佛被长剑刺中,变成他心中的一根尖刺,一个无法磨平的“石笋”。为何命运之神偏要在“凡人之女和私生女”之间做选择?如今,莎琳的消失也只能换来身下这个木偶般的孩子。假如坐在他身边的是他的爱人而不是这个空壳般的女儿又会怎样?此时此刻,遍地荒凉、举目无亲——非骨肉之亲,乃心中之灵,还不如回家睡觉去!

莱特又低头看了看马背上的利维亚,就在那一刻,噩梦般的情景又出现在他记忆的视野中,在他通过荒原深坑的裂缝时已有预见:或许瑞根魔主现在就要来抢夺他的孩子了,因她无论对谁来说都举足轻重!

又一阵冷风吹过莱特的面容,使他打了个哆嗦,感觉危险已迫在眉睫。于是,他又将利维亚紧搂在怀中,勒了勒马绳,放慢速度,环顾着烟尘弥漫、雾霭缭绕的荒原,一个个死冷的悬念从他心中浮出。出于某种“安全考虑”,莱特决定原路返回那个精灵地堡,却不想想那地方已经变成什么样。对他而言,人比鬼可怕。

他想:为什么他总是被厄运困扰?无论他走到哪,都会被人跟踪?每次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却有新的危险和不详的阴云笼罩在他头上?难道,他生来就是一个爱惹是生非的废物?

现在,他已经无亲无友、无依无靠,除了身前的利维亚——她根本算不上一个人,却是他不可分割的一根骨头。但有些时候,他又疑虑重重,感觉她好像不属于他,也非命运之神所赐,而是黑暗之主的遗物:一个“私生女”,一种黑暗天赋!每想到这,他的心就变冷,又即刻铁下心来:每一个族群都有非凡的“神器”,但他有她,这就是他的后嗣,他的恩赐,他的武器——锋利无比,所向披靡!有了她,就是有了一切!

无奈饥寒困苦又开始困扰他,使他无精打采,肢体疲软。他真想现在就找到之前掉落的那个深坑,拼掉最后一口气,给那个被裂变者占据的地堡一次大清洗,给他和他的女儿腾出一片净地,从此安睡于这片无主之地,一劳永逸!

血族和精灵族都有他们的领地,为什么莱特没有?难道他就不能自己打造一个?若不然,就变成微小之尘,随着清冷的荒原之风从众人眼边贸然飘过:没有人看见他们,也没人向他们夸耀功勋,更没人向他们发号施令!

“若不登上最高峰,将东德斯兰踩在脚下,就入无底深坑!”天遣者的余音仍在沉睡者耳边回响:“若不能死灰复燃,就沦为死的坟堂,将诸多荣光吸吮,卷走所有发光的东西后即诸事不为,永远沉睡!这,就是黑日。”

“纵使我面如死灰,眼如黑日,我也一定要有自己的脸色和眼色!”莱特想道,拧了拧拳头,瞪了瞪眼。眼前的视野逐渐含糊,荒原之风越吹越猛;呼啸的风声如撒野的阴魂在他耳边冷嘲热讽;顽皮的沙尘挑逗着他的眼目,使他不得不拉下眼帘,摸黑向前。

“但我就非得再次淌入这个不清朗的前景吗?”莱特又皱起了眉,凝重的疑云又爬上他的眉梢。眼下果然出现一阵阴霾迷雾,如同一堵沉重的城墙,挡住了他的去路。

莱特一再放慢马步,闭上眼,凭心眼极力眺望,却不见一物。若说此雾阴气沉沉,也不尽然;若说雾后一片明光,也不敢奢望。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坦然面对。一如既往,在命运面前,他苍白无力;若不碰得头破血流,也是一无所获。

于是莱特不得不加快马步冲入这片疑云,唯恐此地险象环生,若颇有迟疑,恐怕更容易遭袭。然而,随着急躁的马步,他渐渐放下这个悬念,感觉这里并没有那么多飞扬的尘土,也没有潜藏的凶恶。它只是一片雾,如同无瑕者的袅娜轻衣。

清凉之雾冲淡了他的疑虑和忧思,浓雾逐渐稀释,株株野花绿草在马下浮出。远处的轮廓渐渐隆起,那是一个安逸的山丘,宛如一名娴静的童女。没有硝烟,没有乌云,只有葱翠的小树,还有山下明澈的小湖。莱特的眼目豁然一亮——原来,这是一片绿洲!在黑暗降临之后,在苍凉的查尔尼斯荒原?莱特惊讶地瞪着眼,快马加鞭。

看来命运之神终于垂怜他了。莱特搂了搂身前的孩子,心中一阵狂喜。不管利维亚是否能看见,莱特都把眼前的美景指给她看:这可不是幻觉,不是在梦中,而是活生生地存在着。如普尔之诗:“我行走于茫茫荒漠,有时会瞥见花草,有时会经过绿洲,但这沧海一粟……”

“忘掉后面的句子吧!”莱特激动地策着马,很快来到小湖边,在此慢步观望,饱览着这片佳境。随后,他跳下马,将利维亚抱下来,牵着她,闲庭信步于幽静的湖畔。

这里的一切都如此祥和,如此美妙,一花一草、一树一石都焕发着勃勃生机。虽被黑暗降临后的夜色笼罩,只有零零星光和魔法屏障的电光照耀,然而眼目明犀的莱特仍能看出她天生丽质的原色——她就像黑暗中的一颗明珠,闪耀着迷人的风姿。

“别担心,孩子,尽管走下去,让清净的湖水洗去你的忧思,还有脚上的血迹!”莱特牵着利维亚的手淌下水。湖水不温不火,湖中的砂光滑柔细,令人微醺。

这真是另一个莎琳之湖,金盆洗手之处!莱特叹为观止,正如他在荒原地洞的水坑里遇见莎琳一样——眼前的场景实在不可思议。若可在此终老一生也值了,莱特暗自感叹:若只有命运之神的特别恩待,才得以进入这片与世隔绝的净土,那么从此以后,也不会有人来打搅他们了;有了利维亚,死而足矣!

“终于可以喝个够了,我的孩子。”莱特捞起一抔清水,捧到利维亚嘴前。难料这孩子依然无动于衷,即使她还剩一只眼,也是有眼无珠、目空一切。即使莱特一直把她当成最知心的亲友,也无法让她听见他心中的激言。

“听着,孩子,”莱特有些不耐烦了,“如果你不吃不喝,不久就会死!”说着,把水浇在她脸上,如同浇在一株小苗上,祈望看到一丝新的迹象。无奈她只是眨了一下右眼,抿着嘴唇,任水流过她顽石般的面孔。

莱特惘然望着那个黑日般的眼窝,黯然思索:看来命运之神不像她母亲,他不是药剂师,也不是农民,而是一个石雕艺术家;凡出色的杰作,一般都无以言表,其感染力是通过它的内在张力弹射出来,唯有在制造出似是而非的内在空洞后,才能给人一个自由梦想的空间;其内涵不同凡响——不像光华四射的恒星一样哗众取宠,乃像高深莫测的黑日一样勾魂摄魄!

看来命运之神故意造出这个残缺而完美的“木偶”只是在向世人显明他对这个“罪恶戏台”的冷漠!她的存在即是一个寓言,一个极大的反讽和嘲弄!既对那些在黑暗之日里盲目求索之人的嘲弄,亦是表明他已经对世间的一切感到厌烦,唯有通过“绝食和罢工”的方式来宣泄他极度哀怨的情感!

“对,你一直是对的。”莱特无奈,只能冲利维亚点头,心想:倘若命运之神都不能让她张口,“沉睡之君”岂能令其吃喝?且看那些凌驾于神的妄想者,他们的强制干预和萎靡刻板的灌输法又培植了多少悖逆的花种和糜烂的花虫?难道血族的崛起还不是因精灵议会的“义气用事”?难道“沉睡的黑日”还不是被“虚浮的明光”腐生出来的?

铁匠德芬斯不也在打铁时看到铁器的脆弱,火气过大或用力过猛都会弄巧成拙。吾等不堪一击,火炼铁打也不如“命运之锤”:人算不如天算,世事难定——不经火炼,何能打铁?不知水性,何能过河——血气用事、刚愎自用都无法成事,只能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罢了。

于是莱特脱下上衣,独自走向湖心,直到全身浸泡在湖水里。随后,他仰面倒在水上,就像倒在甜美的酒坑中——放开呼吸,开怀畅饮。璀璨的星光映入眼中,馨香的花草味扑鼻而入,清爽的水波在他脸旁荡漾。

湖水并不呛人,从鼻中灌入的水也会流入他嘴中,落入枯干的心怀。“莎琳之忆”又浮出水面,莱特眨了眨懵懂的双眼,一阵辛酸由心而起。清风拂面,湖水漫上面颊,鸟儿窃窃私语,道出热切的心声:“你生来就珠光宝气,乃天之馈赠,无需雕刻,已成珍珠!当我揭开你的面纱之后仍能看到你的美……我发现只有在靠近你的时候才能领受到佳美的清泉,才能挽救我心里那朵即将枯萎、堕落的玫瑰!”

“无论你喝了几杯水,都无法稀释你的嗜血之性!”“她的血就像荒原上清淡的湖水,根本满足不了你的嗜血魔嘴……无论你身处何处,遇见多少好人,无论你喝了多少净化药水,沐浴在多明媚的日光中,都是一个黑暗之徒!”每当莱特望见希望之光时,这些“咒语”也会弹跳出来,令其心灰意冷。

莱特脖子一弯,瞥见自己胸口上的胎记,发现它长得有点像嗜血者的尖牙,或“微笑的口齿”。他又不得不再往好处想。眼下的胎记又变得像一轮月牙,或是一道眼缝,一把弯镰,一个鹅头,又酷似一只手拿着火把。

莫非此湖才是莎琳之湖?莱特想:为何她现在不能再从水里浮出来?为什么他有生以来一直在做噩梦,即使是破天荒的好梦,也是破碎迷糊呢?或许,命运之神认为他和莎琳的关系过于凑合,便将他们活生生地拆散,只留给他一个结晶,一个未经命运之神精雕细刻和亲手祝福的半成品。不,这不公平!就算利维亚是神的弃儿,他也要亲手将她雕刻完成!

莱特目光一直,身子一僵,立刻沉入水中,呛了一口冷水。而就在这时,他又看见那个不该看见的异类。每当他全身入水,那个诡异的幻影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这水似乎是它的时空媒介,有水的地方,就有它!只见那个另类的少女又突然从湖底浮上来,猛然抓住莱特的双腿,拼命将他扯下水。

莱特一慌,便奋力游向湖畔,也来不及看清她的长相。他好不容易从中脱身,钻出水面后便难受地咳嗽起来,又感觉刚才的遭遇不过是泛动的湖水产生的幻觉,直到他淌水上岸。

“利维亚!”莱特清了清嗓子,喊着她的名字,左顾右盼直到眼珠一挺,遽然一惊——那孩子已经杳无踪影!他又大呼了一声,燃眉之急下竟忘了这孩子连打雷的声音都听不进去。莱特的脸即刻绷紧了:难道命运之神给他开的玩笑还不够?

他的心又开始狂乱地跳起来,感到天旋地转,脑中浮出各种可怕的猜想:他已失去“凡人之女”,难道还要失去他的贴心骨肉?若是如此,他还剩下什么?若是如此,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走?

眼前的“美景”霎时坍塌,如摔落的万花筒,变得支离破碎。莱特心慌神乱,漫无目的地奔走起来,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一个失控的行尸,只感觉之前的噩梦变成了现实!

“瑞根魔主!你是个懦夫!有种你就出来!出来——”莱特大声叫喊,拔出血族短剑胡乱挥舞,直到头晕脑胀,累倒在凌乱的草地上,如同倒在横尸遍野的坟场上。他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双眸变得那么灰暗,如同吞噬一切的无底深潭。 十七. 荒野寻尸(下) “奇异之花生于浊池,天降甘霖将其润色……”当他就要被巨痛冲垮而陷入昏迷的泥泞时,又仿佛听到一丝靡靡之音,还有小竖琴的弹奏声。莱特的心陡然一震,即刻从地上爬起来,就像被人一手拉起来一样。不,那不是幻觉,他能清晰地听见,优美动听,如轻盈的舞女在水上踏出的涟漪。

莱特赶紧捡回刚才扔下的上衣,穿上后便像一根离弦之箭,循声而去:顶着发昏的头脑,绕过小湖,穿过树丛,越过乱石,来到山丘的另一面。就在这里,他停住了脚,面容一怔——原来这里还有一个山洞!

“我又含泪将之取出,置入试管掺入辛酸……”没错,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的。但这里光线不足,头顶上的星光都集中在了山丘的对面,莱特所站之处是山的背影。

“蓝色火焰熊熊升腾,奇香丽色死而复生。”此音总是那么美,那么明净,如山上潺潺流动的清泉,轻柔、温和地注入沉睡之心。

莱特就这样呆站在洞口,直到歌声和琴声消停,随即听到她几句亲切的话语:“你就一直这样呆站着,不说不笑,也不弹不唱吗?”话毕,便轻松地笑起来。没错,正是莎琳的声音!

莱特把剑收入鞘中,抬起发沉的小腿,鼓起勇气走进洞穴。洞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莱特不得不抬起手,用心力擦起一朵火苗。这里只是一条通道,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它的尽头有一个半掩着的小木门,微弱的烛光从里面透出来。

莱特走近一看,发现木门上贴着几张画,有些用木炭绘成,有些上了颜色,描绘的都是附近的景致。另外莱特还发现门上有一个不太显眼的刻痕,用精灵语写着:“艺人之家”。

莱特抬起手指,轻推了一下门。这门很灵活,转动时没声音。透过打开的入口,莱特终于看见他的女儿——利维亚。她正静静地站着,面对眼前的“陌生人”,一个留着黑长发,穿着黑衣裙,坐在地上埋头绘画的少女。

莱特终于松了一口气,梦魇般的巨石终于从心头上滚落。但他依然提心吊胆,惊异地盯着身前的女人。

是的,她确实长得很像她,却不是精灵地堡里的莎琳,而是黑暗降临前的记忆中的那个少女。她一边画,一边对利维亚说话,仍未发现身前的不速之客,直到莱特走到孩子背后,将她紧搂在怀中,把脸靠在她僵冷的右脸颊上,长叹了一口气。

“你是孩子他爸吗?”少女看见他,放下手中的画稿,客气地站了起来。

“是。”莱特轻点着头,把他的金属假手藏在裤兜里,心想:她竟然没有被利维亚不同寻常的外貌吓住,或许她已经不是那种“少见多怪的女人”。于是莱特不得不搜肠刮肚,找出一些话题,为要驱散自己心中的疑云。

“你在这做什么?”莱特仔细打量着她,又发现她长得不太像莎琳,而是一个非常普通的陌生少女。

“我只是一名学者,不过,我一直想成为一名艺人。”她谦和地说,“我发现你的孩子很特别,她好像有某种天赋,只是说不清是什么。”

“你之前见过艾玫.欧德,东德斯兰的天遣者吗?”莱特即刻切入了正题。

少女露出灿烂的笑容,走到墙边的小桌旁,从桌上取来一本小册子,递到他身前。莱特接过手来一看,便认出这是天遣者的笔迹。当他翻开来仔细看时,才发现那是阿梅利惯用的“笔调”。

“告诉我,艺人,心力是什么?”莱特随意发问。

“是……人与万物的联系,我想。”她不假思索,语音含糊。

“你认识一个叫莎琳的人吗?”莱特又贸然问道。

对方随即皱起眉头,莫名其妙地盯着他:“我……就是莎琳。”

莱特心头一震,把脸转向她,带着祈盼的眼神,企图从对方身上搜出另一个强有力的证词:“你是一名药剂师?”莱特追问。

“不。”对方摇了摇头,莞尔一笑:“这么巧?”她的回复又如凉风,拂过沉睡者的恍惚的面容——她根本就不认识他。

“对不起,我……我认错人了。”莱特眨了眨魅惑的眼,放开利维亚,像考察者一样巡视着这个不大不小的石头房间。他看见石壁上贴了许多画,有些画得不错,笔触灵犀,色彩绚丽。而且是一气呵成,纵有诸多败笔,也非问题——无所谓成败,只在乎实在;矫揉造作即无生命,阴晴圆缺才是完美。

少女望着他,希望之光在她眸中闪耀。“我一直想在维利塔斯开一个画坊,但那只是一个不现实的梦想。”她淡然说道。

“嗯,这是一片苍凉之地。”莱特叹道,面无表情:“连生机勃勃的生命树也会枯死。此非玉地,他山之石不可容,维利塔斯也难容艺人和命运之士。这个畸形的大商场现在也快要变成一个火葬场了,有才有智的人都前往浮斯特,或在斯康德汇集一堂。”

话毕,莱特才想起普尔曾对他说:“难道你不知道所有能活到黑暗之日的人均为无耻之徒……”算了,就当他没说。

“是啊。”少女闷闷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又说:“我爸曾对我说,如果你灰心丧志,就去外面走走,如果还能听到鸟叫声,就知道命运之神依然疼爱这个世界。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维利塔斯了,真希望那里还不会太荒凉……”

她埋下了头,却不再说话。但是莱特已经看出她的心思:她觉得他只是在前往维利塔斯的路上经过,只是他到现在依然云里雾里:她到底是谁?难道是莎琳的孪生姐妹,却互不相识,就像他和雷德、利维亚和利斯、阿梅利和艾玫?

莱特眼珠一转,又瞥见地上那把精致的小竖琴,便屈身将它捡起来,摸了又摸。记忆的幽影又浮出脑际,那是海边的莎琳。只可惜那个珍贵的记忆画面总是被某种神秘力量反复拆解、重塑,印象模糊,真假难分。

唯有一点可确认,那就是这位“凡人之女”不仅能歌善舞,还熟悉绘画。莫非眼前的她才是海边的少女莎琳,而非精灵地堡那个失踪的药剂师莎琳。但在他的记忆里,她们又形同一人。

“这片荒原仍不安全。收拾好你的东西,我们去维利塔斯。”莱特直率地说,把琴递给她。

“现在?”少女接过竖琴,露出激切而惊疑的笑容:“我在这已经很多年了,就是没法走出去!难道你可以……”

但就在此时,莱特又发现利维亚又在他们说话之际悄然离开,便又吃了一惊。不过还好,他还能听见她微弱的脚步声。

“抱歉,等我把那孩子看好!”莱特急声说道,转身走出门口。

“好的,我就在这等你!”少女欣然应道,开始打点行装。

莱特匆匆跑向洞穴出口,顿然看见站在洞口发呆的利维亚。她虽眼瞎,却总是被神秘力量吸引,令人匪夷所思。此时,莱特脸上又现出一缕莫名的愁云,感觉危险已经悄然逼近,再慢一步,便可能被巨大的黑暗吞埋。

于是莱特将利维亚抱起来,随即调转过头,急速走回“艺人之家”,却惊愕地发现门已经严严实实地闭合了。莱特不得不敲门,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莎琳!”莱特急喊,但门内毫无动静。“莎琳,你在里面吗?”他又大喊了一声,却发现自己好像在对棺材盖喊话。

莱特急了起来,不得不闭上眼,凭心眼察看。但很遗憾,他依然感觉不到任何声息,不知那位少女出了什么问题。

莱特把手放在门上,随即用心力打开对面的锁,推门而入,面色一沉。只见此地已经人去楼空,那名少女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他刚才还在跟她说话,她的东西都在眼下,这里也没有其他出口,她不可能不胫而走,这不合常理!

莫非……她只是一个幻影,或是昔日的回音?在莱特梦中,或在命运之神的画中?莫非,她就是那个“神秘的俘虏”?莱特放下怀中的孩子,茫然拿起掉在地上的一根画笔,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发现这笔的确很像黑暗降临前莎琳常用的那种笔——她曾在海边绘出梦中的“莎琳之堡”。

或许莱特之前眼花,没有看清药剂师莎琳的行踪。但是现在不同,这个少女不可能从四壁封锁的石头房间里凭空消失。或许刚才那一幕只是时光倒流,往事如风,如同画布上的颜色被清洗掉,重新绘出一个更美更真的人!

那时的她是如此的真实,莫非她只是跑回自己画中?但这更离谱,更像哄小孩睡觉的童话故事!这又怎样呢?或许她本来就是一个童话人物,是命运之神在黑暗降临之前绘制出来的,或许这里就是他的“秘密画坊”。但莱特可以真实地看见她,根本分不清是人是画!若不是他精神有问题,就是这个世界有问题。或许黑暗降临后的世界已经开始坍塌,这里的一切也都开始变得很不稳定,乃至出现时空漏洞,使这些微小的精神产物时常钻入沉睡之人眼中!如此怪象又让莱特想起那颗残破的“招魂球”。

但他靴子里的水晶碎片并没有发热,刚才的他没有任何不安之感,唯有亲切的惊喜和温馨。莱特脑袋一沉,全身僵冷,眨着魅惑的眼睛。随后闭上右眼,巡视了一圈,仍不见任何活物。他又抬眼望着面前这堵贴满画作的“艺墙”,随后转眼看着身边一直在“发呆”的利维亚,脑子里飘出各种奇思怪想,却打死也不能接受“莎琳的失踪”!

或许莎琳真的死了,却是阴魂不散,有时会被人看见。但这并非说明他们在世上游走,而是说明他们身处异世却与此世存在心力的连结,是世人的心绪将他们召唤出来。他们大都失忆,但本性仍存,其形影只是另一个世界的影射。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莱特可以如此清晰地看见,而非虚渺的幻觉?不!她绝不是一团“迷雾”,他想:她绝不是什么鬼,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抑或莱特的一生只是一场虚浮之梦,如浮萍,如泡沫,很快就付之东流,是真是假又有何亦同?但是,如果这是命运之神开的玩笑的话,那就真的是把玩笑开大了!

“不!这不公平!”莱特嚷道,愤然扔下手中的画稿,在这个空荡荡的石头房间里焦急地踱着步子,感觉自己的头脑又在发热。他又举起武器,朝那堵厚实的墙壁砍了几下,却是挥剑击石,墙巍然不动,只发出嘲讽般回响。但莱特仍不善罢甘休,继续疯砍,直到把剑砍断。

莱特扔下剑,转过身来,面对眼前的“私生女”,气喘咻咻。失落之余,他只能向木偶般的利维亚道出心语:我目睹她死去,又目睹她活来,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她也是一个召唤体?我向命运之主求奇迹,他赐我畸形儿!我向他求净土,他赐我魔坑!我向他求活人,他却赐我粪土般的黑尸!若我再向他求新生,岂不招来一死?”

“不!这不公平!”莱特吼了一声,走到利维亚身前,捧起她呆愣的面庞,凝视着她黑坑般的眼窝:“告诉我,你是谁?”

对方依然无动于衷,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莱特即时恼火。“你在听我说话吗,孩子?或许……你只是在嘲笑我……说话,孩子,说话!”莱特一气之下便一个铁掌打在她右脸上,不料出手过重,把她打趴在地上。

莱特不禁傻了眼。只见利维亚不吭不声,倒地后就爬不起来,只是在原地爬着,嘴边还流着血,或许她连疼痛的感觉都没有了。

莱特顷刻跪倒在她身前,一脸懊恼。“对不起……”他哭丧着脸,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就像扶起一个破碎的花瓶。“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你母亲,是我把你带到这片天煞之地!”

他又伸出有血有肉的左手,抚摸着她白嫩的右脸颊,盯着她嘴边那道鲜红的血。就在这时,一种可怕的念头又像狂笑的魔嘴一样飞进他脑中。“嗜血”——这是一个多么吓人的词,莱特的心又即刻被这股寒气冻住了。

莫非这就是那个噩梦的意思?那个想要抢走他孩子的恶魔就是他自己?他的心又猛然一震,抬起那只毫无生气的金属假手,抹了抹利维亚嘴边的那道血迹,颤着手,放到嘴唇上一舔,果然觉得新鲜、可口!

莱特立时蹦了起来,退到墙边,心慌神乱。命运之神总是给他意外的“惊喜”,总是故意在他“沉睡”时给他敲响警钟:每次以为厄运不会降临,厄运就偏偏降临在他的头上;每次以为自己万事俱备必胜无疑,就偏要一败涂地;或许好运已经展翅高飞,离他远去;任何选择都是无门,任何努力都徒劳无益!

莱特的心又陡然一沉:难道命运之神已经切断了他的“命运之脉”,不再为他和他的“心外之物”——他的家人和他的畸形女利维亚“输血”,而只有人和魔鬼能助他一臂之力?

他沮丧地倚在墙上,脑袋往后一靠,碰出一个沉重的声响,随后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洞口到狭窄的隧道。时而像死神手里的丧钟,时而像翩然起舞的心跳。

莱特心中一亮,以为是莎琳,仔细一听才知道那是一个小队,便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心想:如果敌军现在来找他算账的话,他也不会反抗,因他已经无计可施了。

脚步声嘎然而止,莱特仰起冷淡的面容,抬起迷糊的目光,转脸一望,仿佛望见梦中之人——站在石室门口的又是那个全身素白、面容明净、双眼放光的女精灵——天遣者阿梅利。

“莱特!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阿梅利直视着他,跨进门来,背后跟着几个精灵长剑士。“你很庆幸没有碰到沙尘暴和那些养精蓄锐的荒原恶兽。血族大军已经倾巢出动,很快就会挥师北上!而你脸色苍白,无精打采,莫非又撞鬼了。”她又缓步走到利维亚背后,把手放在她肩上:“现在,请告诉我,你是莱特,还是雷德?”然而,对方又闭上了黯淡的眼目,旁若无人。

“不管怎样,你都不能否认过去。”阿梅利严肃地注视着他,“你一直在怀疑,对吗?很多人认为你脑子有问题,但我知道,你碰过许多稀奇古怪的问题,没有一个能吓倒你。就算你再蠢,也不会蠢到将艾玫推下山崖。因我知道那时的你已经良心发现,并试图力挽狂澜。但你不能,我也一样。所以,我只能将你列为头号通缉犯,为要转移军力,把你从血族的血盆大口里拉出来!”

“但我……是我害死了她,还有……不,不!莎琳还没死,她就在这!”莱特依然愧疚难当,勉强挺起发沉的眼目。

阿梅利皱起了眉头,捡起掉在地上的小竖琴,看了又看:“她只是你的弦外之音,你只是一匹脱缰的野马。你们并非天生一对,只是情同手足。目前我还不知道莎琳与血灵有无关系,但我希望你能回心转意,看清原来的你。你只是病了,这是沉睡者的顽疾。此病近来很常见,但非绝症。我有一个药方,目前正在收集药草。”

“不!她不是血灵,我刚刚看见她!”莱特眨着忧郁的眼睛,眼神依旧迷糊:“她就在这,我发誓……”

“莎琳和斯通尔总是跑在我们前头,但现在他们都失踪了。”阿梅利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黑暗之日,野鬼遍地游行,到处吞噬无知之人。若不尽快回城,岂能重见天日!若你拉着她登上高山,与你一同傲视这生灵涂炭的东德斯兰,或被恶龙赶到山下,这就很好?殊不知你只是一只迷途之羊,除了奔跑之外,还能做什么?命运之神将她赶走,免得你鬼迷心窍,被牵着鼻子走!若不被厄运之墙碰得头破血流,你就是无法从崖边回头!别忘了你是命运之士,这些凡夫俗子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毋须安守本分,走你的命运之路。不要再背道而驰,在凡尘中苟且偷生了!”

“不,”莱特睥睨了她一眼,面情虚妄:“我必须继续,即便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她!哪怕是一点蜘丝马迹,或是另一个长得跟她相像的女子……”

“如我所见,疯王已经归来!”阿梅利叱道,抱起利维亚,将她递给身后一名精灵卫兵,吩咐他们把她带走,随后又转过身,严苛地望着他:“既然如此,我也不敢在众人面前宣告你为王。若你再这样盲目,执意走你的混乱之路,或继续沉睡,停滞不前,厄运和灾难必然临到你!你所拥有的一切也将如幻影瞬间消失!”

莱特又冷了她一眼,见她郑重其事的样子,便发出一声闷笑:“那请告诉我,天遣者,我还剩下什么?”

“你自己!”阿梅利嚷道,“醒悟吧,唯有秩序之路通畅无阻。”

“你要把她带到哪?”目视利维亚离开,莱特不免担心起来。

“我们必须保护她,送她到更安全的地方。”阿梅利坦率地说:“你的心力和武力必须使用合宜,才有用武之地,不像现在的你。我想我姐姐之前应该有提醒你,血气用事必死无疑。”

“我非屠龙勇士,乃罪恶之果,龙之传人;唯有一死,才能砍断嗜血病毒这条巨蛇的头!”莱特想起之前的激言,便对阿梅利说:“嗜血之姓不死,岂能为己正名?当我第一次看见莎琳之湖时,那里风景如画,却埋藏着邪恶之种。当我重返此地时,邪恶已经长大成人。我便逃到荒原去寻求帮助,然后折回那个罪恶的居所,试图铲除自己种下的恶果。但是为时已晚,龙之毒瘤已经扩散,无法挽回。是他们……杀了莎琳!”莱特怒喊。

“呵……”阿梅利轻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一心想要报仇,或是自杀和自甘堕落!殊不知,我们的仇敌已经远超仇恨与内疚的范畴!没错,你已死过一次,现在,你要死的不是你的心和姓,而是你的嗜血之性!”

“还有斯通尔,他也死过吗?”莱特漠视着她。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因此我将他遣回城去。”阿梅利直率地说,“但我的其他部下报告说他失踪了。所以不要管,我只说过,你本该领军作战,而非沉睡者。你是命运之士,命该如此!”

“好吧。”莱特垂下沉重的脑袋,又消沉地叹了一口气。“我会跟你们走,但请再给我一点点时间。现在,我想看看你的剑。”

“我的剑?”阿梅利皱起了眉头:“你,一直对剑感兴趣,对吧?”她说着,毫不犹豫地将腰边的审判之剑拔出来,递给他。

莱特接过银剑,举到眼前,看了又看。这,就是名扬四海的审判之剑?他暗自感叹:它看上去锋利无比,坚不可摧,还带着闪亮的魅力;或许此剑正好可以验证“艺人之家”这面石墙是否牢不可破,其中是否“包藏祸心”。

阿梅利担忧地望着他,直到他转过身,把剑刺入石墙。果然,只须使出一点气力和心力,剑就会发出明亮的蓝色火焰和闪电,深深插入坚硬的石壁中。

“你在做什么?”阿梅利急声说,却不知是否应该阻止他,因为几乎整条剑刃都插进去了。

“帮我一把。”莱特急切地说:“把它拔出来!”

“你疯了!”阿梅利叫道。此时墙壁已经出现裂缝,若是拔剑,怕是把墙拉倒。“想必你藏了不少银子在里头。”阿梅利摇了摇头,把手举向此剑,使出心力。

借助此力,莱特使劲一拔,墙砖果然崩开,露出一个漆黑的破口。黑暗力量在其中翻涌,莱特遽然一惊,感觉此口不是什么藏宝盒,乃像咧开的魔嘴。阴郁之风从中透出,如恶灵的邪笑。

“退后!”阿梅利沉住气,压着声冲莱特叫喊。她也觉得势头不妙,便夺回手中的审判之剑,退到门口。此时她才想到此地离之前那个被裂变者占据的精灵地堡有多近。

一声阴险的嘶叫从破口深处传出,随后是一股狂乱的躁动,如涨潮的海水漫上破口。莱特见状,不禁倒抽了一口寒气,退到阿梅利身前。

“我们必须离开,现在!”阿梅利拽住莱特的胳膊,急声叫道。

“或许,莎琳就在里头!”莱特还死死地盯着那张“魔嘴”,阿梅利不得不将他从门内拖出来。

莱特没辙,只能跟随阿梅利跑回山丘洞穴的出口,随后听见背后传来一阵汹涌的脚步声,如翻滚的浪潮极速涌向他们。想必这些被困多时的黑尸已经饿得发疯,一闻见人的气息便兽性大发、嗜血如狂。固然被血族称为“裂变者”,不仅能挤入狭窄的裂缝,还能穿山挖土,趁虚而入,如同“蛇女”肚中的污毒,抑或是对莱特这个不伦不类的沉睡者的讽刺。

“为什么不将它们一举歼灭?”莱特面色沉沉,一边跑一边喊,似乎还有未了的心事。两人很快跑出洞口,与精灵战队汇合。

“我们已经失去太多,必须保存余力!”阿梅利愤然说道。

然而此时,那群凶猛的黑尸已经钻出它们的毒窝,全部涌向洞口,就像巨兽嘴中黑糊糊的倾吐物。阿梅利随即举起长剑,朝洞穴的上方射出几道猛烈的闪电,打下一大片岩石,将洞口封住。滚滚烟尘中,仍可听见一声声阴邪的嘶吼,血红的目光从狭小的石缝中透出。

“我们无法困住它们太久!”阿梅利对精灵战队说,走向一匹长着尖角的白马,跳上了马背。“传令给那些还在山上采集蔬果和那些还在湖边闲逛的士兵,叫他们速回南塔!”

“是!主人。”领队的骑兵应道,随即调转马头,带他的部下离开,随后举起一个号角,吹起一段急促、响亮的集结号。

但莱特依然站在原地,木然望着身前这个被封住的、咆哮的洞口,感觉就像望着精灵地堡“后院”里的那条裂缝,那条通向神秘而危险的窄道。就像“微笑俘虏”的嘴,含着剧毒的蜜饯,倾吐着甜言蜜语,绵里藏针、笑里藏刀,阴险至极。

“武器,对你们来说并不重要,它本不属于你们,任何切断命运之神原定时空的武器都无意义。时空的裂缝难以修补,失落之魂在其间坠入。”莱特又想起天遣者艾玫的忠言。

掩藏在乱石堆后面的裂变者一直在嘶叫,莱特又疑虑重重:它们是人,还是兽?是魔,还是其他孽种?这些行尸走肉总是追着他不放,这就能说明他不是它们中的一个吗?按理说,他本该纳入精灵族的行列。但如果换位思考,又会得出一个令人吃惊的疑难:这些都是他一手酿造的祸水——“尸生子”吗?

倘若如此,就无非是另一个美丽的陷阱,专门坑害那些本来就贪婪自私,直到黑暗之日还在捡垃圾、挑杂碎的黑心人吗?但普尔说过:若不重拾遗落之物,就会失去更多——原来选择无须任何理由,不管自私无私、美丑善恶,皆由命运之主随心所欲、一气呵成!现象并不存在,唯有真情实感;生生死死都不足挂齿,唯有梦寐以求之爱!又如利斯所言:此爱非自私,乃难舍难分。

问题是,这“爱”是发自真心的吗?若不是,不就是绊人的石头了?如莱特之前的预见,很多人都对宝贝熟视无睹,只有他留意到绿洲山洞附近的乱石堆——就在某条“高深莫测”的石头缝里,他又如获至宝,捡到一片令他鬼迷心窍的水晶碎片。

这些尸块般的“记忆残片”就像一个分散于异地的爱人,唯有将此心头之肉拼合完整,才能心满意足。纵然如此,还不一定能填补他黑日般的心洞,因为莎琳和利维亚都离他而去了……

雪白的独角马飞驰在荒凉的沙地上,扬起滚滚尘沙,随哀婉的风声飘浮、跌宕。马上的天遣者抱着酣然入梦的无瑕者,目光犀利又深沉,哪怕周围传来无数凶险的嘶吼。

强大的心力指引阿梅利越过诸多险阻,不远之处,明净之光熠熠闪闪,犹如初升的太阳。那是南净化塔——让诸多漂泊之人落脚的地方。塔上高悬着一个深邃的黑日,犹如无底漩涡,更像一只黯然伤神的眼珠,凝视着底下发生的一切恶事。它似遥似近,令人琢磨不清。环绕的星光也变得稀疏、黯淡,令人茫然。

“命运之子离天城,入尘世,述说真切之秘事……”

这里已筑起高高的石头围墙,独角马放慢了速度,踏着疲惫的蹄子,缓步走向净化塔的后院。阿梅利跳下马,抱起利维亚,稳重地走在石砌的小径上。深沉的歌声不间断,阿梅利走到院门前,两个全副武装的精灵士兵为她打开院门,将她的马牵进去。

此时此刻,利维亚睁开了迷糊的右眼,眼神那么恬静、安逸,周围的一切在她眼里就像一团飘渺、朦胧的雾气。

“命运之神眷顾你,他眷顾你,永远眷顾你......”忧伤的曲子从净化广场上传来,阿梅利抱着利维亚从后院走向广场。广场上站满了人,有些人仰面高歌,有些人埋头低吟,有些人在啜泣。阿梅利垂下头,拉低风帽,抱着利维亚穿过人群,站到净化塔的台阶下。

他们不知道天遣者已经“大驾光临”,因为他们的心眼已经被沉恸和哀伤占据。不幸之事飞得比风还快,深切的哀悼也追不上它的翅膀。

净化塔西侧的围墙脚下堆满了漂亮的鲜花。花香弥漫之中,阿梅利看见许多楚楚动人的画像粘贴在墙面上,都是天真的孩童,从围墙南端延伸至高塔的后院。有些孩童的耳朵仿似鸽子的翅膀,似乎表明他们的灵魂正从死亡之地飞来,被哀婉的歌声和温暖的亮光吸引,回到他们的亲人身旁。

“特里克斯之泪满星空,这是恒古不变的述说;不管你是否无知懦弱,命运之子搂你入怀中……”此时高塔的前门被打开,一个灰袍净化者手持净化之杖慢步而来,走下高塔前端的台阶。

“啊——命运之神眷顾你,他眷顾你,永远眷顾你......”众人继续唱,倾吐着悲凉的气息,充斥着整个净化广场。许多人走到画像前凭吊,触摸着画中的面孔,苦涩的泪水在他们脸上流淌,垂落在底下的花丛中。

阿梅利见有人正朝她走来,便从腰包里取出另一顶风帽,套在利维亚头上,遮住她脸上的“大伤疤”。

“这不是我们挥泪痛哭的时候,天遣者。”净化者悄然走到她身旁,在她耳边低声说话,那是新生者克雷森——那位全心接受净化之力而变成“白净之灵”的年轻人。

“嗯。”阿梅利眼珠一挺,点头说道:“我想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是的,主人。”克雷森毅然说道,随即走上台阶,面向人群,举起了净化之杖,悲戚的歌声渐渐平息。

“很抱歉,我不得不说,”他面向群众,眼里含着忧郁与义气。“无论我们有多少苦闷,命运之神都会垂听我们的祈祷。在此之前,这里同样发生过不幸。嗜血者袭击了净化之塔,引起混乱。很多人死去,包括那位年迈而受人敬重的净化者。但是你们看,”克雷森把手举向人群:“孩子们的痛苦已经释放出秩序之力。想想当初,特里克斯用他的血泪赎回了我们的信念,因为失去,所以获得。如今也一样,他们的死唤醒了我们的良知,他们的血洗去了我们心头上的污垢。特里克斯已经复活,孩子们也会复活!”

众人听着他的话,或多或少得了安慰,甚至感到舒心、释然。会场渐渐平静下来,哭声稀朗。有人站在“哀悼之墙”前,含着泪将自己孩子的画像收下。

“我们无需再流泪,”他继续说,双手举过头顶,脸上绽放着热忱的红光:“我们的眼泪已被命运之神悦纳,他终将回报我们,把我们谱写的传奇故事传遍时空每一个角落,被每一个生灵听见。无论何时何地,命运之神就是我们的一切!他眷顾谁,谁就拥有一切!”

话音一落,底下的哭声便全然消散。众人扬起崭新的面貌,向年轻的新生者克雷森投来坚毅的目光。

克雷森点着头,巡视着底下一张张坚如磐石的面孔,又道出铿锵之语:“疾病并不存在,唯有人心之恶!没有病毒,只有恶毒!坠入虚空即是黑暗,烦人的病魔就是病毒!瑞根魔主虽千方百计要熄灭我们的心光,打乱我们的进程,但他不会得逞!在这极大的悲愤中,我们将重拾信念之光,让它照亮整个德斯兰,将所有罪恶净化!胜利在望了,兄弟姐妹们,我们必须停止哭泣,必须战斗下去,因为到最后,我们一定会胜利。胜利,胜利,胜利!”

…… 十八. 腐化之物(上) 我曾与乌鸦为伍,以黑衣为服,以尸为食。

他们像黑尸一样用爪牙撕咬,用脏嘴呕吐。

所以我要怒斥,怒斥即将腐烂的食物!

当食尸鬼们如权贵般向我炫耀爬满蛆虫的人肉时,

我就要像雄鹰展翅飞腾,将他们撇在这堆垃圾中。

所以我要唾弃,唾弃流脓与毒的废物!

我曾与海鱼为伍,以沙为床,以污水为食。

他们像水龙一样用大嘴吞噬,用毒肠喷吐。

所以我要怒斥,怒斥即将枯竭的海洋!

当血奴们像国王一样炫耀他们大腹便便的肚子时,

我就要像海鸥展翅飞腾,将他们撇在水深火热中!

所以我要唾弃,唾弃这腥臭的大粪池!

黑暗又中浮出一个孤寂的心声,就像一首诗,或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游魂,又如降落水面的细雨,引来涟漪般的脚步。

那人看似一个弱女子,却有着强大而敏锐的心力,方圆百步之内皆成为她的力场。哪怕是花鸟草虫的窃窃私语,她都能寻其踪迹,追根到底。

“你就如此悼念她的亡魂?”天遣者阿梅利投来忌恨的眼神,吐出严词。在南净化塔的地下储藏室里,他找到了莱特,这个总喜欢东躲西藏的“孤魂”。他站在室内最阴暗的角落里,尽管身影孤孑,却是含糊不清;非孤身一人,还有一个陌生者。此时的他就像在暗中照镜子,对着镜中的人发愣。

那是一个轻浮的少女,留着一头黑夜般的长发,穿着轻薄的黑裙。天遣者一到,她就从莱特的阴影里钻出来,双手捂脸跑出储藏室。阿梅利一把揪住她的胳膊,看了看她的脖子,发现上面有一个牙印,鲜红之血从中渗出。她手一松,对方就狼狈逃脱。

“这是她自找的。”黑影中现出一双纳闷的眼神。

“风一直在人耳边吹,有谁可以归罪于此?”阿梅利又向他投去睥睨的眼色。“只有嗜血病毒会随风飘流,莫非,你与之情投意合?昔日,你所痛恨的罪恶,如今竟成为你嘴边的美食?不但自己品尝,还与他人分享?”

“无瑕者的鲜血在我心中流淌,”莱特向前一步,倔强的蓝眼从暗影中挣脱。“我已走出血族的阴霾,没人被我的阴影绊倒!”

“哼。”阿梅利苦笑了一声,“但你一直躺在嗜血病毒的温床上,对吧?若你在她身上躺下片刻,岂不陷入沉睡的泥泞?”

莱特随即转过身,背对着阿梅利,拽起一个拳头,悻然说道:“莎琳并没有死,我可以感受到!我可以在血深火热中捞出她的亡魂。宁可与死骨同床共枕,也不与凡人同床异梦!”

“那真是你说的吗?不要固执己见了,莎琳选择离开你,你必须尊重她的选择!”阿梅利愠怒地说:“不是你赶走她,也不是命运之神的旨意,乃是你们的本性决定你们分道扬镳的命运!”

天遣者之语如锐箭刺中沉睡之心,曾几何时,他已经在梦中感受到。然而莎琳之死对他来说仍是一个寓言,似乎在暗示他:他所爱的一切已经不住考验!莱特的心血就像一瓶尘封的老酒,死气沉沉,莎琳却像一个无知的孩童一直在搜寻新鲜的血液;他已经尝到“命运之血”的滋味,她却无缘,因她只是一个无瑕者,一棵“无花果树”。即使莱特有一天心血来潮,敞开心扉将那埋藏在他心灵至深处的“血”倾吐出来,也无法让她真正明白。因她只是一个药剂师,法学公会的学徒。每当莱特有如此感受,往往就会在心中萌生出一个悖逆的花种——若她只是一株野草,为何还要像卑贱的乞丐一样注目于她,而非漫山遍野的鲜花?

“艾玫攻下莎琳之堡时找到了你的‘历史书’。”阿梅利又对莱特说:“众所周知,你与莎琳的关系是非法的。”

“因为维利塔斯有太多的蛀虫,有太多腐化之物!”莱特又从暗中掷出惊人之语。“我宁可远离那个牢笼人心的蜜糖罐,让废物作为王冠的守护者!宁可陷入沉睡的噩梦,我也不想被恶俗浸透!”

“所以那些嗜血蛀虫才得以在你心中安家落户。”阿梅利说。

“我试图将嗜血病毒引到查尔尼斯,却发现那条早已腐化的毒虫也紧跟而来,这是我的错吗?”莱特认为阿梅利又在谈论他父亲和他的家族姓氏——科隆尼斯。

“不,你只是在逃避!”阿梅利大声说:“你在逃避你心中的嗜血毒虫,而从来不敢正视它!你一直对此闭口不谈,从不公之于众,最终分裂出‘雷德一世’和‘凡人之女’,与精灵议会分庭抗礼。但在最后,也只剩下你,一个背道而驰、不断沉落的黑日!”

“我无法击败它!”莱特甩了甩手,愤然说道,“你不知道我在血族毒巢里经历了什么。你以为我通过了考验,战胜了血族最强大的营垒,那个被无瑕之血填满的大血池?不,我之所以可以沾着无瑕之血坦然步出阴牢地府,并非因为我的忠贞,而是命运之神将我从血深火热里强行拉出!而现在,如果你还以为可以用天性或本能来衡量我的话,那就错了!”

“没错!”阿梅利朝他走去,目光耿直,言辞热切:“若只是一场小地震或攻城战震醒了你的血肉之躯,那你为何不趁乱饮血,继续沉睡?离开在天之灵谈天性,毫无意义!命运之士,或科隆尼斯,唯命运之神可判定。魔法屏障就像一座迷宫监狱,它将人囚禁于此,被嗜血魔兽驱逐。你试图逃避,越是如此它越发壮大。对抗血族大军之先,必须击败你心中的嗜血恶魔,凭借特里克斯之血。是特里克斯唤醒了你的命运之血,是唤醒不是驱离!所以莱特,与我同赴战场吧,命运之神并不介意你为他做了多少,乃看你对命运之力的感悟。只有在镜子前,才能看出你的长相;只有在命运之神面前,才能感受到你的命运;只有透过最公平、最明净、最灵验的神镜,才能照出勇士和懦夫的形影!”

……

查尔尼斯荒原刮起一股强劲的旋风,黑云城——嗜血暴徒的聚集地已经在战后的余火中渐渐消融,变为一座大熔炉,却无法销毁其中的毒物,只能将之炼成极恶之徒!

升腾的黑烟又在上空汇集、翻涌,卷成一团漩涡形的旋云,遮住了魔眼般的黑日,范围超过城外的查尔尼斯湖。旋风之下,尘土飞扬,刺眼的闪电从云团中导出,浑浊的雷声唤醒了沉睡已久的黑暗生物,激起一股汹涌的“嗜血潮汐”。

血族已派出他们的“侦察兵”,一群吸血蝙蝠从荒原南面飞来,黑压压一片。成千上万的黑尸狂奔在阴沉沉的荒原上,卷起滚滚烟尘,南净化塔上闪烁的命运之球已经照出它们丑恶扭曲的身影。灰袍净化者克雷森站在高塔顶台上眺望,他面容一怔,便将悬挂在塔顶亭盖下的吊钟拉响。响亮的钟声扰乱了民众的祈祷,他们都清楚这是最危险的信号,却依然伫立,双眼紧闭,手握简陋的兵器——此时此刻,他们都是自告奋勇的平民。

“兽族遗毒未消,血族已张开血盆大口,不断吐出剧毒。当我们万念俱灰时,仍为命运之神存留一念。我们向他倾吐衷肠,我们的呼吸即是战无不胜的兵器!”阿梅利正站在南净化塔门前的台阶上,闭着眼向净化广场上的会众说话。”

净化塔后院的门已经开启,许多人正在撤离。钟声也将一队精灵长弓手驱赶到顶台,把长弓放到扶栏上,瞄向远处汹涌如潮的来敌——不断腐化的裂变者。

眼看那些黑尸就要涌到广场围墙边了,克雷森赶紧拿起那根悬浮在净化塔顶台中央的白银圣杖,吩咐一个精灵士兵将它连同那把斜靠在墙垛上的金色长剑带给天遣者。

“逆石磨出利剑,逆境造就豪杰。没有牺牲,就没有新生。没有信念,怎能长途跋涉?命运之神赐给我们信念之剑,我们就必须让它释放出耀眼的明光来......”阿梅利举起双手,仰起坚毅的面容。

狂奔怒吼的黑尸已经触及净化广场的南门,精灵守卫们却只看见它们乱糟糟的形影,还来不及细察,便朝它们射出根根利箭。银箭飕飕穿过了它们的身体,把铁栏门外的一群黑尸打成了黑泥,却不知这些腐化之物并非行尸走肉,乃是被邪恶力量操控,不仅要摧毁它们的形体,还要驱走其中的恶灵。

血族的“蝙蝠大军”已经飞到净化广场上空,犹如一团涌动的黑云,发出阴邪的尖叫,时不时地从空中俯冲下来,扰乱净化广场上的人群。众人都惊慌失措,都在战抖。

然而阿梅利仍站在原处,仅凭心力铸成无形的护盾,保护着身边的一群静默者。哪知广场门外那些溅在地上的黑泥又像积水一样涌动起来,在沙地上汇集,堆成一个个狰狞的魔头,慢慢从地上挺起它们丑恶的躯体。门内的卫兵神色惊慌,却拿它们没辙。腐化的黑尸又流窜到东西两面的围墙下,发出凶恶的低吼,尖厚的毒爪从指头里伸出来,抓着粗糙的墙面,迅速攀爬起来。

数不尽的黑尸不断冲击广场南面的铁门栏,越发拥挤。这些“污泥”都被嗜血病毒浸透,虽对银制物品过敏,包括门栏上的银粉,却是死尸不怕烫,倒下之前都会从门外吐进来一团团污泥,又渐渐堆成一个个黑尸。

精灵守卫的箭很快用完,只能拔出剑来,一鼓作气冲向这股新生的邪恶力量。可惜他们的冲劲都被密集的蝙蝠大军打散——这些从天而降的纷扰就像一张梦魇般的天罗地网,遮住正义之士明亮的目光。

许多黑尸已经攀爬到墙顶,顶上安有护栏,上面也刷了一层银粉,敌手一抓就会摔落,却不是一蹶不振,而是重新往上爬。不断“孵化”的裂变者就像上涨的海潮,越聚越多直至漫过广场的高墙,如浊流涌入。南端的铁门已经开始松动,高墙上的栏杆也被它们一根根地扯掉了。

净化之塔的每一个窗户里面都站着几个精灵弓箭手,轮流向这些翻墙而入的异类射出银箭,把它们打落在地。接着又有一批长弓手点燃被油浸过的箭头,射向广场之外。此塔顷刻变成一座火光四射的“喷泉”,诸多火箭将这群黑乎乎的怪物烧成名副其实的黑尸,火力却很有限,根本无法抵御这股排山倒海般的恶潮。

“它们进来了!”广场上的民兵惊恐地呼喊。精灵士兵都扔下长弓,拔出剑来抵抗那些刚从墙上跳下来的裂变者,却发现他们好像在跟泥水斗:每击倒一个又爬起来一个,在它们“成形”前,他们的进攻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许多民兵都在精灵战士的掩护下负隅顽抗,唯有十几个人在静心祈祷,少有人知道净化塔台阶下的空地是最安全的“战壕”。他们总是跑到围墙附近去御敌,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穿着重甲的精灵战士被一大群黑尸围攻。

这些眼红的怪物不仅对银过敏,还对高血压的生命体“过敏”,它们会率先攻击心跳较快的人。精灵战士们都全副武装,护甲上刷了银粉,受袭后还有机会挺身。那些民兵却不然,凶恶的黑尸撕开了他们的皮肉,咬住了他们的喉咙......

与阿梅利一同祈祷的只有十二个人,他们都披着简陋的风帽,闭着眼,埋着头。无论敌人的叫声有多凶残,无论遇难者的声音有多凄惨,他们都默不作声,发自内心为他们祈祷。

越来越多的黑尸从高墙上翻越进来,整个净化广场就像一只入水的扁舟。高塔上的精灵弓箭手和围墙下的精灵剑士已经应付不过来了,他们手忙脚乱地射出无数箭矢,发疯似的挥舞着利剑,却无法将这堆“垃圾”清除。越是进攻,恶敌的反扑就越凶猛;消灭越多,“尸毒”越翻倍。

眼看净化广场南端的铁门就要被它们推垮了,而这些从外头倾倒进来的“污泥”依然没完没了,外面的黑暗就像永无止境的污洋。此外他们还必须应付头顶上那片挥之不散的“阴云”——恼人的蝙蝠大军。

此时净化塔的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精灵士兵。他左手握着白银圣杖,右肩背着那把金色十字长剑。此剑对他来说似乎很沉,以致将他压成一根弓腰驼背的“稻草”。

精疲力尽的小兵就这样负重前行,龟速挪向身前的天遣者。一群吸血蝙蝠向他蜂拥而去,发出尖锐的嘶叫,不停地惊扰他,撕咬他。他身上穿着坚实的铠甲,蝙蝠的攻击就像幼童的戏耍,无法对他构成伤害。但精灵护甲也非完美无瑕,无孔不入的蝙蝠很快找到它的破口——头盔上的“眼缝”!这面“小窗”在“通风透气”同时也像“微笑的口齿”,给嗜血病毒开出一道门缝。外敌趁虚而入,士兵在惊叫中扔下宝剑,摘下头盔,倒下魁梧的身子。

灵光圣剑落地后,阿梅利才睁开眼睛,使出心力,转身将此“重剑”捡起来。十字长剑终于物归原主,发出明亮的金光——阿梅利猛然抬手,把剑指向广场上的怪物,射出一束束犀利之光,将一个个黑尸烧成了黑炭。烈火无法净化,只会越烧越黑,唯有明光能驱散黑暗。它们一接触到神圣之光,就不再有成形的机会。缕缕黑烟从灰烬中窜出,仿似诸多拖着长发的骷髅,带着刺耳的嚎叫飞向北方的天空,又如条条游弋的水蛇,在茫茫夜海中消失。

金色光束穿过人的身体,他们却安然无恙——此光只对邪恶生物构成伤害。舞剑的天遣者游刃有余,道道金光从剑刃上挥发出来,形成道道弧光,劈向广场四围的尸群。潮水般的邪恶势力顷刻烟消云散,不再复返。

累得不可开交的精灵战士停止了战斗,惊奇地望着这把神奇的宝剑。哪怕围墙外的黑尸来势汹汹,争先恐后,脚还没落地,也都被天遣者一扫而空。净化广场上的“污水”很快被铲除,而那些从净化塔后院流窜过来的黑尸也只有两条路,那就是高塔的两侧。阿梅利左挥右砍,不多几下,便把它们整群整群地消除。众人不再惊慌,唯有死尸的哀嚎,硝烟滚滚,恶灵四散,仅存的“战利品”也只有堆堆废土。

黑尸一灭,肆无忌惮的蝙蝠大军也随之撤离,如乌云被明光驱离。轰动一时的广场终于平定下来,被天遣者彻底“净化”。

“不愧是神器。”高塔顶台上的克雷森发出了惊叹,吐出一口寒气——他高高在上却为底下这些人捏了一把冷汗。

“这是什么?”许多精灵士兵还傻愣愣地站着,望着阿梅利手中的剑,搞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拼了命大半天才干掉屈指可数的敌人,而她一下子就把它们赶回阴牢地府。

“这只是他们的第一波进攻!”阿梅利大声呼道:“他们只想试探我们的防御。这些黑尸不过是血族的次品,嗜血大军的炮灰,强大的邪恶力量就在它们背后!”说罢,她又捡起掉在地上的白银圣杖,举向塔顶,喊道:“是时候了,克雷森!”

惊魂未定的净化者也将他的净化之杖举出顶台的护栏,开始祈祷。杖头上的命运之球开始变亮,最后迸出一道蓝光,向高空射去。命运之球快速旋转起来,从净化之杖顶上挣脱,徐徐浮升,最后悬停在净化广场上空。阿梅利也将银光闪闪的圣杖举起来,向这个漂浮的命运之球释放出一道亮蓝色的光束,为其施加能量。命运之球越转越快,最后转出一圈湛蓝的光晕,不断向四周徐徐扩散,就像倾倒在地上的积水一样。

此时此刻,阿梅利的耳尖又颤了一下:只听邪恶之声如汹涌的海潮从天边涌来,毋庸置疑,那是血族大军,此塔将首当其冲成为他们进击的目标。

“他们来了!”塔顶上,一个精灵卫兵大声叫喊,克雷森吓了一跳,心力随即分散。悬停在高空中的命运之球闪烁起来,光晕收缩了不少。

“不要分心,克雷森,别睁开眼!”阿梅利在塔下用心力安抚他。命运之球的光晕又渐渐扩散,宛如一个不断增长的树冠。

广场上的民兵都向上张望,又开始躁动不安。精灵战士们也都开始重振旗鼓,把地上的箭重新捡回来,同时将那些受伤的人和士兵抬进净化之塔。

血族大军已经遥遥在望,阿梅利依然举着白银圣杖,同时也不忘用心力对身前的祈祷者说话:“记住敌人的弱点,那就是混乱无序!他们吞噬了太多混乱之力,很快就会陷入黑暗混沌的泥潭,被秩序之光驱散!”

高塔上空,飞速旋转的命运之球已经挥出一个硕大的光晕,它向四围徐徐垂落,宛若一棵正在生长的苍天大树。但它的树荫还不足以遮盖整个净化广场。

树大招风,邪恶的脚步咄咄逼人,庞大的敌军如洪水奔流而来,烟尘滚滚。血族之军由雷德之女利斯率领,麾下有六个嗜血巨人、两队黑甲骑兵、两万多个召唤体。在这支大军前方,还有一大群凶猛的恶兽受其驱赶。谈判已经过时,唯有针锋相对。

“投降吧,天遣者,精灵族早已日薄西山!”利斯大喊,刺耳的声音如同尖叫的恶灵,穿过广场上一颗颗战栗之心:“不要继续逞能了,愚蠢的精灵们,每杀掉我们中的一个,恶王岛的亡魂就会增添一个,瑞根的力量正在增长。现在,我要让你们领略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战斗。我将证明我的玩法远比其他人优越!”

说罢,利斯举起双手,眼里迸射出血红的火光。背后的头发一燃而起,整个人从地上悬浮到半空,脚踩烈焰,火势蔓延,将她的血色长袍点燃,变成一个熊熊燃烧的“血灵”。高能之血化作如此恶毒,确实可怕,亦是仇恨的化身。

一个火球从她手里推了出去,发出浑厚的燃烧声,拖着毒蛇般的乌烟飞向净化广场,越烧越大,最后砸在广场南面的围墙上。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高墙顷刻坍塌,有几个倒霉的精灵士兵不幸被崩落的石块压住,不省人事。广场上的民兵和战士都惊呼起来,战战兢兢,开始退怯。

“坚持住!”阿梅利朝塔顶上的克雷森大喊,将手中的圣杖向上一举,光束随即消失,防护罩由克雷森独自支撑。随后,她走向净化之塔门前的一个精灵卫兵:“告诉德芬斯,叫他把利维亚那孩子带回维利塔斯堡!”

“是,主人。”卫兵颤声应道,转过身去敲击塔门。

阿梅利又转向台阶下的十二名祈祷者,对它们说话:“当敌人攻下一座净化之塔,黑暗势力就越发壮大;当黑暗吞噬掉一颗心,我们也会丢掉一线生机。所以,我们必须保护这里所有的人,让我们进塔去吧。”

当阿梅利带着祈祷者走上台阶时,净化塔的门便怦然开启,从中走出来一队精锐的精灵近卫兵。阿梅利眼睛一亮,希望之光洋溢在她脸上。

“守住破口——”带队的扬声大喊,士兵们急速绕过祈祷者,冲向广场南面倒塌的围墙。发号施令的人正是莱特,他全副军装,身强力壮,白亮的披风表明他已经成为精灵战队之首。而现在,也正是冲锋陷阵的时候了。

然而,当阿梅利进塔后不到片时,就有一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球被利斯抛出,拖着长长的黑烟飞向净化广场。广场上的防护罩还没有覆盖到净化之塔的下一半,火球越过了广场,急速砸向此高塔。此时阿梅利已经登上第三层塔楼,见势不妙,便急忙跑到窗台前,将圣杖举出窗外,对准迎面飞来的大火球,释放出一团淡蓝色的光晕。

光晕如急速绽放的大花,挡住火球的进攻。拧卷的弧光连接着光晕与圣杖之顶,形成一个旋窝,渐渐把火球的能量吸收——火球越变越小,最后呼的一声响,如烛焰被大风吹灭,化作灰烟。

未等塔上的阿梅利缓过气,利斯便抬起手,向前一指,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将军队前方的一大群恶兽通通赶向净化广场。阵阵毒气从兽嘴中吐出,与脚下的滚滚沙尘混为一体。恶兽加速奔跑,直逼广场之南。

“防御——”战盔下的莱特一声大喊,站在广场南端的几队精灵士兵立刻改变了队形:前排屈身爬上石堆,把长矛举过头顶;中排站到石堆下,剑指前方;后排稳身而立,双手垂直握剑。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一队精灵弓箭手,一望见飞奔而来的恶兽,便举起长弓,远远地射出一排排锐箭。

银箭如烈风呼啸,如密集的雨滴,形成一张天罗地网,铺天盖地飞向来犯之敌。许多嗜血恶兽被银箭击中,发出狂乱的嘶叫,皮毛随即着火,倒地后便在地上打滚,无法起身。

只是被击倒的恶兽还占不到一半,仍有大量的“漏网之鱼”飞冲过来,如咆哮的恶浪涌上广场破口边上的乱石。站在石堆上的精灵长矛兵即刻挺身而立,把银光闪闪的矛头刺入迎面扑来的血盆大口。污泥般的黑血从它们嘴里倾泻出来,发出沉痛的低吼,载倒在地,很快死去。

余下的恶兽即如奔涌的泥石流,冲向乱石堆下的长剑士,排头的莱特首当其冲。殊死搏杀随之展开,电火交加,矛剑并下,此处就像一口刚沸腾的火锅。

莱特虽精力旺盛,斗志昂扬,但面对这些疯魔般的青面獠牙,也不免心寒腿软。每当他信誓旦旦,奋不顾身地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时,也不免有些疑虑:他真是勇者,非得打头阵?爬得越高摔得越重,头衔越大犯错越多,一失足即成罪魁祸首,更何况是“沉睡的山巅之王”?

敌军之首丽斯见此态势,又乘机打出她的下一张大牌。一队强悍的黑甲骑士和几百个身手敏捷的嗜血召唤体急步向前:飞驰的黑色死马,舞动的曲刃长剑,海涛般的滚滚浓烟……嗜血黑剑直指广场南面的破口,向那群乱麻般的精灵战士插去。

精灵弓箭手射出的箭都被血族骑兵厚厚的护甲弹开,而这队骑兵也成了嗜血召唤体的挡箭牌,又如一阵呼啸的狂风刮上石堆。一阵嘶鸣下,十几匹趾高气扬的死马蹦了起来,跃入半空后猛扎而下,以气吞山河之势推倒多名乱战中的精灵重甲战士。

眼见精灵精兵应接不暇,招架不住,莱特没辙,只能拼命,在击杀数头凶残的猛兽之后又举剑协同队员奋勇作战,无奈发现自己缺乏底气,武装到牙齿的他剑法却大不如以前:越急于进攻,越容易败阵;越想弥补,越容易失手;他还发现自己无法像之前那样投入,只能下意识地去打;他只想速战速决,却是屡战屡退,欲速则不达。他气得发抖,把剑一扔,对其中一个向他挥剑而来的黑甲骑士举起手,试图释放出闪电来对抗他,却发现他的心力已经耗光,无论怎么举,都是螳螂挡车。

“只要在你心中留下一个嗜血病毒,就足以阻碍命运之神的大能,给魔鬼留了地步!”当敌人的长剑狠狠劈向莱特的左肩时,阿梅利的心声忽然飞到他耳中,风驰电掣。莱特陡然一震,不由地举起右手,用他的金属假手挡住敌人的致命一击,整个人也因受袭而单腿跪地。

“若不依从秩序之道,你的心智必然混乱。若在战斗中偏离正轨,必陷入危险的泥潭。越放纵,心智越昏沉,破口越多。你的一生都在战斗,哪怕有一丝疏忽,都能令你送命!”阿梅利言词郑重,如坚石落入莱特的心湖,抵抗之手不住地颤动。 十八. 腐化之物(下) 眼看南面的防线就要被这群凶悍的嗜血骑士一举摧毁了。不等莱特从恶人剑下挺过来,强悍的血族召唤体便紧跟而来,犹如一排发出沙哑低吼的黑浪急冲上礁石,迸出一把把带火的长剑。

火剑穿过许多精灵战士的身体,他们还来不及惨叫一声,便纷纷倒地,撒手人寰。余下为数不多的精灵战士依然在浴血奋战,但他们不是嗜血者的对手,只能一个个地被“尖牙利爪”扑灭。

此时莱特仍未从对敌剑下脱身,他惊愣地望着头上那把沾满精灵之血的波浪形黑剑——原来是狂怒之剑!它就像一张贪婪的魔嘴,鲜红之血从剑刃上滴落,险恶之声从阴郁的头盔中发出:

“此利器击败过我,如今,我手握胜券!”

莱特无言以对,只是抬眼望着头顶上那个即将闭合的防护罩——它闪烁着碧蓝如海的辉光,比那个高悬在苍穹上的魔法屏障还要明亮。他又望向高高耸立的净化之塔,塔中发出道道犀利的金光,那是阿梅利的灵光圣剑。光束落在血族恶徒身上,却无法对他们构成伤害。原来,他们并非魔族,其行踪皆被血性主导。

这个压在莱特头顶上的黑暗骑士尤其凶悍,严酷的头盔缝中透出一双冷厉、凶残的眼光。莱特明显感受到他身上的混乱力量,就像一股杂乱无章的电流,经他手中的剑导入他的金属假手,如凶猛的山洪倾入他的身心,激起一团凶险的疑云:一颗灰暗之心!

此心如顽石,其核虚空混沌,似乎在万物成形前就形成。它如此自傲自私,以至容不下一颗灰尘,本性却尘埃落定,将周遭一切吸吮,如高悬于深空的黑日。在它有生之年,已经破釜沉舟,竭尽己力收集黑暗虚空中的混乱元素,为胆怯之心筑下固若金汤的护盾,如查尔尼斯堡,抵挡秩序的力量。他用银粉涂刷其外墙,表明自己已接受净化之光。又用金子粉饰其貌,以开明爽朗之格掩饰险恶的心志,乃至成为瑞根魔主的棋子,散发着灰暗的心尘。莱特早就看出他两面三刀,却从没预见到会是这样。可叹一切都如烟若雾,变幻莫测,没有固定的形式。秩序之律使一切美丽,混乱之风使之奇丑无比。在梦中如此,在哪里都是!

“斯通尔?霍斯曼?嗜血巨人?”莱特心中一震,挺起惊诧的眼神,发出惊异的心声:“你们......都是同一个......高能变异体!”

“或说,无瑕者,不被嗜血病毒和净化之力左右,乃是它们的主使,随心所欲把控它们!没有病毒,只有觉悟!”嗜血骑士用黑暗心力发话,冷傲之语如肆掠的暴雪,将莱特的心冻结。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莱特又想起霍斯曼最初的谎言,心里一阵激愤:“我可不是什么该死的召唤体!”

“你就是无法反抗血族使命的召唤!”对方斥道,又使劲把剑压下:“你的错误是你没将黑暗力量放在整场夜戏里看,不要忘了是谁把你从垃圾堆里拉出来。我们都在彼此利用,却是本性难移;这本是一场恶梦,眼所能及之物皆虚无,哪来的忠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从无善恶之分,唯有顺从命运的驱使!莎琳和我都是土生土长的兽人,但我们天生一副人相,手刃兽王的你为何心慈手软?因你只看到肤浅的表象,是你的软弱造就了我们的坚强!”

“但你的错误……是你没把自己当人看。天遣者奚落你,是为了不让一颗老鼠屎坏掉一大锅汤!”莱特试图反抗,但力不从心。

“你就继续当懦夫直到死吧,败类!”对方吼道,势不可挡:“我们本有许多机会对你下手,却发现你反复无常,因此我们总想把你拉回来。直到现在,我才对你大失所望!”黑暗骑士又发出阴冷的狞笑,黑暗心力如潮涌出:“兽王死后,他的亲族便笼罩在维利塔斯的净化之光中,乃至披上人皮。是你父亲的魔法药剂将我们洗练成人,除去我们身上的诅咒,释放我们的灵魂,使我们不受丑恶之躯约束。莎琳的药方催化了火的净化,亦将人性还原。还有那些披着命运之神外衣的净化者,也用所谓的光之净化赋予我‘白净之灵’的外号。但是莎琳比我更像石头人,她的外表与她的石心一样顽固。说白了就是你父亲只想唤醒沉睡者的自我,好让他们在七大陆上自由通行!如此一来,我还要像一只跟屁虫那样在天遣者身后忍气吞声、卑躬屈膝吗?不,如今,我已拥有两大族群的天赋和优势,集光明和黑暗于一身!”

“你只想成为东德斯兰之主,”莱特向他投去轻蔑的眼光,“却不知道七大陆已经沦落,荣誉之光在命运之神眼中贱如废土!”

“而你一直相信那个垂死的精灵之主?不,莱特,不要再伤你父亲的心了,别忘了你是科隆尼斯家族的一员。”敌方煞有介事地说,而后又扬起那双倨傲的红眼:“难道你忘了雷德大人和我的警告吗?无论你喝了几杯水,都无法稀释你的嗜血之性!无论你砍碎几具毒尸,也无法砍断嗜血病毒的链锁!沉睡也只会让你的血性更加充分地发酵出来。无论你改过多少次名字,无论你走到哪,再明媚的日光也都无法照亮你漆黑的骨髓!无论你身处何方,遇见多少好人,喝了多少净化药剂,沐浴在多么清爽的甘霖雨露中,你都是一个黑暗之徒!就算你再死一次,再进入沉睡之墓,再从你死去的母亲肚子里蹦出来,也是如此!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个魔咒一直像我们头上的魔法屏障一样牢固!”

“不——”莱特的心又发出怒吼:“我非雷德,亦非科隆尼斯!”

“哼……”斯通尔又阴险地笑起来。“或许你不在乎你家人的死活,但我想,你还在乎那个‘凡人之女’,对吗,莱特?”说着,便使出一股混乱之力,点燃他手中的嗜血长剑。“现在,你知道了吧,不管你是否加入我们,这个强大的阵营总是后继有人。没有你,它照样运转自如。那个药剂师一直是我们强有力的后盾!”

血色烈焰熊熊燃烧,逐渐将莱特的抵抗之手熔化。混乱之气经他的金属假手传入他体中,使他疼痛难忍。灼热的火光刺红了他的眼目,但他的面容依然刚毅,目光如炬。嗜血之火燃遍他的视野,火光中现出莎琳哭喊的幻影,她在无辜者的血祭池中声嘶力竭,皮肉在猩红的烈火中烧裂,如凋残之花片片剥落。

“不,不,这不是她,她从来不是血族的一份子,这不是她的结局!”莱特愕然望着眼前的幻景,大惊失色。

“雷德一直是对的,人和精灵皆为无能之辈。”斯通尔恶狠狠地瞪着莱特,又将燃烧的狂怒之剑切入他的假肢,将它化成滴滴铁水。“你知道吗?天遣者不久前也在这里施展了她无能的秉性,竟然放任胆小愚蠢的没落贵族我行我素。他们逃出了血族的阴影,却逃不过科隆尼斯的掌心!你也一样,莱特!科隆尼斯是你父亲,也是你的姓氏,它就在你心里,无论你走到哪,它都如影随形!它是瑞根魔主手中最强大的武器,足以摧毁一个王国!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离开嗜血大族是你的大错!”

眼看守护南墙的精灵战士就要被这群嗜血强敌悉数消灭了,阿梅利真想从高塔的窗台上跳下来亲自御敌。但她一直担心血族军队里的利斯又会耍出什么诡计来袭击这座高塔,因此脱不开身。

“天遣者……”灰袍净化者克雷森的身影在阿梅利背后出现,言辞急促:“东德斯兰的净化力量已经全线崩溃,我们必须撤回到维利塔斯的救赎之光中来!”

阿梅利一听,便黯然垂下脸,又想起之前在精灵森林的古树地穴里看到的“恐怖预言”以及净化者霍利的忠告:

“我以为终有一日可以恢复东德斯兰的净化之光,但第六次净化仪式已经失败……命运就是事实!失败已成定局!出兵进攻是自蹈死地!没人可以阻挡魔兽大军!”

阿梅利眨了眨灰暗的眼睛,回过神来,低声说道:“言之有理。这些嗜血者已经无力抵抗嗜血病毒,失败是他们的。但我们,将继续战斗下去,直到曙光再临。”

“我发现血族大军仍在聚集,”克雷森说:“但他们不会草率进军,不会分散他们的队形来包围这座塔,只想像嗜血毒虫一样慢慢消食我们的军力。我想他们的头目仍以为我们会死守,但是我们不会,我们先让军队和其他人从后院撤走,然后收起防护罩,保护我们几个人离开。”

话还没说完,阿梅利眼中又闪现出一团腥红之火——利斯又在施展她的火球术。燃烧的大火球猛砸在电光闪闪的防护罩上,如同落在水面上的一滴血。血红之火如涟漪扩散,片刻之余便将防护罩熔出一个破口来。

残余之火落在净化广场上,持续燃烧,将一队从广场后院前来增援的精灵战士阻挡在火堆后面。净化塔的后院霎时传出令人心寒的尖叫,随后又有许多人发疯似地大叫起来。

“血族的力量正在增强,他们已经破防,向我们释放出恶毒的信号。想必现在已有多人被嗜血病魔侵扰,我们必须收紧这个防护罩的能量!”克雷森焦急地说。

“我们就剩这点军力?”阿梅利心烦地问。

“不,天遣者,”克雷森怯懦地说,“当你还在路上时,就有士兵议论纷纷,他们说瑞根魔主即将进军维利塔斯。他们一直在争吵,直到他们分三路前往其他三个净化塔……”

此时,阿梅利又不经意地仰起头,发现光之护罩上空出现了几个黑点。借助心眼定睛一望,发现那是血族领主雷德和他手下的四个贴身侍卫,也就是之前在精灵高地刺杀天遣者艾玫的四个超级嗜血者。他们都身披黑袍和黑甲,扑打着黝黑的蝙蝠翅膀,犹如一只大黑手向北急遽伸去,对眼下的战局不屑一顾。

阿梅利思忖了片刻,把脸转向克雷森:“就按你说的做吧!”

于是克雷森转身离开,如离弦之箭跑下净化塔。而阿梅利又把眼转向净化广场之南——只见那群凶残的召唤体和黑暗骑士已将守护南墙的精灵剑士杀尽,遂将莱特团团包围。黑暗之力开始在他身边聚集,如排山倒海的恶浪,一个接一个地压在他身上,一把把嗜血长剑如毒舌指向他。

正如之前在精灵高地遭受混乱之力侵扰一样,跪地不起的他又耳鸣不止。尖锐之音由远及近,仿似恶灵的鸣泣。混乱之力如漩涡,搅乱了他的心智,嗜血召唤体的恶容在他心中闪现,他们像蝙蝠一样从天急降,不停地冲他狞笑、尖叫,恐吓他,诅咒他,阴险之声令他全身发颤。

“不要轻信软弱愚蠢的白精灵,以免在陡崖上绝望而坠!”“你是我们中的一个,若不跟我们走,必将面临千古之恨,生不如死!”“力量,无尽的力量,正是你所需的!”“吾本非恶,乃是第一种嗜血病毒的克星,你也是!”

原来,当雷德的超级嗜血者从他头顶飞过时他就会听到这些。黑暗之风无法吹散他的心,却能摧垮他的意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血族之女利斯又派出一群未成型的超级召唤体,朝净化广场冲来。直到此时,阿梅利才急中生智,想到之前在广场南门外设下的埋伏——那些“劫后余生”的骷髅战士。

这些精灵勇士在一百多年前被血族领主雷德陷害,但现在,他们已经起死回生,为抵御血族的入侵而潜伏在荒土里。他们的灵魂已经脱离肉体的限制,自由穿行生死之门,犹如沉睡者之梦。蛆虫无法啃食其不朽的英魂,废土也无法腐化他们坚贞的骸骨。只要阿梅利举起金光闪闪的灵光圣剑,借助信念之力,念出精灵圣语,就能唤醒他们沉睡的意识。

眼见另一波恶敌即将来袭,阿梅利闭上了眼睛,而后又挺起她的明眸,把剑举向净化广场之南。一百多个精灵骷髅战士破土而出,身披褴褛碎布,脚踏破损铁靴,手持锈迹斑斑的十字长剑,迎向南面的嗜血狂徒,犹如一排涌动的礁石,将劈头盖脸的恶浪阻挡在南墙的破口之外。

净化塔后院的铁门开启了,残余的精灵之军带着慌乱的人群纷纷涌出后院。一阵清风拂过花丛,花枝摇曳,花蝶起舞,宛若一片流动的彩云,从闭合中的防护罩底下钻出,向北飞去。

“我可以感受到你们的诚实与勇敢,你们是维利塔斯之光。”塔中的阿梅利对身边的祈祷者说:“你们现在前往西净化塔,告诫当地人,指引他们回到圣城。你们也都清楚,恶魔只会恃强凌弱,所以你们要多加小心,尽可能地保护其他弱者。”

“好的,天遣者,我们都会尽力而为。”其中一个祈祷者说。他们一转身,广场上空便飞来一个大火球。毒火熊熊燃烧,顷刻将防护罩击穿,直冲向这座塔。阿梅利赶紧举起杖,冲它释放出一团光晕,将其阻挡,又将它燃烧时释放出来的毒烟慢慢吸收。

眼下的沉睡者正被嗜血骑士乱剑攻击,银色铠甲几近散架。不料就在这时,血族军长霍斯曼一声吼下,所有的黑暗骑士尽都散开,紧接而来的是凶猛的一刺——血色火剑冲破莱特的胸甲,迸出来却是涟漪般的火光。而他依然死死僵持,仍未倒下,原来,是他藏在衣兜里那本又薄又硬的日记变成了“魔法盾牌”!如他之前的预料,此书乃“魔法书”,又如血族之女利斯的诳言:“诅咒或祝福,都因人而异。”难道唯有以毒攻毒,才能保住小命?

净化塔窗前的毒火终于消散,天遣者阿梅利爬上了窗台,手持圣杖纵身跃下,如一阵白烟飞出净化之塔。就在这时,利斯又再次释放出她的“猛毒”,又一个大火球飞来,薄如纸张的防护罩又被熊熊燃烧的毒火冲破,净化塔防不胜防,被砸中后起了大火。

火光冲天中衬出阿梅利白亮的身影,她从净化广场上空徐徐飘落,如鹰一般沉稳地降在广场中央,立即举起白银圣杖,坦然穿过残余的毒火,向眼前的嗜血恶敌发出片片明光,很快将这股凝聚的黑暗力量驱散,如同将一群丑恶的苍蝇驱赶。

无暇后顾的天遣者只能依靠净化之力逼退眼前的敌人,白银圣杖在她手中灵巧如蛇,挥动起来就像一股旋风,将迎面而来的攻击一一化解,同时迸射出犀利的锋芒,大大削弱了高能嗜血者的黑暗力潮,将他们逼到防护罩边上。

几个身材魁梧的黑甲骑士在后退时忘记向她“鞠躬”,一碰触到脑袋后面的防护罩就被闪电缠住,瘫倒在地。另有几个凶恶的嗜血召唤体仍不罢休,又向阿梅利呲牙咧嘴,挥起火剑向她冲来。

阿梅利将圣杖一挥,无形力潮缓住了他们强猛的进攻,遂将圣杖握在左手上,从背后拔出锋利的审判之剑,向他们挥去。亮蓝色的闪电从剑刃上挥发,如同道道波浪,将他们一个个击倒。邪恶的嗜血者终于像老鼠一样退回到他们的头领霍斯曼身后——这名大敌依然直挺挺地站着,眼露红光,如豺狼一般向他之前的“主人”虎视眈眈。

阿梅利垂下手中的武器,挺起坚毅的明眸,迈着稳重的步子走向他。嗜血毒火如海浪在他剑上翻涌,一波一波地流窜到剑下的沉睡者身上,溅出片片火光。莱特如触电般不住地震颤,看似不省人事。然而天遣者的表情始终如一,嗜血大军的狂呼都无法撼动她的意志,何况面前这个狡诈多端的叛徒?

“哈哈……”狡黠的嗤笑从乌黑的头盔中发出,阴冷而闭塞,仿佛在向她暗示:骇人的阴谋一直潜藏在死寂的石棺中。

电光闪闪的防护罩即将垂落,黑暗骑士终于收手,转身离开,领着残兵败将从防护罩底下钻出去,冲向阿梅利之前召唤出来的精灵骷髅。当下,这群不死勇士正被超级召唤体蚕食,如憔悴的枯骨被发疯的野狗啃食。他们生锈的兵器对付不了这些厚脸皮的怪物,只能以苍白的身躯抵挡恶浪的侵袭,在凶暴的冲击下步步退后,折断的武器变成了盾牌,却无法抵御两面夹击。

视死如归的不死战士在黑暗骑士和嗜血召唤体的背刺下纷纷倒毙,魂归天城。阿梅利隔着垂落在地的防护罩,眼睁睁地望着这群被历史尘土掩埋多年的圣战士奋战至死。原来他们一直没死,或是说:死不瞑目。他们的灵魂一直滞留在枯骨之中,等候命运之神为其雪耻。

净化者的守护战士——此称实乃永不消逝的心念。一百多年前,他们为净化之力尽忠,却被血族陷害:“破坏光之净化致大批兽人死去”的罪名嫁祸在他们头上,乃至在兽人暴乱中含冤而死;血族借此煽风点火,实施火的净化;东德斯兰王国的人兽之战也由此爆发,嗜血病毒又开始在这片原本荒蛮的大地上疯狂肆虐。

“你知道吗?本纪元德斯兰东陆上的灾难都是从那两百多个无辜的精灵净化者之死引发的。”净化者霍利曾对她说:“净化的中断必然导致一连串灾难,噩梦已经促成,不可撤销。”

然而,阿梅利依然不忍心看到这些久经沙场的不死战士败在嗜血者手下,便将审判之剑收回鞘中,又从背后抽出灵光圣剑,集中心力,让它发出明光,遂将它刺入电光闪闪的防护罩,心里又默想着“复活”的愿望,通过此剑向倒地不起的骷髅战士传达。

杀气腾腾的大火球一个接一个飞入防护罩,砸向净化之塔。毒火吞噬之下,它轰然倒塌。石砖碎瓦七零八落,向净化塔后院砸去。此时后院的人群已疏散完毕,净化者克雷森骑着褐色骏马奔向净化广场,一手持杖,一手牵着阿梅利的白色独角马,马上驮着阿梅利的白银长弓和随行的物品。

然而“塔楼越高,阴影越长”,此时他正处于净化之塔的死亡阴影下。他抬头一看,立时吓得面色发青。眼看这堆厚重的石砖就要将他连人带马砸扁了,克雷森急忙举起手中的净化之杖,紧闭着双眼趴在马背上,口中默念着临终之词,准备迎接他人生的最后一刻,面容绷得像石头一样僵。

但就在这时,出乎他意料的事又发生了:一大堆石砖落在他周围,却没有一块落在这两匹马上。快马加鞭的克雷森眉目顿展,抬头一望,见有一团蓝光从他手中的净化之杖顶端迸射出来,如涡流一般将纷纷掉落的石砖甩向四周,形成一顶卷动的保护伞,不断向高处延展,一直伸到那面刚成形的光之护罩,进而将它的光辉逐渐吸收。原来是克雷森急中生智,开启了净化之杖的力量,慢慢将他头顶上的防护罩收紧下来。

在嗜血军团的强攻下,阿梅利依然矗立,眉不皱,眼不眨,直视防护罩之外的邪恶力量。嗜血骑士和血族召唤体已经背她而去,当敌人的铁蹄踏过不死战士的白骨时,她的心也仿佛被巨石碾压,双耳高挺的他似乎还能听到他们的骨头被碾碎时的声音。

凶狂的敌人都被利斯召回去了,阿梅利正揣摩敌方的动机,转眼之间,又望见在浩浩荡荡的血族大军中间涌现出六个高大的身影——那是利斯刚培育出来六个嗜血巨人!

他们双眼通红,如燃放的血火。他们面容狰狞,如混沌恶兽。他们身披重甲,如高耸的铁塔。他们手持重器,如悬起的巨石。

眼见血族大军已经集结,蓄势待发,准备攻入刚从地面升起的防护罩。阿梅利不得不放弃“复活”的残念,将灵光圣剑从光之护罩上拔出。金色辉光从剑上消退,阿梅利的眼睛也暗淡下来。

就在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一个身披白袍的不死勇士从散乱的骨堆中孑然而立。她不禁眉头一皱,眯起了眼,困惑地凝视着。隔着电光闪烁的防护罩,她还能辨认出一个人来,却像一团扑朔迷离的浮云,无法看清实相。

只见那人挺着魁梧的身姿,踏着矫健的步子径直向她走来。其貌逐渐显露,那是一名俊美、帅气的精灵男子:浓郁的眉毛,凹凸有致的脸孔,深如潭水的蓝眼,峻峭的鼻子,端庄的嘴巴;浅金色的长发从圆滑明亮的额头上方工工整整地梳到脑后,垂在结实宽厚的肩膀上;一件修长的灰袍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

他风尘仆仆,如云烟漂浮;他容光焕发,笑容可掬。阿梅利双眸一亮,原来是东德斯兰的第一个净化者——霍利!他,真的复活了吗?阿梅利眼睛一眨,明朗之光又在她眼中渐渐沉落。

霍利的身影逐步靠近,他的容貌却逐渐苍老:他的头发渐渐变白,如风中的蒲公英,一根根飘散;脸皮变得像枯萎的花瓣,段段皱纹爬满他的面庞,如饱经风霜的真光之城墙上的裂缝。

此时,阿梅利目光一闪,眼里透出惊讶的神色,仿佛日出的明光,霎那间冲破阴沉沉的云团。她眼皮一抖,眼圈变得绯红,犹如初升的骄阳投射在僵冷的冰湖上。闪闪泪光在她眼中跳跃,如破冰之湖上斑驳的日光。

净化者霍利走到她身前,隔着徐徐上升的防护罩与之对视。在她印象中,他一直是一个老成的净化者,在雷德一世当权后就退居精灵森林,隐姓埋名,躲避血族暗中策划的兽人暴乱。

他如骄阳从精灵大陆浮斯特升起,远渡重洋,来到德斯兰之东,为要履行命运之神赋予的使命——光之净化。他两袖清风,却依然成为嗜血者和兽人暴徒的靶子。他逃到精灵森林,种下了精灵古树。他在浮斯特地位显赫,来到这里却如贱民般寒酸度日。他亲眼目睹数百个精灵净化者及家属惨遭屠戮,却只能躲在黑暗的树洞里独自垂泪、哀哭,直到树洞成为精灵净化者的坟墓,与这些献身于净化使命却死不瞑目的精灵勇士同床共枕。

“现在,阿梅利,你知道什么是‘净化者的守护战士’了吧?”霍利终于发声,其声就像远在天边的瀑流,又如深藏于阿梅利腹中的心声:“他们并非死不瞑目,他们早已魂归乐土。他们并非死而复生,乃是命运之神和他的使者们为其申诉。如今,我已欣然看到昔日种下的树苗已经长成参天大树,暴风暴雨功不可无。”

泪水从阿梅利眼中涌出,如滑落精灵山崖的细流。她能守住自己的城邑,挥剑如笔,却无法扼制跳动的眼帘和翻涌的泪花,唯一能做的只是静默无声,如刚硬之石,木然承受造化者的雕刻。

“你还以为这些深埋在地下的人还会为自己头上的百年冤案痛心疾首吗?不,阿梅利,他们只为那些倒地不起的活人心痛!”霍利说着,一手指向阿梅利背后死死趴在地上的莱特。

就在这时,阿梅利猛然发现霍利脖子上出现一道深深的血痕,鲜红之血不断溢出,如瀑流,将他的灰袍染红。

“每当我深藏不露,我的心便如刀绞。”霍利说道,语气清冷。“作为净化者,我也无法袖手旁观。我无法继续躲藏,只能誓死奋战,直到命运之刃将我的生路切断,使我安枕于天城。我试图对这片荒土熟视无睹,如沉睡者一般,但我一直不能……”

望着血流如注的霍利,阿梅利泪如泉涌。她的嘴唇在抖,却不能说话;握剑的手也在颤抖,却如孱弱的垂柳。

“我试图建造生命之树,最后却发现它变成建造者的坟墓。因它只能成活于天城,与东德斯兰的地土水火不容。但我们不同,”霍利深情地望着她。“我们是天界之城的勇士。我们仅为那些有望接受净化之力的人战斗,并指引净化者及其守护战士继续为拯救更多的灵魂战斗。命运之神并不在乎这些人的出身,因净化之力超越族群与时空。但务必告诫他们:命运之子及其净化者的鲜血并非为他们白流,命运之神更希望看到忏悔者的眼泪,而非嗜血者的毒血。也请你记住:狂风可以吹灭烈火,亦可助长火势蔓延。”

“天遣者!天遣者……”此时传来净化者克雷森急促的呼唤,但她依然死死静立,含泪目视他人不可视之景。

防护罩的辉光已经暗淡,它的边沿已经抬升至阿梅利眼前。血族大军已经蠢蠢欲动,脚踹灰泥箭在弦上。

“你必须走了,阿梅利。”净化者霍利仍在她眼前柔声细语:“你身后这座高耸的净化之塔一直在抵御血族的进击,如今,它终于倒下疲惫不堪的身躯,仰卧于天界之城嫩绿的青草地。现在,我也要如此离去。但不要挂念我,或许,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天遣者,我们必须走了!”克雷森一声疾呼,将净化之杖向上一举,防护罩急遽收缩,如涨破的水泡,广场四周的辉光全部汇集于此杖之上。

凄冷之风如呼啸的阴魂,吹散了阿梅利的头发,也逐渐将她眼前的幻像吹散:只见霍利脸上、身上的皮肤都已经干裂、剥落,如坍塌的松土;耳朵、鼻子和嘴唇也都不翼而飞,尖挺的鼻骨和牙齿暴露在外头;眼球坍缩下去,变成漆黑的窟窿,牙齿一个个脱落;整洁的灰袍变成灰烟,如熄灭的篝火冒出的轻烟,全身的骨头也变得像炭灰一般,一根根地碎落……

熊熊燃烧的大火球飞转而来,拖着卷曲的硝烟和上百根带火的利箭,如陨落的星辰,坠向净化广场南端毫无防备的人。

“天遣者,不——”克雷森一声惊呼,松开了阿梅利的白色独角马,策马疾步向前,手持净化之杖,将辉光踊跃的杖头顶向前方,从阿梅利身旁一掠而过,净化者霍利的幻像如烟云飞散。

“Fiat voluntas tua!”克雷森一声大喊,净化之杖上的辉光如泉喷涌,在他身前形成蓝光闪闪的护罩,挡住了血族巨浪般的火攻。

此时此刻,阿梅利才从幻境中猛然惊醒,眼见克雷森正艰难地抵挡着血族的攻击,杖头上的防护罩如泛动的大水泡,脆弱却僵持不破。陨石般的大火球渐渐消融,一阵阵“倾盆火雨”化为零星灰烬。而在他们四周,方圆不到十步之外,已变成一片火海。阿梅利一转眼,又见倒地不起的莱特,便收下武器向他走去,将他抬到独角马的后背上去。

“我们离开这里吧,现在!”克雷森喊道,一边抚慰身下受惊的骏马,一边吃力地顶着树冠般的防护罩,在血族大军的虎视下迈开沉重的步伐。阿梅利也骑上她的白色独角马,驮着莱特,与克雷森一同离开这片凶险之地。

血族的利斯见他们仓皇离去,并没有下令追击,因为眼下,这个满目疮痍的净化广场必将作为血族大军的集结地。

然而,就在阿梅利离去的路上,不祥的阴云又笼罩在她心上。用不了多久,魔族的大军也要南下侵入精灵高地了。到那时候,他们必将两面受敌。不仅如此,她还意识到精灵森林东面的净化之塔也岌岌可危,据说那里的净化广场已被强兽人霸占……

“没有喧哗,没有嘻笑。清风吹,船儿摇。我们远离了尘嚣,向大洋彼岸漂游。没人问你是谁,我也不知自己在哪。琴声飞,海鸥啼,我只是一个疾驰的琴音……”昏迷中的莱特又隐隐听到这首熟悉的歌,如诗如梦,又如海风吹散了纤柔的发丝。

委婉的歌声又将他的心魂牵到那片白净的海滩上。在那里,他又看见那个衣衫褴褛的黑发女孩。她席地而坐,面对波涛澎湃的大海,抱着一把小竖琴悠然自得地弹唱着。她的身影如此单薄,看上去弱不禁风,歌声却那么动听、清澈,轻灵如风。伴随清脆的琴声,海浪翻腾,奏出曼妙、激昂的乐章。

莱特拖着发热的脚丫,走在松软清凉的海滩上,一步步靠近她。她穿着陈旧的白衣裙,黑亮的长发如夜间的瀑布,垂落在她柔美的肩膀上,随着清爽的海风跳着优雅的舞蹈。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来回跳跃,如飞驰的海鸥。

而就在这时候,莱特又惊异地发现她的头发逐渐变灰、变白,变得像迷离的云雾那样。迷惑不解的他忍不住抬起手,试图触摸这飘渺莫测的发丝,没想到手指头一碰,女孩的头发便急速燃烧起来,火光四溅,非常刺眼,莱特只能转过脸,无法直视。

火光中的女孩停止了歌唱,挺身而站,慢慢转过身来。莱特用余光望着她,又吃了一惊,眼下的她已经变成一个高挑的女子。莱特极力看清她的原貌,却是不能,因她头上的火已经白热化……不,不仅仅是头发,就连她的白裙子也燃起了熊熊烈火。此火非普通的柴火,乃像正午的太阳,使莱特浑身发烫。

此情此景又让莱特感觉自己身处异地,仿佛回到两百年前的查尔尼斯荒原。此时的他就像年少轻狂的“雷德骑士”,心急如焚却只能悲愤地跪倒在地,眼睁睁地望着自己的手也像一把点燃的火柴,皮肉在火光中渐渐消融。就在那一霎,莱特又被一种难忍的巨痛侵占,如同被万重高山碾压。

此痛并非发自燃烧的皮肉,乃是内心深处,使他嚎啕大哭,悲恸之声仿佛在深渊中吼出……

“按住他,可以用药了。”阿梅利对克雷森说。她紧握着莱特那条被狂怒之火熔掉一半的右肘,闭着眼,默念着精灵圣语。

“安静!莱特,很快就好了。”克雷森一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手拿着一个小玻璃瓶,将透明的溶液倒在他受伤的右手上。

然而仰卧在床的莱特依然无法平静,他一直在喊,嗓音枯涩,眼中无泪,表情却异常痛苦。他目光笔直,恐惧与忿恨、绝望与痛苦从他眼中全然流露。

无形之力在天遣者手中凝聚,如奔腾的小溪注入莱特受伤的右臂——肘骨和指骨从缺口处慢慢延伸,如树杆上快速生长的枝条;然后是一条条缠绕的血管,沿着皙白的骨头游向指尖,宛若新鲜的树藤;柔韧的肌肉和平滑的皮肤随之形成,缺失的右手又重新长出,灵活而坚韧。

“不,不……”但莱特还是没有安下心来,他脸情绷紧,刚长出的手又变得生硬无比,手势激愤,好像要抓住什么,或是把什么东西推开。克雷森手中的药瓶被无形之力斥开,摔碎在地上。

“无知的人,被金属囚禁在其中,却以为是它的主人,变得比它还要顽固。”眼见莱特的手已经痊愈,阿梅利便松开他的右臂。

“他醒来没?”克雷森忧心忡忡地望着他:“头没受伤吧?”

“命运之神能让伤口愈合,却无法抹去旧痕,”阿梅利起身走到窗前,眼神阴郁:“打碎的花瓶拼合后也会留下破绽,并非天衣无缝,如果他还爱面子的话就不会让自己伤痕累累。”

“嗜血病毒还在侵蚀他的心魂吗?”克雷森又问。

“没有病毒,只有恶毒。”阿梅利应道,举目眺望窗外的场景。

这里是东净化塔,此塔比南净化塔低矮。净化广场的围墙却不平坦,它不仅围着塔楼,还与一座高大的兽人城堡接合。净化广场的入口在东端,乃城堡的拱门。拱洞很阴暗,出入都要经过它。整座城堡由暗红色的石砖砌成,顶上有四个方形岗哨,各插着一面兽族旗帜。旗上画着一个古老而扭曲的符号,好像是三个简单的旋窝:旋臂彼此交接,仿似一个“三足鼎立的旋风”。

这座城堡显然比净化之塔高,据此地的兽人说:“净化塔不能高过兽人城堡。”因此东塔只建了七层,每一层都很低,高度不到两个未成年的精灵小孩。

据说兽人城堡下还有一个很大的地牢,很多兽人和半兽人被此地的兽人领主当成叛徒关在里面。其中还包括东塔的灰袍精灵净化者,他的罪名是:“未经兽人领主同意擅自为兽人施予净化。”

净化者克雷森说,这座城堡之所以高大,同样是踩着白精灵的智慧上去的,可惜它不是命运之神的身体,而是装满了兽人和半兽人的尸体,是这些尸体将兽人城堡堆高。数千年来,兽人和半兽人奴隶在德斯兰大陆上建造了无数兽人木堡,把自己的性命都埋下。然而无论他们流出多少血汗都无法填饱自己空虚的心灵,兽人城堡却越建越高。他们拼死拼活为兽人领主砌砖砌瓦,最后才发现它们只是一个肮脏、恶毒的龙巢!据说最近又有大量兽人和半兽人被抓去地牢喂龙了,想必那“龙”现在已经长大,以前那些简单的食物已经不能满足它了。他们说:“只有将此龙喂饱,兽族的未来才有保障。”但数千年来,东德斯兰的兽族几度濒死,因他们一直在重复演绎着虚假而凶险的“复国历史”!

克雷森曾设法将精灵净化者和一些无辜的兽人和半兽人赎买出来。但这没用,兽人领主拿走他的金钱和财物之后就会毁约。生命和金币完全是两码事,无法挂钩,甭想通过行贿来取“信”!

通过“榨取大法”致富的兽人领主及其帮工和帮凶很快过上舒适并且奢侈的日子,简陋的兽人城堡里面竟藏有大量金银珠宝,奢华程度不亚于浮斯特大陆的皇宫。无奈,文明的外袍和闪亮的刀叉并没有改变他们“吃人”的死性,外族的访客也有目共睹。

“在这个野兽横行时期,宝石般的爱心也会被她们当成烂肉,被踩在肮脏的爪子下……你只能改变她的外貌,不能改变她的心。别忘了她的头发仍像深夜一般黑,毫无曙光可见。不要在这昏天暗地里表演杂耍了,我们没有时间了!不要再对牛弹琴了,如果还有奇迹,也不会发生在那些兽人身上了!”科隆尼斯曾对莱特说。而在两百年后的今天,此话仍被视为真言。

与血族无异,精灵族也认为这是命中注定的。因为命运之子特里克斯曾在德斯兰西海岸施展净化之力,伴随着他的血泪和七大陆的震动,救赎的大能被释放出来。但许多兽人依然执迷不悟:他们切断了从西海岸来的北方精灵的必经之路,直到他们越过了高山或漂洋过海,长途跋涉来到东海岸。可惜他们仍固执己见,虽已亲眼目睹了净化之光,却依然无动于衷、死性难改,第一种嗜血病毒一直像“微笑的魔嘴”一样紧咬着他们的血脉不放!

但这只是对兽人过往历史的一个简述。如今,终极大黑暗已临到东德斯兰,在嗜血病毒与天灾人祸的双重碾压下,整片兽族大陆几成荒土,就连魔法屏障下的查尔尼斯荒原也未能幸免——魔法屏障内的兽人已经全族覆灭,只剩此地的“瘦人”。在它周围,还有精灵森林在护着它。

所以这些九死一生的兽人都以“强兽人”自称,而且这里的士兵都套着结实、厚重的金属护甲,手中的武器巨大且锋利。在星光之下,投下的却是“智人”和血族的踪影:

净化广场的东北角有一个巨大的魔法熔炉,与血族之前用来制作兵器的熔炉毫无差异;滚滚浓烟直冲云天,兽人工兵们昼夜忙碌,繁杂之音不绝于耳;与其说这是净化广场,不如说是血族的大工坊。

这里的“和平”是一种假象,嗜血病毒常在此地肆掠,凡有眼有耳之人必受侵扰。这里的“和谐”是一种暴虐,兽人工兵将许多用魔法熔炉打造的刻有强兽人“三螺旋”印记的魔化金属环套在兽人和半兽人的头上或者手上,将他们当囚犯看管,当奴隶使唤,或将他们变成原地待命的困兽!

这里还有一些外族人士也戴上了这些金属环,但他们大都是兽人工兵里的人类监工和兽人城堡里的工人。然而,他们的言行举止与兽人毫无两样,不是目光呆滞,就是兽性大发,形同查尔尼斯荒原上的行尸和恶兽。

其实,这种魔力十足的金属已经在近百年前研制成功,它们就像莱特之前一直在用的金属假手一样可以随心所控。但天遣者阿梅利很清楚,使用者必然深受其害,如她所说:“无知的人,被金属囚禁在其中,却以为是它的主人,变得比它还要顽固。”

它们很早就被浮斯特大陆的法学公会研发出来,却无力推广,众人视之为异物,只有上古精灵看为至宝。另有传言说他们一直掩藏着这个天大的阴谋:这些墨守陈规、泥古不化且心怀鬼胎的上古精灵经常在浮斯特和斯康德大陆制造紧张,包括散布病毒和制造“意外事故”,产生无数“受害者”并在精灵议会上为其申诉,借此收买人心,不断怂恿这些“代言人”为推行“强兽人”金属技术的安全问题辩护。经过几十年明争暗斗,“强兽人”法案终于在斯堪德大陆立足,四十年后风靡七大陆。此后不久,就是黑暗降临了。在这些“骚乱制造者”中,科隆尼斯“名列前茅”。

他们总是说:制度性腐败可以被“无微不至”的病毒填补。如今,“强兽人”金属的魔力已远超血族用水晶球改造的用来传播嗜血病毒的“嗜血魔球”。因为那些总是戴着幌子的上古精灵都很清楚,“强兽人”金属与瑞根魔主密切相关!其实,这是瑞根通过水晶球启发而来的黑暗咒语,上古精灵用此咒对普通的金属进行魔化、雕琢,打造出“强兽人”金属并以“智人”之名公之于众,笼络人心无数。它们就像莱特左眼里的“嗜血咒印”,一但咬住,就别想让它们松口。显然,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圈套,直通阴府的魔环,有史以来最可怕的诅咒!

黑暗降临后,雷德开始关注“强兽人”金属,不再视而不见。至于查尔尼斯荒原土生土长的兽人,他们还是保持着原有的生活方式。净化者克雷森之前也是荒原上的兽人领主,却一直在研习精灵语和精灵文化,光之净化只是还原了他的真面貌,因而有了先见之明,竭力抵制“强兽人”金属,

可叹黑暗降临后不久,查尔尼斯荒原的荒芜程度又变本加厉,变成一片废土。血族领主雷德无法在其中捞出“贵重”的金属,或说,他无须用此法消灭兽人。不难想象,这种金属是将人变成兽,将兽变成魔,将精灵变成“死灵”!

可想而知,雷德之女利斯一定不会放过东净化塔,她必然会来这里搜寻“强兽人”金属并将此地变成她的血汗工厂,进而将这些被嗜血病毒强化的兽人和半兽人全部奴役、充军,用来对抗精灵阵营的主力——驻扎在精灵高地上的维利塔斯大军!

此外,据说在东净化广场底下,还潜藏着一条水龙。当地的兽人说,此龙不伤人,它的嘴巴像海豚。但很多人不相信,黑暗降临后,许多看似“和蔼可亲”的生物都变成凶残的怪物,即便是“鳝鱼”,也会变成“鳄鱼”,更何况这些本来就带有邪恶本性的生物?若说它的嘴巴像海豚,恐怕是指着它的油嘴滑舌说的。

这又不免让人想起兽族的那个传说:有一群强盗自远方来,偷走了他们的国宝——金龙和玉龙,却无法带着这两条“神龙”,便将它们藏在山洞;被困的“神龙”躁动不安,啸声不断,最终唤醒一条深藏在地下的苍白巨龙;愤怒的白龙破土而出,见金玉两龙已死,盛怒之下便将这群把守在山洞出口处的强盗全部吞噬。至此至今,仍有不少兽人在等待这颗“救星”,乃至成为家喻户晓的睡前童话,说:“如果不赶快睡觉,就要把苍白巨龙吵醒了!” 十九. 死亡病根(上) 如果一朵长在荆棘里的鲜花转眼就凋零,

那么,还有谁会注意到她的美丽?

如果一切美好之事都如昙花一现,

那么,路人又何必沉迷其中,

去多看她们一眼?

白精灵的守护者,天遣者艾玫常借此诗来告诫众人。她认为陈旧与衰老乃自然之恩泽,因它那么清静,那么平和,由此获得死亡与新生之大馈赠;腐化比死亡更甚,但黑暗降临并不意味着结束;因其黑暗,虚伪的“光明”被抹去;因它的灾难,虚假的逸乐被清除;转而唤起单纯之灵体,全心全意追随至高之光明。因为毁损,所以更新;因为失去,所以获得。

沉睡者莱特却不同,此前作为“雷德骑士”的他也说过类似的话,本意却大相径庭:“如果只是一株野草,为何还要像卑贱的乞丐一样注目于她,而非漫山遍野的鲜花?”

“雷德骑士”视一切缺乏心力造诣的生命为杂草,转而奔向查尔尼斯荒原寻求“鲜花”,最终也逃不过“花开花谢”的命运。直到他沉睡百年、洗心革面后,这颗“悖逆的花种”依旧深藏在他心底,“死亡之花”又在莎琳死后重新绽放。在南塔,也在东塔,她的魅影似乎无处不在。病根不除,嗜血病毒岂能被野火烧尽?若树根已死,又何来的新生?

莱特并不想一直躺着,但他身不由己,因他是沉睡者,如同受了死伤的人,一蹶不振。又如死人倒在墓中,不断做梦。人在梦中,身不由己,无法思索,唯有本性。因此,他无从选择,就像在荒漠中行走的即将渴死的人,若能看见巴掌大的一块绿洲,若能喝上一滴无色无味的甘露,不就心满意足了?

昏暗中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如甜美的春风拂过死寂的坟墓。枯干之地在她的润泽下焕然一新,发出馨香之气。明净的辉光从门缝中透入,揭开沉睡者漆黑、空洞的心门。他的心为之震撼,他的魂在发颤,仿佛就要从嘴里蹦出,飞进她怀中。

她那柔美的手臂就像一道横跨天际的绚丽彩虹,将他灰暗的心境刷成一片沃土。鲜亮的流光在心中流淌,美丽的图景如涟漪绽放。她就像炎夏里的绵绵细雨,又像寒冬里一道优雅的小溪,润物细无语。直到他的心如水滴落入这片佳境,溅起轻灵的水花,泛出怡人的波纹。

不久之后,他的心也静如止水。幽冥之中,他看见一个尘封的信件。此信依然吐露着芬芳,她的香气依旧沁人心扉。他轻抚着柔滑的信笺,就像抚摸着她纤柔的手。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就像打开一扇通往神奇国度的门。袅娜的字迹映入眼帘,如舞动的火焰。

但就在这时,他的心霎时冷却——只见那信变成一块烧焦的黑炭,冒着丝丝白烟,如飘散的记忆纸屑。刺耳的钟声从高塔上传来,为他们的纯真年代敲响了丧铃。两者间的心结终于被无情的厄运砸碎。从此,他痛恨所有苍白的书页,因为它们就像她的死骨——唯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日记,祈盼爱火死灰复燃。

的确,在迷茫中,他又看见了她,见她从骨堆上挺身而立,肤色灰白,面容消瘦,步伐轻佻;脸上露出了噬魂摄魄的笑容,焦黑的长发燃起了血色烈火,在烈风中飘摇。

湛蓝的天空突然变得阴郁,幽深的陷阱已在他脚下开启,他的心不安地跳起来。霎那间,他坠入了这片黑暗……

“醒来了?”天遣者的声音出现在他眼前。她正坐在床边,握着他的右手。

他的盔甲已被卸下,只剩黑皮外套,却沉重依然。他挤了挤发僵的眼目,从虚浮之梦中惊醒,目光呆滞,眼神恍惚。眼前的阿梅利好像变成一个灰烬人,零星火光在她头上、身上闪烁。

片刻后,莱特的视野逐渐明朗,心绪渐平,眼前的“灰烬人”又变成一个俊俏的白精灵。只是在摇曳的烛光中,她的形影依然扑朔迷离:发色苍白,面容冷俊,眼窝深陷,鼻梁坚挺。

“我在哪?”莱特直挺挺地望着她,一阵魅惑。随后环顾了一下这个昏暗的房间,声闻窗外异常的躁动,便忧心忡忡,试图离床,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他摸了摸胸口,见上衣的破口已被缝合,只是衣里的硬皮书没了。

“在东净化塔。”阿梅利言辞直率:“我们花了不少气力才把你抬上来,并且治好了你的手,这也费了我不少……心血。”

“利维亚在哪?”莱特又着急起来,“还有……我的书?”

“利维亚?”阿梅利冲他挤了挤眉,笑道:“她长得更像她的母亲,但她的心更像你。她似乎被命运之力保护起来,就像光之护罩。但你也该想到,既然水晶球只是一颗易碎之球,那么所有由此形成的防护罩也都有破口。在这广袤无垠的浩宇里也很可能存在某些漏洞,黑日应该就是其中之一。当你昏睡时,我读了你的日记,还有某些记忆。”她指了指那本放在床头柜上的硬皮书,“此书无法给你什么答案,也无法保护你,唯有你自己的心。你可以在昏睡或平静中看到我,对吗?我想你和我也存在某些心力连结,尽管如此,我还觉得你有什么心事瞒着我。”

“什么?”莱特呆愣地望着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发现它已不再是之前那条冷冰冰的金属假手,而是有血有肉的手了。只是这手依然冰凉,阿梅利一直握着它不放,似乎在传递热量。

“别担心,我可以修补你的某些破事。”阿梅利直直地望着他:“你自小厌弃虚妄之事与虚华之物,憎恶粗野之人与轻浮之女,顺理成章接受光之净化。但你的心性并没有彻底净化,由此变成第二种嗜血病毒的温床,被原始的嗜血之欲侵占。我想,这才是你转向凡人之女莎琳的根本原因。殊不知,她只是一个药剂师,不是什么知名的医生。还有南净化塔底层里的那个女孩,你知道她怎样了吗?你说无瑕之血在你身上流淌,但你的尖牙在她身上留下了破口,使她被血族军团发出的毒气侵染。现在,她也成了‘疯子’,就像之前的你那样。我们正在治疗这些病人,正如莎琳之前治疗你一样,但这不是插曲,只是弦外之音。”

“什么!”无名火从莱特心中涌出,阴郁的眼窝里迸射出倨傲的锋芒。“我不相信你!”他使尽蛮力,试图从对方手中抽出右手,却发现它已经变成鹰爪中的一条软虫,软弱无力。

“你每次面对此类问题的回答都不一样。”阿梅利不服地说,仍不松手。“你口中的自由实乃混乱,根本就不靠谱。莎琳对你来说只是一个羁绊和束缚,如此的你永远别想在混乱中获得真自由!你以为我头脑简单,讲话直白,剑术潦草,战术粗略,是吗?不,我现在根本没有心情玩那套复杂而混乱的权欲游戏!白净之灵的使命明确而单一,那就是返璞归真。为什么你不能简单一点做人,一心沿着笔直的明光大道走,而偏要走弯路,研习高深的黑魔法,一旦被巨石挡住,便走上歪门邪路,永不回头呢?”

“精灵之路是死胡同,精灵之国已陷落!”莱特嚷道:“既然如此,你又凭什么判定这些事?”

“那不是你的真心话,莫被表象迷惑。”阿梅利又直视着他,目光坚毅:“歪门邪路必然断绝,腐化的国度已从精灵之国中分裂。别以为第六纪元之前的浮斯特是野蛮的国度,那只是一种沉睡中的单纯。他山之石可攻玉,唯有这种单纯的奇迹化存在才得以让特里克斯的明光在短短数百年间照亮整个浮斯特。但是有些人偏不这么认为,由此造就出分崩离析、雪覆冰封的北德斯兰。如你所见,一个群体的强弱与其中的净化力量密切相关,精灵之国实乃超越时空的群体力量。站到我们中来,沐浴在命运之神的恩光下,这才是你真正需要的力量!”

莱特不得不放下心来,垂下黯淡的目光,喘着虚弱之气,漠然说道:“我只想继续睡,就像起初那样。黑暗已经降临,浮华之物皆已腐化,即将归于无有。一切追求皆为庸俗,普天之下再无新奇美好之事,唯有永恒的安息能令我信服。”

阿梅利紧握着他的手,眼神变得深重。“诚然,尤其对那些已接受光之净化的精灵来说感受至深。人心乃无底深坑,即使命运之神赐给我们无数奇珍与无穷的大能,也不会满足。唯有舍弃,安睡于命运之神怀中,才能真正拥有,从此安稳、永恒。”

“我知道,但我已不是原来的我。”莱特闭上昏暗无光的眼睛,沮丧地摇了摇头,把脸转向一边:“我不想回到光华四射的大城。”

“不要再寻求借口了。”阿梅利终于松开他的手,又把手放到他的肩上:“不要自责,你没有权利这样做。背离特里克斯之光即是逃避罪责。不要试图逃避,越是逃避,你身下的阴影就越黑。不要因惧怕病毒而染上恶毒,你已无路可走,只能勇敢面对。但你必须安下心来,我是天遣者,我将带你进城,为你主持公道。”

“但我不值得你相信。”莱特失望地说,同时感受着她温暖的手,如山泉流过他僵冷的胸膛,将他的疑云冲散,却无法将这颗冻结的心融化。因他心里一直困惑,换句话也是说:她是否可信?

“我相信你,莱特。”阿梅利直视着他,目光耿直。

“凭什么相信我?”莱特反问,语气悲愤:“凭什么相信那些死性不改的上古精灵?凭什么相信那个假冒为善的精灵长老?凭什么相信那个一直呆在你身边的精灵军长,还有维利塔斯里那些老奸巨猾的蛀虫!”

“听着,莱特,”阿梅利皱起了眉头:“我根本不在乎这些,我也不在乎你父亲是谁,我只在乎你!命运之神一直注目于你,是他治好了你的手,不是我!黑暗之中,有谁清白?恶魔已撒下太多怀疑的种子。万事密切相联,正义之士必从中受益。别以为我被蒙在鼓里,我的鼻子不比你短。别以为我束手无策,但如果你不相信我,那我又怎能信任你,并把我的剑和能力给你?”

但是,沉睡者要这些做什么呢?莱特暗自思索,想起之前向阿梅利提出的“条件”。就在精灵地堡出口附近,在那片风尘仆仆的荒原,他几乎被她超凡的感染力折服。那时的他是如此的羡慕,羡慕那种无拘无束的强大异能。那时的他是如此的饥渴,渴望从这片水深火热中脱颖而出!

但现在不同了,莱特见过太多自高自大和骄奢淫逸的“强者”,他们在登高望远的同时也陷入无法自拔的腐化。当他们观察那些熠熠生辉的明星时,也会发现它们都被那个自我沦陷的黑日吸引。它们的光和热都极为有限,一旦散尽,就会陷入无底深渊。至于天遣者,他们又是何方神圣,他们就能例外吗?纸包不住火,在这些外柔内刚的面容下是否也酝酿着强烈而可怕的反弹力量呢?

莱特又开始困惑和踌躇了,话说弱者一旦变强就会变坏。但如今看来,天遣者阿梅利也对自己保持克制,因而提出与他分担“重任”的建议,这不是他正中下怀的吗?

“哪一把?”莱特若有所思地问:“金的,还是银的?”

“是剑选择你,不是你选择剑。死性不改的嗜血者都是一副尖牙俐齿的面貌。但此剑必引导你,成就真实的你。”阿梅利指着那把靠在墙边的灵光圣剑:“而我,也将成为你的另一把剑。”

“我不懂你的意思,”莱特斜视了她一眼:“为什么你不说把东德斯兰的王冠给我?”

“我们不再需要它,它对我们来说已经毫无意义。”她说着,把手缩回去,注视着莱特憔悴的面容:“如我姐姐所言,我们已经看够了日落和冬雪。当你长眠时,我已随她走遍东德斯兰。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这一切即将过去。很快,我将成为我姐姐,我将唤醒传说中的百年沉睡者,我将与他携手,将这片苍凉之地翻转,变为丰饶的净土。”

“嗯……”莱特合上了郁闷的眼皮,随后又睁开眼来,不解地望着她,如同望着梦中之人。“这就是你的远大理想?”

“不,是应尽之责。”阿梅利摇了摇头,语气轻缓:“但是我能力有限,没有你,我不能做什么。有些人生得伟大却死得渺小,有些人出身卑贱却死得光荣。”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语气愈发深沉:“很多时候,本质与禀赋都无法在一开始显露,直等到旅程结束时才清楚。微小之星在消逝的时候,也能发出最耀眼的明光,驱散整个时空的黑暗!”

“白精灵去死!”净化广场上突然跃起一声粗野的叫骂,有个僵硬的东西砸在净化之塔的木制窗门上,也砸在莱特脆弱的心上,感觉就像被一根毒刺扎中一样。

“滚出我们的地盘!”紧接着,又出现一个刺耳的怒吼,莱特心中的“刺”扎得更深了。此“毒刺”即是东德斯兰的头号顽疾——第一种嗜血病毒,亦是莱特心中挥之不去的巨痛。

“白精灵只是在野人的脑袋上贴了一双狗耳!”粗俗的叫骂声又一次响起,随后是一阵阵野蛮的叫嚣,如混沌的海涛。莱特的“刺”顿然化作一腔怒火。他把脸转向床边的天遣者,怒冲冲地看了她一眼,见她依然面不改色,丝毫没被窗外的骚乱惊扰。

“原谅我,天遣者,我必须走了。”莱特急匆匆地说,语气中包含着几分嘲讽,心里却想着另一句话:“我本不该加入血族,但我认为他们不会对这些暴徒坐视不管。”

“去哪?”阿梅利斜视他一眼,目光轻淡。

“语言已经无法驯服野兽的心,只有武器能解决问题!”莱特激愤地说着,挺起沉重的身子,坐到床边,握住那把靠床的精灵长剑。随即站立,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把剑系在腰旁。

“你的武器不是剑,你更须要灵力,非大凡心力。”阿梅利说。

“你姐姐也说过这话。”莱特轻浮地说,跌跌撞撞地走向房门。

“若孤身奋战,必全然跌倒。”阿梅利低下了头,目光深邃。

“你之前也说过此话。谢谢你的忠告,还有你的治疗。”莱特嘀咕着,匆匆走到门旁,正想把门拉开,不料此门突然开启,猛撞在他额头上。莱特头一晕,脚下一趔趄,又仰面摔倒在地上。

“天遣者……”推门而进的是灰袍净化者克雷森,眼见莱特被他推倒,便愣了一阵。“对不起,莱特,我不知道你已经醒来。”随后,他走到窗前,将窗门推开一条缝,向外窥视。

“别担心,他们很快就会不欢而散。”阿梅利轻声说,“或许我们应该放弃那个被囚禁的净化者,带兵离开。”

“嗯……”克雷森神色慌慌,一筹莫展,“我想这次不同了,我发现他们戴的金属环都镶有一颗红水晶,它们一直在闪,这事背后定有指使。”

“那是什么?”莱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克雷森背后,一同窥视窗外的情景。

净化广场上堆满了“强瘦人”,他们全都聚集在净化塔四周,像恶兽一样挥舞着大刀大斧,面容凶恶。他们用人语呐喊,又用兽人语齐声吼叫,使净化之塔不住地颤动。

“这些畜生从哪来?还有南面那道围墙怎么变成城堡了?”眼看这座高塔就要被这片汹涌的污流淹没了,莱特一下子涨红了脸,又气又怕。但他看上去好像还没有睡醒,还以为这是南净化塔,也从没有料到这里还有那么多凶悍的“困兽”。

净化塔下围着几队精灵士兵,手持单薄的武器,把矛头对准骚乱的兽人,却在他们的吼声下战抖、退缩,后背紧贴着高塔。

“看来我们自投罗网了,进得来出不去。”克雷森焦头烂额。

“交给我吧,看我怎么收拾!”莱特心中的怒火已冲破了头。“你们还不知道我们之前是如何清扫查尔尼斯荒原上的垃圾的。”

话还没说完,窗外又飞来一块石头,克雷森急忙把窗门盖上,石头又啪的一声飞撞在干脆的木板上。

“这次不同了,莱特。”克雷森焦急地说:“这次有贵人撑腰,而且这些兽人已被强化,黑暗势力在他们背后兴风作浪。”

“这是冲我们来的,”阿梅利平静地说:“他们无法接受净化。将他们留给命运之神吧,我们必须节省余力,赶回城去。”

“我有个主意,天遣者。”克雷森灵光一闪:“我还记得那些兽人语,让我去跟城堡领主谈谈吧,我会说服他们让我们离开。”

阿梅利眨了眨眼,思忖了片刻:“如果非去不可的话,就不要多管闲事,宁可将眼前的恶事留给命运之神和他的‘命运之刃’。”

“主人所言极是!”克雷森坦然应道:“命运之神必然为我们伸张正义,骚乱的人群一散,你们就立即离开,不要等我。”

“你须要士兵保护。”阿梅利向他投去凝重的目光。

“谢谢,天遣者,但我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我想,如果带上士兵的话,恐怕会打草惊蛇。”克雷森语气挚诚,面无惧色。

“很好,克雷森。”阿梅利又向他投去一个感激而担忧的眼神。“务必小心,命运之力与你同在。”

克雷森低下头,随后挺起坚毅的目光,迈出了强健的步子。莱特眼看他离开,也跟在他后面,这次阿梅利没有阻止他。

两人就这样走下高塔,挤过全身武装的精灵士兵,面对这些肆无忌惮的强兽人。站在台阶附近的几个兽人骚乱者随即冲他们破口大骂、吐口水、扔石块。幸好莱特已经拔出剑来,使出心力,弹开这些生硬的石头,不慎被一两块砸中头部,流出血来。

“该死的混蛋!”莱特被彻底激怒了,他把剑举起来,正想朝那几个逞凶的兽人头上砍去。

“冷静!莱特。”身边的克雷森一把揪住了他,“把剑收起来,余下的就交给我吧。”说着,他转向兽人暴徒,举起双手,用兽人语扬声大喊:“带我去见你们的主人吧!”

话音一落,净化广场上的喧闹便逐渐平息,站在克雷森面前的那几个兽人一直怒视着他,见他手无寸铁,便上前几步,拽住他的胳膊,将他带走。莱特正想随他而去,两个凶恶的兽人便将锋利的大刀横在他脖子上,另一个兽人将他手中的剑夺走。

“好吧……”气喘咻咻的莱特不得不沉住气,也被几个身披重甲的强兽人推推搡搡地带走了。

“如天遣者所言,‘自由之主’杀死了救世主。这次我们不会再跟他们谈判,我们必须做个了断。”走在莱特身前的克雷森咕哝了几声。莱特则闷闷不乐,默不作声。

两人就这样被带到净化广场东端的兽人城堡里,一脸横肉的兽人领主懒洋洋地坐在大厅末端的“王座”上,袒露上身,一边喝酒一边啃着猪腿。在他身前,还摆着一张放满各类肉食的餐桌。

“你们……是来给我送吃的吗?”兽人领主终于发话,嗓音低沉,语气怠慢。“要不,就是给我的宠物龙喂食的吧。”他打了一个嗝,又继续吃,从不把桌前的访客看在眼里。

“主人,”克雷森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用流利的兽人语对他说:“还记得我吗?我曾经是查尔尼斯荒原北地的兽人族长。”

“嗯,我当然记得,”兽人领主蔑视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自命不凡的净化者?他不是被我送去喂龙了吗,怎么还站在这?”

“大人……”克雷森呆了一阵后又茅塞顿开:“我们诚然是为你送吃的,我们都身强力壮,可以帮你做许多事。但请大人吩咐兽人骚乱者离开净化广场,以便让外族军队撤离,这样,他们就再也不会打搅到你了。”

“我想我们之前谈过类似的话题。”兽人领主把猪腿骨往地上一扔,挺起肥大的腰板,悻然说道:“不,我没有权利这样做,这是他们自发的。再说,那些白皮族士兵也很放肆,他们跑到这来大吃大喝,还想兜着走?”

“他们中有很多伤员,他们只是在这呆了一阵,他们不会带走这里任何东西。”克雷森还没讲完,就被粗声粗气的领主打断。

“好,好!我们暂且答应你们,但你们必须送来最好的食物。你们……”兽人领主抬高了语调,眯着眼,傲慢地指着他们俩。莱特虽听不懂兽人语,却感觉火热的脑袋被对方泼了一盆冷水。

“嗯……”克雷森沉下脸,咽了一口苦水:“我们答应你。”

“什么?”莱特诧异地望向身边这位精灵净化者。

“不要担心,莱特,”克雷森转脸对他说:“他只想要我们去地牢做苦工,因他之前说过:地牢还在修建,需要更多的劳力来加固兽人城堡的根基。现在我们可以查一查这些死性不改的兽人的病根是什么了,或许我们还有机会将那名失踪的精灵净化者和一些无辜的人解救出来。”

“这就是你的目的?”望着那个一直在大吃大喝的兽人领主,莱特憋了一肚子火。“若是如此,还不如从他肚子里挤出实情。”

“我想他从来没下过地牢,关于水龙的传闻或是一个传说。”克雷森说:“因为凡下去的人都有去无回,无从考据,没人证实。”

“什么……”莱特又怔住了。

“不知死,何知生?不入黑暗,不晓明光。但我们与众不同,莱特,命运之神必为我们开路。”克雷森眨了眨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我是净化者,你是净化之道的守护战士,我们不是去送死,而是去救人,也是为了拯救我们自己。之前,我在南净化塔呆了那么长时间,总是站在高高的顶台上眺望,试图找出危险的根源。但我不能,因我发现,真正的危险不在远处,也不在高处,乃在我内心深处——怯懦和软弱。疾病并不存在,莱特,唯有人心之恶。因此,我必须回到兽人的罪恶营垒,通过这面镜子寻出病根,然后借助命运之力来清除我心中那些非我的余孽!”

“……”莱特沉下了脸,一时无话可说。

“知道吗?莱特,”克雷森又忧郁地低下了头,“当利斯用黑魔法将南净化塔击倒时,我差点被压在塔下。过后我想,如果我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那我就是死不瞑目了。”

“但是,我在你身上看不到一丝兽人迹象。”莱特眯着眼说。

“那是因为你没有睁亮心眼去看,你只看到外表。”克雷森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管兽人还是嗜血者,皆为人面兽心之罪徒。不管我们变得有多好,我们的内心依旧有灰暗。我们的灵魂已经获得救赎,但我们不会就此停滞。我们必须斩草除根,祛除所有症结,获得完全的救赎!吾等乃秩序所生,秩序之叶必归根。”

“嘿——”兽人领主砰的一声把酒杯砸在桌面上,粗声叱道:“你们两个还站在这唧唧歪歪什么?还不下去干活!”

“听见了吗?”克雷森笑道:“这就是他的意思。”

于是兽人卫兵将他们俩从城堡大厅押向地牢……

这里有一个奇怪的入口,是一个泥塑的龙头:眼珠圆鼓鼓,嘴巴像海豚,张得像脱颚的蛇头。水一滴滴地从龙头上颚两边的鼻孔里流出来,落在底下两个木桶中。龙头两旁有兽人重兵把守,还有两个兽人在敲锣打鼓。许多兽人排成长队,一个接一个地从大嘴里钻了进去,杳无踪影。每下去一个,就要等候片刻。

“锣鼓无法震醒他们,但或许我们可以。”克雷森低声说道。

他们发现这些兽人头上和手上都戴着金属环,环上的红水晶都闪着红光。他们垂着头,半闭着眼,萎靡不振地走着,好像被鼓声催眠了。莱特和克雷森排在队伍最后头,并没有被“催眠”。莱特东张西望,眉目轻浮;克雷森面容清朗,目光闪闪。

此时从地牢的另一处走来两个穿着华贵的人,他们头上也都戴着一个金属环。相比下,他们的“妆饰”更为精美,更像人类贵族头上的华冠。克雷森面容一怔,认出这两人就是之前从查尔尼斯荒原的兽人营地里被解救出来,却不知好歹,还在南净化塔的会议桌上与天遣者阿梅利吵架。在克雷森印象里,他们是一群披着羊皮的狼。只见他们手上各拿一个金属环,面带微笑地走向他。其中一个冲他点头,傲然笑道:

“好久不见啊,真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你。看来我们必须好好回报你了……来!戴上这个特制的王冠,它能夺去你一切的烦恼!”于是那人把手中的金属环举到克雷森头上,准备给他“加冕”。

“这是兽奴之冠,你们用心险恶!”克雷森斥道,将此环推开。

“嘿!你们放老实点。”一个兽人卫兵叫道,站到克雷森身旁,拽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反抗。另一个兽人卫兵也站到莱特身旁,同样把他的胳膊拽住了。

“你们到底是谁?”莱特一阵呆愣,他记得之前见过他们,却记不清是怎么回事,直到脑子里浮出一个如梦般的场景:他们曾经出现在他梦中,但那不是梦,乃像阿梅利说的“心力连接”。

“别担心,我们都是聪明人。”另一个人对莱特说,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戴上此冠,即可掌控一切,为何偏要将此殊荣拒绝?”

“掌控世间的一切,还是梦中的一切?代价是什么?”莱特不服地问,心里却清楚,早在他进入长眠之前已有预见,正如他在血族之堡的地下墓穴里的感言:“在不久的将来,会是怎样一个病毒泛滥的时代!这些无形的嗜血病毒,将不断入侵你们的心智和灵魂,所有有眼有耳的人将无时不遭受它的侵害,只有瞎子和聋子能勉强躲过一劫!”

但现在不是“不久的将来”,而是黑暗之日了。水晶球的诞生本是为了掌控“一切”,嗜血病毒也由此传送,而“强兽人”金属则由此蜕变。只有它能真正做到掌控“一切”,包括生命体的心智,并非弱化,乃完全控制。不管瞎子还是聋子,只要套上这个圈子,即是沦为嗜血病毒的死囚!如无灵的恶兽,被操纵者牵着鼻子走!

“人生本为梦,一切皆梦,此环乃无价奇珍。”那人又说。

“对,是无限的‘循环噩梦’!”莱特轻蔑地说,扭头看了看身前的队伍,心烦地骂道:“该死的兽人长龙!”

眼见他们头顶上的“华冠”已发出血红的闪光,如邪魔之眼,即将落在他们头上。莱特不会轻易就范,他宁可成为一无所有的游吟诗人,独自躺在荒郊野林里忍冻挨饿,也不会看上这个虚假而凶险的“救赎之冠”一眼!在夺命催逼下,莱特还能断然拒绝血杯和血池的诱惑,保全心底的命运之血,何况这两个卑鄙小人?

大难临头之际,他闭上了缭乱的眼睛,聚精会神,将积聚在他心灵深处的秩序之力激发出来,如无形的涌泉流遍全身,无形之力也随之产生。借助心力,莱特撑起双臂,如蜕变之蝶从身后的兽人卫兵手里挣脱,随即转身给了他一拳,将他击晕在地。

在场的其他三个兽人卫兵见势不妙,便冲莱特举起武器冲来。然而此时此刻,莱特发现他的右手变得比之前有力。看来阿梅利说得很有道理,那些死板的金属并非强大的武器,而是血肉之躯的绊羁。血族的毒火熔化了他的金属假手,天遣者阿梅利却借助命运之神力将其治愈。现在,他的右手已成为强有力的命运之手,当邪恶的矛头向他刺来时,他手一挥,便能挥开这些尖锐的指控!

强悍的兽人卫兵被莱特手中的无形之力斥开,肥重的身躯如虚浮之物被风吹开,重重地跌落在地上。

“快!我们下去!”莱特见克雷森目瞪口呆,便拉住他的手,将他从“兽人长龙”里拖出,疾步跑向“龙头”,推开队伍最前头的一个“困兽”,站到黑咕隆咚的“龙口”前。

“别以为你们可以逃出瑞根魔主的阴影!”那个险恶之人又在冲他们大喊,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眼见气势汹汹的兽人卫兵已经赶来,莱特急忙抬起双手,闭上眼使出心力,将克雷森抬到“龙嘴”里。

“等等……”深不见底的“大嘴”又让克雷森看傻了眼。

“赶紧。”莱特急声说道,“我的力量还在恢复中!”

克雷森不得不闭上惊惧的眼睛,沉住气,松开手,从“龙嘴”中滑落。那群凶悍的兽人卫兵见莱特“胡作非为”,便一声怒吼,纷纷举起长矛刀向他冲刺过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莱特猛然一跃,也钻进了“龙嘴”。

沿着黑暗狭长的管道,莱特一直往下滑。它就像恶龙的咽喉,潮湿、光滑。陡然间,莱特脚底一空,急遽坠下,落在一堆酥脆的“石头”上,手一摸,便摸起一块坎坷不平的“石头”。

莱特一怔,原来这是死去的兽人头骨。不是一个,而是一堆。莱特伸开手,试图用心力燃起一朵火苗,但屡试不成。

“克雷森!你下来了吗?”莱特在黑暗中呼叫他,却听不到一声回应,只有空荡荡的回音。此地很黑,看不见什么,只感觉它很大,好像巨人的地堡。

“克雷森!”莱特又急喊了一声,依然杳无音信。

此时头上传来一阵“沙沙”响,莱特随即感觉到有重物即将从管道里掉下来,便把身子一挪,那东西顷刻落到这堆骨头上。站在一旁的莱特用心眼察看:见他是一个肥大的兽人,就是刚才排在他身后的那个;他跌落之后又麻木地爬起来,滑下骨堆,拖着懒懒散散的步子继续向前走。

“黑暗混沌,何等迷糊,我竟轻松掉入;我曾迷途,今找到路,没眼也能迈步......”忽然间,莱特听到一段低沉的话语,犹如一条飘浮在暗黑虚空中的爬蛇,歪歪扭扭地钻进他的耳膜,使他昏昏欲睡,很快便垂下脸来,滑下骨堆,半闭着眼,不由自主地跟着前面的兽人走,感觉好像都在走下坡路。

“扑哧”一声,莱特身后又掉下来一个兽人,随后是另一个,一个接一个。这确实是一条“长龙”,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很多兽人都掉落至此,像个木偶人,不停地走着。不仅如此,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不约而同,一看就知道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无头无脑,无理也无情,唯被沉睡的潜能驱使;莫非,这些都是事先精心策划的“流程”——龙的食物?

“光阴似箭,度日如年,闭眼永直前;忆起昨天,黑暗降临,今夜继续前行;无危无险,无惊无惧,前进前进前进......”幽邃的话音又飞进莱特耳中,原来这是一条“催眠曲”,话音萎靡不振,好像梦中的咒语。虽然莱特没被“强兽人之冠”牢笼,不会一路盲行,但这声音仍有很大吸引力,正如那个“微笑俘虏”的传说。

前进的队伍穿过一个通道般的拱门,就像兽人城堡的出入口,话声越清晰。莱特昏沉沉地走着,仿佛游离于黑暗混沌的梦境:虽然还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却没有知觉,无法思想;如同一个失控的行尸,半闭着眼,想看也看不见,更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借助黑暗,心强胆壮,引我重返深潭!啊——借助黑暗,心强胆壮,引我重返深潭,引我重返深潭!”那人一遍一遍地说着。当他说完一遍,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发出“吁吁吁”呼噜声,继续催促他们前进,脚步却明显放慢了一些。

莱特就在这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好像瞬移了似的,一下子飞到另一边。呼噜声就在他头顶,莱特连忙从队中闯出来,不幸碰到一面冷硬的石墙,差点把额头磕破。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边走边摸着这堵粗墙,终于在拱门的出口处瞥见一斑微弱的红光。这光时明时暗,是从门上一个紧贴着地道石壁的平顶小屋里发出的。莱特又感觉此光似乎拥有某种奇特的魔法,就像一个心脏,就像生命体的呼吸,发出微光之后,便将周围的力量吸吮。

莱特猛然发现,身前这些通过拱门的兽人已被红光吸走一大部分体力,便紧张起来,手忙脚乱之余终于摸到一条木头搭成的梯子,正想爬上去,头顶上的怪人又昏昏沉沉地念起了“咒语”。

莱特一听头就晕,眼睛又慢慢闭合,直到他昏昏欲睡,难以克制。不过这次他汲取了教训,不再理会他说什么,而是下意识地跪在地上,捂住耳。话声明显小了,只是这个“催眠者”虽是一边睡一边说,但那种百步穿杨的“魔力”实在无可匹敌。莱特刚捂住双耳,双手就酥软没力,很快又松弛下来。

幽灵般的话音再次钻进他耳里,此时莱特感到自己变得很轻,如鸿毛被风卷起,又如随波逐流的木筏,无法自控。无奈之余,他憋了一大口气,一声大吼。“催眠者”的咒语即刻被弹了回去。莱特赶紧爬上木梯,踏上平台,闯进一间奇怪的屋子,一眼望见那个酣睡不醒的“催眠者”。

只见此屋一片红光,拱起的屋顶上悬挂着一颗血红色的水晶,样儿像一个大心脏。底下吊着一个大铃铛,他的话音正是从这个扩散出来的。若说地牢的入口是“龙嘴”,那这里就是“龙喉”了。

水晶下的“催眠者”躺在木床上,穿着灰色长袍,面容清秀,双耳尖挺,头上和双手、双脚上都戴着“强兽人”金属环。这些环都锁扣在木床上,上面系着铁链,另一端与屋顶之下的红水晶外框相接。段段红光自上而下注入这人体内,原来他也被催眠了。

难不成,这就是那个被囚禁的精灵净化者?莱特一脸迷惑地望着他。当他打完呼噜后又开始说起来,莱特连忙走过去,捂住这副“微笑的口齿”,语句便像吐气泡一样断断续续。“催眠术”失效了,拱门下的脚步声也停住了。但就在这时候,莱特背后又传来一阵幽灵般的脚步,轻快而急促,随后是一阵爬梯的脚踏声。莱特心慌神乱,扭头一看,又差点被眼前的不速之客吓倒。

“克雷森?”莱特惊讶地拉长了嘴:“我以为你在我前面。”

“但我……”克雷森一脸难堪,“刚才在拱门外睡着了……”

“看!这就是那个催眠者,我们必须叫醒他,不然我们都会深受其害!”莱特对克雷森说,于是摇了摇那人的脑袋,但他依旧睡得像死人,仍在不停地“吐泡子”。

“醒来!”莱特又摇了他几下,但他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克雷森走过来,咋眼一看,才发现这是一个伪装的“白精灵”。他对这张面孔过目不忘,原来他与刚才那两人是一伙的——也是之前从查尔尼斯荒原的兽人营地里被解救出来的。

克雷森把手伸向这酣睡之人,将他脑袋边上的那只“精灵耳”揪了下来,原来这是一只假耳。看来之前那些猖狂的兽人骚乱者还有点意思:“白精灵只是在野人的脑袋上贴了一双狗耳!”

没错,这是一个伪善的“净化者”,至于那个失踪的精灵净化者或许早已归西了。克雷森思忖着,把这只假耳扔到发呆的莱特面前,随后又摸了摸这个沉睡之人的脖子,才发现此人已死。

“他到底是死是活?”莱特依然紧捂着他抖动的嘴唇不放。

“死了。”克雷森望了莱特一眼。“他的灵魂被困在噩梦中,回天乏力。沉睡之人无法说出如此严谨的咒语,唯有被血灵附身才会。他与那些被血族毒气侵染的病人不同,欲治其病,必伤其人。但此人已被血灵完全控制,病入膏盲,无可救药。我们必须小心,不可打草惊蛇。”

欲治其病,必伤其人?病入膏盲,无可救药?望着床上那双薄纸一般的假耳,莱特又陷入苦闷的沉思。他简直无法相信莎琳、德芬斯和斯通尔都是兽人国王的儿女,他们都接受了净化,披上了人皮,其心却非人。可叹此“耳”吹弹可破,如莱特之父科隆尼斯:他应该被视为精灵,还是嗜血者,或是其他的异类?应该拯救,还是放弃?如果他还有希望被医治,那要如何对付?

眼见此人如死般昏睡,莱特咽了一口苦水,一气之下挥起了拳头,打在他脸上。一拳之下,此人便闭上了嘴巴,停止“咒骂”,脸偏向一旁,不再动弹。莱特以为他平静了,便伸手摸了摸他的鼻孔,难料此人突然醒来,猛地把头扭向莱特,双眼发红,七孔流血,如狰狞的恶魔。

“哈哈……”只见那人嘴巴一张,露出焦黄的牙齿,冲莱特发出狞笑,吓了他一大跳。

“我,奉命运之子特里克斯之名,吩咐你,这邪恶的血灵,离开这个人的身体!”克雷森见他魔性发作,便举手冲他呵斥。

但这招不灵,此人又如恶兽在床上张牙舞爪,又如那些兽人骚乱者那样朝莱特吐口水,用兽人语不停地咒骂他。

“克雷森!你的净化之杖呢?”莱特已经心烦透顶。

“净化之球只是有形的器具,无法对付无形的血灵。”克雷森回答。“我不知道此人得了什么病,也不知道是何种病魔在摧残他的身心,所以……”

“所以我们无法医治他,只能杀了他?”莱特问。

“据我所知,此人不会讲兽人语,但血灵可以。”克雷森匆匆说道:“显而易见,此人已经走火入魔,只是无法确定是何方妖魔。”

“哈哈……”那人又冲莱特发出狂笑,尖叫道:“知道我是谁吗?该死的败家子!”

莱特一听,不禁全身发冷,汗毛直竖。没想到此人讲了人话,而且这个声音对他来说曾经那么熟悉。莱特心中一怔,才想起这是他父亲科隆尼斯年轻时的声音。

那人好像可以看出莱特的心思,便又朝他狂吼:“跪下!跪在夜之女神,那个被你害死的母亲腐尸下!砸烂她的遗物,砍碎她的遗体!埋进你的棺材,浸泡在她的尸毒中,与她共进噩梦!”

它的吼声对莱特来说就像尖利的魔咒,霎时挑动了他的血气。火气冲天的莱特冲他怒吼:“你不是我父亲!你什么都不是!”

“那是什么鬼?”克雷森望向莱特,一脸愕然。

但莱特面容愠怒,眼神阴郁,他死死地瞪着这个被魔化了的人,如同瞪着自己心中的恶鬼,稍一走神,又陷入记忆的噩梦。

其实早在他幼年的时候,他就已经亲眼目睹这些无形的嗜血病毒如何通过他母亲的遗体感染他父亲的心智。想必雷德早已从科隆尼斯身上获取那份惨痛之忆,后将此传给莱特。现在,这些“毒刺”又长了出来,此“毒”显然出自同一个恶灵,即是莱特深恶痛绝的“夜之女神”!莱特终于吐出这个名字,面色阴沉。

“猜中了!”此恶人又冲莱特呲牙咧嘴,露出狂傲的邪笑:“你父亲也要死了,正如莎琳之堡里的噩梦!”随后又露出沮丧、懊悔的面容,如野鬼般嚎啕大哭:“命运之神啊,可怜我的亡魂吧——”

莱特的脸一下子刷白了——这正是那场噩梦的最后一幕,也是最令他痛心而无法启齿的!所以他也从来不去想它,没想到……

“为什么?”恶人又哭丧着脸对他说:“为什么你要送她城堡作礼物,却不知道它是一座埋葬你的情人和你全家人的坟墓?”

一想到莎琳的死,莱特又怒不可遏,大吼了一声,扑向床上的恶人,猛掐住他的脖子,叱道:“为什么你不滚回你的鬼窝!”

“我,奉命运之子特里克斯之名……”克雷森又冲此人呵斥。

难料此人又在挣扎中把头扭向克雷森,梗着喉说:“我有很多名字,再猜一个吧,愚蠢的兽人!”

说话之间,他的声音又变成兽人的声音,并且用许多粗野的兽人语辱骂克雷森。然而怒火中烧的莱特死死地掐着他的脖子,使他没法说出完整的话来。尽管如此,克雷森还是听到某个令他揪心的“兽人咒语”,便无可奈何地垂下他的“净化之手”,低下他黯然失色的面容。

但莱特并不想杀死此人,只是不想让他血口喷人,所以没有往死里掐。就在这时,站在一旁发愣的克雷森终于发现套在此人手脚上的金属环都有一个活动的小钩子,勾住木床上的小铁环。于是,他抓住其中一个钩,手指一扭,便将它从床上的环里解开。

只见此人的一条腿已经挣脱铁链的束缚,却不再动弹,好像瘫痪了。克雷森摸了摸这条腿,发现它很快变得像死尸一样僵。于是,他又将其他三个钩子从床上解下,每解开一个,鬼附之人的骂声就变得微弱。直到最后,此人一动不动,如死一般。

莱特见此恶人不再动弹,便松开手,右眼一闭,即看见一道暗红色的烟雾从他嘴里挤出,拖着长长的烟尾飞出屋门。屋顶下的红水晶也不再闪烁,它的光辉似乎已经稳定。原来,是这个红水晶在支撑他的体能。

眼见恶灵已经离开,克雷森舒了一口气,转向莱特:“现在,怎么办?我想这就是我要找的死亡病根,身为净化者,我要好好研究一下了。那些兽人应该不会冒这风险来追捕我们,或许我们应该另找出路。那……你呢?你是否继续,探究它的腹地?”

然而莱特依然站在原地发呆,他目光阴郁,面无表情。“不,你不该放松警惕。”莱特又想起黑骑总将霍斯曼的话:“你以为你比我们更清楚黑暗力量,殊不知它是一个无底深潭,我们都陷入其中不能自拔……不要尝试解救任何人,解救你自己吧!”

那时的他已深陷血族泥潭,就像陷入无法自拔的沼泽地,越挣扎陷得越深,越难以控制。在这暗无天日之地里,他还有多少抵抗的力量?还有谁能帮他从恶贯满盈的泥潭里拯救出来?自从他坠入荒原深坑后,就时常有一种枯竭欲死、如入枯井的感受。想象一下一个被死尸包围的快要饿死的嗜血者在饥渴的苍凉之地上找不到任何食物后是否会茹毛饮血?这个死者又勾起莱特之前的一些“想法”:倘若不喝活血,只像狗一样舔着死血,或像乌鸦一样啄食腐肉,就能说明他与众不同吗?不,尽管如此,他仍是一个嗜血者,天下乌鸦一般黑,狗改不了吃屎!

在他看来,东德斯兰就像一个粪坑,一个圈套:坑中的食物是“微笑的诱饵”,坑越深,食物越丰富,陷入其中不能自拔的人越多;食欲越强的人越沉,陷得越深,越难往高处爬,就像这个兽人地牢。因此坑中之人就必须趁早绝食、断子绝孙,才能脱胎换骨,重见天日?或许这才是“沉睡之日”的远大前程。

这些食物当然包括嗜血病毒与黑暗魔法,还有死人,它们更令莱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眼前的这人是被嗜血病毒的主使——血灵附身并摧残至死的,而在莱特心中,是否也有这么一个可怕的嗜血病魔在慢慢吞噬他的心智直到死呢?

很有可能!假设这个嗜血病魔果真存在,那么它是否会将他的最后一滴命运之血也吞噬掉,使他变得像他弟弟雷德那样丧心病狂、滥杀无辜,将东德斯兰变成一个血祭大池?

“你已踏入嗜血雷池,随时可能送命……你已跌倒过一次,很快,你将继续跌倒,一次比一次严重……有些人就是不想活在别人的阴影中,却是形影相吊,活在自己的阴影中……命运早已注定,无论走到哪,死亡都如影随形。”普尔的警言又在他心中敲响:如此下去,他必害死许多人;自他在母腹里,就像一个自私自利的嗜血者那样使其母死于难产,之后又与他弟弟争夺名誉,乃至双双失忆;长大成人的他是否也已经将他的爱人丢给了血族这个“阴笑的魔嘴”呢?那么下一个前来送死的,又会是谁呢?莱特的嘴已经麻木,这张只会发牢骚的乌鸦嘴还能存留多久呢?

“既然无法回头,就只能继续。”莱特漠然应道。

“那好,我会在这等你。”克雷森说。

于是莱特又继续摸黑,越过一个个兽人沉睡者。此地道就像一个不断下陷的漩涡,或是一条往死地里钻的爬蛇,阴湿而沉闷,越陷越深。墙壁很高,像黑云城的外墙;回音很重,走起来咔嗒响。显然,这条又高又长的“巨蟒”需更多兽奴和“蛇头”才能填满,也不知他们到底来这干啥。如此“困兽”难道就不会造反?还是说这些兽奴已被“强兽人”金属呛死,变成“兽尸”了?

这些兽人已陷入沉睡,但呼吸节奏、肢体摆动依然大有雷同,看来他们身上的金属魔咒仍然奏效。这一幕又让莱特想起血族的召唤体,原来生命体与召唤体的异同是:前者拥有曲折的人生,后者只有墨守陈规;对于前者来说,顺风顺水有可能是活见鬼,但后者视之为完美;两者都在天命之中,前者随心所欲,而后者只是在沉睡。“强兽人”金属的宗旨很明显,那就是“强制人成为召唤兽”,形同行尸走肉、僵死的木偶!然而,这种“生命与生硬结合的混血儿”或是为了避免血族那套萎靡刻板的召唤术,只是为了保证他们能够“绝对服从”,就必须将他们变成畜生来驽驾!

兽人长龙很快到了尽头,莱特将其甩在身后。前方迷雾重重,但他还是鼓起胆来继续奔走。心眼是他的信心,好奇是他的勇气。 十九. 死亡病根(下) “叮呤……聆听那死亡的丧铃。匆匆而行,仿似幽灵,我们屏住了呼吸。哦——夜幕如黑瀑般垂降,无声无息。而我们闭上了眼睛,闭上了眼睛睡觉去。哦,叹息吧,叹息……”

莱特又隐约听到一段轻柔的歌声,仿佛从深不见底的幽暗中飘来的丝丝薄雾,挽住了他的心魂。好在这次不是什么催眠曲,倒像一首古老的精灵歌。歌声轻灵、柔细,好似一个哀伤的幽灵,但旋律婉转而优美,曲调悠长而愉悦,宛若小竖琴上的丝丝弦音。

他步步前行,地势一直向下,歌声渐渐清晰。在地道的拐角处,莱特摸到一扇破损的铁门。此门没关,向外开出一条窄缝。莱特收紧心魂,抬起手,把门轻轻拉开。

一个凄冷的吱唔声将连接在门与墙间的蛛丝切断,白苍苍的灰尘从门上飘洒而下,如同燃烧成烬的云彩。耀眼的光芒从门缝中散开,愈来愈亮,就像逐渐从乌云中挣脱出来的太阳。

莱特贸然步入此门,呈现在他面前的竟是一片茫茫雪原,却感受不到一丝冰冷。此地白雾弥漫,雪花纷飞。轻灵的歌声再次入耳,愈发清明:

“叮呤……倾听那飘雪的声音。如梦降临,轻盈如白纱述说着天的话语。啊——冰霜如水汽般浮起变成了白云。而我们睁开了雪亮……睁开了雪亮的眼睛。哦,醒来吧,醒来……”

歌声随后停止,白茫茫的雾气渐渐浮出一个人的身影,越走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只见一个娇小的女孩出现在莱特身前。她穿着白裙,手里握着一支鹅毛笔。乌黑的长发卷成两根辫子,在黄玉般的面颊边垂下。双眸深沉而明澈,片片飘雪在眸中映出袅娜的舞姿。鼻子小巧而尖挺,嘴唇红润如玫瑰花瓣。莱特终于认出这是“凡人之女”莎琳的童颜。

逝去的记忆又从他深深的脑海中浮现,宛若一棵枯树,冬风一吹,残存的枯叶便从脑海中上浮!尽管如此,他依然感到惊讶:这一定是幻像或梦境;但他思绪明晰,眼前的一切又那么真实。

一阵冷风从她身旁刮过,夹带着片片雪花,撩起她面颊上的缕缕细发。女孩打了一个哈欠,苍凉的白雾从她嘴里吐出,鼻子发红。她将双臂搂在胸前,在无情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蜿蜒的小溪穿过朦胧的雾境,从她身边潺潺流过。一株株嫩绿的小草从雪地里钻出,在冷风中摇曳着身姿。娇小的树苗拔地而起,树杆逐渐变高,变粗,树枝伸展,绿叶滋生,很快长成一棵棵葱翠的大树……

“冰霜如水汽般浮起,变成了白云。”她又哼了几句,夜湖般的双眸闪烁着迷离之光。“我们睁开了雪亮……雪亮的眼睛……”

这不是真的,莱特忧心忡忡地站着。只见飘落在地上的雪花已经冻结,变成苍白的僵冰。清澈的溪流也结成冰,地上的花草和树木已经变得像嶙峋瘦骨。

女孩停止了歌唱,只是彷徨地站在这些尖利的“冰凌”中,如同被恶魔的尖牙利齿团团包裹。她紧抱着自己的身子,口里呼出急促的寒气。寒霜在她脸上滋长,白雪在她脚下堆积,消瘦的身段在雪风中剧烈地颤抖,身上的冰霜渐渐积满,喘息变得徐缓。很快,她的身姿变得麻木,她的气息变成了雪风,脸白得像死人,双眸也变得深沉、空洞,如沉睡的黑日。

“莎琳!”莱特终于喊出她的名字,她却巍然不动,宛若石雕。

莱特不得不伸开手,在她脸上触摸了一下。不料,女孩的脸顿时崩出一道道裂缝,砰的一声,碎成块块晶片,像被陨石击破的水晶球,形成一股强劲的旋风,把莱特刮倒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同时又将破碎的晶片与周围的一切,包括雪花、冰块、花草树木全都卷了进去,凝聚成一颗人头大小的心形红水晶。

只见这片茫茫雪原就像一张薄薄的桌布,被这股旋风扯去,卷入心形水晶中。水晶旋转着,悬浮在空中,闪着黯淡的红光,发出沉闷的嗡嗡响。很快,它停止了旋转,落在一个金属底座上,被延伸出来的外框牢牢锁扣。整个场景顷刻黯然失色,变成一个圆饼形大厅。潮湿的石地好像在不久前被水浸过,留下片片渍水。环形的石墙上有六个铁门,里端的一个向内开启,门外一片漆黑。

一切又变得死寂、灰暗。莫非这又是血灵的魅惑术,它让每一个进入此地的人都产生幻觉?莱特又望向那个“迷幻水晶”,它看上去比“龙喉”那个要复杂得多。它有很多切面,时明时暗的红光使它看上去像一颗跳动的大心脏。或许刚才那些影像都是从它里面投射出来的,但又是谁会造出如此复杂的东西来呢?

水晶下的金属底座就像血族的大血杯,其上有一个闪着红光的字迹,是精灵语:“夜之女神。”“杯脚”上系着六条铁链。段段红光在链上游行,铁链延伸至墙附近,消失在地上的圆形铁盖里。这些圆盖由密集的铁栏铸成,就像牢狱之门。莱特走到其中一个盖子边,发现地面有一个刻痕,也是精灵语:“梅森妮”。

于是,莱特蹲下身,透过铁栏朝下俯看。在时明时暗的红光照射下,莱特看见盖子下面是一个圆坑,深度有两个人高,里面关着一个少女。她脸型俏丽,可惜皮肤已经糜烂,头上戴着奇怪的铁盔。那根连接水晶底座的铁链系在铁盔上,血红的闪电像蛇一样在她身上缠绕。她双目紧闭,但还有虚弱的呼吸,看似身心受到极大的摧残。莱特又走到另一个铁盖旁,见盖子边也有一个精灵语:“妮卡”。铁盖下也是一个圆坑,里面关着一个少女。她面容清秀,体态丰腴。可惜头发被剔除,身上有许多刀痕。她的眼睛被挖出,有几根手指被砍去。但莱特发现她仍有一息尚存。她也戴着头盔,绑着铁链,被红色闪电缠绕。

还有其他四个盖子,盖上边的名字分别为“兰迪、阿利丝、约西娅和莎莉”,但有一个圆坑是空的。她们都相貌不凡,可惜这一切都随厄运香消玉损。伴随她们的,唯有坑中那些腐烂的尸块。也分不清她们吃的是什么,或是活人,或是畜生。

或许她们都如莎琳一般才貌双全,才容易被邪恶利用,沦为受害之奴。看来还真有人想将另一个版本的莎琳催生出来,就像血族之堡大厅里的“恐怖莎琳”。即便如此,莱特也是无能为力:如果下去救她们,不知要冒多大风险,要付多少代价?如果这是一个陷阱,一个深坑,专门陷害无辜,使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死亡临了,我能不迎接吗?她降落叶,我能不打扫吗?我的心,你为何总是不死?却又容纳诸多死人?我的心,你为何像个坟?目睹她们变成腐尸!”普尔的声音又从莱特心底飘升,仿佛发自脚下的圆坑,就像那个枯井般的荒原深坑。

似曾相识感又从莱特的忆海中浮出,这些名字好像都不陌生,他却认不出这些面目全非之人。“过了今夜,她将复活,变成行尸走肉,尽情啃食你的肉……乌合之众如乌鸦守着死尸不走,垂死的海鸥岂能如鹰展翅上腾?我劝你回头,以免落入死亡之谷。你原本无事,寂静才是你的归宿!”莱特又想到普尔的那些诗句。

此时脚下传来一阵短促的地震,藏在莱特皮靴里的那些水晶碎片又开始热起来,他的心也不安地跳起来,感觉有一种混乱的黑暗力量正在朝他逼近。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善恶交错的十字路口”?如半睡半醒中的梦魇、普尔“预言”中的“阴影”、嗜血病毒与噩梦的主使、血灵的真身——“苍白女尸”!

它的步伐如巨人,每走一步,莱特的心就震一下。他能感觉到它正从这个圆饼形地牢里端的门外走来,带着那股冷酷无情的气息。手无寸铁的莱特神色彷徨,东张西望,企图在这个空荡荡的地牢里找到一点把握。结果只有失望,便想逃跑,或躲藏。

“我没有退路,无法独自行走。越是老残,越要背负这重担。我身如死一般僵,我心如火一样旺。哪怕死将我压垮,我心仍然要高翔。我若停滞不前,就是要退后。若走回头路,就是去赴死......”普尔之诗又在莱特心中浮出。

“背离特里克斯之光即是逃避罪责。”阿梅利不久前警告过他:“不要试图逃避,越逃避,你身下的阴影就越黑。不要因惧怕病毒而染上恶毒,你已无路可走,只能勇敢面对!”

因此莱特就这样愣愣地站着,凝视着那个乌黑的门口,表情僵冷,心惊胆颤。每当他好奇地凝视着深不可测的黑暗时,便会发现黑暗也在凝视他。还是那句话:黑暗之心招来黑暗之力。

随着诡异之灵的逼近,莱特的心越跳越狂,恐惧不断充斥着他的心智,直到他双腿一软,撒腿就跑。然而,当他跑向刚才的入口时,此门却被一个不可抗拒的力量关上,无法打开。

心慌神乱的莱特见恶灵还未现身,便又跑向其他四个闭合的铁门,试了两三个也都打不开。直到最后才打开一扇有破口的门,但它的锁已在推开时坏掉,只能勉强闭合。

门内的房间有一张铁椅和一张铁桌,看上去像一个刑讯室。桌上放在一本笔记,莱特随便翻了翻,读到一处记录:“如果一天不给它们吃喝,其食欲就会增大两倍,却非腐烂的身体(尸体)机能所需,乃其如饥似渴的冤魂所欲。因此当它们对‘活生生的菜色’大吃大喝后,不到十分钟就会大泄大吐。正如这片饥渴的苍凉之地:一朝挨饿,百年贪吃;一个贪得无厌的兽人,其前身必定是一个饥肠辘辘的‘智人’。饮食结构的失衡必然导致外貌的失衡,德斯兰西域的半兽人即是这两者间的过度实证。一个行尸吃掉一个肥壮的兽人需要三个钟头,呕吐时间是半个钟头,残留在腹中的食量却几乎为零。很明显,它们的进食完全是非理性的,无形的黑暗力量才是主导因素。”

潜在的黑影步步逼近,莱特赶紧扔下笔记,转过身去,用手顶着闭合的铁门,透过窄小的裂口向外窥视。然而恶灵始终没有现身,莱特觉得越来越蹊跷:他已明显感受到那股强大而混乱的力量就在他眼皮底下,就在门外,紧挨着他,只差向他叩门了;或许它已经发现他的藏身处,他却忘记这是一个超越时空的劲敌,对它而言没有物质的障碍,只有心力的牵引,亦是“心心相印”。心境与处境皆如镜,万事万物彼此照应,互联如一。

莱特心里一惊,赶紧后退了几步,同时用心力顶住铁门。而就在这时,他又发现此门并非向外闭合,而是被一个锐不可当的黑暗力量逐渐推开。此力不可言状,无形无体。惊慌之余,他仍竭力顶住这门,但他终究不是黑暗的对手。门缝如魔嘴渐渐咧开,惊魂未定的他闭上了右眼,试图看出个所以然。

哪知出现在门外的是一个柔弱的小女孩:灰白色的连衣裙,乌黑的长发,面色苍白,面容恬静,双眼紧闭。莱特定睛一看,原来是他女儿——利维亚。这又是幻觉吗?莱特一阵惊异。

眼见她脸上没有任何缺陷,莱特起了疑心——他依然感受到身前的混乱力量,却忍不住跑上前去触摸它,除此之外,也没有退路了。然而当莱特的手指触碰到她的面孔时,对方却如水汽般飘然而逝,更令他惊愕。于是,他又跑向那颗心形红水晶,以为这是一个“水晶幻影”,不料又感觉到来自背后的威胁。莱特猛然转身,幻象又在他眼前定格,变成血族之女利斯的形影。

她的体貌仿似利维亚,头发却如火般燃烧,嘴巴一张,露出满口尖牙。她的身材逐渐增大,无言的混乱意识从她身上散发。邪恶力量正在她体内急速增长,如涨潮的海岸,莱特却只能呆站在一旁观看,心绪低落,魂不守舍。

他还以为这是利斯的成年形态,不料对方又化身利维亚之母——莎琳,使他意识到邪恶之种已在他女儿心中萌发,即将成形。只见莎琳的形影在火中燃烧,不住地挣扎,发出绝望的哭号,如毒刺戳透莱特的心。幽灵般的红烟在她身上缠绕、穿梭,如无孔不入的嗜血恶灵——难道莎琳真是被血族毒火烧死的吗?

莱特惶惑不安,步步退后,却无力奔逃。对方一直向他蹒跚而来,血肉之躯逐渐溃烂、熔化。最终,她停止了挣扎,在血火中化为灰烟。与此同时,他的心也陡然灰暗,如落日被夜幕掩埋。

烟灰飘零之际,莱特的心智又一次被这余火熏昏,使他深感世间的一切皆为灰尘——没有真情,只有私欲;莎琳也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他所爱的只是一个虚幻的形影;天遣者也不在话下,她们的忠言皆为虚妄,与嗜血之欲相比渺小如尘;倒不如像这个血灵,竭尽所能幻化出各种假象,敞开心怀沉浸于嗜血噩梦中!

莱特就这样孑然而立,心绪烦乱,六神无主,直到眼前出现一股更加诡异的躁动。他惶惑不安地环顾着四周,发现圆坑中的五个受害者已被血灵操控,发出尖锐的嘶叫,使他心如刀绞。

随着几声砰然巨响,铁盖被邪恶力量冲开,一个个体无完肤的受害者从坑中爬出来。她们体态扭曲,面容凶恶,皮肤腐烂,七孔流血。与此同时,莱特也感到脚下有一股无名火直冲心门,使他的心也像地牢中央的心形红水晶被六根铁链困锁,无法自控。

五个女行尸就这样一瘸一拐地走向莱特,后者却不由自主地转过身,面向那颗“迷幻水晶”,又被它闪烁的红光吸引。他面无表情,心却在狂跳,如赴死之囚,如落网的小昆虫——发呆一时,“尸影”就向他跃进一大步。

“月黑风高,寒沙送葬。黑鹰哀嚎,凶多吉少。”普尔的声音又在他脑海中回荡:“死者之主,今日赴死。他的生日,已成命数!死者之息,拜他所赐。春蚕吐丝,作茧自缚……因你一开始就像一个缺乏勇气的懦夫,不敢直面正路,以至迷失在荆棘丛生之林,陷入沉睡的低谷。毋须回到失落之处,重拾遗落之物。若非如此,你的前程将变成一个深坑,你将失去更多,更多。”

“不——”莱特终于从眼前血池般的魅影里惊醒,眼见几个“女尸”已经向他扑来,他连忙躲闪,顺势拉起其中一条铁链,猛力一拽,即刻将它从水晶底座上拽开,本想用它当武器,不料此链一断,另一端的“女尸”便发出刺耳的哀号,瘫倒在地上。原来这些铁链就像管道一样将红水晶的能量输送到她们体中,使她们变成血灵的容器,就像“龙喉”里的那个死人一样。

但也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块名为“夜之女神”的水晶挥发出来的幻影都由这些“女尸”的记忆拼凑而成。莱特不容多思,眼见它们全都挤在迷幻水晶附近,便急中生智,将她们全部引开,再跑向那颗水晶,将她们身上这些与水晶相连的铁链一一扯断。

尖利的哀号刺戳着莱特的心魂,如“离别之痛”,心中却荡起普尔的回声:“这是战争,这是血路,亡命之徒无后人。幽暗山谷,穷途末路,进此者断子绝孙。恶龙吐毒,爪牙遍布,无时不将人吞噬。东德斯兰之奴,建造坟墓,一生劳苦只为死。你若聪明,及时醒悟,趁早离开幽冥府!”

这些“女尸”一死,体中的红色幽魂便如血从她们口中喷出,汇集于地牢中央的迷幻水晶。只见这颗水晶又从金属底座上挣脱,悬浮并旋转起来,越转越快、越亮,乃至发出刺眼的白光。莱特无法直视。梦魇般的魅影在他脚下晃动,此地又渐变成茫茫雪原,伴随着他口中呼出的寒气,普尔之诗又从他脑中飘出。

“车到山头,尽是骷髅。阴霾迷雾,险象环生。苍白之尸,五官模糊。沉如梦魇,僵如顽石。孱弱之树,日渐衰微。冰霜之下,无花无果。”如诗所述,血灵终于幻化成一个恐怖的“女尸”,现身于大雪纷飞中,也似乎就是地牢里端打开的门那里。

只见它全身上下都裹着灰白、褴褛、如水若雾的布,如火化成灰的长袍;它脸上戴着苍白的面罩,如裹尸布一样死死掩盖着一副惨白的骷髅脸。莫非又是血族的“召魂体”?莱特心想,但此地又看似血灵的隐匿地,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它的脚步轻得像浮在空中的汽,身上却携带着凶残、冷厉的威慑力,每走一步便激发出骇人心魂的震波,使莱特心慌神乱、魂飞胆丧。

只听此灵发出声声刺耳的嘶叫,如长矛钩镰挑刺着莱特的心,刮擦着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冰寒刺骨之息从它身上喷发出来,如席卷的巨浪。莱特汗毛直立,喘出压抑的冷气,灰白的双唇在惊骇中颤栗。

幽邃之灵越走越近,其形却依然扑朔迷离,如交错的光影。它身上没有武器,唯见腰上系着五个拳头大小的水晶头骨,空洞的“面具”似乎还挂着活生生的表情——悲痛与委屈。其张开的颚骨不停地抖动,好像有说不完的事,又如被告者一直在为自己辩护:“我是无辜的。”或许这也是那五个“尸女”的魂体容器。

从“苍白之尸”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不断渗入莱特的身心,使他心惊胆寒。裹着白袍的骷髅幽灵发出一声阴邪的嘶吼,闪电般地窜到莱特身前,腰间的“妆饰”化为烟雾,随风而逝。莱特打了一个寒颤,感觉自己好像被冻僵,行速变得徐缓。

此灵与莱特之间果真没有距离,唯有心力的搏击。他对它的恐惧助长了它嚣张的寒气,使它的攻势变得更有力,犹如严冬的暴风雪,越刮越狂。他的心跳得那么急,神经绷得那么紧。恶灵冲他扑来,他却无从躲闪,其活力似乎被冰霜冻结:“苍白之尸”从他身上一穿而过,无形的寒气如收割者手中的镰刀,将他身心中的光和热刮走;他的每次躲闪都来不及,每次被它击穿,他的心力就被它搜刮掉一些;直到他胸口上一震,瘫软在地上。

猛然之间,莱特又发现自己正被身后的寒霜血灵压制,无法起身。这股邪气非常阴冷,感觉好像要削弱他身上的某种力量,或是某种热情,并将它转化成另外一种邪恶力量——复仇之火。或许这就是它的第二个名字:“复仇女神”!

莱特体内的最后一口热气也随之流失,眼前一片苍白,唯有他冷硬的肢体。“不——我不是莱特,我是雷德!”他心中又发出这声恶吼。幽灵的身影顿然化作骨灰般的余烬,又如冰霜之汽蒸发而尽。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股更加狂乱的无形之力。原来,它已经钻入他的身心,正尝试掌控他的心智和身体。原来当他从长眠中醒来之后,此灵就一直如此尝试!

莱特失望地闭上眼睛,眼看他又要陷入沉睡,被无尽的黑暗吞没了。“我赤脚踏过诸多险恶之地,阴影将我身心全然遮蔽。我的血脉被暗黑之血充满,我的灵却没有坠入绝望!”无望之中,他又想起此话:不入黑暗,不晓明光;没有病毒,哪来的抗体?他逃出了死亡之墓与血族的血池以及“强兽人”的牢笼,如今又被“死亡病根”缠住,极力挣脱血灵的魔爪——难道他已陷入坑底无法自拔?他的心一直在罗网中挣扎,却发现自己陷入了“沼泽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越难自控,如入无底深坑,不断坠落……

但就在这时候,莱特终于发现此灵有一个弱点,那就是无法熄灭他心中的最后一朵希望之焰——命运之血。或许正因为如此,它才屡试屡败。莱特视它为邪气,却不知道他在它面前也像一个无法触摸的无形之力。如此微妙的心力非同寻常,原来这是命运之子的净化之血——命运之血。原来在他心底,也深藏着一灵,亦是命运之神的能力——灵力!

“一旦有了灵力,就不需要任何魔法书!”原来这话是年少的莎琳说的,莱特终于想起来了。那时他们都还小,仍是莘莘学子。莎琳是兽人国王的女儿,但在那时,她已经站在净化之力与血族魔力的十字路口中,被这两堵“巨墙”挤压成一个半兽人。正如精灵地堡里的那条裂缝。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才导致莎琳一直无法发自内心地接受净化之力。

“你们的武器是灵力,不是剑。”逝去的言语又在他耳边回响,一股热流由心迸发,在他体内沸腾,犹如冰雪中的篝火,荒漠中的涌泉。莱特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童年,那时的他总是在失望之余仰望苍天,盼望天上飞来一片发光的云彩,将他的诸多无奈带到九霄云外,直到净化之光从天而降……

“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原来血族之所以以血为食,归根到底是他们生来就被净化之神力排斥!

“我是净化者,你是净化之道的守护战士,我们不是去送死,而是去救人,也是为了拯救我们自己……真正的危险不在远处,也不在高处,乃在我内心深处……因此,我必须回到兽人的罪恶营垒,通过这面镜子来寻出病根,然后借助命运之力来清除我心中那些非我的余孽!”克雷森如此说。原来在莱特这个被死亡病根包裹的心房里,依然埋藏着一颗永不泯灭的“命运之种”。

在无尽的黑暗里,莱特依然怀揣着这个“火种”,将一切希望寄托在其中,由此激发出命运之血的灵力,如深夜中的星光,又如一个不断生长的树冠,撑破了罪恶的监牢,从死的束缚中挣脱。

莱特睁开了他的明眸,借助雪亮的心眼,他依然能看见那个隐藏在冰天雪地中的“罪恶之根”——“罪恶结晶”的金属底座,亦是嗜血之欲的“地基”,又如血族主营里的血祭大池,泯灭希望的死亡病根!

借助秩序之力,莱特向前伸出鲜活的右手,抓住它的支架,欲将此“根”拔除。信念铸成的力量将有形有体的心外之物覆盖,直到他向上一拔,终于从死硬的石地里将之“连根拔除”。

随着砰然一声巨响,悬浮中的红水晶顿然崩碎开来,地牢中的“幻象”随之烟消云散,包括那个令人丧胆的“苍白之尸”,也在无声无息中瞬间消失。空荡荡的圆形地牢又陷入了死寂,留下一股尸味。体衰力竭的莱特松了一大口气,仰面躺在了地上。

然而当他合上眼皮,气喘咻咻之时,地面又开始颤动起来,又将这颗渐渐松弛的心震起来。莱特马上意识到大难又将临头,于是深吸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

借助心力,他还可以在地震中跑动。黑暗中,他还可以通过心眼看见地牢的出口,正想从中逃脱,不料外头又出现一股疯狂的躁动。原来那不是出口,而是混乱的入口,而他就站在虎口外,在即将来袭的恶潮面前战抖。

或许是莱特在拔除“死亡病根”时触动了兽人地牢的神经,使其兽性大发。而就在此时,莱特又感觉到门外的邪恶力量并非无形无体,而是像惊涛骇浪一样发出汹涌的声响。

就像血族的血祭池一样,眼前这个罪大恶极的“偶像祭坛”也像一棵根深蒂固的参天大树,不仅高大,还捆绑了许多未知的“疑难杂症”。如果莱特真有能耐,可以斩草除根的话,是否也会打草惊蛇,断绝自己的生路呢?

莱特无计可施,只能捡起地上一块血红色的水晶碎片,跑向刚才进来的铁门。但此门依然紧闭,无论怎么推拉都死活不开,无奈之余也只能将手中的水晶碎片放到门锁上碰碰运气。没想到这招居然奏效,顽石般的门锁终于解开,莱特像鱼一样游出门外,原路奔逃,身后的恶潮向他涌来,如泄洪一般。

然而下坡易,上坡难,莱特竭力奔跑,不管自己的心是否跳出了喉咙,不管身上的血管是否被热血冲破,都必须加速奔跑。与其被绝望吞噬,不如在明光中安然消逝。

忐忑不安的心跳,局促不匀的呼吸,狂乱惊慌的脚步。黑暗地道里的激流就像嗜血者血管中的毒液,急速灌注,漫过逃亡者的脚跟,又如贪婪的魔嘴不停地啃食他的皮肉。

如他之前的感悟:流血越多,越是如饥似渴,乃至变成茹毛饮血的恶兽;铁越打越顽固,越压迫越火;纸包不住火,理智与情感都薄如纸张,根本无法抑制欲望之火。此地亦是水深火热。

这股浪潮非死的污水,乃活的魔嘴。许多恶怪陆续钻出水面,样儿像黑尸,体型不大,但奔跑速度飞快。它们身上长满灰黑色的鳞,手和脚都长了蹼,眼睛血红,鼻子凹陷,还有尖利的爪子和牙齿。或许,这些恐怖生物的前身都是“凡夫俗子”,人性却被心形红水晶释放出来的毒素吞噬,异变成名副其实的水尸!

或许它们就是“死亡病根”的余孽,是寒霜血灵召唤来的。病根虽除,祸水却倾巢而出,一发不可收拾。莱特的“恐水症”可能又要发作了。浑浊的嘶吼从背后冲来,一个水尸追上了他,吼叫着扑向他的肩膀。莱特大惊,连忙用刚才捡到的水晶碎片向后一甩,挥出的晶片上刚好有一道锋利的切口,即刻将此水尸的喉咙划破,溅出一片灰暗的污血,扑倒在莱特身后,被潮水淹没。

就在恶浪压境之时,莱特才抵达“龙喉”,爬上拱门的木梯,随即转身,猛力一踹,便将梯子连同攀爬在梯上的两个水尸踹入奔涌的激流中。屋中的克雷森匆忙跑出来,冲他大喊:

“莱特!发生什么了?出口在哪?”喊声几乎被潮水淹没。

“没有出口,只有血盆大口!”莱特气喘咻咻,看似要累垮了。体衰力竭的他蹲在拱门的平台上,望着脚下的激流——那群凶恶的水尸已朝拱门下那些昏迷不醒却还在排队的强兽人扑去。这些可怜的“困兽”还在做白日梦,不幸都被水尸一个个拖进水中,一声不吭就丧掉了性命,却不知道自己魂归何方。

“莱特!”只见克雷森把一个染血的黑色水晶球举到他面前,“看我找到了什么。”如他之前的猜想,这个曾经出现在南净化塔的“超级武器”一直窝藏在没落的权贵囊中。“它藏在那个被血灵附体的人肚子里,凡通过这个拱门的强兽人都被此球吸走了魂体精髓,这是一个威力很强的噬魂球。生命之魂就像这颗球,它的私欲无度增长,不断自我扩张,最后自爆。能力越集中,破坏力越广泛。我想我们应该用它来炸毁这条地道,以切断水源,堵住各种祸患。此球目前已达饱和状态,倘若再多收一魂,势必发生大爆炸,如同一把把锋利无比的大刀,穿透坚固厚重的石墙!”

“什么?”惊魂未定的莱特好像没听清他说的话,只是出神入化地望着脚下这股激流。只见潮水越涨越高,逐渐漫上拱门。翻腾的水花之下,出现一股新的躁动。刚开始是一个长影,仿似一条巨蟒,不断吞噬水中的兽人,浮出一片片暗红之血。

不出所料,这条“水龙”终于露出狰狞的真面目。那是一个凶恶的龙头,样儿就像兽人地牢入口的雕像:嘴巴像海豚,却是凶神恶煞,实乃“披着鳝鱼皮的鳄鱼”,吃人的魔兽!

可叹嗜血狂潮总是后浪推前浪,一浪高过一浪。原来在黑暗降临前,兽族已经掀起“龙之狂潮”,所谓的“强兽人之梦”实乃一场恐怖的嗜血噩梦!第一种嗜血病毒就像恶毒的寄生虫,长着极端的触角,假借“文明”抵制文明,抢挖文明之堡墙角。此毒如“微笑的俘虏”,潜移默化、繁衍无度,不断挖掘地土,将那些早被人唾弃的兽族遗毒和遗骨从遗臭万年的阴沟里头挖出,借尸还魂,恶灵附身,变成游走的行尸。带着腐朽低俗的恶臭,板着狰狞血腥的怒容,以群尸围城之势攻陷东德斯兰许多大城!滔天罪浪将陆地覆盖,直至黑暗降临,兽族的“龙神”终于复活。

此龙猛然浮出水面,瞪着血红的大眼珠,挺起大蛇般的身段,扑打着六片宽大的鳍,将它身下的激流搅得更加汹涌。不用多久,潮水就会漫上拱门,淹没平台上的石室了。

恶龙张开大嘴,露出两排尖利的獠牙,随着震耳欲聋的长吼,将吞下的兽人骨头都吐了出来。莱特和克雷森连忙趴下身,双手抱头,避开了它的突袭。这些骨头就像连环箭一样,从拱门上方飞过,远远落在地道的前端。或许入口处下面那堆“瘦人骸骨”就是这样堆成的,没想到“强兽人”的肉那么容易被消化。原来这是一个旋窝形的大水牢,“水龙的大锅饭”!

莱特记得之前已在地道的入口处看到断断续续的水滴,想必他们缺的正是水。或许这条水龙爱吃兽人肉,如果兽人城主无法满足它,它就不会兴风作浪把潮水涨上来。因此兽人领主把兽奴的性命丢给它,以血换水,哪怕城堡变鬼堡。原来这就是兽族的“神”:献身于龙,“叶落归根”——死亡病根!

“大水蛇”凶相毕露,一看见拱门上有两个人,就狂吼起来,从它的长嘴里喷出一股强劲的水柱,直冲向他们。

“小心!”莱特连忙抓起克雷森的手,把他拽到一旁,及时躲过水龙的喷射。

“这……是什么鬼?”克雷森面容惊秫,莱特无心应答。两人不得不躲进拱门上的石屋。克雷森跑到屋子另一端,把手按在地道的石壁上,闭上了眼。

“你在干什么?”莱特朝他大喊。

“天无绝人之路,莱特。”克雷森说,“我一直疑惑,为什么这间屋子的内墙要靠在地道的石壁上?我早该发现了。但我现在缺乏灵力,早知道就……”

此时屋子剧烈地震了一下,那条凶暴的水龙发现他们都躲进石屋,便开始顶撞它的外墙。此龙脑袋后面的六片背鳍就像六把又尖又厚的大镰刀,顶不到几下,石墙就崩出不少裂缝,从屋身上延伸至莱特脚下,有水从下面渗出。

莱特脚还没站稳,便传来一声巨响。又尖又硬的龙嘴啄破了屋墙,从破口处往里挤压。克雷森和莱特都被震倒,屋内的东西七零八落,包括床上那个鲜血淋漓的死人。克雷森急忙把噬魂球藏入自己的腰包,以免摔破。

只见那条水龙使劲地摇甩起来,挤掉了嘴巴周围的墙砖,把半个龙头塞进屋来,瞪着两只凶神恶煞的大红眼,怒视着莱特,发出凶狂的怒吼,又把屋内的人震得东倒西歪。

莱特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举起手中的水晶碎片,猛力刺向它的嘴巴,回应他的却只有僵硬的声响,好像敲打在突兀的石头上。

此龙头上长着六个尖角,顶上一个最长,旁边两个较短,眼边两个和额上一个最短。龙头挺进来三个角,其余都卡在屋墙上,无法继续深入。

于是水龙猛地向后一缩,三个尖锤般的短角即刻将屋身破口边上的墙砖崩掉,随后潜入水中。屋子的漏洞又破得更大了。

“克雷森!”莱特朝他喊话,“你确定那是一个暗门吗?”

“这里有暗缝!”克雷森应道。

“让我试试!”莱特喊着,跑向墙边。此时恶龙又浮出水面,再次撞向屋身上的漏洞,头部又挺进来一大截。莱特正对着它,慌乱中侧身一避,顺势把手中的晶片对准它的左眼,猛然一刺。水龙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暗红色的鲜血从眼里喷射出来,变成一只血眼,就像莱特的“鬼眼”。

受伤的“独眼龙”又变得更加狂暴,它发疯似的吼叫着。虽被击中,却还硬着头皮,摇头甩脑往死里钻,随后张开它的大嘴,吐出一股腥臭,正要把屋中的人吸入肚中。莱特急忙上前,又将整块晶片深深刺入它血肉模糊的左眼中。恶龙发出了惨痛的嘶吼,终于把头缩了回去,沉入水中。

莱特急忙跑到墙边,把手按在墙上,试图借助灵力打开这道暗门,却屡试屡败。他还把手里的红水晶贴到墙面上,来回磨蹭,却是无门。不到片时,恶龙又从水里跃起,发出更暴烈的吼叫,喷射出更强劲的水柱,注入拱门上的破屋。两人顷刻被激流拖垮,潮水从门口涌泻出去,同时把他们冲到屋外。

当他们就要像那些漂流的杂物一样从拱门边上滑落时,莱特一手扮住了平台的外沿,克雷森却抱住他的腰,差点就失手了。

“坚持住——”莱特喊道,坚挺着,把晶片放入衣兜,腾出右手,抓住平台的边沿。潮水从他身上漫过,落入水道,又将他的气力冲走了许多。他朝下一看,见水位已经涨到克雷森脚下了。

恶龙吐完水后便喘了几口闷气,潜回黑浑浑的“水乡”。水里还有许多凶残的水尸,其中一个见拱门上还吊着两个人,便游逛过来,向上一跳,抱住克雷森的一条小腿,扯破了他腿上的皮肉,大嘴一张就想咬他。克雷森在惊慌中猛踹它的头,把它踹回水中。他本想仰赖莱特之身向上爬,却见他已经体力不支,便朝他急喊:

“听我说,莱特,你必须借助灵力打开那个暗门!”

“我知道!但我不会丢下你不管!”莱特嚷道,手臂却在发抖。

“不,莱特!”克雷森感受到他的肢体已经松弛,便冲他高喊:“等它再次现身,我就松手。让我下去把这该死的孽种干掉吧!”

“不——克雷森,不要放手!我的力量很快就会恢复!”莱特痛苦地僵持着,能说的话却不多,脑子乱糟糟,东转西转想不出一个法子来。

“如果不及时踩住邪恶的蛇头,那么整条毒蛇都会钻进我们的心窝!”克雷森朝他大喊,表情刚毅:“你必须尊重我的选择,正如天遣者尊重你!你是命运之士,必须回归命运之神!吾等乃秩序所生,秩序之叶必归根!”

恶龙终于现身,它还没有浮出水面,克雷森就已经看见水中那个庞大的身影,不禁打了一个哆嗦,颤着手,从腰边拔出一把小刀,看似切水果用的。此刀不久前刚剖开恶人的肚子,找到了新生者的私心、余孽和症结——吞噬亡魂的噬魂球。难道,就不可以用它来切球或切龙吗?恶人与恶龙又有何区别呢?

“不……克雷森!”莱特又发出悲凉的叫喊,紧绷着脸,面色发白,四肢发颤。“我……我已经找回我的力量!”他倔强地说,语气依然苍凉。

眼见那条恶龙已经朝他们游来,克雷森原以为它会从水里扑向他们,直等到它的龙头从他脚下浮出,向他们张开血盆大口,准备一口吞下两人的性命时,克雷森才看准了时机,沉了一口气,合上眼睛,毅然松开双手。

当克雷森坠入龙嘴的时候,也将小刀紧握,顺势从龙的上颚一直划下去。心想:此举虽不能对它构成什么伤害,但至少能让它尝到一点“利害”。

果然,恶龙因“嘴痒”而合上它的大嘴,发出沉闷的呜咽声。此时它已从水中抬头挺身,正要将莱特也吞进嘴中,却被克雷森的小刀“扼制”。因此,莱特就这样被闭合的龙嘴顶了起来,摔在拱门上的平台。

那条恶龙吞下克雷森后,便像缩头乌龟一样潜回水中,许久没有上浮。拱门上的莱特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挺着酸痛无力的身躯,吃力地爬到平台边上,朝翻腾的潮水扬声大喊:

“克雷森——”

只听水中的龙发出打嗝般的吼声,恣意扭动着长长的身子,似乎被这口刚入腹的“活物”咽住而不得不游回它的“深水之乡”。

“克雷森——”莱特又一声大喊,但他的声音消失在地道的末端,残留的也只有阵阵悲愤与哀恸的回响。

眼下的潮水逐渐平息,莱特的双眸也渐渐失去了光彩…… 二十. 消逝之光 (上) 每次仰望星空,我都深感失望。

即使点燃自我,向天飞冲怒吼,

也无法撼动一颗星尘。

每次仰望星空,我都深感无奈。

与其坠入黑暗,不如融入星海,

感受诸星诸光之伟大。

黑暗中迸出一团明亮的火光,如邪恶之地绽开的鲜花,又如旭日初升,霎时刺透莱特灰暗的心魂。

“有些人生得伟大,但死得渺小;有些人出身卑贱,却死得光荣。很多时候,本质与禀赋都无法在一开始显露,直等到旅程结束时才清楚。微小之星在消逝的时候,也能发出最耀眼的光芒,照亮整个时空!”阿梅利所言极是。唯叹少一分光,则必多一分暗。

“我非屠龙勇士,乃罪恶之果,龙之传人;唯有一死,才能砍断嗜血病毒这条巨蛇的头!”沉睡者又想起自己在血族之堡里的感言:“我要杀了你和科隆尼斯全家,然后自杀!这是唯一能拯救七大陆的方法!”正如一百多年前的老话:恶龙杀死了净化者,但净化者的鲜血泯灭了恶龙之国。眼下这个屠龙的机会又被克雷森抢走了,莱特只能忍痛看着他随那条恶龙消失在地道末端,回馈他的,也只有一团愈发明亮的消逝之光。

命运的天枰是公正的,但是好运不可能平等。如白精灵说的:万事万物均源于不等,唯有不等,才有星辰;唯有不同的时机,才有闪烁的明星;或明或暗,非人可断,也由不得人选择。

原为兽族领主的克雷森竟被奇迹之光净化,成为灰袍净化者,可惜他向来胆小怕事,正如莱特拔掉“罪恶之根”,却还要对付它的“余孽”一样。只是相比之下,克雷森的行事动机要单纯许多:只要他心里还有一滴命运之血,即可将无尽的勇气激发出来,使幼稚变为纯正,使微小变强大——虽是初露曙光,亦能此消彼长,霎那间驱散所有令人恐惧的阴暗!

命运就像一场夜戏:夜虽黑,命运之心却依然跳得那么起劲,依然对光明与快乐充满强烈的渴求;尽管奄奄一息,也要奋战至死;无论结果如何,都必须演好这戏,以取悦命运之主。这也是人说的荣誉——死活并不重要,过程才重要,它将渺小如尘之人变成浩瀚夜空中的一颗星;哪怕是微小之星,哪怕只有一线光明,亦是无上荣誉。

诚然,净化者就像一面明镜,让镜前的罪恶之徒不得不埋头自省。但是净化者也好,屠龙英雄也好,他们什么荣誉都没有。无论怎讲,鲜花的色彩都只是阳光的反照,英雄的功勋皆由命运之锤铸成,亦如镜像映现着命运之主的荣光。

因此,荣誉就像璀璨的星光,是命运之神盘中的珍宝。无论大小明暗,皆为奇葩。若将其中一个抽出来观赏,也看不出什么伟大。唯有将它们放在一块,才能凸显其玄妙的光华。

命运之神喜欢亮光,星海即如涟漪般扩散。那光愈发壮大,以至发出骇人的声响,地动山摇。莱特不得不合上哀恸之眼,从拱门上吃力地爬起来,缩回到那间破损的小屋。透过残缺的破口,他又看见那光变成一股火浪,如澎湃的海潮从地道深处涌来。

看来这就是光与火的净化了,莱特心想,把脸扭向小屋内墙,皱着眉,沉着脸,站到墙边,把手放在墙上,闭上了灰暗之眼。

如古时的精灵所说:“不温不火即是光,强烈之光即是火;光的净化常带来希望,火的净化常带来死亡;两者同为一体,无法将之提取或分离。”如铁匠德芬斯锤下的兵器——或许只有毁灭,才能将这些罪恶之躯并滔天巨浪般的血气化为尘烟。

片片泥灰在剧烈的地震中撒落,地道开始崩溃,拱门也开始瓦解。炽烈的猛风从莱特背后席卷而来,将他压在墙上。灰土般的头发随着弥漫的烟尘飘荡,滚滚热浪冲刷着他枯木般的腰板。但他依然闭眼,面容沉静,他已将一切危险抛至九霄云外,乃至在心灵深处找到那份永恒的平静——命运之神赐下的灵力。

借助此力,莱特稳立如山。微妙之力从心底迸发,如喷涌之泉,经由双臂向坚厚的石壁传递,其上出现许多方形裂缝。片刻后,墙上的暗门便化为碎落的石砖,现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窟窿。莱特眼睛一挺,纵身一跃,借助背后喷涌的热气飞冲而入,扑倒在漆黑的暗道中。紧跟而来的是一阵轰然巨响,身后的石屋顷刻倒塌,暗道的入口就这样被崩落的碎石堵死。

体衰力竭的莱特陷入了晕迷。在冥冥中,他又想起血族地堡里的心语:几千年来,七大陆一直在恶龙的注视下,但有人编造了美丽的传说;他们说,巨龙已经被英雄杀死,命运之士拯救了浮斯特,他们的后代都是屠龙勇士;每当声闻有余种出没,就会毅然前往,除其后患;直到他们死的时候,才会道出实情;原来龙并没有消失,因它无法被杀,只会不断幻化;其力虽被削弱,但其爪牙和孽种连同释放出来的毒素一直滞留在人间;只要有人偷走它的一点遗物,哪怕是一片凤毛麟角,即是继承了它的遗毒和罪恶的血统!这才是嗜血者和沉睡者的来由。此余孽就像毒蛇的鳞片,片片相接,代代相传,又像深不见底的螺旋形地道。

看来这就是“微笑俘虏”的谜底了。克雷森说的没错:“若不及时踩住邪恶的蛇头,那么整条毒蛇都会钻进我们的心窝!”现在,克雷森已经炸掉那条恶龙,使莱特得以在“龙头”下施展“锁喉术”,拐入一条生路——或更确切地说,是沉睡之路。

看来“沉睡”确是莱特的顽疾,每当度过“危险期”,或坠入深坑,就极易陷入沉睡。在昏睡之中,他又看见东净化广场一片狼藉,好像被爆炸所震动。广场的围墙倒了许多,净化塔的墙面也多有剥落,虽然没倒,却变成一座危楼。但是广场东面的兽人城堡就没那么走运了,它就像被利剑劈去了一半,墙面和楼层都坍塌了下来,变成一堆废土,只剩一个破败的岗哨。

随之而来的是血族军团,他们如潮水涌入。好逸恶劳的兽人城主认定他们是冲着净化塔来的,便坐视不管。天遣者阿梅利也无暇东望,只能保护旗下的士兵和其他人撤离。憋了一肚子毒血没地方发泄的嗜血暴徒便通通涌向广场之东。狂妄自大的强兽人虽然手持大刀阔斧,却只能成为他们的刀下亡魂。暗红之血染遍了大半个广场,肝肠脑浆涂了一地,却无法干扰到西边的清净。懒散的兽人城主一旦遇上凶残的嗜血者,就吓得倒在地上装死,难料在紧张之余憋不住气,一喘息就被嗜血者啃破肚皮。

血族之女利斯坐上了兽人领主的高椅,傲视着座前倒地不起的强兽人卫兵。一个与莱特一般相貌的嗜血召唤体爬上摇摇欲坠的城堡岗哨,插上血族的军旗,一边狂吼一边傲视八方,下巴还淌着兽人的鲜血。余下的,只有那些还戴着“强兽人”金属环的兽奴。他们以前是兽人城主的奴隶,现在是血族的奴隶——血奴,或生或死对他们来说都一样。

只可惜莱特又错过这样一场“好戏”,可叹命运不等人,兽人城主的坐以待毙与沉睡者的“闭目养神”似乎不谋而合。原来,百年沉睡者也是这样炼成的:他们不是会飞的超级嗜血者,而是“超级诅咒者”;不用翅膀飞,乃在梦里武。如此看来,东德斯兰这场大灾变或许也是百年沉睡者的噩梦召唤来的。

“人是怎样炼成的?其实,这是一个错误的命题。人非炼成,乃天生如此。沉睡者亦然,我亦如此。万事万物皆现成。”昏睡中的莱特又听见游吟诗人普尔的说话声,他的嗓音好像变得柔细而深沉,就像白精灵的低语,遥似在天边,近似在眼前。

莱特睁开了迷糊的双眼,柔和的白光映入眼帘,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两只昂首向前的白孔雀。莱特之前见过它们,但是现在,它们的羽毛已从灰变白,如同斑鸠变成了鸽子,只是尾部羽毛上的圆斑还在。而此时,莱特发现他正被这两只孔雀拖着走。它们的脖子系着一根绳子,另一端绑在莱特的两只皮靴上,沿着深不见底的暗道走,行姿从容,步伐沉稳,好像两位资深的沉思者。

垫在莱特脑袋下的,是一本硬皮书,在拖地而行时发出低沉而平稳的摩擦声。一条皮带绑在他额头上,将他的头与书绑定,就像一个枕头。

“怎么样?”身后的人走到他身旁。莱特一转眼,即见一个白衣人,他身材魁梧,头发金黄,五官俊俏,双目放光如星辰,又像两袖清风的天遣者。他腰旁系着一把鲁特琴,琴中有柔和的烛光发出,如霞光,照亮周围不到五步之遥的地方。

“你是谁?”莱特昏沉沉地望着他,感觉他长得像普尔,却非同寻常,更不是以前的普尔。

“你希望我是谁?”对方反问:“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你是醒着,还是睡着?是我在做梦,还是你在做梦?你我之中谁更真实?不,莱特,人情世故皆虚无,唯信念释放希望之光。”

“你要带我去哪?”莱特总感觉自己心神恍惚,如烟飘舞。

“去你想去的地方。”对方把目光举向前方:“看,我的孔雀已经长大,它们身上的斑点都是明亮的心眼,不会看错路。但你,莱特,如我之前说:你一开始就走错路,你一直缺乏勇气正视它。无论你走到哪,都带着一股死的味道,如同消逝之光。但这不能怪你,因你生来如此,如微小的孤星:即使与明亮之星插肩而过,也无法被点亮;即使撞向黑暗之地,也无法给予光明。你只是你,一颗疾驰之星,自由运行,却漫无目的。直到你燃尽自己,消失在黑暗虚空中。所以,你必须卸下华而不实的铠甲,减少飞驰的惯性、速度和热度,保护你仅有的一颗心不被毒火燃尽。破损的船越重,沉得越快,你要尽量抛下更多的杂物,免得积重难返。针越小,编织越灵巧;拥有越少,心境越恢宏。”

莱特漠然望着他,感觉对方就像梦中的云,所言所语如呓语。但他心知肚明,对方能看透他的心。

普尔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你已钻入你先前打造的历史迷宫,陷入自己挖的坑中难以自拔。你已被黑暗屏障囚禁,无法突破这个监牢。你如此贪恋这个迷宫,却被其中的嗜血恶兽驱赶。你试图逃避它,但它一直紧咬着你不放,直到你将它当成朋友,由此失去原先真正的朋友。若非被命运之神所设的屏障撞得头破血流,你就是不能悬崖勒马。因你渺小如尘,无法力挽狂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庆幸的是,你已经在起初的失落之地寻回你的命运之力,所以,我才会被此力吸引,在这找到你。很多人都力图在他们的人生旅途上寻求各种新奇的定格,以磨灭他们不尽人意的品格,殊不知早在他们呱呱坠地前,命运之路木已成舟。当黑暗之灾降临在他们头上时,也依然死性不改,紧握着凋残的怨念不停地建造,建造昔日倾倒的坟堂——这些杂乱无章的敲击已经扰动了命运之神的怒气。所以停止吧,莱特,你不是他们中的一个。”普尔摇了摇头,又说:“但你就是无法停下,对不?无所谓,反正你离死不远了。生命之路如长河,从头到尾都在命运之神眼下流淌。那些势在必行的突破在他眼中都是悖逆的冲动和变节的借口,那些海誓山盟的举措在他耳中也像哭闹的稚童。他们的力量就像大水泡,越增长越危险,随时会自爆。作为命运之士的你,仍须面对你的前身,他就在你心里,无论你走到哪,他都如影随形。你极目看到他的败局,却又不敢正视他,心想:无论爬多高,也只是在爬梯子;即便横冲直撞,也未能打破自身的监牢;所以你只想知道,此路通向何方?但我要问:你是否愿意舍弃你的王冠、宝剑和权杖,像我一样?而你回答:这是你的生命,除了这些,你已一无所有。殊不知,这原是命运之主所赐,乃心外之物,非汝之本性。汝本为无人,除去这些才是真汝!生命之义并非由简及繁的进化,乃从混杂到单纯的净化——提炼与升华!人命关天,不可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所以,空无和失落就是我的宿命?”莱特心中一阵苦闷。

“命运一词实乃虚无,即使是命运之子特里克斯也无法全部看透,唯借命运之神镜方显真容。”他说:“汝乃科隆尼斯之镜,若非砸碎华而不实之镜,则无法扭转此命。此乃映现,非连结。虽然如此,亦是命运之结。迟早,你都必须面对。”

“那我……该如何做?”莱特一脸迷茫。

“黑暗降临之日,很多人都在乞求命运之主的饶恕并救他们脱离凶恶,但他们始终不能。尘埃落定,木已成舟,无论走到哪,暗影都接踵而至。”普尔转过脸来望了他一眼,明净之光在他眸中闪烁:“嗜血病毒实乃人心之恶,血灵是其诱导者。在这些人印象中,瑞根魔主非常强大,超出他们的想象,如扑朔迷离的噩梦,根本找不出任何破绽。如果命运之神将他们交在它手中,就无法逃脱。当然,他们会一直挣扎,却如落入蛛网的蚊子,即使寻遍所有可能逃脱的丝路,最终也逃不了灭亡之爪。唯有乞求,乞求命运之主回心转意。除此一路,再无它法。唯有在命运之主持续不断的光照下,才能驱散人心的黑暗,成为晒熟的佳果。但不要异想天开地祈望他降下超凡之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各从其类各得其所;如果他早已视你为黑暗屏障中的囚徒,那你就是无论如何也都逃不出他的命运之掌。只是不论强弱,只要在命运之主手中,即是安稳,何不安守本分呢?所以现在,我只想请你清空自己的心思,忘掉之前的密友,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什么?”莱特心中一阵惘然。他清楚对方的意思,却艰难地犹豫着:若是如此,他会失去什么?当然,这包括他的尊严,以及他的爱女利维亚。若是如此,还不是像一个被人剥光衣服的死囚,站在众目睽睽的绞刑架下,任由刽子手羞辱、伤害?

既然命运之神不赐他超凡之能,为何还要他丢掉手中的武器,自暴自弃?难道唯有如此,才能回到正轨?这是返璞归真,还是倒行逆施?不,除非命运之神亲自动手,否则他绝不善罢甘休!

莱特斜视了他一眼,冷然说道:“如果这些都是命运之主所赐,我又何必自讨苦吃,平白无故去送死?此乃一厢情愿,非神意愿。”

“不。”普尔摇头说道:“无水之井是死之容器,口是心非的伪善者永远活在虚假中,行思不一者是傀儡木偶,无灵之人实乃行尸走肉。人须自做决定,自食其果,才是活路。就像活水流入肚中,随后消融,命运之士的一生即是嫁接命运之神的命运之路!”

“所以这是一个试炼?我,才是锻造中的武器?”莱特疑虑。

“可以这么说。”对方一手指向暗道前方坎坷不平的铺路石:“出路已经显明,但仍要你去走,谁都不能代替你。心外之物只是命运之路的铺垫,非你所有,却要你从中经过,唯有如此才会明了。所以它们仍是命运之刃的磨石,但命运之士无须佩戴任何武器来显明他的身份,好运与佳境无法改变他的本质,只能修饰他的皮毛和外衣。勇者不需要奇迹,因他生来就是一颗熠熠生辉的恒星,乃自燃,亦是被点燃。但不要忘了,他只是一个演员,像我之前说的,命运之神喜欢看戏,也主导着整场戏,人拥有的一切皆为道具。走路好,但走错路,就不好。所以,你必须时刻铭记你的身份,选择光明之路,拾起秩序之剑,取悦命运之主。”

然而莱特还是垂下了茫然的目光,暗想:倘若,这只是一场恶作剧的话,也太过份了;如果利维亚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一个傀儡木偶,一具空壳,那为何他还能感受到她的生命气息呢?不,即使她只是命运之神的一个叹息,也必须争下这口气!

“我会重获新生?”望着普尔飘逸的身影,莱特又疑惑起来。

“是的,在你清空那些老旧的记忆之后。”普尔说,“你不能总是活在过去,乃须展望未来。但你无法逃避你心中的噩梦,在噩梦中,你无法用腿奔跑,因你正躺在睡床上。而且你也无法凭一人之力战胜巨大的黑暗。你必须与正义结盟,插翅高翔。但别忘了,你的心就像一个房子,必须修整、打扫,贵客才会拜访。若你邀请善者,好运自会登门;若你招引恶者,厄运不请自来。出口就在前方,一路走好。”

莱特的目光又跳回眼前这条沉闷的暗道,见末端有一团狭小的亮光。那光起初很弱,就像夜晚的星光。随着孔雀行进的步伐,莱特渐渐看清它:那是一条窄缝,像是暗道的出口,却没有逐渐变大;莱特眨了眨迷蒙的双眼,发现这条窄缝在他眨眼间裂开了。原来,这是他的眼缝……

清风吹拂,萤火飞舞,匹匹骏马驰骋在幽邃的森林中,卷起片片枯黄的落叶。莱特猛然挺开眼,发现自己骑在一匹奔驰的黑马上,头靠在身前一个身穿银甲的精灵骑兵背上。

莱特挺起发沉的脑袋,四处张望,神情恍惚。刚才的梦如此真实,比起黑暗之日里的实物,沉睡之梦甚至更真。

“感觉如何?”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背后扬起。

莱特扭过头去,看见一个女精灵骑着白色独角马,身披银甲和白色披风,腰束皮带,脚踏黑靴,背负两把长剑和一把长弓,马上还驮着一根银杖;她五官俏丽,但神情冷俊,灰白的长发如秋去冬来的枯草,又如随风飘扬的云团,或许这才是精灵战队的“旗帜”。莱特愣愣地望着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她一样。

“莱特!”女精灵又喊了他一声,愁云涌上她的眉梢。

后者恍然清醒,认出她就是天遣者阿梅利。原来是她的部下将他从东净化广场下的兽人地牢暗道里拖出来的。看来这次沉睡又差点让他失忆,每次跌倒对他来说都很危险,刚才那一霎确实令他吃了一惊。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去太多,真不想再失去什么了。

“我们往哪?”莱特好不容易才定下心来。

“东北。”阿梅利松开她的愁容,骑马至他身旁:“命运之神不会让我们那么顺利就回到家,就像旋风中的落叶,总要转几圈后才能找到自己的根。没上过战场的士兵不是战士,没有疤痕的战士不是勇士。记住了吗?”

眼见这支精灵战队参差不齐,弯弯曲曲,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莱特想起之前的遭遇,又忧郁起来,埋下黯然伤神的目光。清冷之风洗刷着他的愁容,沉闷之心随着散漫的马蹄跳动。

在他乌黑的皮革衣裤上,还沾着兽人地牢里的血迹,无论风怎么吹,那股凄惨的腥味就是挥之不散。于是他又把目光移到马下的零花碎草上,随着奔走的马步,眼前又掠过那些令人痛心的记忆面容。或许,他生来就长着一双灰暗之眼,看不到一张美丽的笑容,而是一幕幕悲惨的屠戮。当他想起那些体无完肤的女尸时,就仿佛看到一朵朵美丽的鲜花被烈风摧残,被毒火烧烂,而他只能站在一旁,既不能用他单薄的身躯挡住烈风,也不能呼风唤雨熄灭她们身上恶毒的烈火。

一片阴霾漫过密林上空,挡住了零零星光。林地变得更幽暗。阵阵寒风刮过他的面容,如同一把把死冷的匕首,划破他枯干的脸皮。但他一直无动于衷,不露声色。林间的空气十分阴郁,就像糜烂的尸肉散发出来的腐臭。脚下尽是枯枝败叶,仿似染血的残体和碎衣。昏暗的星光洒落在密林中,投下支离破碎的树影。寒风呜咽,雀鸟啜泣,摇曳的树影变成一个个送葬的幽灵。

精灵森林里有一座僻静的小山,从山脚下仰望,便能望见山顶上一座老旧的纪念碑。天遣者阿梅丽命令军队在此休整。

众人都下马,牵马上山。莱特也跟着他们爬上山,驻足观望,让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清凉的微风,婆娑的树影,醉人的花香……还有一座巍然挺立的石头雕像,可惜已经失去昔日的荣光,变成一座凄美的坟堂。

十几步高的纪念碑矗立在废弃的林园中央,碑身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精灵雕像,在它脚下有一个干涸的水塘。修长的身姿就像一根顶天立地的巨柱;左手捧着一个球,乃命运之球;右手举着一把十字长剑,乃灵光圣剑,笔直的剑刃直指穹苍。此雕像已有多处破损,饱经风霜。但他的目光依旧凝重,锐箭般的视线落在北方——邪恶的聚集地——“恶王岛”。

“这是霍利,东德斯兰的第一个净化者。”阿梅利对莱特说,“他不是武士,而是英雄。很可惜,他没能活到现在。”

一阵清风拂过林园,花丛摇曳,发出浪涛般的声息。清醇的幽香扑鼻而来,犹如一股孕育着诸多生命的神气。

阿梅利看了他一眼,又望向雕像的面部:“并非所有的英雄都是武士。但如果没有他,东德斯兰的人民还不知道为谁而战。他手里拿的不是武器,而是一把钥匙!”

就在此时,莱特仿佛听到一个个逆耳的笑声,似曾相识感又萦绕在他身旁。他东张西望,却不见一人,原来那是一段逝去的往事。他年幼时常到此与其他孩童玩耍:他们站在雕像下,商议一个比赛,看谁先摸到雕像手里的剑;但雕像很陡,没人能爬上;他们就活蹦乱跳,每天都来这里比试,看谁跳得更高;日复一日,他们似乎越跳越高,年小的莱特却气馁了;望着那把威风凛凛的石头长剑,莱特在临走时撇下了几句狠话:“我不会跟你们比,我是国王,在哪里都一样!我要去维利塔斯,等我回来后,一定会爬上他的肩膀,夺走他的剑,站到他头顶上!”

莱特又低下头,看着雕像的柱形底座,上面刻着几行精灵语:“阴影始终惧怕阳光,明光终将驱散黑暗。黑夜之后,即是白昼。黎明越黑,曙光越亮。唯天界之城,是我们去向。它高不可攀,多少勇士为此伤亡。每逝去一束光,都将杀死一片黑暗。一切尽在掌控中,义士永生恶者灭亡。”

现在莱特已经基本上能看懂这些词义精细的精灵语了。这些词语就像一朵朵跳动的辉光,心有灵犀者自能明晓。除此之外,底座上还有不少“短小精干”的刻痕。

莱特埋头一看,才发现那是白精灵的姓名。看来这些“名字”已不复存在,但他们的“脚印”却依旧清朗。此时走来两个精灵士兵:他们手上拿着刻刀和锤子来到雕像脚下,跨入空无的水塘,在雕像的底座上雕刻,发出清脆的敲击声,算是对战友们的一种缅怀和称颂。如此行,就能在末日烈火中名垂青史、永载史册吗?

坟墓,这个词对莱特来说已不再陌生,他记得年幼时已见过许多坟墓:既然那些活生生的人死后都会变成坟墓,那他们为何还要活着?虚冷的空气渗入他幼小的心境——这不可能!从此,他便踏上了真光之城的追寻之路。

莱特又随阿梅利走向那些残垣断壁。这里还有许多石头雕像,它们都精雕细刻,造型典雅,不难看出精灵石匠们的良苦用心。可惜它们都经受了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而破损不堪——这些残缺不全的石雕好像都在叙说精灵族在东德斯兰的兴衰史,以及他们所追求的完美世界。

如普尔之前所言:“一切均有联系,万物相呼相应——失望之国证明理想之国的存在,兽族的追寻证明文明的存在,人的追寻证明白净之灵的存在,命运之士的追寻证明命运之神的存在……万物皆相对,但其中必有一个绝对。一个圆仅有一个圆心,万物合一,万众一心,只有一个中心;众生之息均源于此,命运之子乃唯一出路,三心二意者皆为黑暗之魂!在唯一的希望之外寻求希望的人根本没有希望!”诚然,时空实乃一体,一叶知秋,一片碎镜即可映现出所有,一块石头即可诉说万事,包括过去与将来。

这些雕像虽不完美,却映射出所有不完美的生命体追求完美的一种“超能力”,此力的存在已证明完美本身早已存在。当莱特凝视着这些雕像沉静的面容时,就如同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它们早已死去,就像沉睡之墓里那台石棺上面的雕像;又如座座丰碑,各自叙说着昔日的丰功伟绩——无须出色,却都有自己的故事。

莱特陷入了沉思。曾几何时,他也渴望拥有这样一座“坟”,不是在这里或那里,不在沉睡之墓,也不在梦中,乃是超越时空之永恒。就像维利塔斯堡聚光塔上的“墓志铭”:

“虽是昙花一现,却是述说满月之荣。义士之血虽枯,却如花香随风飘送。虽是过眼云华,却依然吐露着芬芳。这些消逝之光,都变成不朽的英魂。他们光华四射,光彩照人。此乃天界奇珍,永生之证!”只须一座“坟”,一座,就足够了。

阿梅利正望着一位端庄优雅的“女精灵”:她直立着,身下有一男一女两个孩童;她右手抚胸,左手搂着男童,闭着眼,仰头望空;眼睛深邃,鼻子优美;尖挺的耳朵如鸽子的双翼,好像在聆听来自远方的声音。这是废园里唯一一尊保存最完好的雕像,可惜缺少一位“父亲”。或许,这只是一种借喻,而非实体。

阿梅利告诉他,这尊雕像只是“他山之石的仿制品”,原作在浮斯特。原为纪念生命的起源:约数千年前,上古精灵的先祖因一时的贪婪而吞噬了混乱之能,他们的血统失去原有的纯正;当他们从德斯兰西海岸迁往各地后就被嗜血病毒感染,分裂出其他族群;他们的耳朵都出现严重的退化,只能听见眼前的声音,却听不见远在天边的声音;他们人心险恶,为了眼前的利益而背信弃义;直到许多年后,才有一批人回到精灵森林,找到这尊雕像;从此他们都必须借助净化之力才能寻回丢失的记忆,修复破损的精灵文明;直到现今,人类都在重复他们的历史;然而这一场接一场的“净化仪式”,也无法清除他们心中的嗜血病根。如莱特之前的断言:精灵族只想记住血统的净化史,而非鬼魔的血腥史。

看来第二种嗜血病毒早已在人类世界里根深蒂固:病者就像一个长跑健将,经过诸多坎坷的荆棘路,吸收了大量的混沌之能,并在他们的血统中沉淀、凝固,渗入骨髓,使爪牙变尖、变长。有人说:他们害怕明光,是因为明光会点燃他们心中的狂怒之血,使其沉浸在痛不欲生的“火坑”中;但烈火无法净化,只会越烧越黑;他们对银过敏,因为那是光的“沉淀体”;嗜血与失血就像时起时落的潮汐,骂它个狗血淋头或杀个片甲不留也无济于事。以毒消毒毒更毒,非无血无法净化。唯有清静,才是秩序之根。

但此时,莱特的心仍像一个剩满“美酒”的杯子,若不清空老旧的记忆,岂能发挥更大的价值?若不寻回命运之力,与光明秩序建立稳固的关系,岂能平定“嗜血之心”,化解嗜血之欲?

只要他心里还有一滴暗红之血,他的躯体就仍然是他的监狱。血灵是他的终极恶敌,始终如一。它所带来的嗜血之欲就像兽人地牢里的那五个女尸,又如一只紧抓住他不放的魔爪。在它面前退让、逃避、沉睡、装死,或用污泥作为掩饰,或与它讨价还价,都是助桀为虐。因它无所不至,没有人性;它的舌头是挂着诱饵的毒钩,每退让一步,都是为了更凶残的反扑。唯有依靠命运之灵力砍断嗜血之欲的链锁,才能战胜混乱的嗜血恶灵!

此时他才想起之前在兽人地牢里捡到的那片红水晶,便将它从衣兜里掏出来,递给身前的阿梅利,说:

“这些晶片非常危险,它能放射出非常真实的影像,使人分不清现实与梦幻,从而被它迷惑、操控。这些始作俑者以为他们可以将这东西藏在兽人城堡的地牢而不被人发现,但他们错了。”

阿梅利接过莱特手中的水晶碎片,仔细察看起来,随后点了点头,说:“这些水晶是智慧的结晶,亦是罪恶之果。但血族目前无法打造如此精细的东西,唯有上古精灵可以,而且必须在仇恨之火中反复磨练才行。”

“这只是心形红水晶的一块碎片,血族的族徽也有一个暗红之心,想必也与之脱不了干系。”莱特说:“我认为科隆尼斯才是幕后的操纵者,‘血族之剑’只是这颗‘黑心’的拥护者。”

“科隆尼斯?”阿梅利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但……他可是东德斯兰众议院的议长,没有他,这个王国将是一盘散沙。”

“我们不也是从四分五裂的浮斯特飞来的散沙?”莱特愕然望着她:“就算我们挤上苍凉之地的最高峰……又能怎样?”

“所以他才不惜一切代价去巩固它。”阿梅利不悦地说。

莱特无言以对,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阿梅利拿着那块水晶碎片从他面前走开。他无奈地垂下头,盯着脚下凌乱的枯草,许久后才抬起目光,望着她苍白、突兀的背影。

只见阿梅利又站到净化者霍利的雕像脚前,埋着头,抬着手。莱特不由自主地走到她身边,见她胸前戴着一条白银项链,感觉之前好像在哪见过它。项链的挂坠是一个扁平的三棱锥,由透明水晶雕琢而成,从正面看是一个倒置的正三角形。

阿梅利一手提着挂坠,另一手捧着那块红水晶,将挂坠悬在水晶上。鲜红之光从水晶里迸射出来,如血注入挂坠里面,变成它的一个红格子。在这个格子之下已有蓝绿两格,当红光填满最上面一格时,挂坠发出了明亮的白光,如正午的太阳。

“这是什么?”莱特不得不把脸转开,一手挡在眼前,心中一阵苦闷。这一幕又使他想起之前在东净化塔上做的那个梦——那个燃烧的白衣女人。

但阿梅利依然旁若无人,她将手中那块失去光彩的透明水晶往那干硬的水塘里一扔,水晶碎片又摔成无数细小的碎粒,犹如落难之人的泪珠,又像莎琳和克雷森的鲜血。

阿梅利把挂坠藏入衣领,透出沉闷之语:“我一直尝试在黑暗中燃起希望之光,将混乱化为秩序。但你一直在质疑我的信心和能力。也许只有当我的名字也刻在这座雕像上的时候,才会让你满意。”她郁闷地看了莱特一眼,又在他面前走开了。

莱特目送她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寒酸。他沮丧地叹了一口凉气,又望向这座雕像。只见雕像的底座上已经逐渐雕刻出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无瑕者,一个是净化者,下一个,会是谁呢?莱特揪心地想着,离开这座墓园…… 二十. 消逝之光(下) 阿梅利的军队终于穿过精灵森林,来到地中岛北端的净化塔。这里的夜依然寂静,塔顶上的命运之球仍在闪烁,明净之光如同夜海岸边的灯塔,让诸多不安的漂泊之人在此落脚、安歇。

夜空上的魔法屏障好像已经冷却,失去它原有的闪光,变成一顶几近透明的大伞。昏暗的星空愈发沉寂,星光愈来愈稀疏,仿佛被飓风卷进无尽的虚空,仿似萤火掉进黑湖般的漩涡。“漩涡”的中心,就是那黑日,它的四围逐渐暗淡,就像深不可测的瞳孔正在扩散。这里是德斯兰东陆地中岛的北海岸,夜风中掺着颗颗躁动不安的水汽,新的梦魇正在悄然逼近。

净化广场的餐桌上摆放着许多蔬果,都是精灵士兵们在路上采的。莱特终于可以在此饱餐一顿,尝到真正的美食。只是许多士兵都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们到现在仍将他视为“雷德一世”的替身,或说,是他的替罪羊,但天遣者救了他。

命运之士确实命大,就像“沉睡的黑日”,看似正在消失,却是不死,还有诸星诸光护着他,一直为他添火,热切盼望他死灰复燃。莱特也感觉自己好像刚从痛不欲生的死亡之地里钻出来,灵力的复苏使他开怀畅饮,如同置身于天界之城的青草地。

莱特随阿梅利登上净化塔的顶台,举目远眺。凛冽的海风将他们枯涩的头发疏向脑后,又如一只只淘气的小手,推搡着他们消瘦的身子。

只见阿梅利的目光变得笔直而深沉,以致在此瞬间,眼神有如脱弦的锐箭,越过海崖,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灰红色的海水不停地跌宕着,溅出朵朵浪花,好像有许多邪恶的猛兽正从海底上浮。海面升起茫茫大雾,宛若一件灰白的寿衣,沉闷而诡异地抖动着,将海峡对岸那片燃烧着的陆地掩盖起来。

阿梅利的目光又折回到海崖边上,崖下晃晃悠悠地泊着一艘双桅帆船,崖边站在一排精灵弓箭手,他们手持长弓,时不时地把箭射向崖下的沙滩。这里也经常有水尸出没,看来东德斯兰的死亡病根还在,水龙的余孽依然未消:有水的地方就有水尸,有血的地方就有嗜血者;死性难改,覆水难收。如他们所说:有屎的地方就有苍蝇,混乱之心引来混乱之力;罪有应得,不可撤销!

阿梅利垂下阴郁的面容,似乎觉察到这片海域的种种异样。片刻之后,她举头望空,透过魔法屏障,久久凝视着那个正在向北沉落的黑日,发出深沉的低语:

“它一直在吞噬星光,但它真的如你眼中那样黑暗吗?我想,这也只能表明它的自我与内省。唯有当它将更多星光吞噬而引发混乱,才能显出它的自傲与自私。善恶实乃秩序与混乱——秩序之私即是无私,混乱之私即是自私。你已经找到秩序之种,我能感受到,但这不代表罪恶已在你心中落地生根、开花结果。若心中无果,心光就会燃尽而坍塌,变成无所不吞、不断下沉的黑日。所以我要问,当你来到这片暗若虚空的荒地,花费百年苦苦耕耘,绞尽脑汁,呕心沥血却无法铸出永不熄灭的心灯,只能日渐式微地长出一株半身不遂的麦子,如同一颗巨星在坍塌时发出的那束暗淡、阴晦、哀嚎一般的消逝之光的时候,你会有何感受?”

莱特忍不住冷了她一眼,不禁抽了一口寒气,心中一阵寒栗。显然,这话头直指他与无瑕者莎琳的“乌合之果”——那个双目无光、又聋又哑、瘦弱畸形的“无花果”——利维亚!

莱特的目光又陷入深深的迷惘,叛徒斯通尔和血族领主雷德的“诅咒”又在他脑中回放:“荣誉就像一顶王冠,它的光芒傲视群芳,它将周遭的快乐全部吸吮,众人的赞美将其润色!”“这,就是你的孽种!你就像一个愚蠢的农夫,一直苦于无果的劳作,总想收获诸多硕果,直到你心力衰竭,但你只能看着她们一个接一个死去,只留下一个苦果,一种凋残的腐化!”“你只想像黑日那样,将诸多荣光吸吮……”阿梅利不久前也这么说。

“鼠目寸光的人只看到一面现状,但命运之神喜欢看全过程,而非起初和结果。在他眼中并没有因为所以,一切皆命定,唯有假戏真做,没有理由。”莱特终于打破沉默,说起话来却像普尔。

“那么告诉我,她的另一面会是什么?”阿梅利又抬起脸,望向黑日,语气依然:“告诉我,她到底是真,是假?”

“那是白日。”莱特抬眼望空,断然说道:“或是另一个世界。”

“你确信?”阿梅利漠然一笑,“或许,无论从哪边看,它都如此黑暗。或许这是一个无底深坑,黑暗的无限循环。只要滑入其中,就无回头之日。黑日变白日,或许也是一个消亡的过程。有人说,当一颗巨星奄奄一息时,就必须添火,否则就会熄灭。”

“是添火,还是添乱?”莱特冷淡地说。

“都不是。”阿梅利注视着那个黑日,目光凝重,面容暗淡。“因为,它生来就是一颗嗜血如狂的黑日,每为它添上一把火,或一道星光,都将被它转化为黑暗力量。它就像一条黑狼,渴望拥有,却害怕失去,殊不知它在嗜血的同时也在大量失血,所以它越来越瘦,很快就要变成一个皮包骨的死尸了。唯有当它撑破肚皮,将它吞下的都吐出来,达到无我的状态,才能堵住这巨大的破口。越想获得,越易受损;舍弃越多,保全越多。”

莱特生冷地望着她,又把目光投向深瞳般的黑日,感觉自己正在坠入这个无底深坑——或是无限的渴望,或是无尽的梦魇。它可能见好就收,或是撑破肚皮,亡羊补牢吗?莱特又陷入迷惘:一旦变成黑日,还能再亮起来吗?莱特又不禁想起那些水晶碎片——那颗将要拼凑完全的记忆之球,或许它就像利维亚的“白眼”。

而当莱特盯着那个无底深坑般的黑日时又仿佛看到利维亚的眼窝,感觉心里又燃起一把薪火。看来,这是他心里唯一的一斑星火了——不管她人是否完整,只要她一息尚存,就是他的呼吸,他的心魂!不管她是否光彩,只要她存在,就能将他的心火淋漓尽致地挥洒出来!哪怕他只剩一滴血,也要将它洒在她残缺不全的面容上!如死般的鲜花也能散发出亮光和奇香,将其生命气息托上穹苍。如此行无须理由和目的,也无须获得回报,而是一种自我的存在!哪怕她只是一道转瞬即逝的星光,也会阴魂不散!对他而言,她就像一本展翅高飞的奇书,承载着他的希望和未来!

莱特向身边的天遣者投去阴郁的一瞥,她的风凉话已激起他心中的猜疑。但她一直目不斜视,旁若无人,只管低语:

“不知你是否做过某种噩梦,梦中的你心慌神乱,急欲逃离恶魔的阴影。但你力不从心,只能回头看它一眼。不料恶魔变成一个端庄秀美的人,拉住你的手,说:‘不要走,我是你的朋友!’于是你安下心来,接受了它的请求,化敌为友。就在此时,你从噩梦中惊醒,眼睁睁地看着恶魔张开血盆大口向你扑来。”

此话又让他想起“微笑的俘虏”,心有余悸,却依然不动声色。

“你还听说过买椟还珠的故事吗?”阿梅利望着他,又一本正经地说:“不要被华而不实的表象迷惑,不要像那愚蠢的外族人把自己心魂出卖给恶魔。汝等灵力微乎其微,连自己都不能战胜,何能匹敌瑞根魔主?万丈高楼平地起,何能拔苗助长、一步登天?若要驱散黑暗,必先寻见黑暗;若要祛除病毒,必先找对病根。”

说着,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随后摘下她肩上的项链,将挂坠从胸甲里掏出来,就像掏出她的心一样,递给身边的莱特:“戴上它,前往恶王岛。找到血荆棘,采一小段来。这是恶王岛的地图和血荆棘的生长位置,当你熟悉该岛的地形后,这条项链就可以让你很快找到它。此岛不宜久留,行动必须迅速。”

耀眼的白光照得莱特睁不开眼,如同万根锐箭射入他灰暗的心门。他把脸扭向一旁,心想:或许她只想让他去死,若是如此,也无所谓。于是莱特闭着眼,接过地图和项链,把挂坠藏入衣领。

“把手按在挂坠上就能感受到它的力量,回到安全的地方。但记在,它不是纯粹的无形之力,不足以突破大型的光之护罩和万步之外的距离,也无法涉足任何陌生之地。还有……这把剑。”阿梅利又解下背后的灵光圣剑:“现在,我要去西塔。这回你可以替我分担一下重担了,只是不要卷入战斗,快去快回即可。”

莱特看了她一眼,又看着这把十字长剑:这就是灵光圣剑?莱特不由地伸出手去,触摸剑刃上的刻痕,感觉这行字并不陌生,就像在触摸自己的灵魂。于是他接过剑,感受到它非凡的重量。

在陡峭的海崖边,训练有素的精灵长弓手纷纷把箭射下山崖。闪闪银箭如雨水铺天盖地,落在海滩上,激起声声凶恶的嘶吼。海滩上的水尸终于被他们赶回“水牢”,腾出一片清净之地。

一队精灵士兵把几根粗大的缆绳系在崖边几块巨石的铁环上,将另一头抛下海崖,莱特跟着他们搥了下去,抵达海滩,走向那艘停靠在岸边的战船。

“没有喧哗,没有嘻笑。清风吹,船儿摇。我们远离了尘嚣,向大洋彼岸漂游……”莱特又想起这首歌,或许在一两百年前,莱特还能在这里看见那个衣着简朴的小女孩。她就坐在这片海滩上,面对波涛澎湃的大海,抱着小竖琴悠然自得地弹唱。但现在,莱特丝毫感觉不到她的存在——那是一片白净的海滩,非枯黄的沙土;抑或是一片遥不可及的心土,只存在于莎琳心中。

莱特走在酥软、清凉的浅滩上,一步步靠近波涛澎湃的大海,心绪复杂。那种熟悉的乡味又随海风扑面而来,使其思乡情怀又旧病复发——虽眼不能见,却好像已经闻到那些记忆残像的味道,如乌鸦闻到尸块。这不是巧合的运气,而是与生俱来的命运之力。

归心似箭的莱特又开始凭借他藕断丝连的心力连结玩起这个“追忆游戏”,如啄食杂碎的孔雀从遍地水尸的垃圾海滩里搜寻他骨肉难分的“知己”,如陷黑日一般被勾魂摄魄的情感力场牵引、环绕,最终滑向这个高深莫测的“深渊”,找到第八块水晶碎片。

没人知道这个一直散发着命运之士气质的队长到底在拣什么破烂,还以为他在收集战利品。一如既往,当他捡起这块在他人看来无足轻重的“记忆碎片”时就像捡回自己的心魂。之前的他失魂落魄,如今踏实了许多。然而与此同时,清凉的海风也变得阴冷,不安感随之袭来。北沉的黑日已被阴沉的海水湮没了过半,但依然硕大,如“微笑的俘虏”,又如噬魂球,或将吞噬拾荒者的魂魄。又如水晶碎片的曲面:一凸一凹,高兴的同时也是失望的低谷;日光越明阴影越暗,冷厉的阴风一直伴随着疾飞的翅膀。

精灵士兵们一上船就被分配到各个岗位,莱特却靠在船舷边,面向茫茫大海,眼神依然迷茫。凛冽的海风自北向南,因逆风而行,船帆需要更精确的调整,加上持久不散的浓雾,行速越快,就越曲折。看来这就是七大陆文明的进展:不是人操控着水,而是水驱使着船,除了顺从命运的洪流之外别无他法。

莱特很快纳闷起来,思维也滞留在海上的浓雾中。倦意席卷而来,占据了他的脑海,各式各样的幻觉又在迷雾里浮现。自从黑暗降临后,这个怪诞的魔法世界便笼罩在阴霾之中:遍地游走的行尸,丑陋粗野的兽人,磨牙吮血的血族,神出鬼没的魔族......他疲惫地垂下头,把眼闭上后又睁开,再次望向茫茫大海,幻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肉般的灰红色海面。此时他才发现这片看似平静的海域下面也埋藏着诸多异样,他似乎看见一根根粗大的血管,它们就像无数条血蟒,不断分化、游动,遍及整片海域。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海水看上去是灰红色的原因。不过在夜色和浓雾遮掩下,也很难看清,不知观者是否眼花。

睡意漫上莱特的双眼,他钻进船舱,躺在靠近右舷的床上。僵硬的木板把他的腰压得又酸又沉,波涛起伏的海浪声与船下的水浪声互为掺杂,令人沉闷,似乎又触动了他的“恐水症”。

海上起了大风,帆船颠簸在一排排浪尖上,常将沉睡者从噩梦中震醒。诚然,在这片迷雾升腾的海域里,混沌之灵就像毒蛇一样可以随时钻进他的心窝,捆住他的魂魄,将梦境扭曲,直到时机成熟才给予恶毒的一咬,比迷雾更鬼魅,比梦魇更激烈。

噩梦纠缠下的莱特终于从床上惊醒,立马起床,打开舱门,跑上甲板,举目一望,见船上大雾迷茫,许多精灵士兵都好像被酒灌醉了一样倒在甲板上。

恶王岛的轮廓逐渐清晰:炽烈的火焰不断从岛中央的火山口中吐出,向南面翻涌而来,乌烟弥漫。此山并不高,看上去就像一座血的喷泉,滚烫的熔浆从山顶上倾泻而下,形成一条条火沟,流经平地,注入水中,染红了周围的海域。在此行驶的帆船就像一把切开活物,涌出鲜血的大刀。

莱特赶紧叫醒开船的士兵,无独有偶,他也从噩梦中惊醒,见势不妙,便匆忙跑到船桅下弄船帆,将船速减到最慢。莱特则站在船头观望,眼前硝烟弥漫,火光迸发,低头一看又发现船下似乎有活物在动,却看不出它们的行踪。他闭上右眼,发现船下依然盘踞着许多巨蟒般的血管,但比他之前看到的要密集、细长,并且全部朝着一个方向延展,乃“万恶的汇集点”——恶王岛。

虽说“恶王岛”,船上的士兵却莫衷一是。有人说此山在黑暗降临前从未喷发,想必是被某种力量“触怒”:无须使用黑魔法,只需散布各种伪善的理念,便能产生大量混沌之能,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一部分流入人的血液,变成嗜血病毒,一部分散发到空中,几经周折后又回落到人身上,变成许多“奇巧的意外事故”,这就是恶有恶报;即便如此还是留下大量混沌之能,注入大地,几经积淀后引发地震;地域较小就排到海中,像珊瑚虫一样筑成一条条有毒的触须,向周边陆地蔓延,把地中岛变成一个既流出秩序鲜血,也排出混沌之毒的“大黑心”;它不断散发热量,以致海上飘起浓雾;它不断生长,直至僵韧如铁;黑暗降临后,混沌之能开始加速增长,虽然魔法屏障垄断了地中岛大半土地和北部海域,但只要此能触及山地,就会沉淀,化为岩浆,使火山喷发。古人认为混沌之王一直隐匿在德斯兰,他对混沌力量情有独钟,就像苍蝇闻到臭气熏天的垃圾就会蜂拥而至。他们说,魔族生物其实是混乱之力的灵媒,就像一群散播病毒的黑蚊和蝙蝠,血灵即是嗜血病毒的主使。因此也有人说:没有病毒,只有恶毒。

士兵们的谈论又让莱特想起“黑暗降临”和“微笑俘虏”的噩梦,原来梦中那些棉絮般的私语都是针对维利塔斯堡的“内在腐败”。望着眼前这个来势汹汹的火山口,莱特眨着困惑的双眼。看来普尔是对的,这一切都是一个整体,一切都紧密联系在一起;时空只有一个,一切都被能量充满;一个圆只有一个圆心,相对之中必有绝对;命运之神只有一个,众生之息源于此,命运之子即是唯一出路,三心二意者皆为黑暗之魂!

火山顶上的黑烟已经漫过海岸,漂浮在海上。莱特又闭上了他的右眼,立即看见一个灰烟一般的幽灵从云层里俯冲而下。它飞到船前,露出一个骷髅般的面孔,冲莱特嘶叫了一声。

莱特吓了一大跳,急忙把剑举向它。鬼魂没有腿,只有一个骷髅头和一双骷髅手;褴褛破碎的袍子在弥漫的黑烟中不断抖动,暗若虚空的眼睛迸出血色光火。

鬼魂没有攻击他,乃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灰,绕船一圈后便腾入高空,与头顶上的黑云融为一体。莱特朝上望去,只见这些乌烟瘴气里面都隐藏着无数幽魂,它们就像一支庞大的空中战队,浩浩荡荡地开向南方。

或许,这就是血灵的原形,却带有骷髅般的邪恶人性。莱特思索着,眨了眨眼,鬼影消失不见。或许他看到的不是它们本身,而是受混沌之能干扰的一阵烟雾,均为虚象:鲜为人知,却无处不在,正如一滴水珠里潜藏着无数病毒;换言之,它们是“超级嗜血病毒”,常常入侵灵力薄弱的生命体,捏造出各种噩梦,蚕食他们的心智,最后将他们的身体占为己有;许多人对此毫不知晓,直到一觉醒来变成行尸,身体被完全控制。据说这些人一旦死去,沉睡的心魂就会被其他幽灵带到恶王岛,可怕的梦魇变成了现实。它们不是嗜血者,但不防称之为“噬魂者”——血灵的分支。

如阿梅利所言:“自由不在人脑中,乃在人心深处,在至高处!离开秩序之道而横行霸道,陷入混乱的‘自由’并非真自由。”而这些可怜的人并不知道要先有路和桥才能自由地行走,而不是像行尸一样到处乱走。即使他们打心底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了也无法扼制住那颗急剧跳动的心,还是会“无怨无悔”地跳下去。

现在可好,火山已经喷发,脚下的“血管”被烈焰点燃。并非“它山之石可攻玉”,乃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这些热血将回流到地中岛,点燃地下蕴藏的可怕力量,将之变成另一座大火山!

想到这里,莱特心里又一阵巨寒。汹涌的火光漫上他的面容,他却倒抽了一口冷气。他不得不给自己打气,将这条船上的人都视为投身烈焰的未经冶炼的金矿,只有先经过火的煎熬才能变得璀璨;不像其他“金属”,纵有火炼之机,也总是炼不干净。

滚烫的熔岩不断注入海中,海水愈发烫热,翻滚的水面冒着烟和泡,好像煮开的汤。帆船只能停在离岸较远的水域,免得被熔岩搁浅。还好,他们得以将挂在船舷外的几条木船降到水面上。面对热气腾腾的海面,勇敢的精灵战士接连登上木船。莱特迟疑地望着这股热潮,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下海。

士兵们摇起桨,把船划向对岸,小心绕开那些流溢的熔浆,直至抵达海岸。此地空气闷热,难闻的硫磺味扑鼻而来,掺杂着腐臭的尸味。莱特低头一看,见船下漂浮着许多死人,咋一看还吓一跳,以为又是什么召唤体。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来、怎么死的。

上岸后,他们走近一个溅满污血的圆型大石坛,见坛中站着十几个兽人。这些兽人看见有不速之客上岸,就轻蔑地撅起头来,摆出一副丑陋自持的面貌。此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莱特抬眼眺望,立时认出一头形似蝙蝠的怪兽——吸血妖。

“隐蔽,隐蔽!”莱特向身后的战队举起手,压低嗓门冲他们喊话。于是,士兵们都跟着他躲到乱石堆里去了。

只见那头凶悍的飞兽收拢了它畸形的翅膀,降在圆型石坛中。那些兽人都围着它,双膝跪下并念起了长长的咒语。莱特窥视着这头畸形怪兽,见它“人面兽身”——兽人脸、黑狼头和蝙蝠身:灰黄色的皮毛,皱巴巴的后脑,倒挂的狼耳朵,血红的大眼珠,猪一样的塌鼻子,还有长而尖的獠牙;四肢短小,肚子却很大,背后长着一对带钩的蝙蝠翅膀。

“这就是兽人的异变体,完全被嗜血之欲与黑暗势力扭曲和魔化的妖物。”一个精灵士兵低声对身边的莱特说。

此妖物开始巡视这批兽人,把鼻子伸到他们头上,嗅了又嗅,发出咯嗒咯嗒的声响。兽人们都埋着头,看它一眼都不敢。只听怪物凶恶地嚎叫了一声,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尖锐的獠牙,黏糊糊的唾沫从它嘴中滴落到一个兽人的头上。那兽人吓得混身发颤,嘴里的咒语也变得拖踏含糊。吸血妖的嘴越张越大,下颚像蝄蛇一样脱了臼。蓦地,它一口咬住那个兽人的头,把它整个含到嘴中,咔嚓一声咬碎了。

兽人的身子瘫倒在“祭坛”上,暗红色的鲜血从脖子处喷溅出来。吸血妖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它的脑袋,品尝着这份“果汁”。

“我不得不说大黑暗是兽族最先召唤来的。”另一个精灵士兵说:“吸血妖可以看出他们的心思,如果他们不全心全意地拜倒在瑞根魔主脚下,就会被它们吸掉脑汁。”

“恶心的杂种!”莱特骂道,咬了咬牙。

茹毛饮血的吸血妖又转向其它兽人,此时他们还在重复念着那段又长又臭的咒文,语速变得很急。但是那头吸血妖变得更加狂怒,它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就挥起它的尖牙利爪,肆意撕咬他们的肢体,声声惨叫淹没在火山爆发的剧烈震撼声中。

十二个兽人,只有一个还没死,但他也吓得浑身发抖。吸血恶兽用爪子抬起他的头,发出刺耳的嘶叫,随后又怒吼起来,用翅膀把他扇到“祭坛”外。兽人连滚带爬,试图逃开。但吸血妖仍不放过他,它扑打着翅膀,飞到他面前。兽人吓得大喊大叫,一边退后,一边直呼救命。就在这时,吸血妖抓住了他的四肢,咬住他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吮吸他的鲜血。

莱特忍不住站了出来,拔出背后的长剑准备偷袭它,身后的精灵士兵也跟着他悄然逼近。没想到进食中的吸血妖还可以觉察到背后的动静,便扭过头来,发出刺耳的嚎叫。不等它发起攻击,莱特就率先向它冲去,却忘了他手里的剑是钝的,砍了它几下都没有把它放倒,只能触怒它,使它变得更凶狂。幸好这头刚填饱肚子的吸血恶兽已经飞不起来,也跑得不快了。手持利剑的精灵士兵赶紧围上去,把它砍得稀巴烂。

黑乎乎的血浆像污泥一样从吸血妖体内流泻出来,发出呛人的腥臭。一个精灵士兵挥了挥剑,走到那个被吸过血的兽人跟前查看,只见它的脸已发生异变:眼睛鼓起,颚骨突出,耳朵变长,鼻子凹陷,一片片尖锐的爪子从指尖里伸出来。

“就像在地上爬的蟑螂垃圾吃多了就会飞起来一样,我也不想让你飞!”观察异变体的士兵说着,双手持剑高举,干净利索地砍掉这个还未成形的妖头。

就在此时,远处又传来一阵嘈杂的鸣叫,又一团阴影笼罩在士兵头上,如铺天盖地的幔子,或是蔓延开来的乌烟。但那不是一个,而是成千上万!他们抬头张望,见一大群吸血妖从栖息的山洞里飞出来,像蚊群一样,黑压压一片。

看来它们都是被同类的叫声吸引过来的,其身影逾发壮大,喧杂的叫声逾来逾响。士兵们连忙抽出箭矢,拉开长弓,朝这群飞兽射出一连串锐箭。无奈敌群密如雨布,中箭的吸血妖也依然不死,甚至把箭从体中咬出,继续俯冲而下。看来银箭的威力远不足抵挡这支成群结队的“空中魔军”。

莱特见状,又举起那把沉重的灵光圣剑。灵力与他同在,却是深藏不露。他闭上眼,默念着精灵圣语,长剑亮起了金灿灿的光芒,随即把剑刺向高空。一道耀眼的金光迸射出来,冲向那群飞舞的妖怪,命中其中一个后便化为道道闪光,向四周扩散而开。十几头吸血妖受到了电击,全部坠落。

没想到这把钝剑竟有如此神威,确实是对抗魔族的得力武器。耀眼的光束不断从剑尖上激发,数百头吸血妖纷纷坠落。但莱特灵力缺乏,灵光圣剑渐渐失去它的光彩。他不得不垂下发酸的右手,抬起左手示意身后的精灵弓箭手退后,让精灵剑士上前御敌。

眼见“空中魔军”已像劈头盖脸的巨浪一样翻卷下来,手无利器的莱特只能夺走身边一名士兵的长剑,立马冲上前去,一个翻滚,把剑上持,剖开一头朝他扑来的吸血妖的肚子。泥粪般的毒血散了一地,身后的精灵剑士一声吆喝,像狂风一样扫荡过来,与这支飞舞的魔怪对峙。

许多精灵剑士把剑倒握,这样一来,在挥旋攻击的同时便能起到防御的作用。无论敌方的爪牙有多长,偷袭有多迅猛,只要进入他们的武力圈就是自取其咎、自行解体。

战斗中的莱特也并非单单依靠强悍的体魄,而是坚实的灵力。无论是灵活善变的单手剑法,还是稳打稳扎的双手剑法,每一个挥击都得心应手,就像一名经过千锤百炼的战士。吸血妖的尸首堆了一地,就像一座小山。而精灵战队的损耗也不小,一旦跌倒,就被三五成群的吸血妖围击、撕咬,幸存的希望很渺茫。

敌我双方旗鼓相当,一场拉锯战就此开展,趋向白热化。只因莱特的爆发力强,而体力的损耗也很快,就像一台弹尽粮绝的攻城武器;即便灵力超凡,如海滔滔,也只是外力,无法支撑起他疲乏不堪的身躯。他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反应也变得迟钝。

莱特很快招架不住,一头硕大的吸血妖俯冲而下,伸出长长的利爪,一把揪住他的双肩上的护甲,将他提到空中。莱特措手不及,手一抖,便丢掉了武器,人就这样被它拖走了。

“快回城去!”慌乱之余,莱特朝底下纷乱的精灵战队大喊。数千头吸血妖纷纷从地上腾起,又聚合在一块,飞向它们的老巢,来去匆匆。火气冲天的恶战陡然平息,呼啸的热风吹打着莱特的发鬓——非乘风而行,乃受其压制;有恃无恐,却是听天由命。

喷发的火山逐渐逼近,头上的吸血妖开始向下飞冲。莱特把眼睁亮,发现火山南端的山脚下有一面石墙,红褐色的石砖与山融为一体,看似一座暗堡,并不高大。山前方是一个烈焰翻涌的岩浆湖,莱特睁大了眼,心惊肉跳,生怕被这头吸血妖扔进这个万劫不复之渊。难料吸血妖提前松开了爪,将其抛下。随即扑动着双翼扬长而去,与其他吸血妖一同飞上山腰,钻入山洞。

莱特有惊无险,平稳地落在岩浆湖边,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抬头望向火湖对岸的堡垒。见其外墙有一个破口,只是没有门,或是对沉睡者发出不怀好意的邀请,令其赴汤蹈火、自投罗网。

此时大地猛然一震,一股烈焰从火山口中喷出,热气翻腾的岩浆倾泻而下,从堡垒两旁注入火湖。莱特眨了眨眼,水蓝色的右眼似乎忍受不了这股热气而不由自主地闭合了上去。

只见暗堡墙上出现一只硕大的眼珠:眼眸血红,瞳孔的周围缠绕着丝丝闪电;其上布满血丝,如蠕动的血蛇;莱特走到哪,眼珠就盯到哪,直到他停住脚步,眼珠便来回转动,巡视着底下的岩浆湖。就在这时,一头全身冒火的吸血妖从湖里钻出,紧跟而上的是一群被烈火烧得大喊大叫、惨态万千的兽人。他们挣扎着游向岸,莱特赶紧退后几步。

“救救我们……”那些兽人一边惨叫一边疾呼,从湖里漫上来的烈焰侵蚀着他们的血肉,燃烧的皮肉逐渐剥落,变成一具具“瘦人”骸骨。鼓起的眼珠在火中消融,变成血色窟窿,凄厉的哭喊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强烈的剧痛撼动着他们扭曲的形体。

火湖中的吸血妖也一直在尖叫,同样的,它的身体也被烈焰烧得只剩一堆骨。但他们都还没有死,他们的惨叫变得更剧烈、更刺耳。烈焰已燃遍他们骨骼中的骨髓,对他们来说,肉体只是躯壳,魂体才是精髓。内在的腐败远比皮肉之痛更难忍受。

他们挣扎着,哭喊着,拼命向岸边靠拢。有一个痛不欲生的兽人骷髅终于逃离水深火热之湖,抵达彼岸,蹭上来半个身子。莱特以为他能上岸,不料又看见他被一股强猛的火浪卷入湖中,又悲惨地哭嚎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鬼?莱特被眼前的惨景吓得浑身发抖,令其想起血族阵营里的大血池,区别只是“无辜之血”与“罪该万死”。尽管如此,莱特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拔出十字钝剑,蹑手蹑脚地伸向湖面,伸向那具嘶叫的兽人骸骨。

对方试图抓住他的剑,不料扑了个空,五根指骨化为灰烟,又飘落回去,恢复原状。灵光圣剑却燃烧起来,火在剑刃上爬升。发呆的莱特被发红的剑柄烫到了手,疼得大叫了一声,随即把剑往地上一扔,抬手一看,见掌心已经被火灼出一个破口。难忍的痛楚摇撼着他的手,心里一急,便将剑上那句闪闪发光的精灵语喊了出来。手上的热气很快散去,皮肉又奇迹般地愈合了。

剑上的火也熄灭了,剑完好无损,不仅如此,剑刃看上去还比之前更明净,好像又被煅烧、打磨过一样。莱特谨慎地伸开手,轻触了一下,剑是凉的。于是他把剑捡起来,再次举向火湖中的怪物。他们一直扭动着惨烈的身子,不仅没被烧死,还从骨骼上重新长出一簇簇岩浆般的肉丝。他们不停地发出惨绝人寰的嚎叫,好像在喊救命,但嗓音嘶哑,因他们的喉已被火充斥。烈焰漫上他们的头,呼救声又变成凄厉的哀嚎。

这一幕又不免让莱特想起查尔尼斯堡上空的幻象,那些坠入火海的“蝙蝠”:烈焰漫过他们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都在惨烈的火浪中慢慢消融;但他们一直没死,每燃尽一块肉,便长出新的来;芸芸众生皆不死,但坠入此处的亡魂,不死且绝望;愤怒与呼喊只会使他们的身体烧得更惨,永不停息的痛苦与灭亡,才是他们最后的归宿;生前贪生怕死,死后却一直在死;不死的折磨比消失更可恶,无度的欲求在此化作无尽的痛恨!

湖中的生物都变成火骷髅,沉入滚烫的岩浆湖,冒起颗颗热泡,仿似无助的叹息和泪珠。看来兽族的亡魂都被困在这些不断腐化、永不消亡的抽象躯壳里,生前长什么样死后也没什么异样,皆由沉淀下来的魂体之能与物质结合生成。看来这些都只是一个常理,一种规律、法则。没有瑞根魔主,他们也会沦落至此。

秩序之光唾弃着他们的亡魂,混沌之力碾压着他们的形体;他们承受着七大陆的压力,被厚厚的熔岩反复清洗,却永远洗不干净。烈火无法净化,只会越烧越黑,以毒攻毒只会助长恶毒。混乱归混乱,秩序归秩序,何须对无法无天之徒怀恨在心,乃至亲手宰杀他们在世短暂的生命?或生或死,自有主使。

“不要继续逞能了,愚蠢的精灵们,每杀掉我们中的一个,恶王岛的亡魂就增添了一个,瑞根的力量正在增长!”利斯的阴邪之音又从沉睡者脑中浮出。当天遣者阿梅利将南净化广场的裂变者通通化为灰烬时,是否真的能够消灭它们?光的净化是否能将泛滥成灾的嗜血病毒彻底消灭?看来净化也非消灭对方,乃扬长避短——剑与魔法并不可靠,刚愎自用与怒火攻心都是捕风捉影。

此时此刻,火湖中央那头凶恶的吸血妖又从岩浆里钻了出来。它依然在垂死挣扎,不停地扑打着翅膀,试图从火湖里腾上来,却被湖中的岩浆黏住,拼掉性命也没用。它凶巴巴地瞪着莱特,眼里冒着火,一声恶吼后便从嘴里吐出一条长长的火舌,刹那间拴住莱特的身子。站在湖边“看好戏”的他顿时傻了眼,从头到脚全然僵住了。没想到这畜生还有如此嚣张的气焰,混乱之气从腹上扩散,使他全身打颤,触电一般。抑或是他手上拿的这把刚被激活的灵光圣剑给他降了热,才不至于被烈火烧伤。

燃烧的吸血妖又吼了一声,把舌头一缩,企图把他拖入火湖。莱特急忙挥剑,砍断这条毒辣的链接。断裂的长舌变成一片黑烟,暴怒的吸血妖发出最后几声嘶叫,拖着断开的火舌沉入岩浆湖,继续享受它永无止境的痛苦。

莱特惊讶地打量着自身,见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此时脚下又剧烈地颠簸了一阵,差点将他震落火湖。倒地的莱特扭头一看,又见烈焰从火山口中吐出,变成两股火泉,从山顶上倾泻而下,注入此湖。好像有东西被岩浆冲落下来,莱特眨了眨眼,见湖中冒出一个个五官模糊的面孔,想必这又是另一批兽族亡魂了。

惨烈的哭嚎再次激起,震动大地。湖中烈焰翻腾,岩浆滚滚,继续侵蚀着他们的皮肉和骨骼。新一轮的“嗜火潮汐”又开始了,原来这是一场无限循环的“受死噩梦”!

湖对岸的堡垒好像也为之震动,其外墙凸出一块方形巨石,随即裂成十二块方石悬浮于湖上,一直延伸至湖对岸。又有一道平坦的红色弧光从幽暗的堡垒缺口里射出来,如巨魔吐出的长舌,填补了石头间的空隙,变成一座拱起的桥梁。

“世界是残酷的,残酷的厄运需要残酷的爱来化解!”阴沉的声音从“微笑的魔嘴”中发出:“他们不约而同的惨叫令我们异常兴奋!”一个身穿黑袍、身材魁梧的男子从暗堡里凸现出来,踏着脚下的红光走向莱特,漆黑的披风在火光中傲然飞舞。

莱特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是血族领主雷德!不出所料,雷德早已涉足这个阴暗之地,变成一个“黑衣幽灵”,阴气沉沉,咄咄逼人。其高傲的黑皮靴之下,仍是一群体无完肤的兽人和吸血妖。他们举着燃烧的手,试图抓住这条“独木桥”,不料手一接近它就被红色闪电击落。没人能挽回这群可怜虫的悲惨命运,何况狂魔般的血族首领?莱特眨了眨眼,右眼随之睁开,湖中的惨像随即消失,只从雷德身上感受到一种不断蓬发的黑暗力量。

“这就是德斯兰,莱特,我们都拿它没办法。这就是畜生,无论生前有多生猛,此时此刻,厄运已经生成。如果我们插手,也会葬身火海。这是自然法则,我们只能尊重他们的选择,亦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性和命运!”雷德趾高气扬地走到莱特跟前,说:“令人绝望的并非无尽的痛苦,而是自我的消失。”

莱特可以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气吞山河的混乱力量,以致身上的神经和血管都在震颤。即便如此,他也要尽量克制住那颗颤栗之心,竭力挺出一副镇定自信的表情。

“这就是瑞根魔主的窝?”莱特蔑视着他。

“不。”雷德冷然一笑。“他太强大,你太渺小,凭你短浅的目光,何能见此一光。此地容不下他,这里只是一座‘小矿山’,我们挖得不深。但我想你也应该清楚:深层的黑暗不在远方,乃是在地底和人心底;游历越多的人越肤浅,唯资深的沉思者明悟。”

虽是如此,莱特却似乎能听出其中的猫腻。他直挺挺地望着他,把剑举到他脖子前,叱道:“你,就是瑞根魔主!”

“哈哈……”难料对方发出一阵反讽式的狂笑,令人心寒。

雷德二话不说,便转过身去,走向暗堡。莱特真想把这个大恶棍推进热火朝天的岩浆湖,但直觉告诉他:他的力量不如他,而且他仍须深入虎口,探究敌情,而非打草惊蛇。阿梅利已借给他逃生的“神器”,他必须鼓起勇气,进入地底。

于是,莱特跟在雷德身后,步入“阴笑的幽冥府”。一股恶臭迎面扑来,雷德把手一挥,点亮了墙上一盏盏血红的水晶石壁灯,霎时映出一个鲜血淋漓的山洞。背后的石门很快被石块封闭了。

沉闷之息充斥心扉,莱特面容一怔:这不像山洞,倒像一张大魔嘴。他又忍不住合上右眼,立时看见“魔嘴”四周长着剑牙锯齿,一条扭动的血色长舌自深不可测的地洞伸来。沿此长舌,两人步入“恶魔之咽”,顺着黯淡的红光轻缓地滑向它的“胸腔”。

环绕在他们周围的是一面凹凸不平的,一伸一缩的柱形肉墙,就像人的喉管。耳边又传来绝望的哭嚎,只见许多垂死的兽人被肉墙上的铁链困锁。无数毒虫从墙里钻出,爬上他们身子,啃食着他们的皮肉。骷髅般的灰衣幽灵从“胸腔”里飞出,手持各样凶器,发出尖锐的狞笑,对他们施加各种酷刑,将他们身上的每一块肉、每一滴血都搜刮而尽。惨叫声震耳欲聋,令人惊悚。

片刻之后,兽人骷髅身上的铁链又闪起了红光,似乎有血从肉墙里流出,沿铁链注入他们的骸骨,又使他们长出肉来。于是又有许多噬魂者过来折磨他们,如此反复,惨叫声不绝于耳。令人窒息的腥臭不断从恶毒的“胸腔”里蒸腾,莱特紧捂着鼻,却依然感到恶心。正如当初被“活埋”在密不透风的石棺里也不免遭受恶灵入侵一样,此时的他也越发担心起来,生怕自己又中了“沉睡之计”,深陷“内在腐败”无法自拔。一朝被困,百年怕“鬼”。

“别担心,我的哥哥,它们不会伤害我们。”雷德说,每说出一句话,就吐出一股黑暗力量。“这些幽灵都是我们的奴隶,没有瑞根大人的允许,它们不会动用私刑。其实它们只是在减轻兽奴的痛苦,也是一种娱乐——与其看着他们被毒虫和烈火慢慢侵蚀而死,不如让他们痛痛快快地去死。这座繁华的地下大都市就像一个人的身子,这些幽灵都是它的口腔和食道里的牙齿,毒虫和烈火是它的肠胃,只有持久的痛苦才能将这些畜生每一个肮脏的呼吸和邪恶的思绪隔离,免得它们像试管里的残渣一样继续污染我们。沉睡者可以通过梦境杀人,何况这些亡魂?不,他们不是祈祷者,而是怨咒者,必须接受真正的死!这座地下城并非被造,乃自成一路,就像人肚子里的食物变成了粪,于是就有这个该死的化粪池!在这片饥渴的苍凉之地下受死的兽族亡魂就有几百亿个,我们只能尽力挽救其中一小部分。瑞根不是恶魔,他是神!所以,我也不想再白费口舌,更不想同室操戈。利斯,也是你的骨肉,想必她已经在黑云城给你做了见证,包括被精灵族隐瞒的史前史:族群的分化在千万年前已经开始,如今只是不断重演的历史;我们一脉传承,深不可测的地下文明才是我们的根!”

“你们只是一群蝼蚁,只会不断啃食自己渺小若尘的老本。此非秩序之光,乃混乱之能;只是杂碎,非主干。”莱特怒斥道:“倘若流芳百世只是流动的血统,那么这对我来说也是遗臭万年。我早已说过,终有一日,我会斩草除根——罪恶毒根!”

“但你不能否认自己和过去,我的哥哥。”雷德冷傲地说,“我带你到这并非要和你争论不着边际的事,乃是回到问题的根本。这些亡魂是瑞根的力量:黑暗之风本无生命,是瑞根魔主赋予它生命;混乱之律亦是规律,罪恶之欲亦是希翼;瑞根魔主勇敢地接受了它,又教导我们使用黑魔法,此乃分享之欲,他的自私即是无私!一切欲望均源于万物起源之不均衡,谷中之人仰望高峰,山顶之人俯就低谷,实乃厚颜无耻与自甘堕落的两级欲求,万物因此运作。万事万物均源于黑暗,也必亡于黑暗。我们在黑日下跌入深潭,即是顺理成章,命运之使然!而我们只是提前接受了黑夜的馈赠,回归血源寻求永生,并且发现它更有力量!”

“唯独命运之子特里克斯是真正的血源及一切能力的来源!而这只是一个越陷越深的无底黑坑,只为忘恩负义者存留!”莱特严词说道:“我宁愿再睡一千年,也不会与蛆同流合污!”

“如你所愿,负心人。哈……”雷德发出狡诈的笑声。

两人随后降落在一条悬浮的旋梯上,莱特右眼一闭,发现这是一条被暗黑之血充满的大动脉,通向一个房间大小的黑色心脏。在它周围,好像有一个强大的力场,使阴魂环绕,不断滑入这个高深莫测的深渊:或是无限的渴望,或是无尽的梦魇!

此心急跳着,发出令人压抑的砰砰声,撞击着莱特的心门,挤压着他的灵魂。在黑心的四周,还有许多扭曲的血管,向四面八方延展,或钻入肉壁,或垂入深潭。

原来这颗黑心一直深埋于大地之下:当他沮丧地闭上眼睛时,他看见一团黑影;当他疲乏地睁开眼时,此影在他眼前一扫而过;当他含恨入梦时,又看见一个黑球从地下冒出,就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时大时小,时明时暗;有声音从中发出:“接受我的馈赠吧!”顿时,莱特感受到这个强大的黑暗力量,很大,很可怕。

“不想被黑暗吞埋,就必须融入黑暗。”雷德傲然说道,踏下旋梯。“夜色已深,瑞根魔主即将统管天下,加入他是明智之举。”

莱特定睛一看:在这颗跳动的大黑心附近,还站着四个蒙面黑衣人,他们都身穿黑甲,头戴风帽,如同黑暗侍卫。莱特已经不只一次见过他们,现在他的心又狂乱不安地跳起来,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大陷阱。原来这里才是血族领主雷德的“私人寓所”,他一直在寻求这种原始而强大的黑暗力量。这就像血族之堡里的血杯和血池,一失足即入无底深坑!

难怪他将莎琳之堡改造成血族之堡,又将黑云镇改造成“恶魔城”,原来它们都是“黑日的副本”!这就像一座城,而不是镇,莱特能从脚下的“路”感受到。他们必须顺着这些腥红之路不断往下走,才能抵达心脏。它就像一座角斗场,上场的都是一头头凶残的嗜血妖魔:如吸血蝙蝠因吸血过多而积重难返,深陷泥潭而无法自拔;又如乌鸦围着尸块打转,亦是一种根深蒂固、不可逆转的“自我沦陷”状态!

“你只想像它那样,既然无法发光,就将一切心光收藏起来。若不能死灰复燃,就沦为死的坟堂,将诸多荣光吸吮,卷走所有发光的东西后即诸事不为,永远沉睡——这,就是沉睡的黑日!”莱特又想起阿梅利的训诫:“不要被华而不实的表象迷惑,不要像那愚蠢的外族人把自己心魂出卖给恶魔。”诚然,人心乃无底深坑,即使命运之神赐给他们无数奇珍与无穷的大能,也不会满足;唯有舍弃,安睡于命运之主怀中,才能真正拥有。

“黑暗只是我脚下的阴影,我与黑影相连,却无时不将它踩在脚下。”莱特又想起自己在查尔尼斯地堡里的感言:“它不是我的另一半,而是我的脚凳,使我站得更高,望得更远。正如我从脚下的泥土找到食物,但我不再是尘土。我深入黑海却不被掩埋,乃汲取最原始的力量并转化为亮光,遨游其上。在沉睡中,我也没有被黑暗腐化,孤寂的寒气冷却了我不安的心。沉寂之中,我大大得力。沉溺之后,我终于觉醒。黑暗衬出了光明。”坠入黑暗,然后融入明光,净化者克雷森因此化为消逝之光。

莱特把手按在胸前的天遣者项链的挂坠上,试着去感受其中的力量,默想着恶王岛地图中的那个标记——血荆棘的生长位置,随后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消失,不到片刻就变成“隐者”。

“抵抗是无效的,唯有顺从才是生命之道……”身前的雷德还在絮絮叨叨,其声已经变成耳边风。于是,莱特怒吼了一声,抬起腿,踹向身前的雷德。他本想将他踹落深坑,无奈发现此时的他也在捕风捉影。他忘了自己的身体已经如烟若雾,若有若无,身前的一切在他眼里也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梦中的鬼影。

不仅如此,他还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更轻,乃至克服火山坑的束缚,宛若一道秩序之光从净化之球里迸出,向上飞腾,穿越万重障碍,好像进入一条时光隧道——此举实在明智,这种快感确实比插翅高飞更清爽。

转眼之间,莱特又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燃烧的血色荆棘林里,血红色的烟雾从荆棘上蒸腾。原来,这里是火山的背面,一抬头便望见那个“狂笑的口齿”——烈火沸腾的火山口。滚热的岩浆和灰红色的浓烟不断从山坑中吐出,其上乌云翻涌,飘向南面的海域。莱特右眼一闭,又看见云团中那些歪歪扭扭的灰衣幽灵,它们张牙舞爪,瞪着闪亮的红眼腾云而去。

原来这座低矮的火山之所以“怒发冲冠”,变成活火山,乃是因为它底下那颗邪恶的大心脏!当莱特将血红的视线挪回到火山口下的荆棘林时,才发现每一株荆棘的主干都是一个兽人的躯体。这些兽人没有皮肤,只有烧焦的肌肉和黑炭般的骨头。而他们的脚趾变成了树根,深栽在火山土中,全身冒火,因剧痛而扭曲得不成人形。这些可怜又可怕的兽人一边哭号一边高声大喊:

“瑞根强,瑞根壮,瑞根大王永垂不倒......”震耳欲聋的吼声摇撼着整座火山,更多的熔岩和浓烟从火山口里喷涌出来,继续腐蚀着魔法屏障内的天空、水域和陆地。

眼看莱特脚下的荆棘林也要被来势汹汹的岩浆流吞噬掉了,想必瑞根魔主的大军也很快要从这座火山里倾巢而出。莱特睁开右眼,鼓起勇气走向其中一株荆棘。然而当他走近它的时候,还能感受到它潜在的黑暗力量,令其望而却步。他再次闭上右眼,立时看见这个“荆棘缠身”的兽人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朝他大喊:“瑞根强,瑞根壮!他是我力量!”

望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兽人,莱特又不寒而栗:克雷森也曾是一个兽人,却在接受净化之力后焕然一新,与之大相径庭;一切都如烟若雾,变幻莫测,从来没有固定的形式。秩序之律使一切美丽,混乱之风又使之奇丑无比。在梦中如此,在哪里都是。

看来这些兽人亡魂依旧顽固不化,这些荆棘刺就像嗜血者的尖牙,木已成舟,嗜血成性。这片“荆棘林”已经被第一种嗜血病毒的“死亡病根”渗透,病入膏盲,无可救药!

莱特睁开右眼,试图用眼前的“假象”来蒙蔽自己,给自己壮胆。但他不能,当他的手接近这株荆棘时,就被无名火烫伤,所以只能闭上右眼,随后又发现这个被血色烈焰烧得体无完肤的兽人身上还有几段没被火烧着的荆棘。于是,莱特小心翼翼地伸开手,摘下其中一小段后便转身离开。刺眼的火光与浓烈的热气迫使他眯上双眼,背离龙潭虎穴,朝山下奔走。

山坡不陡,但很崎岖。莱特继续在这片荆棘林中穿行,避开那些流经此地的岩浆流和荆棘枝条上的细长尖刺,费尽周折后才穿过此林,一眼望见山脚下一个黑黢黢的大圆坑和魔法屏障外的惨象和凶相,霎时惊得目瞪口呆。

这里是魔法屏障的北端,所谓的“恶王岛”实乃连接德斯兰大陆东南端的一个半岛。透过这个低矮的半透明的“穹苍”,莱特可以清楚地看到近在寸尺的德斯兰大陆已经变成一片惨不忍睹的血色火海。从天而降的陨石和烈火不断冲击着这片陆地,当莱特闭上右眼观察远处发生的不幸时,他还看到此地已被各种纷争和杀戮以及惨绝人寰之事充斥。各种天灾人祸降临在这些死性不改的兽人头上,一度繁华的兽人聚居地化为一片荒场,眼所能及之物尽是废墟和死尸,还有遍地游行的畸形恶兽和那些盘旋在硝烟中的恶龙。它们就像乌鸦和食尸鬼,四处搜寻虽生犹死的活物,一旦逮住,就将他们活活撕碎、吞噬……

厄运无时不像“他山之石”与众人擦肩而过,若非命运之神特别保守,岂不遭难?若无光之护罩,此处岂非一片火海。但是这种“好运”,这种“舒适而封闭的环境”,这种“特殊的保护”就能证明他已经通过严峻的考验,无须再经过烈火的熬炼了吗?

看来此时的莱特也正站在绝境的边缘,就像他从沉睡之棺里醒来之前做的噩梦一样:光之屏障已被锐不可当的黑暗力量团团包围,无论他站到哪一端,都能看到它骇人的阴影。如梦所示:这种混乱的大黑暗好像能透过他的眼睛将他心中的光与热吸走,使之变成一团消逝之光。莱特正揣摩这种不安的源头,右眼一闭,低头一望,才发现噩梦已经冲破“心灵的外墙”——光之屏障,进入其中,逼近眉梢,这股极恶势力就在他眼底下!在这个凹陷的大坑中,难以言状的邪恶生物不断滋生,丑恶的大蛇四处游逛,畸形的翼龙破壳而出,发出刺耳的尖叫,如恶魔膝下的恶童。

从火山口中吐出来的岩浆注入此坑,如嗜血暴君嘴里吐出的毒血,在其中沉淀、冷却,“润物细无声”,坑害众魂无数!这种潜移默化的腐蚀和入侵非常人可见,莱特的眼疾却能迫使他看清这些。就在这时,他又发现其中两头翼龙的体形正在急速增长,直到它们从坑里飞起来。其中一条龙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吼,朝他所站之地飞驰而来。莱特一惊,眼皮一抖,右眼一睁,不料依然看见!原来阴邪之毒已被意识形态化,恶魔已经孵化成形! 二十一. 血火战场(上) “这是战争,这是血路,亡命之徒无后人。

幽暗山谷,穷途末路,进此者断子绝孙。

恶龙吐毒,爪牙遍布,无时不将人吞噬。

死亡之奴,建造坟墓,一生劳苦只为死。

你若聪明,及时醒悟,趁早离开幽冥府!”

看来普尔说的没错,东德斯兰已被魔化,一场腥风血雨即将降临。可见那些卧床不起的“沉睡英豪”实乃井底之蛙,他们竟在巴掌大的地中岛窝里斗,因鸡毛蒜皮的小事与兽族大打出手,却不知道残存的兽人已被“妖魔化”,成为瑞根魔主的忠仆!

原来所谓的和平、胜利与失败均为假象。每打完一场胜战,他们就开始醉酒,“无微不至”的嗜血病毒却如“微笑的俘虏”在他们心中滋生,将之同化。无形的黑暗力量也在万物中滋长,使人加速衰老,最终将他们困死在石棺中。但黑暗势力的增长是无休止的,沉睡与死亡亦无法逃避,越是逃避,身下的阴影就越黑。它屏蔽了外界的危害,内在的腐败却是根深蒂固。无尽的梦魇与无孔不入的血灵不断碾压着他们的不死之心,直到他们恍然惊醒,推开沉闷的棺盖,却发现自己又如行尸走肉,被“糖衣屏障”和“光荣使命”压得喘不过气来。因此他们又以为自己必败无疑,便试图松一口气,跑回沉睡之墓继续喝酒、睡觉,用暗淡的篝火驱散近处的阴暗,用薄如纸张的石棺铺设狭隘的冷床。当他们都被虚浮的“城墙”蒙蔽了双眼时,恶敌又占上了风。

因此,邪恶力量将他们重重包围,他们东躲西藏却无路可逃。眼见众光都逐渐被黑暗吞噬,所谓的“沉睡之王”也只能滚回家去求平安了。看来只有在夺命催逼下才能迫使他复返:没有荣誉,却不能止息;唯有如此才能扼制嗜血病毒的增长,不使身心继续腐败;唯有在心灵的至深之处,才能找到真正的安宁。

莱特紧握着拳头,却无从下手。摆在他面前的,似乎有五条路可走,却不知该往哪施展拳脚。只看见那条可怕的翼龙正朝他飞来,燃眉之急下又钻入背后的血色荆棘林,捂着胸口,按压着衣领中的水晶挂坠,却感受不到其中的力量,心里惴惴不安。

恶龙果真来袭,从鳄鱼一般的大嘴里吐出一口口血色烈焰,焚烧着这片荆棘林。莱特惊慌失措,在荆棘丛生之地里乱跑乱窜,不慎被魔爪般的荆棘刺划破皮,扎破肉,渗出血来。

然而,对一个觉醒的沉睡者来说,血与火的攻击就像血杯里的添加剂,或能起到缓解嗜血毒性的作用。这些长长的荆棘刺又让莱特想起那些将灰袍精灵钉死在树上的长钉,倘若他现在也像那些兽人亡魂一样被钉在荆棘上的话,或许真能缓解嗜血病毒与混沌力量给他造成的腐败与伤害,就像放血疗法一样。但如果他未能及时赶回目的地,找到化除嗜血顽疾的秘法,也是适得其反。

病根不除,嗜血病毒岂能被野火烧尽?流血越多越如饥似渴,如果伤口没能愈合,嗜血魔嘴不就像火山口一样一发不可收拾?无瑕之血也只能缓解嗜血之欲,稀释狂怒之血,乃治标不治本;一旦碰上“鬼火”,岂不火上浇油,以至失去理智,做出各种蠢事?

那条张牙舞爪的大魔龙一直在荆棘林上空搜寻莱特的踪影,吐出熊熊烈火,穷凶极恶,却未能在荆棘林中降落。血荆棘越烧越旺,莱特很快被烈火团团包围,无路可退。而他手里一直握着那把十字长剑,它的剑刃不算长,他却没有勇气将它高举,生怕被恶敌发现,只能像一个无赖一样龟缩在血荆棘之下,眼睁睁地望着汹涌的火浪劈头盖脸向他袭来。

强猛的火光照在莱特病怏怏的面容上,滚滚浓烟扑鼻而入,几乎要将他熏昏。眼看他就要像那些血荆棘一样燃烧起来,变成一堆焦炭了。或许这些兽人也都将嗜火而亡——他似乎还能听到身边的“荆棘人”在哭吼:“瑞根强,瑞根壮……”然后就无语了。莱特无奈,此时的他已经自身难保,只能把手按在胸口上。

“你无法推倒你我心目中的神像……你可以说失败是成功之母,但是先入为主,雏鸟无法离巢——即使将你妈碎尸万段之后远走高飞,进入百年沉睡,也无法躲避她的尸毒;因为这是命中注定的血统,在你心中,在你的每一根血管中;身上流着什么血,就有什么样的境遇,天性即命运,你无法逃避……”莱特不禁想起血族之女利斯的“鬼话”,还有那个恶贯满盈的大血池。诚然,眼前这片血色荆棘林更像一棵根深蒂固的罪恶之树,不仅高大,还捆绑了许多愚昧无知的兽人;如果莱特真有能耐可以将它一刀两断、斩草除根的话,不也会伤及无辜,断绝诸多“生路”?不,或生或死,自有主使。

如果命运之神不再守护他,那他所拥有的这一切,岂不瞬间灰飞烟灭?莱特苦恼地摇着头,又想起两百年前对无瑕者莎琳说的话:“如果我真是命运之士,就会更看重日光的辉煌,而非城堡里的珍珠。我也深知,在我那急流的血液中还有一滴命运之血。即便如此也不过是一时的感悟,它就像一颗转瞬即逝的星泪,在我心中印下难忘的一刻,却不能将我的心全然扭转,不能!所以现在,我依然是个懦夫!我再也没有勇气面对维利塔斯那些目光如炬的人……”只是火炬与龙火,他只能选择其一:浴火重生,或被火吞噬;莱特胸前的胎记又是什么火呢?

“众生之情皆浮云,唯灵力存到永久。”“还是劝你早日回转,免得日后积重难返。”两个天遣者都如此告诫他——与其战胜外界的邪恶,不如直面内心的阴暗;与其征服世界,不如攻克自身。可惜现在,莱特也把自己的回头路给断绝了。

“若不被厄运之墙碰得头破血流,你就是无法从崖边回头!别忘了你是命运之士,这些凡夫俗子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毋须安守本分,走自己的命运之路。不要再背道而驰,在凡尘中苟且偷生了!”阿梅利曾对他话。此时的他已经走到魔法屏障的最北端,登上险恶的大火山,若不是被这条火龙发现,被血火困扰,莱特可能还会继续攀,一直攀到万劫不复的火山魔嘴。顺风顺水往往是活见鬼,殚精竭力往往会错失良机。

莱特不得不将水晶挂坠从衣领里掏出来,这个被三色光充满的挂坠已失去明亮的白光:即使将所有的光彩汇集起来,如百花齐放的山野,或绚丽的彩虹,也只是日光的“仿照”,在锐不可当的黑暗势力面前依然微不足道。唯有白光,才能驱散黑暗;唯有融入秩序之白光,借助无形的命运之灵力,才能战胜无形的混乱势力。一口清泉,胜过无数美味佳肴!

盘旋在莱特头顶上的火龙终于发现他的藏身地,发出凶狂的怒吼,俯冲而下,嘴里吐着熊熊烈火,犹如一根燃烧的巨矛向他投掷过来。而此时的莱特也意识到自己是“最后的沉睡者”,潜力十足,身负重责。天遣者只能协助他,不能代替他。正因为如此,他才那么容易被恶敌发现,包括血族军队和眼前这条恶龙。

于是,莱特将十字长剑举向这条扑面而来的火龙,坚毅之光从他眼里迸出。虽知灵光圣剑只是一把钝剑,却依然将它高举。与此同时,他胸前的天遣者挂坠也终于死灰复燃,亮起了白光。

血色烈焰如汹涌的瀑流倾倒在莱特身上,将之变成“火人”。尽管如此,他还是把剑高举,把胸前的挂坠紧握在手中,直到他变成一束耀眼的白光,从俯冲而下的火龙身上一穿而过……

白净之光被强大的心力链结牵引,划过暗淡的夜空,在精灵森林西边的净化广场上空垂落,即时变成一个人的形状——莱特惊讶地环顾着,发现自己来到天遣者阿梅利身旁。

满头白发的阿梅利骑着洁白的独角马,举着白银圣杖,亮蓝色的光束从杖顶上升腾,撑起一顶光伞,保护着其中的人。他们跟在阿梅利身后,走出净化广场,莱特的突然出现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惊吓。

原来此地已被血族军队占领,地上死尸横陈。光之护罩外面,是一群摩拳擦掌的血族士兵。净化塔上的灵光球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血族的军旗。看来阿梅利已经放弃抵抗,只能护送这里的幸存者和精灵士兵离开。

想必此地的灰袍净化者早已不知去向,留下一大群顽固不化之人,将净化广场变成一个花天酒地的菜市场——从广场上七零八落的蔬果和血肉模糊的牲畜、闪闪发亮的金盘银杯,还有广场周围那些华而不实的已经被血族之火烧得体无完肤的石头房屋就可以看出来。这里也是一塌糊涂、惨不忍睹,正如莱特刚从百年沉睡中醒来时的噩梦——西边的黑暗也令他无法直视。

“雷德投奔了瑞根,魔族大军兵临城下……还有血荆棘……”莱特走到阿梅利身旁,把恶王岛的险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很好,这是解药。”阿梅利表情严肃,从兜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递给莱特:“这是祛除嗜血病毒的药方,其中包括血样和阳光兰。其他药材在维利塔斯堡下层的药房里找。”

“我将恢复它往日的光彩,我将带它回来。”阿梅利离开高地之前已倾吐衷肠,如今这朵枯萎的阳光兰已成粉末。但它的药效果真如她预想那样灵验吗?它真能使沉睡者恢复“往日的光彩”?

“谢谢。”莱特眼睛一亮,将之收下。“还有……你的项链。”

“你先留着。”阿梅利对此不屑一顾:“我想,你还需要它。”阿梅利点了点头,目光凝重。

莱特又把项链收进自己的衣领,随人群前行,不祥的阴云又浮上他的额头。脚下传来深沉的震动,一股辛酸在莱特心里搅动。林地上的花草慢条斯理地摇摆起来,大地似乎在隐隐作痛。

透过光之护罩,莱特看见森林里还有许多人在逃亡,有些还骑着马。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那就是维利塔斯。但他们的脚步并不快,仿佛被一种无形的黑暗力量扼制。

一个精灵小女孩跟着人群奔跑,脚步慌乱,如同一只被猎人之箭射伤的天鹅。她手里拿着花环,好像这是她的王冠。她脚下的花草已枯,荧光焕发的阳光兰化为灰尘,如同沙漏里的流沙。尽管如此,她还是紧握着那个花环不放。地震愈发频繁,眼前的林地渐渐暗淡。草木枯干,花叶凋残。雀鸟离开自己简陋的窝巢,纷纷飞向精灵高地。

一大群吸血蝙蝠从人群上空飞过,如密集的黑蚊,发出逆耳的鸣叫。光之护罩外的人不得不掩耳前行,行速由此减缓。看来敌方已派出他们的“探子”前往精灵高地,如此一来,卫城大军的弱点也将暴露在外敌眼下。到那时,魔兽大军必将攻其不备,掐其软肋,如海潮灌入破漏的船舱。

那个精灵小女孩跑得很慢,眼看那些凶悍的血族骑兵就要追上她了,无助的她哭了起来。防护罩内的阿梅利眉头一皱,眼眸被闪烁的电光照亮。此情此景好像让她想起什么来——在南净化塔,她已在梦中预见到。

“御敌——”阿梅利大喊了声,将手中的白银圣杖向上一举,光之护罩瞬时消失。人群外围的精灵士兵剑拔弩张,从血族骑兵背后突袭,将许多嗜血骑士从奔跑的黑马上击落。

如此背袭并没有及时阻止那个向精灵小女孩紧追不舍的黑甲恶敌。莱特感受到这些血族士兵身上都带有血族领主的黑暗力量,而且雷德的召唤体也都披上了僵冷的铁皮。精灵士兵在奋力追击同时也有后顾之忧,他们仍须保护阿梅利身边的祈祷者和撤离中的平民,稍有一丝怠慢,敌人就会破防,使手无寸铁的幸存者重遭血洗。

阿梅利见状,不得不把手中白银圣杖交给身边的一个祈祷者,随后取下挂在背后的白银长弓,抽出一根锐箭,瞄准眼前的嗜血狂徒。可惜目标已经跑远并且钻入密林,消失在天遣者视野中。

阿梅利闭上眼,凭心眼观望,见那个全身乌黑的血族骑兵已追上那个女孩,正向她伸出黑手,好像要抓她做人质。女孩已经无路可逃,后背紧贴着树杆,手紧抱着花环,惊恐地望着身前的黑影,眼里的泪水已经枯竭。

阿梅利手一松,绷紧的锐箭脱弦而出,变成一道游动的白光,霎那间穿过茂密的树丛,如灵巧、迅猛的白燕钻入恶徒的头盔。女孩面前的血族骑兵脑袋一晃,从马上跌下来,当场毙命。

莱特心头一震,这一幕又让他想起阿梅利在沉睡之洞里使出无形之力捕获那个东躲西藏的小行尸时的情景。她手中的白银长弓就像一条秩序之律制成的长鞭,逆贼纵有三窟,无论跑得多远也都难逃法网。看来这一招又要让那些在她背后说三道四的人看傻眼,尤其是沉睡者莱特了。

就在不久之前,莱特也在精灵之军攻打黑云城一役里领教过此弓的威力。只是左眼红、右眼蓝的他还缺少一只“法眼”,即使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鞭长莫及,无法击中远隔千里的劲敌,唯有天遣者可以。这不免令他有些泄气,甚至易怒。看来天遣者的告诫依然生效:“你们的武器是灵力,不是剑。”

“眼光放开点,莱特。嗜血病毒的解药并不难找,此处无花别处采,小女孩都知道这个。”阿梅利见他面色低沉,就冲其建言。

哪知莱特妒火中烧,悻然抵触:“人手捏造之花都必朽坏!”

“我正担心,你的脑筋是否被恶王岛的山火烤坏了。”阿梅利不悦地望着他:“倘若无人能助你一臂之力,我看你还能待多久?要知道,我完全可以不从‘他山之石’的角度对你另眼相看。”

“或生或死,自有主使。即便你是我的右眼和右手,也无法取代我。而且,你也只是把我当成一块朽木。”他说。

“我没这么说……哦,等等。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是人?”阿梅利冲其惊鸿一瞥。

“我是说,我的路无人能替我走,唯独命运之主让谁走,谁才可以走!”莱特语气铿锵。

“那你又凭什么特质说你可以走?”阿梅利追问。

“凭我这话,和我脚下的路!”莱特斩钉截铁。

“但至此至今,我只看到恶王岛的血火在‘干柴’上焚烧。无论你怎么说,都口说无凭。”阿梅利的眼神变得有些焦虑了。

“东德斯兰死局已定,即便是一家之主,也是无能为力。我只是在做最坏的打算,仅此而已!”莱特终于道出内心的隐情。

“难道你还想赴汤蹈火,去死地里找希望?或是回你的老窝,再睡一百年,或一千年?”阿梅利直视着他,目光如箭。

“我只想找回我自己,再睡多久都无所谓!”莱特心烦意燥。

“好!”阿梅利也失去了耐性,“既然你不再需要我,那就走你那空前绝后的独木桥去吧。再说,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装备。”

“没错!”莱特也赌气地说:“我也不想再讨论这些发霉发臭的话题。如果你想要回你的东西,完全可以伸手从我身上夺去!”

每被阿梅利如此劝说,莱特原先筑起的心墙就越强化:或是固执己见,或是清晰明确。两人就此拉开一小段距离,不料此时,那些气焰嚣张的血族骑兵和步兵又调转过头来攻击天遣者周围的人群,几个失去光之护罩和精灵士兵保护的平民顷刻死在嗜血者的乱剑下。莱特见状,把手一伸,试图向敌人释放出几道闪电,无奈发现他的心力也“失灵”了。唯有阿梅利挡住了这波凶险的入侵,她接连射出十几根箭,将这些破防之敌一一击毙。

眼见恶敌退散,却依然蓄势待发,虎视眈眈,阿梅利收下了武器,将祈祷者手中的白银圣杖接过来,随即一举,光之护罩又渐渐开启。与此同时也有许多来不及逃离的林中人赶紧跑回精灵士兵的保护圈内,包括那个被血族骑兵追赶的精灵童女。

“艾玫!”那女孩又泪汪汪地向她跑来,就像阿梅利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不出所料,直到现在,她身边的这些人,包括那些精灵士兵都把她当成她姐姐了,或许只有心眼超强的沉睡者能将她们俩区分开来。但是如今,莱特还要替她保守这个秘密吗?

“你父亲呢?”像上次那样,阿梅利又忧心忡忡地望着她,问她类似的问题,回应她的,也依旧是一个哀伤的沉默。

一个着装考究的精灵男子替她道出了实情:“我们听说西净化广场生意好做,就跑到这来。你的军队之前来过,祈祷者劝我们回城,但…….”那人说不到几句,就懊恼地退到人群中去了。

“这群衣冠禽兽夺走了我们的一切,还有一些人也被他们抓走了!”又一个精灵男子匆匆说道。想必利斯麾下的血族大军已经前往精灵高地,只派出一队血族骑兵和召唤体步兵来抢占、掠夺该地。看来他们肚中的食物和身上的华服也都无法让他们变强,无法抵抗这区区数百名血族恶敌。就连天遣者也不得不放弃这片杂乱无章之地——土地早晚要失去,人命才要紧。

在光之护罩保护下,西塔的幸存者们逃脱了血族军队的阴影,透过雾霭蒙蒙的森林,远远望见巨墙般的精灵高地和时明时暗的维利塔斯堡。哪知此时,天上又出现两团血色烈焰,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两条燃烧的大飞龙。撤离的人群又开始慌乱起来。

莱特也愕然发现,这两条龙就是恶王岛魔窟里那两条刚成形的飞龙,没想到它们的火气变得如此之旺。水龙死后,火龙又生,地中岛真是水深火热。

一条飞龙率先从空中俯冲下来,拖着巨鳄般的庞大身躯,从嘴里吐出汹涌的火浪,将光之护罩灼出一个大洞来。骇人的阴影又笼罩在闻风丧胆的人群上,两条扬威耀武的恶龙又使他们惊恐不安。一排排烈火从上扫过,阿梅利及时收紧了光之护罩,将光的能量集中起来,汹涌的龙火被护盾般的光之护罩化解,保护了她和她身边的命运之士、祈祷者和幸存者。

但是那些失去护罩保护的精灵士兵就没那么走运了。在毒火的侵袭下,牢固的银甲很快熔化,连同他们的血肉之躯,也化作堆堆焦炭。阿梅利急忙拔出挂在背后的审判之剑,朝它们释放出亮蓝色的闪电。但这对强大的魔族生物来说简直无关痛痒,反而加增了它们嚣张的气焰。

精灵弓箭手射出的银箭也被火龙身上坚实的鳞片弹开。它们每喷完一阵火,就甩起巨蟒般的长尾巴,像两条火鞭一样横扫着可怜的精灵战士。他们身上的护甲都被龙尾上的尖刺扎破,又被甩到高空,摔得粉身碎骨。有些落在树冠上,但也伤得不轻。

好不容易集中起来的幸存者又被突如其来的厄运打散。眼见精灵卫队兵败如山倒,恐慌之下,他们纷纷逃窜,因而沦为飞龙的猎物。两龙飞进密林,追击奔跑的人群,片刻之余,便有多人惨死恶龙嘴中。不仅如此,林中还有许多潜伏的黑狼和其他虎视眈眈的恶兽。看来厄难早已铸成,这些人都必死无疑,如普尔说:所有能够活到黑暗降临之日的人均为无耻之徒,连同坠落此处的灵魂,都是堕落之魂。难道,就没有例外吗?

“快,把这孩子带进维利塔斯堡!尽量保护更多的幸存者。”阿梅利急忙对身边的祈祷者说,把白银圣杖交给他们中的一个。“只要信心十足,齐心协力就能激活。赶快回城吧!”

莱特抬眼一望,见森林上空那两条疯狂肆掠的火龙已从两个方向同时飞来,便拔出挂在背后的灵光圣剑,闭着眼默念出精灵圣语,将灵光圣剑点亮后举向不远处的火龙,射出耀眼的金光。光束落在恶龙身上,化成缕缕闪电,虽未伤其一根毫毛,却转移了邪恶的注意力,使之从奔逃的人群头上一掠而过。莱特也举剑奔跑,同时不忘冲其射出金光。

“快跑!”阿梅利骑马从人群旁边跑过,把手指向东边的精灵高地,吩咐所剩无几的幸存者随祈祷者们一同撤离。

无奈人群里也传出不少杂音:“我们就这样像木偶宠物一样被驱赶到高地坟场,还谈何避难?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他们当年如何将东德斯兰的第一个净化者逼入死地。我们宁可与野兽为伴,也不想去那石头棺材般的豪宅里喝那日渐腐烂的茶!”

“对!与其赴死,不如去已死的净化者霍利的家!”许多人都如此叫喧。于是这些幸存者都离开了“靠山”,作鸟兽散。而那些祈祷者也受到不小的惊扰,光之护罩随即消失。一个祈祷者抱起那个精灵童女,急速逃离。

天遣者管不了那么多了,她骑马疾奔,举起背后的白银长弓,连续向这两条飞龙射出银箭,但都被它们坚韧的龙皮弹开。她又试图瞄准飞龙的眼睛,但是这些闪亮的“白光”一旦射出,就被它们发现。龙眼一合,便将这些尾随的“白燕”弹开。看来这把“秩序之弓”也对付不了这些“厚脸皮的家伙”了。

不远处传来低沉的震动,如汹涌的海潮冲击着岸边的礁石,好像有千军万马冲着精灵高地驰骋。而就在高地陡崖附近,一个出其不意的场景又将莱特牢牢吸引。他在树丛中窥见铁匠德芬斯身披精灵银甲,手握铁锤,与身前的黑甲骑士吵得不可开交。这血族骑士虽然罩着黑盔,但莱特依然可以从他的声音里认出叛徒斯通尔的身份来。没想到他们兄弟俩会在这兵戎相见。

“在你偿还我足够的报酬之前,我发誓一定不会让你穿着我亲自打造的铠甲离开!”德芬斯愠怒地说:“要么付款,要么放人,不然就脱下铠甲!”此时莱特发现斯通尔背后还有一队人马:几十个手无寸铁的平民都被全副武装的血族士兵押送,原来西塔还有一大半“幸存者”被血族军队俘虏了。

“为什么你一定要拿这个来侮辱我呢?”斯通尔漠然说道:“据我所知,你也是一个叛徒,也帮了另一个大叛徒许多忙,他付你钱没有?为什么我们就不能省点事,和睦相处呢?”

“为什么你要走进痛不欲生之火?为什么你要祸害诸多无辜之人?”德芬斯愤然大喊,把锤子举到对方面前:“为什么我要和你一起加入血族?我们的亲人都在黑暗之日被兽人杀死,后来才发现这些都是雷德的阴谋!还有莎琳,也被他害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血池的事,他一直在借刀杀人,而你竟也如此厚颜无耻!”

满腔热血的德芬斯又让莱特想起他在“乐极生悲”酒馆里说的那番话:“该死的兽人畜生糟蹋了我们的田地……我们心有余力不足,除了廉刀和锄头外,再也找不到更多的武器!看看我这只可怜的眼睛,它就是被兽人的弓箭射瞎的。我本来还有一个儿子,但他也被那些可恶的兽人抓去吃掉了!现在我只剩下一个弟弟,如果还要再失去什么的话,这辈子就甭想再活下去了!”

“比起我们的伟业,这点牺牲不足挂齿!”斯通尔拽起了拳头,傲然说道。黑暗力量在他身上蓬发,背后的披风巍然飘摆。“不是血族,而是多族!只有我们齐心协力,才能打破死的牢狱!”

“此话我已经听了几千年!”德芬斯叱道:“别以为你们人多势众就怎样,黑影之下,全都无耻!如果你还想我行我素,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罢,便举锤欲砸。

大地一直在战抖,比之前剧烈。莱特感觉到有一支大军正从高地的东南面火速赶来,想必是利斯麾下的血族大军。两条凶猛的火龙依然盘踞在精灵森林上空,到处寻找可吞吃的人。阿梅利发现它们的腹部正在鼓起,并且变红,好像又积聚了大量的火气。一声声狂暴的嘶吼有如巨雷,响彻长空,恶龙凶相毕露。

就在这时候,莱特终于从暗处挺身而出,绷着脸,拔出剑,走向两个争吵的人。血族士兵一看见他,也都拔出剑来。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沉睡者?那个睡死在精灵高地里的人?”斯通尔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冷笑了一声:“冤家路窄。”

“莱特?”德芬斯向他投来欣慰的目光,“我就知道你还活着!有人说天遣者去了西塔,我闲着没事,就为你取来这套战甲。还缺个胸甲,其他的我已经加固了。但现在,我不希望你替我出手。”

“没事,我想看看这套战甲是否合身。让我跟他来一次公平的较量吧。”莱特坦然说道。望着这些银光闪闪的铠甲,他又自惭形秽——他早该穿着它驰骋于战火纷飞的沙场,却没想到两百年后的今天,他所面临的大敌又变成什么。

大地又在发怒,一次比一次暴烈。精灵森林遽然狂风大作,枝叶摇摆,尘土飞扬。邪恶力量好像已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滔天巨浪扑向精灵高地,势不可遏。

魔法屏障上空,众星隐去,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窟窿和边上那圈惨淡的“光环”——黑日爬上树梢,变成一个“大圈套”;就连浩然正气的大英雄,也不敢多看它一眼。

仅存的光源只有魔法屏障的闪闪电光和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急促的钟声、怒吼声、厮杀声和惨叫声从高地传来,漂移不定,却是惊心动魂。在森林上空狂舞的火龙又吐出它们肚中的烈火,焚毁一切活物,包括那些涌动的树木。

看来这两头发狂的恶兽也知道时候不早了,于是将满腔妒火发泄出来,一有风吹草动就拼命吐火。片片林地变成火海,许多人和动物都被烧成“烤肉”,随后被恶龙吞进肚中。

面对如此险情,马背上的天遣者只能奔向精灵高地,如落难之人,仅凭信念与心力突破重围,四处躲避这些劈头盖脸的恶气。然而与此同时,机警的天遣者也发现这两条火龙并非刀枪不入。当它们鼓起胸膛,将要发火时肚皮也会变薄。

于是阿梅利又取下背后的“秩序之弓”,但是,当她把手摸向背后的箭筒时,才发现此时仅剩一根箭了。没办法,她也只能将唯一的锐箭挂在弦上,瞄向其中一条朝她逼近的火龙。此龙腹部鼓起,腹中的火正在酝酿。阿梅利见状,策马前冲,闭上眼睛,集中心力瞄准恶敌。

飞驰的火龙又发出骇人的嘶吼,震开天遣者的心门。阿梅利眼一睁,手一松,弦上的银箭迸射而出,变成一条迅猛的“银蛇”,风驰电掣。秩序心力使之越飞越猛,最后刺入火龙柔韧的肚腹,飞钻而入,直达心脏。

不可一世的火龙终于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熔岩般的血火从肚中喷涌而出,如火瀑倾泻在树冠上,化为道道乌烟。此龙很快闭上它邪恶的红眼,就像一只被混沌之火熏死的大苍蝇,从高空急坠而下,跌落在烟火升腾的林地上,发出地震般的声响。

另一条火龙看见它的同伴一命呜呼,便发出更凶狂的怒吼,不断吐出熊熊烈火,看上去怒不可遏。阿梅利又骑马奔走,左躲右闪。独角马不安地嘶叫着,在烈火中急速穿行。

为减轻重量,加速奔跑,阿梅利不得不扔掉箭筒。火烧到她的白袍和独角马上的皮毛。然而十万火急中,这点灼烧之痛又算什么?此情此景又让她想起之前在南塔上的噩梦:精灵森林正在燃烧;血色烈焰覆盖林地,许多人倒在地上,在烈火中垂死挣扎;发狂的恶兽到处乱跑,吼叫着,追赶着林中之人,将他们撕碎、吞噬;汹涌的火浪从阿梅利背后袭来,她的头发和衣服随即着火,她的皮肤也开始发焦、冒烟、脱落......

在精灵高地西端的陡崖之下,莱特正与精灵之军的叛徒——黑骑总将斯通尔展开殊死较量。他已穿上德芬斯带来的银甲,手持灵光圣剑,将燃烧的狂怒之剑的攻击一一化解。看来这把十字钝剑适用于防守,剑刃不太长,却足以在猛攻下稳立如山。

然而嗜血成性的斯通尔已将莱特看成一只待宰的羔羊,得寸进尺,不断进攻,又用他的肩甲将对方连人带剑撞倒,随后便是疯狂的砍杀。莱特不得不举剑硬撑,挡住对方一连串的攻击。

失去心力的沉睡者只能凭借单纯的信念沉着应战,每次跌倒后还能再爬起来。庆幸的是,他还发现身前的嗜血骑士无法向他施加无形之力,冲他而来的黑暗之力好像都被他手中的灵光圣剑吸收并化解了。莱特的信心更加坚定,灵力从心中涌起,驱使他抬起金光四射的十字长剑,向对方射出明亮的光束,击中目标,迸出缕缕闪电。

但这一招对血族来说也不灵验,反而激化邪恶的怒火,回应他的,是一道刺眼的血色闪电。莱特避之不及,被闪电击中,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得不轻。幸好他还有头盔和结实的肩甲护着他,重创才得以缓解。

凶狂的龙吼回响在风火交加的森林上空。马上的阿梅利一抬头,看见那条发疯的火龙肚中的“怒火”已经平息,从空中俯冲而下,冲她追来。她赶紧拽了一下马绳,独角马发出惊颤的嘶鸣,加速奔驰,身后的恶龙也扇动了几下翅膀,紧追不舍。

难料就在这时,天遣者阿梅利竟然放缓了马步,调转马头,朝这条迎面扑来的大火龙迎去。随后,她拔出明晃晃的审判之剑,点燃剑上的蓝色火焰。丑恶的龙翼扇出腐臭的火烧之气,疾跑的独角马踏出劫后余生的芳草之息。与此同时,飞驰的火龙也再次张开它的血盆大口,朝天遣者吐出一大片血色烈火。

翻涌的烈焰映出阿梅利严峻镇定的面容,亮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中闪动。她将手中的审判之剑向后挥起,借助骏马疾驰的速度,试图将利剑掷入滑翔而过的龙嘴中。没想到此龙喷出的烈焰如此猛烈,以致漫过长剑,熔化了她手上的皮肉。握剑的手即刻变成苍白的骨头,阿梅利一急之下拽起马绳,同时使出心力把剑掷向发红的龙腹。但这一掷不是很有力,审判之剑在混沌之能冲击下失手。但与此同时,独角马也高高跃起,马头上的尖角刚好顶在龙腹上,扎破了它的肚皮。

滚烫的血火从龙肚中倾泻下来,落在他们身上。独角马发出一声惨痛的嘶鸣,摔在地上。阿梅利从马背上跌落,打了几个滚,身上的龙火很快熄灭。然而当她从地上爬起来时,才发现身上的白银胸甲已被岩浆般的龙血烫破,所幸没有引火烧身。

阿梅利急忙卸下身上还在发红发热的胸甲,受伤的右手不住地颤抖,天遣者之血不断滴落,血管和皮肉逐渐生长,受伤的手又逐渐痊愈了。随后,她把手一挥,借助心力捡回掉落在地上的审判之剑,点燃剑上的秩序之焰,强有力地挥了几下。

那条熄火的飞龙栽倒在燃烧的林地上,发出笨重的撞击声。而天遣者心爱的坐骑也倒地不起,在燃烧的血火中发出声声惨叫。无暇旁顾的阿梅利又疾步走向那条苟延残喘的大火龙:此龙似乎伤得不重,只是在喘息,伤口正在愈合,见她从不远处加速奔来,便又挺起狂傲的龙头,试图喷出它残余的龙火;不料,那一肚子火已经发泄完,迎接天遣者的,也只有一声誓死对抗的恶吼了。

阿梅利见状,立即将手中的剑倒握,借助奔跑的速度和强大的心力把审判之剑掷入张开的龙嘴中。这一次,她准确无误地击中了目标。审判之剑如锐箭射出,秩序之火熔化了龙嘴中的肉,锋利的剑刃刺破了龙头骨,从龙的后脑勺上一穿而过。

第二条火龙也一命呜呼,就地倒毙了。猖獗一时的恶龙终于被消灭,庞大的身躯被龙肚中的余火点燃、焚烧,在滚滚浓烟中化为余烬,在余烬中渐渐化为焦土。可叹灰袍净化者克雷森杀死了一条游弋的水龙,自己也丢了性命,天遣者阿梅利却连续杀死两条横行在空中的大火龙而毫发无损。看来只有天遣者才是恶龙的克星,这些外表刚硬、内里不堪一击的狂龙并不是她的对手。

阿梅利手一伸,又将插在树杆上的审判之剑夺回。此时刮起了飓风,化为焦土的火龙又变成缕缕黑烟,向林地某处飘飞而去。阿梅利一阵惊疑,抬头一望,发现两龙坠落之地相隔不远,原来它们的残骸正渐渐化为黑暗力量,这些“残渣”又像莎琳试管中的黑渣一样在某处聚集。阴影又笼罩在天遣者头上。

十字长剑金光闪闪,莱特紧握此剑,吃力地抵挡着黑暗骑士斯通尔向他释放出来的血色闪电,照出坚忍不拔的面容。闪电被灵光圣剑吸收,剑刃愈发白亮,持剑者睁不开眼。站在一旁观战的德芬斯为他捏了一把汗。

“为什么你要背离天遣者和命运之神?”莱特怒问对方。

“因她试图夺走我的荣光!”斯通尔吼道,狂野之声积压在他的黑盔之下。

“你只是在异想天开做白日梦!何不像你哥那样脚踏实地?”莱特大喊,顿时想起阿梅利在查尔尼斯荒原上的宣告:“因它只是一片荒土,其荣誉实属虚无……没人可以踩着这堆粪长高一寸!”

“若是如此,为何不放手?”斯通尔说着,又释放出更强烈的延迟闪电,将对方逼退。

“我不在自己床上,乃在命运之神梦中!”莱特断然说道:“我不为自己而活,乃为命运之神圆梦!”

“哈哈…….”斯通尔又发出冷傲的笑声:“是维利塔斯,还是你那个不可一世的畸形儿?”

如此一说,莱特心里又骤然一阵虚寒。莎琳的消失已经给他造成难以弥补的伤痛,以至后来一直在孤傲与执着中徘徊,一直走不出“私生女”的阴霾。狂怒之血从莱特心中涌起,命运之力又被突如其来的混沌之力逐渐蚕食,如龙火焚烧下的精灵森林。十字长剑上的光渐渐暗淡,在血色闪电的攻击下,莱特步步退后,一直退到陡崖之下,后背紧贴着僵硬、突兀的岩石。

“让我把话说清楚吧,”斯通尔不断向莱特施压:“天遣者要我脱下军长的头衔,把这个殊荣套在昏头昏脑的百年沉睡者头上,让我充当这个蠢货的弼马温!换做你,你会怎么想?”

对方的话又让莱特想起阿梅利在北塔暗讽他的独生女利维亚的情景。不远处的厮杀声变得更加凶猛,大地又在剧烈地颤动,森林里的大火已经烧到高地附近。莱特的心不安地跳起来,眼里透出彷徨的神色。

烈火包围中的天遣者依然锲而不舍,她来到深受重创的独角马身旁,试图借助灵力来治愈它;可惜没有成功,只能安抚它,让它平静下来。但阿梅利仍然感受到它的痛苦,于是不得不忍痛割爱,把手放在独角马的脖子上,使出心力,勒住它徐缓跳动的心脏,给它一个永久的安息。这匹伴她多年的老马终于走完全程,卸下它沉重的负担,魂归天界之城。

阿梅利又凭直觉走向那股隐藏在密林中的黑暗之力,阴邪的人形逐渐显现,正如她脚下的阴影从地上徐徐爬升。此情此景又让她想起自己在维利塔斯堡的典礼大厅缅怀天遣者艾玫时出现的幻影——那个向她咆哮的黑影!

阿梅利眨了眨眼,还以为是幻觉,定睛一看,却吃了一惊。难不成这家伙还真能伪装成天遣者艾玫?阿梅利困惑地注视着它,就像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直到对方发出阴冷的话音:

“不温不火即是光,强烈之光即是火;两者同为一体,无法将之提取或分离。只有毁灭,才是真正的净化。狂怒之血即是火,血火同源;血族与魔族,已经合二为一。”

“利斯!”阿梅利叱道,把剑指向了她。哪怕恶魔变化多端,她也可以凭借明亮的心眼认出它的原貌。如今利斯已经“成魔”,或更确切地说:已被魔化,与黑暗魔法融为一体。

天遣者阿梅利忍着绞痛的心伤,挺着严厉的面容直视着眼前的妖灵。强大的混沌之力在利斯身上蓬发,眼里透出腥红烈火。只见她露出“阴笑的利齿”,仰起脸,张开拉长了的大嘴,从嘴里拔出一把燃烧的曲刃长剑。

“有其母必有其女,仇恨之剑在血火中孕育。”持剑的利斯又发出冷飕飕的嗤笑:“我,才是天遣者。你,只是一个伪善的异类!”

阿梅利已经没有心思去搭理这些恶言恶语了,她也点燃审判之剑上的蓝色冷焰,二话不说就冲她飞奔而去。两把火剑交织在一起,如同两股拧卷的旋风……

“无形之力,源自无体。仅凭信念,尘埃落定。顽固之丘,瞬间挪移。”“你更需要灵力,而非大凡之心力。”“……人所拥有的一切皆为道具……须时刻铭记你的身份,选择光明之路,拾起秩序之剑,取悦命运之主。”贤者之音又在莱特心中回荡。

金光四射的十字长剑在腥红闪电的攻击下渐渐白热化。面对敌手强猛的攻势,莱特依然双手握剑,扬起脸,把剑柄顶在胸前,同时感受到天遣者项链不断强化的热量。灵力在他心底迸发,从他胸前的挂坠向灵光圣剑传达。莱特目光一挺,手腕一转,随即将黑暗骑士射来的闪电全部反弹。

“黑暗只是我脚下的阴影……它是我的脚凳,使我站得更高,望得更远。正如我从脚下的泥土找到食物,但我不再是尘土。我深入黑海却不被掩埋,乃是汲取最原始的力量并将其转化为亮光,遨游其上。”看来,沉睡者之前的感言已经应验了。

强劲的闪电落在泥地上,尘土飞扬。莱特全力以赴,向前迈出一小步,将灵光圣剑稍稍抬起,闪电即刻弹落在黑甲骑士身上,将其击倒。这位叛徒从没料到他手中的闪电也会如此“背叛”他。

傲慢的伪精灵终于耗尽他的黑暗心力,仰倒在泥地上,喘着粗气;望着身前的滚滚尘烟,红光闪闪的眼睛暗淡了下来,嗜血长剑上的血色烈焰也熄灭了。

就在敌人喘息歇气之时,莱特却像一头凶猛的孤鹰,从弥漫的烟尘里冲出来,举着发亮的灵光圣剑砍向地上的斯通尔。对方急忙抬起手中的武器,挡住对方强烈的进击。但是莱特已经占上了风,他的进攻就像一座崩塌的高山,倒向他脚下的阴影,势不可挡。在他的一连串重击下,黑暗骑士的武器终被击落,漆黑的头盔也被砸开,露出一张灰白、糜烂、如死一般的面孔来。

义愤填膺的沉睡者把剑高举,正想用这把锤子般的长剑砸开这颗不可一世的脑袋,不料眼前一晃,逝去的阴影又重现出来。眼前的斯通尔又让他想起那个惨遭刺杀的兽人国王:魔法骑士的心已被烙铁般的怒火灼伤,愤怒与仇恨在他心中翻腾;“雷德一世”已被混乱之力主导,而不是主宰一切的命运之神!

“不要把什么事都推给神!我,就是神!我将摆平所有的事!”往事又历历在目:莱特好像又看见那个愤怒的少年坐上那把溅满暗红之血的御座上,怒视眼前的精灵长者,眼眸仍被血火充斥;随后是一场场大屠杀,从城内到城外排山倒海地蔓延开来……

不,我不是他!气喘咻咻的莱特思忖着,放下了手中的武器,犹如雄鹰收拢了强有力的双翼,漠视着脚下的黑影,渐渐手软。倒地不起的斯通尔又让他想起之前的黑骑总将霍斯曼:他虽死过一次,却是狗改不了吃屎;死性不改的他依旧被锐不可当的黑暗力量逼入绝境,未能悬崖勒马;即使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可饶恕,也为时已晚;在厄运车轮的碾压下,他已经积重难返,如黑日般继续坠落、沉沦;这就是嗜血者,如雷德所言:若非如此,就得饿死!一方水土一方人,这本是一片饥渴的苍凉地土!

莱特悲愤地思索着,同时也为自己生来就是命运之士而万分荣幸。但这棵所谓的“生命之树”,又有多少成活的可能呢?于是,莱特木然转身,背离斯通尔,走向陡崖之下的铁匠德芬斯,正想跟他说话,不料又见他战战兢兢的样子。

“嘿,莱特!”只见德芬斯一声大吼,手持铁锤迎面冲来。

莱特不知所然,还愣愣地望着,以为他也走火入魔了。不料对方与他插肩而过,把锤子高高举起,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扑向地上的黑甲骑士。

莱特扭头一看,骤然打了一个惊颤。哪知倒地不起的斯通尔依然血性不改,苟延残喘的他还妄图使出他残余的黑暗心力,向背离中的莱特掷出手中的武器。

难料德芬斯已看出端倪,便先前一步,用他宽阔的胸膛挡住他弟弟飞刺过来的嗜血长剑,随即扑倒下去,手中的铁锤猛砸向斯通尔的头。两股鲜血在莱特眼前飞溅而出,其中几滴热血洒在他呆愣、僵冷的面容上。

“德芬斯!”莱特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一脸惊诧地跑到他身前。

只见倒在嗜血骑士身上的铁匠已经奄奄一息,口喘虚气。他身前的剑已经穿透他的胸膛,鲜血淋漓。但他的手仍紧握着锤子不放,这把锻造过无数精湛武器和战甲的“神锤”已将斯通尔的头砸得稀巴烂。

“你……必须杀死你的过去,抹除你犯下的过错。你不能……回避。”德芬斯忍着剧痛,扭过脸来对他说话,语气愈发虚弱。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救我?”莱特懊恼地跪在他身前。

“我们都必须斩除这些腐化的根源……及一切虚浮的梦想,”德芬斯气喘咻咻,“哪怕是我们最难得的事。但你知道吗?当我第一次看见你时,我就想将我的杀亲之仇迁怒于你……我无法靠近雷德,然而当我把你牵向敌营时,我本有许多机会对你下手。但我们……或许都没想到……自己也会留下这样一笔……孽债。”

“不要再说了,德芬斯,让我带你回城吧!”莱特又在失望中吐出苍凉之语,紧握着他的手。对方的手依然炽热,莱特的手却冒着冷汗——这一剑明明是而冲他来的,死的应该是他!

“命运已注定,无法背离……”德芬斯说,语气微弱如风中残烛。“但请你原谅,你女儿……被人藏在树洞里……或许那……会更安全。”他颤着手,捂着衣兜,吐出最后一口气,随风而去。

斯通尔带领下的血族步兵见血族军长斯通尔已死,便又拔出武器,迈出胆怯的步子,向莱特逼近。受其押送的幸存者见这些血族士兵不再管他们了,于是朝附近一条山坡逃去。

莱特眼睁睁地盯着血泊中的这两兄弟,心有余悸。为什么他总是留下后患?难道这就是“命运之士”?命大招风,难道他的“命大”是根植于他人的不幸之上的?眼见血族士兵已将他包围,莱特赶紧把手伸进德芬斯的衣兜,取出来一张羊皮纸,那是一张地图。随后,他又举起灵光圣剑,愤声一吼,挥向来敌…… 二十一. 血火战场(中) 在森林某处,天遣者阿梅利仍与魔化的利斯殊死搏击。白净的衣裙如海涛起伏,在烈火焚烧的林地上跌宕。利斯身上却冒着乌烟,血染的红袍上有毒火翻腾。她手中剑好像燃烧的血荆棘,风驰电掣,比喷火的恶龙更难对付。

阿梅利退后了几步,双手握剑举过头顶,冷焰熊熊的剑刃上迸出丝丝亮蓝色的闪电。蓦地,她纵身一跃,犹如一朵优雅平升的白云,带着汹涌的风波,朝眼前的“火魔”猛劈下去。

利斯躲开了她的致命一击,利剑打落在地上,激起一个球形闪电,自天遣者脚下向四周膨胀,直至一声巨响,闪电雷球瞬时炸开,它的余波如涟漪扩散。伴随着强烈的震动,周围那些燃烧的树木都被震倒。利斯身上也爬满了缕缕电光,全身发颤,直到闪电渐弱,看似被她转化为黑暗力量。她的眼皮急速翻动,不到片时,又瞪起一双血腥之眼,露出一个凶险的奸笑。

天遣者阿梅利脚踏之地已经变成一个大坑洼,她单膝跪地,身上焕发着白光,直到她起身站立才渐渐消去。不等天遣者养精蓄力,“火魔利斯”已经举起她的“仇恨之火”,双手握剑。血色烈火在剑刃上涌动,向剑尖汇集,逐渐形成一个悬浮的大火球。

“你失守了,天遣者。”火光中的利斯向她投来骄横的目光,“我已闻到你的死气,这里不再需要你。这不是你的战场,精灵墓地才是。汝非天遣者,乃败亡之母!你的失败铸就了我的成功。”

疲软中的阿梅利依然蔑视着她,叱道:“无论你们有多能耐,无论你们如何变化,都只是苍生的孽债,血源的渣滓!”

“但我不是他们中的一个,我是召唤体之母,不死的化身!”利斯阴险地说着,剑尖上的火球急速滚动,罪恶之火越积越旺。

“所以现在,我终于可以斩草除根了。”阿梅利说着,将有形的武器收回鞘中,准备徒手对抗这个心狠手辣的嗜血强敌。

大地不住地颤抖,却丝毫没有撼动天遣者的意志。林中的风越刮越猛,助长了火势的蔓延。滚滚黑烟宛如巨蟒,缠绕着树木。

“火魔利斯”把剑一甩,抛出剑尖上的大火球,向对方猛砸过来。阿梅利双手一挡,火球即时熔掉她手上的一大层皮,强猛的冲击力将她推开十几步远。幸好她早已站稳脚跟而不至于滑倒,只是全身后拱,忍着伤痛,将火球阻挡在身前,试图掌控它,将滚热的混沌之火转化为秩序之光,却顾不上这双已经被毒火烧得皮开肉绽的手。

“狂风可以吹灭烈火,亦可助长火势蔓延。”净化者霍利的忠言又仿佛萦绕在天遣者阿梅利耳边。

烈焰无情地扫荡着她光洁明亮的面庞,皮肤像枯萎的花瓣,片片剥落。烈火漫上她的脸,熔掉她鲜花般的嘴唇,露出一颗颗坎坷不平的苍白牙齿。冒火的白发在脑后飘荡,如燃烧的飞瀑。火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席卷而来的火浪冲偏了她的脸。她痛苦地呼喊着,却依然举着手,竭力将这股火浪顶在身前,直到它失去冲劲,不再向她吐出凶险的火舌。

毒火刮走了她手上的血肉,苍劲的手臂变得像枯瘦的骸骨;烈焰掠去她脸上的容颜,余下的,只有那短暂而美好的一瞬间:她仿佛看见精灵森林里那朵凋零成烬的阳光兰又从枯死的焦土上重新滋长,在凄冷之夜中,它依然吐露芬芳;她仿佛看见南净化塔顶台桌上腐烂的树果又变得红润、鲜美,就像精灵童女的容颜。

烈火冲击下,阿梅利的左脸也变成骷髅。纵使她脸上的火焰已向她全身蔓延,吞噬了她身上的每一滴血,把她变成一具枯骨,她也毫不在乎。毕竟心力仍存,她的心依然顽强不息地跳动着,如茫茫夜空中的一朵星焰,狂风吹不散,暴雨浇不灭。命运决定一切,心力燃起更强的信念!

眼见阿梅利还好端端地站着,不可一世的“火魔利斯”不得不收拢她嚣张的气势,颇显怯懦。硕大的火球被阿梅利两条消瘦却依然苍劲有力的骷髅手挤压着,渐渐变成一个蓝光四射的火球,牢牢掌控在她虽死犹生的双掌之间。蓝色闪电从球中迸出,沿着她的嶙峋瘦骨,从柳条般的十指到枯木般的肩膀和烧焦的左脸庞,逐渐变成柔如蔓荑的优美血管——血肉如嫩叶片片滋长,凋零的皮肉又像新生的阳光兰一样绽放出她隽永的神彩;明洁之光又将她全身点亮,污浊的尘土从天遣者白袍上散落。

亮蓝色的明眸从阿梅利深不可测的眼窝里蓦然睁开,迸射出坚毅犀利的光芒来。凶横的“火魔利斯”一时间被这个奇迹般的威慑吓住了,她拖着污秽不堪的长裙步步后退,阿梅利却捧着蓝火熊熊的秩序之球走向她。此球急速旋转,形成一团飓风,拂起一头新生的银发。

在大义凛然的天遣者面前,利斯瞪着惊惧的红眼。混沌之力发泄而尽,便无计可施,闪避也来不及。阿梅利双手一甩,抛出她手中的秩序之球,带着猛烈的飓风,向她砸去。

退怯中的“火魔”还试图举起她的“荆棘之火”,使出黑魔法挡住她的攻击,却是多此一举,于事无补。唯一有效的抵抗,也只是一声刺耳的嘶吼,方圆几百步内的人都能听见,正如阿梅利在北塔上说的:如同一颗巨星在坍塌时发出的那束暗淡、阴晦、哀嚎一般的消逝之光;却非明亮之光,乃混乱之殇。

烈焰焚烧中的血族之女终于败下阵来,她的形体又渐渐化为含糊不清的黑暗之力,就像一团刚从火山口中吐出的岩浆。暗红色的烟雾从中涌出,如毒蛇游弋,汇集于她手中的“荆棘之火”。

烟灰弥漫,余烬飘洒,利斯的形体最终变成一堆黑沙,她的武器垂落其上,变成一块焦黑的“墓牌”,上面还冒着零零星火。

此时此刻,天遣者阿梅利也耗尽了心力,灵力似乎离她而去。残存的火气仍在侵蚀她的容颜,眼一眨,脸一僵,瘫软在地上。

一道犀利的白光如飞梭的银燕,霎时穿透密集的林火,驻留在倒地不起的天遣者身边。借助天遣者项链的能力,莱特从远处飞速赶来,却又不幸错过一场殊死角逐。

“阿梅利?”眼见得力的战友倒地不起,一动不动,沉睡者莱特顿时傻了眼,急忙跑向她,又咋眼一看,才发现她的左脸已被火烧成木炭般的皮包骨,比他女儿利维亚还惨!

莱特又陡然跪倒在地,不知所措。他推了她几下,见她没有丝毫反应,便把手放在她鼻下,才发现她已经没有生命气息了。

“不!阿梅利!”一阵剧痛从莱特心底急遽升腾。如此惨象又俨然晴空霹雳,勾起他对之前那个坠落的天遣者的思忆。无情的噩耗又死死咬住了他的心,这是他唯一信得过的人,一个最知心的守护者!难道命运之神偏要如此无情,接连夺走两个拯救者的性命?难道她把剑和项链给他就因为她早已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燃烧的树林投下一团团支离破碎的火光,照在这片尸骨横陈之地上,也照在莱特惨淡的面容上。空气变得愈发灼热,莱特却从头顶凉到脚跟,整个人冻结了似的跪在原地。冰冷之泪在他眼里翻滚,如苦海上的浪花。天遣者阿梅利向来善解人意,非天赋异禀,乃生来如此。难道她就这样死了?这不可能!他从没预见这事!明察秋毫的沉睡者怎可能连他密友的生死都视而不见?

莱特还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他颤着手,抚摸着这张萎缩的面容,企图恢复她昔日的荣光。然而,她的脸依旧苍白、枯槁、冷默而安祥。莱特顿时心碎肠断,不忍直视。

看来命运之神并没有挽回她白净、清丽的容颜。“不,阿梅利,你不能就这样……一定……一定还有办法可以救你!”莱特又痛心疾首,悲凉之心在水深火热中痛苦地颤抖。

然而,当他把悲催的愁容扭向一旁的时候,才看见有一群人从燃烧的密林里跑出来,犹如一道清泉从幽深的山谷里流出。

“快来人!”莱特朝他们急喊。

但他们都只顾着跑,只朝这边望了望,毫不理睬。只有一人停了下来,驻足观望,大声叫喊:“看!是天遣者!”

与之随同的人都跑了过来,原来他们都是阿梅利之前召集的祈祷者。借助白银圣杖的保护,他们又在树林里找到许多幸存者。

“艾玫——”那个精灵童女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朝阿梅利大叫,哭嚷着跑向她,跪在她身旁。此时她手里正拿着一颗树果,于是咬下一片果肉,将它放到一声不吭的天遣者嘴中。

无奈对方依然纹丝不动,宛若一具死冷的石雕。女孩见她不理不睬,便把之前编织的花环从头上摘下来,戴在她头上,随后倒在她身上,抱着她,泪水直流。此情此景又让莱特触目惊心:原来这个“命运之环”很早就为她编织好了,它曾出现在阿梅利和莱特的梦中,没想到会是这般悲情。

“我们必须带她回城!不管她是死是活,都是我们的守护者!”人群里传出几个声音:“是的,她还有希望,维利塔斯堡还有不少医生……”随后他们都异口同声。

一位身材魁梧的精灵男子赶忙卸下天遣者胸前那片几乎被火烧焦的胸甲,将她扛到自己肩上,跟随人群快步走向精灵高地。

“现在,我们得靠自己了。”一位祈祷者走向莱特,面色忧愁。

“不……”莱特又弯下腰,捡起阿梅利这片好像还在发热的胸甲,木然望着它,就像望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如阿梅利所言:“只有在镜子前,才能看出你的长相;只有在命运之神面前,才能感受你的命运;只有透过最公平、最明净、最灵验的神镜,才能照出勇士和懦夫的形影!”这片焦黑的胸甲本该穿在他身上,赴死的应该是他!如今,他却这样愣着,将这片胸甲举到胸前来。

祈祷者们也都离他而去,留下他一个人死死静立。他真后悔自己爱管闲事:除掉了叛徒,却搭上了铁匠;击退了血族步兵,却来不及助好友一臂之力。为什么他总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莫非这又是他的嗜血顽疾:贪图一时的快乐而毁掉所有的幸福!

沉睡者又陷入冥思苦想的泥泞难以自拔。他本想夺下阿梅利背后的审判之剑,继续御敌,但他的心过于沉重,就连动腿迈出一小步来也难,何况那把对他来说更加沉重的银质长剑。

此时大地又震动起来,又比之前强烈。莱特双腿发麻,没有站稳,被震倒在地。如精灵士兵们的传言:地中岛上的良民也不多,他们的混沌意识流入地下,引来恶王岛上的混沌之火。整片森林都在燃烧,在哭泣。烧焦的林地上竟还长出许多血荆棘来,看来混乱势力正在大势吞噬这片“秩序之地”。

想必精灵高地上的恶战已经如火如荼,东部和南部的陡坡已被血族大军堵得水泄不通,才迫使这股污流向西挺进。抑或他们早有预谋:先让火龙空袭森林之西的天遣者和沉睡者,扫平这片林地后再派出他们的嗜血大军;再加上南下的魔族大军,即可让精灵高地陷入四面楚歌。没有了天遣者,他们还有胜算吗?

闭目细察的沉睡者刚推测出敌方的行踪,此时又感觉森林之西依然不平——那群入侵西塔的血族骑兵和步兵也在向高地火速挺进。莱特深感此地火上浇油,他的心也痛上加痛,而在此时,他又想起了他的女儿利维亚!

于是,莱特不得不忍住心伤,艰难地挺起身子,将那片伤痕累累的胸甲套在自己身上,系紧绑带。此时的他正想向精灵高地进发,无意中又瞥见那把插在死灰中的“荆棘之火”——“火魔利斯”的遗物。莱特见状,气汹汹地走了过去,随手一抓,不料眼前天昏地暗,邪恶力量如污水灌入他的心门,使他浑身发颤!

“几千年来,七大陆一直在恶龙的注视下……因它无法被杀,只会不断幻化;其力虽被削弱,但其爪牙和孽种连同释放出来的毒素一直滞留在人间;只要有人偷走它的一点遗物,哪怕是一片凤毛麟角,也即是继承了它的遗毒和罪恶的血统!这才是嗜血者和沉睡者的来由。”莱特好像忘了他之前的感悟,还有那个“微笑俘虏”的寓言。原来不是他俘获了剑,而是剑俘虏了他!

如他在沉睡之墓里触摸那个小行尸的脑袋时感受到的一样,此时的他又感觉头昏脑胀,看见许多可怕的灾祸。灾祸之中突然蹦出一个冷酷无情、屠戮无数的年轻男子和那些被他折磨至死的人,直到他把许多人变成吃人的怪物。这次,莱特看清楚了:此人并非血族领主雷德,而是他父亲——科隆尼斯!嗜血病毒使他永葆青春,“精灵长老”果然是一个幌子。

此外莱特还看见一群蒙面人在他长眠期间将莎琳的次女利斯调教成嗜血如狂的“血族之女”。原来,嗜血利斯并非生成,而是通过恐怖的折磨和残酷的训练达成,正如铁匠在打造兵器一样:材料是现成的,但是仇恨之火,是他们的!莱特也近乎相信利斯之前吐露的“真情”了:若是如此,雷德也只是她的养父;但是莱特,他打死也不能承认另一个“私生的事实”!

“兽族病毒催生出血族病毒,因惧怕病毒而染上恶毒,恶劣的风尘塑造出极恶的幽魂。”铁匠德芬斯在精灵地堡如此说:也正是莱特之父将此嗜血孽种催生出来,用火的净化打造出“火魔”,借此对抗光的净化,包括精灵族的守护者——天遣者。

这个伪善的精灵一直用黑暗心力和嗜血病毒造谣惑众,笼络人心,就像恶王岛地下魔城里的那颗大黑心:它的心脉无处不通,它的混沌之能无所不至;诸多生命被荆棘般的血管缠住,每一个自食其力的挣扎都那么痛苦,每一滴无辜的鲜血都促使毒脉得寸进尺,不断生长、缠绕……

莱特心里一震,如同被毒刺猛蜇了一下,毒液顷刻流遍全身。他捂着胸口跪倒在地上,就在那一刻,他眼里闪过一张张痛苦、扭曲的面容:梅森妮、妮卡、兰蒂、阿利丝、约西娅……这些在兽人地牢的圆坑里受折磨的少女,还有更多、更多无知而单纯的人,这片拥有亿万生灵的荒蛮之地就这样落入这颗黑心里头。此心之下,是永不熄灭的大火湖,绝望的生灵从心脉中流落;烈火中,他们永受折磨。这片天煞的苍凉之地之所以一波三折,不也是因为这个伪善的长者?莱特之所以会染上嗜血病毒,想必也是因为这个躲在幌子下的幽魂。疾病并不存在,唯有人心之恶!

“如我所说,世界是残酷的,残酷的厄运需残酷的爱来化解。”利斯的邪音又在莱特心中涌现:“身上流着什么血,就有什么样的境遇,天性即命运,你无法逃避!诅咒或祝福,都因人而异。”

当莱特触摸到“荆棘之火”的手柄时,此剑又开始燃烧起来。看来它又找到了新的主人。扭曲的荆棘从剑刃上的血色烈焰中钻出来,将莱特握剑的手臂紧紧缠住。灼热的荆棘之刺扎入手中,使他因疼痛而大喊大叫。现在他也体会到恶王岛上那些被血荆棘缠住的兽人亡魂的痛苦了,但相比之下,这还只是皮肉之痛。因他的身体就像护甲一样时刻保护着他的心魂,又像他头上的魔法屏障一样罩着他,使其免受黑暗毒火侵扰。

不但如此,当他跪倒在地时,剑也深插在地上,落地生根,死活拽不出来,除非他把自己的手剁掉才能打破这个恶毒的魔咒。看来此手也一波三折,先被利斯咬掉手指,后被德芬斯接上假肢,又被黑骑总将霍斯曼、叛徒斯通尔的狂怒之火熔掉,直到阿梅利将之复原。难料现在又被“荆棘之火”缠住,无法脱身。为何他总是被这些狂热的武器俘虏,逃不出“微笑的口齿”呢?

眼见血族恶敌已经逼近,莱特把手中的地图扔在地上,发出无声的呼喊,左手紧压着胸口,试图启用天遣者项链将他传送至地图的某个位置,无奈无果。于是,他闭上了眼睛,心里默念着“维利塔斯”这个名字,却又发现自己与之缺乏一种密切的连结。悔恨之泪从半闭的眼里挤出,坚韧之心在水深火热中剧烈地跳动。

就在这时,一股灵力自上而下,如水柱般倾注在莱特心中。秩序与混乱一触即发,水火不容,就像铁匠德芬斯锤下的兵器。莱特喘了一大口气,如释重负,又如一个落水的孩童被命运之力捞起。他睁开眼睛,往自己手上一瞧:“荆棘之火”已熄火,但从剑上蔓延上来的荆棘依然缠着他的右手不放。莱特追悔莫及:他已经有一把圣剑,为何还要手痒去抓魔剑呢?这个轻浮的举措又得让他负重前行、赴汤蹈火了。

利斯的超级召唤体已经从燃烧的密林中钻出,一看见空地上的莱特就咆哮起来,向他奔去。莱特一急之下,立即将这把熄灭的“荆棘之火”从地上猛拽而出,与之搏斗。披上天遣者战甲的他变得更加强悍,只因携带的武器过多而变得不太灵活。

一把利剑也无法对付这么多的利爪。在恶兽的疯狂围剿下,莱特难免受袭,幸好他身上的护甲还硬实。而“荆棘之火”一旦熄火,就变得生硬,只能划伤它们的皮肉,无法砍断它们的骨头。莱特无奈,只能用迟钝的左手拔出灵光圣剑,借助灵力将其点亮,朝它们释放出金光,却无法伤及它们半根毫毛,只能转移它们的注意力。看来这些超级召唤体也被血族披上“人性”的外衣,其形体挡住了灵光对它们的伤害。灵光圣剑变成一块刻板的盾牌。

紧接而来的是一大群遍身乌黑的裂变者,它们一发现此处的战斗,也全部围上来。莱特又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片污水吞没了,失落之余,又发出忿恨的呐喊。此时,右手上的“荆棘之火”又燃烧起来,与此同时,左手上的灵光圣剑也黯然无光,废铁一般。混沌之火又开始侵蚀他的身心,梦魇般的幻象不断浮出脑海。

少一分光,就多一分暗,光与暗此消彼长。莱特疯狂地挥起剑来,大吼大叫,燃烧的“荆棘之火”一碰上利斯的超级召唤体便将其点燃,凶猛的进攻变成一团团暴走的“篝火”。回应他的,唯有尖锐的惨叫。不多几下,莱特就将这一百多个恶种全部放倒。

但在他愤怒的反击下,来敌有增无减。两百多个黑尸填补了第一批异类的空白,“荆棘之火”无法伤害它们,反而加剧了它们的攻势。因为它们的躯体就像含毒的污泥,毒火烧不着,长剑切不断,即使砍掉它们的头,也会使它们的数量翻一翻。

黑尸围殴下的莱特就像一个深陷泥潭无法自拔的人,一片片污血喷溅在他身上、脸上,也几乎要将他变成一个黑尸。莱特见自己体力不支,招架不住,心中的怒火也渐渐平息,便将左手上的灵光圣剑高高举起,默念着精灵圣语,激发出心中的灵力。

十字长剑恢复了它的荣光,一束金光从剑尖上迸射出来,在这群黑尸中回旋,荡起一团团黑烟。数百个凶恶的裂变者顷刻化作渺小之尘,撒落在地,如沉淀的残渣,归于浊土。

一场恶战终于告捷,胜者之心却惴惴不安,此地仍被混沌之息充满,新一波的大敌接踵而来。莱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酸痛的手臂一沉,两把长剑垂落地上,剑刃黯然无光。

“它们一直生活在肮脏的泥地上,啄食秽物里的蛆虫,吃得越多,吐得越多……如乌鸦迷恋尸块!”莱特懊恼地望着荆棘交缠的右手,又望着脚下的一堆堆死灰,思索着普尔之前的“牢骚”,心绪低落:“这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不断在拥有与失去,毁损与修复的命运车轮中反复辗转,生生不息,至死不渝?”

诚然,在莱特眼中,德斯兰就是一个大粪坑:坑中的食物是“微笑的诱饵”,坑越深,食物越丰富,陷入其中不能自拔的人越多;吃得越多,陷得越深。嗜血病毒即是如此,它使病者沉浸在血深火热、痛不欲生的深坑中,又使沉睡者落入永无止境的噩梦循环。根深蒂固,积重难返,无法自拔。

“如果一天不给它们吃喝,其食欲就会增大两倍,却非腐烂的身体(尸体)机能所需,乃其如饥似渴的冤魂所欲。因此,当它们对‘活生生的菜色’大吃大喝后,不到十分钟就会大泄大吐。正如这片饥渴的苍凉之地:一朝挨饿,百年贪吃……它们的进食完全是非理性的,无形的黑暗力量才是主导因素。”莱特不禁想起兽人水牢里的那份笔记。看来,如今的利斯又变成他的心魔了。

莱特一直想根除他的嗜血病根,却无法挖除他心中那颗悖逆的花种,死亡之花又随着莎琳的消失而接连绽放,屡拔不止,就像这株盘根错节的荆棘,就像一场没完没了的噩梦,将他紧缚在其中,受尽折磨。虽极力尝试破解梦中之谜,却越解越乱,一直在里面转,直到自己被现实的声音唤醒,才恍然大悟:这些烦人的谜语不过是小儿科,根本不值得他花费丝毫心思!

天遣者项链一直戴在他脖子上,却无法让他突破艰难险阻。相反,他甚至怀疑这是另一个权能的圈套。它一环扣一环,有如水龙的鳞片、“微笑的口齿”,乃死的链结和循环。若用此链勒住自己的喉咙,就能止住嗜血之欲,解除坚牢的心结吗?饿得越过吃得越多,越克制越利欲熏心;此链一断,欲火中烧;纸包不住火,薄弱意志吹弹可破,嗜血之欲无人能挡;越是逃避,身后的阴影越黑;如弓弦反弹、潮汐涨落,如车轮反复辗转;周而复始,狗改不了吃屎,又如乌鸦和食尸鬼围着死尸不走。

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天遣者的药方和私生女利维亚身上了——纵使百花零落,也不可失去这颗“无花果”!他刚这么想,就感觉到眼边有光在闪,转脸一望,正好看见火堆中有块水晶碎片。燃烧的落叶化作飘零的灰烬和硝烟,迷离之光从中闪现。虽微弱,对沉睡者来说却很耀眼。最宝贵的东西往往埋藏在不毛之地里,好运往往都是出人意料的惊喜,不是藏在镀金的坟墓里,而是被人扔在垃圾堆里。这就是“命运之礼”,唯有眼光明锐的人能看清。

莱特走向这堆火,蹲下身,用左手捡起火中的水晶碎片。它并不烫手,只是对他来说炙手可热。因它不受外界力量的干扰,而是有它自己的内在力量。如他之前对“私生女利维亚”的断言:凡出色的杰作,一般都无以言表,其感染力是通过它的内在张力弹射出来,唯有在制造出似是而非的内在空洞后,才能给人一个自由梦想的空间;其内涵不同凡响——不像光华四射的恒星一样哗众取宠,乃像高深莫测的黑日一样勾魂摄魄!

在无限宏观与无限微观中,一切尽是无底洞,看似普通却被赋予情感,就像淤泥般的血肉被超然的心力充满。莱特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安慰:新奇之物已无法满足他的好奇心,唯有旧地重游或重返故园方能安心;治愈思乡症的灵丹妙药唯有还乡,即便是死也依旧归心似箭。只是与此同时,一种令他不安的阴冷也随之袭来,如烈日下的暗影,令他在爱不释手的同时也仿佛失魂落魄。

这就是“物归原主”吗?迄今为止,他还搞不清自己和这些碎片之间的心力连结到底有多密切。如此“水中捞月”,果真发自真心?如此“噬魂球”,就能填补他内心的空洞?

“若孤身奋战,必全然跌倒!”莱特又想起阿梅利的忠告,却一直不能让他汲取教训:他屡次跌倒,屡次爬起;屡次丢弃,又屡次重拾……莱特把水晶碎片藏进皮靴,直觉告诉他:还差一块,就足够了。眼见血族军队涌向此地,莱特又捡起德芬斯留给他的地图,定睛于图中那个“更安全的避难所”,闭上了眼睛……

苍白之光在他眼中瞬时飞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棵苍老、枯死的大树。在莱特的记忆里,这片林地并不陌生,只是它从不引人注意。此树也曾在莱特的梦中出现,如今又真实地映现在他面前。在过去那段漫长的风雨岁月里,它一直在茁壮成长,茂盛的树冠就像一个倒置的维利塔斯堡。但今非昔比,伟岸的古树已成死树,饱经血火肆掠后仅剩一堆焦黑的枯枝,仿似一双双撑向黑暗虚空的骷髅手。其上星火飘零,灰烟缕缕,又如一群遭受“不公之火”的祈祷者,不论何种境遇,都忠贞不屈,至死不渝。

莱特看了看树下这些烧焦的残根,还有这片余热未散的林中焦土,看来血族军团刚打这经过。他不得不抬起受缚的右手,将“荆棘之火”伸向蟒蛇般的树根,掀了又掀,捅了又捅。木炭般的根部很脆弱,一砍就断,一桶就破。莱特终于找到一个隐藏的大树洞,有一个人高,两个人头宽。

令人不安的黑暗力量从中涌出,如刺心刺耳的嚎叫从难产的妇人腹中发出,莱特顿时一片僵冷。此树与梦中之树大相径庭,莫非黑暗势力已经染指此地?莱特不禁担忧起来,此情此景又令他想起普尔最初的“预言”——那个最令他毛骨悚然的阴影!

烧焦的林地依然热气腾腾,沉睡者却打着冷颤。他呆站着,凝视着这个黑日般的树洞,感觉就像一只冲他虎视眈眈的大黑眼——此洞形同裂缝,中间大,两头小,如魔兽之眼的黑眸。

它的边缘看上去很平,这又让莱特想起荒原深坑里那条高深莫测的大窄缝。如此“天工神作”好似被同一把利剑剖开。或许它们本来就是咧开的魔嘴,冲无知之人露出阴晦的邪笑。

抑或早在他未生之年,命运之神已将这一切安放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他去搜索,去发现。然而此坑又酷似一个大陷阱,抑或其中的宿敌已在此恭候多时,为要捕获百年一遇的猎物。

然而现在,莱特已经没有任何揣摩的心思和担惊受怕的理由了:黑日破口一开,就无法填补;邪恶之欲永无止境,一发不可收拾;沉睡之心一旦入睡,就很难醒来。一想到他女儿依然深陷黑暗,心里就非常难受。于是,他把地图放入衣兜,挤进树洞。

此洞漆黑无比,刚踏入一小步,脚下便突然一陡,整个人滑了下去。慌乱之中,莱特抬起左手,弹开手指,用心力擦起一朵微弱的火苗,试图看清树洞底部,但他不能。土坡很陡,他一直往下滑,就像掉进一个无底深坑,越滑越快,手中的火也熄灭了。

“啪”的一声,莱特脚下一沉,整个人重重地扑倒在地。既不是冷硬的石地,也不是柔软的淤泥,而是某样韧性的东西。他赶紧起身,再次弹开手指,燃起一团火光,咋眼一看,才发现他所站之处是一堆面目可怖的死尸。

莱特差点被眼下的惨象吓破胆,受惊的心声差点冲破他的喉。只见这些死者全身僵冷,如石化一般,脸部扭曲得离奇:面色全白,眉头起皱,眼目突兀,下巴拉得很长,看似受了很大的惊吓。然而,当莱特低下身去察看他们的身体时,却找不到一点外伤,衣物也未见有丝毫破损。

看来这些难民是被吓死的,有些尸体还尚存余热,好像刚死没多久。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吵着要来这避难。没想到现在,他们都躲过血火的侵袭,却躲不过这场莫名的惊骇。在他们身下,还有一大堆陈年老骨,想必都是净化者的遗骨,不过那是一百多年的事了。哪知如今陪伴他们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难道这就是“不服天命的幸存者”的下场?这明摆着是一个坟口,入口者必死。又惊又急的莱特又试图在尸堆里搜出他女儿的一点迹象来,所幸无果,这才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难道他上了德芬斯的当,还是自己看错了地图?疑心重重的他又想把手伸进衣兜,但就在这时候,藏在他皮靴里的水晶碎片又开始热起来。莱特随即感受到那个潜藏在地洞深处的骇人阴影,就像沉睡之洞里那个无法言状的恶灵——时而混沌,时而像人;或许它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形式,唯有一种超凡的意识。

此时此刻,它正冲他移步而来,如“雷德的日记”所述那样:“原来那个恶灵一直窝藏在我的城堡里!我看不清它的形体,但我已经感觉到她正要转身冲我走来,而我……已经没有任何抵抗的力量……”

原来这些可怜的难民都被这个恶灵杀死了。受惊之余,莱特的左手又捂在胸口上,感受着天遣者挂坠的热量。此举给他壮胆不少,却无法将他整个人转化为超然之力——无法隐身,也无法瞬移。直觉告诉他,项链受到黑暗势力的压制,当他面对斯通尔时已有此感,却没有像现在这样明显。

这颗挂坠就这样变成他的另一颗“心”,它的能力助长了莱特的信心,由此带来的灵力在他周围形成一个无形的护罩,屏蔽了恶灵贪婪的气息,却无法阻挡它咄咄逼人的脚步。

莱特已知身后无路,便赶紧向前摸索,仅凭心眼看路,又将“荆棘之火”当手杖,很快穿过粗石砌成的走道。此时“手杖”碰到一样坚硬的东西,好像一台石棺。莱特伸开左手,摸了摸,感觉里面有一个涌动的力量。

利维亚!莱特心里一震,随然一惊——原来她被困在石头里了!若是如此,他绝不会原谅自己:难道一个百年沉睡者还不够,还要摊上他女儿?心寒之时,莱特使出了心力。

谢天谢地,此棺没锁。盖子一开,莱特就把手伸进石馆中,往内一摸——果然,这真是他的亲生女——利维亚!

此时她正躺在净化者霍利的遗骨上,一动不动,左眼紧闭,右眼昏黑,看似在睡觉。她一直处于半沉睡中,却不像现在这样安详。或许净化者之棺都是死者或沉睡者的庇护所,正因为如此,莱特之前也感受不到利维亚的生命气息;所以那些难民将她藏在这里,随后又意识到大难临头,便都退到墓穴的入口,却逃不过扑面而来的阴邪寒流。

莱特心里一冷:倘若利维亚离开这口棺的话,是否也会飞来横祸?不管怎样,心急如焚的他终于松了一口气,颤着手,使出心力,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出来,总算捡回自己的骨肉——非水中捞月,乃心肝宝贝。

但就在这时候,莱特又深感不安,感觉暗影已经向他逼近,那是一股冷酷的混乱意识。它的魔力好像又翻了一倍,如普尔的预言:当他向前走一步,它都会得寸进尺地靠近他一步,如魔镜里的怪物,或是一种难以言状的心力链接。

莱特试图闭上右眼,用他的血色“鬼眼”来观察敌情。眨眼之间,他又感觉那个势不可挡的邪恶力量已经近在眼前,却毫无踪迹可循,眼不可视,耳不可听,唯有巨浪来袭般的恐惧!

这种恐惧非同一般,正如他在初醒之梦里看见那股排山倒海般的黑暗之潮一样:只能看一眼,不能再看第二眼;这种混乱的黑暗好像能透过他的“嗜血鬼眼”将他心中的热气和勇气吸走,使他在惊寒中受死,比地下水牢里的冰霜血灵更甚!

莱特立时被眼前的无名怪吓倒,赶紧低下身,像老鼠一样蜷缩在石棺脚下。此怪似乎手无寸铁,却是寒气袭人,邪火攻心。莱特的心跳得就像擂鼓,龟缩的身子瑟瑟发抖,且深感自己软弱无力,无法与之匹敌,只能另谋出路。再说他怀里还抱着利维亚,作为她的生父,不就更应该誓死保护她吗?

爱女心切的莱特马上摘下脖子上的天遣者项链,套在另一个“沉睡者”头上。这个急中生智的举措果然见效:当他把手放在她胸前的挂坠上时,直觉就变得出奇明锐,似乎能见其所愿之事:只有路,没有物;就像一道引人前行的明光,犀利但曲折。或许这就是他女儿的“沉睡意识”,在睡梦中,她的心依然活跃,由此形成一个力量,一个动向。

“古老的预言”又再次应验:“这些无形的嗜血病毒,将不断入侵人的心智和灵魂,所有有眼有耳的人将无时不遭受它的侵害,只有瞎子和聋子能勉强躲过一劫!”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明。

毛骨悚然的阴影如风飘来,莫名的恐惧感陡然爬升。莱特被逼无门,只能孤注一掷,怀抱利维亚,手握水晶挂坠“向光而行”。恶灵看不见他,只能在净化者霍利的棺材边上徘徊。而莱特自己也成了瞎子和聋子,目中无物,只有心动并行动。

然而,利维亚的“心光”也并非一成不变,乃像波涛起伏的日出海面,灵光闪闪,随波逐流。难道这就是她的梦?梦中的她怎么看都像一个戏水的顽童。尽管如此,莱特还是得言听计从,沿着这条飘摆不定的“心路”走,灵活绕开雷池。每踏错一步,都会打草惊蛇,招来杀身之祸。

即便如此,久经沙场的圣战士也难免犯错。一旦脱离秩序的轨迹,骇人的阴影就会飞扑而来,其心就会被超然的混乱与恐惧吞噬。而他只有挥手间的时机来纠正这个可怕的错误,扭转必死的僵局。若不然,就会像那些僵死的遇难者一样,被“恐惧之灵”吓成“木偶”!如天遣者阿梅利所说:若不依从秩序之道,心智就会混乱;若在战斗中偏离正轨,就会陷入死的泥潭。越是放纵,心智就越昏沉,破口越多;哪怕有一丝疏忽,都能让人送命!

从利维亚的“心光”来看,此灵似乎对这“沉睡之地”情有独钟,半步不离棺材。看不见的恶魔确实可怕,潜移默化的惊吓更危险。深陷恐慌的莱特根本无法脱身,只能与之周旋。但是他的心已经跳到喉上了,不能再这样死撑下去了!

他真想乘这该死的阴影与他拉开距离时冒死疾奔,但利维亚并没有给他明确的“指示”,他也看不见路,除了死心踏地,循规蹈矩之外就没辙了——就算他腿快如疾风,也逃不出这个陌生的“恶兽迷宫”,此情此景又像一场迷离的噩梦。

这是两条鲜活的人命,不是一条,如此严重的后顾之忧莱特可担当不起,还怎能贸然行动?此时,他又想起挂在自己背后的十字长剑,那把专门对抗魔物的灵光圣剑。如此一想,握着挂坠的手便松开,与此同时他也“失明”了。可恨莱特之前心痒夺下“荆棘之火”,鲜活的右手又废了,如今只能用左手拔剑了。

虽然他已经在沉睡之洞里意识到“灵光一闪”的威力,也在荒原深坑和地下水牢里尝尽“捕风捉影”的教训,但现在,那句“恶灵退散”的口号也已经失灵了。因此,莱特不敢轻举妄动,冒死尝试。但如果继续摸黑,又势必耗尽心力。

所幸上天有眼,心慌神乱的“心光”终于被利维亚强有力的心跳和干净利索的十字长剑捋直。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明快的意象,有如地图,一个十字形墓穴!灵光一闪,眼下生花,凭借心眼,他发现一条通畅无阻的狭长通道,看来命运之神终于为他开路了。莱特拔腿就跑,顾不上撞墙的危险,仅凭信念勇往直前。

只是刚跑开不远,那股阴气袭人的恐惧感又背刺而来。那个毒蛇般的幽影好像意识到莱特已经逃离,便如影随形,寻踪而来。还好,它移动的速度并不快,身兼重任的莱特无法健步如飞,但还勉强跑得过来。

而就在这最险恶的关头,脚前的“光”又突然消失了。莱特一怔,急忙刹住腿。惊魂未定的他四处张望,却不见一光。气喘咻咻之余,他的左手又从灵光圣剑的剑柄移回到水晶挂坠上来,手里一把冷汗,却无法再让这盏“心灯”亮起来。

骇然黑影不断逼近,阴冷之气即将来袭,莱特的神经如翻腾的海浪,汗毛直立。走投无路的他终于“死心塌地”,以为这下必死无疑。无望中,他松开挂坠,像个活死人一样垂头踱步。哪知刚踏出两小步,头便撞在生冷的石墙上,又给他一个骇人的惊吓。

原来“心光”并非消失,而是触底。举目无光的沉睡者把手放在石墙上——不出所料,这是墓穴的出口。于是,他闭上眼睛,使出了心力。暗门很快缩入石地,急促的摩擦声惊动了身后那个邪恶的阴影。“恐惧之灵”向他飞冲而来,发出令人惊悚的嘶吼,却只有沉睡者的颤栗之心能听见。

石门被打开,一阵凉风迎面吹来,烧焦的野林之息扑鼻而入。如释重负的沉睡者又将天遣者挂坠紧握,心里默念着之前驻足的地方,顷刻变成一团“无形之雾”,沿着流光溢彩般的“心路”,眨眼间又回到精灵高地西侧的陡崖之下。

此时此刻,一支凶残的血族军队正风风火火地开向这片不毛之地。无须看,只须听,邪恶势力的脚步已经逼近。莱特来不及喘息歇气,便将利维亚身上的白银项链套回自己脖上,紧抱着她,踏上高地西端一条迂回曲折的坡道。

越往高处走,战火的味道就越重。此时的莱特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费尽周折后才抵达坡顶,走进一扇尖拱形的石头大门,登上精灵高地。守门的精灵卫兵正是之前与莱特一同前往恶王岛的队员,眼见英姿勃发的队长手抱幼童归来,便喜出望外。 二十一. 血火战场(下) 一阵清风迎面扑来,莱特放眼眺望,目瞪口呆。只见高地上的兽人废墟已几乎被铲平,完整的石砖都被运到大山脚下,筑起高大的围墙,只剩一些残垣断壁和碎石碎瓦。黑蒙蒙的乌云笼罩在大山的上空,那云光怪陆离,一看就不对劲。莱特闭上右眼,随即看见许多神出鬼没的灰衣幽灵:它们来自恶王岛,带着不可言状的黑暗力量,像毒蛇一样在云里钻,又如倾盆大雨群起飞降在大山上。从远处看,这山就像看一个乌烟瘴气的生日蛋糕。

大山之顶,一个熠熠生辉的水晶球从维利塔斯堡塔顶飞升了起来,冲破黑蒙蒙的“鬼云”,发出一个雷暴声,光之护罩如喷泉从水晶球里喷出,亮蓝色的电光在其上闪耀,向四周徐徐垂降,犹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妪迟缓地张开双臂,欲搂抱她膝下的幼童。此时,又有一颗水晶球从山脚下飞升至维利塔斯堡的塔顶,看来祈祷者已将白银圣杖上的另一颗灵光球释放,用它取代原来的。

大山脚下,是厚实的石头围墙,墙上安置着多台卫城器械。他们的防御工事已经大功告成,却很难抵御来自四面八方的敌人。大山东面多台卫城器械已被敌军摧毁,烟火直冒。另有一批抛石器械安置在高地东北部的小山上,它们也不足以力挽狂澜。

敌军已经从东面攻破高地之门,不断冲击着堵在坡道口上的精灵之军,来势凶猛。除此之外还有那群肆无忌惮的吸血蝙蝠,它们散布在高地上空,就像一团来回涌动的乌烟,成为血族大军的眼目。

望着山上这座王冠般的巨堡和那片阴森的“鬼云”,还有山下厚重的围墙和墙外的这场恶战,莱特不禁想起自己刚从地下墓地里走出来,看见这个“高地之王”时的感受。那是一个力不从心的哀鸿,如“微笑俘虏”的凄冷故事。难道这就是他心系的家园?难道,这就是他们的文明成果?塔楼越高,阴影越长。命运之神赋予他们如此大的智能与厚爱,他们却都用在这些老旧的石头上。在无孔不入的黑暗侵袭下,石头和木头又有何区别呢?

莱特又木然转过身去,见高地之下,另一支血族军队已爬上陡坡,仿似一条游动的水龙。排头的是两个嗜血巨人,看似此军的头目。他们面目狰狞,眼放血光,手持大刀巨斧,犹如龙嘴的两颚,将要吞噬不堪一击的精灵之城。守门的几个精灵卫兵见状,急忙扳动门边的机关,关上了大门。

闷雷般的碰撞声又将心神迷糊的沉睡者震醒,也不知是否因高地地势的反应,莱特开始感到心闷、头晕,不得不跪倒在地,将怀中的利维亚抱下来。这孩子的奇特长相马上将旁边几个精灵卫兵吸引过来,很快认出她就是天遣者死前一直在找的“畸形儿”,便在莱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她抱走,只撇下一句话:

“对不起,队长,我们必须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不!等等——该死……”莱特气急败坏,无奈心口上一阵剧痛,伸一下手都不行。紧接而来是一阵剧烈的头痛,感觉自己就像一头撞墙的猛兽,头晕脑胀,无法起身,只能趴倒在地上。

这群卫兵二话不说就抱着利维亚奔向大山,逃离战火纷飞之地。待其跑远之后,莱特的身心才渐渐缓和,眼见精灵之军仍在高地前线上浴血奋战,自己也爱莫能助,只能勉强凑合了。

“撤退!撤退——”莱特起身后跑向高地东侧,对千步之外的精灵之军连连呼喊,喊声却淹没在海潮般的厮杀声中。

看来精灵之军的眼目已被战火刺透、熏黑,虽说眼见为实,却对眼后的凶险无动于衷。即使回头也来不及堵住西面的进攻,战斗力将大大削弱。此处不设防,后脑一枕,噩梦便接踵而至;若不撤军,便是背腹受敌!

无奈精灵之军依然在东面死守,打得不可开交。军队背后就是那座光秃秃的“小靠山”,荒废多年的兽人王宫和石头房子只剩基石,无法供给抛石机“弹药”,只有一批精灵长弓手撑着。他们虽居高临下,万箭齐发,却无法击垮这头庞大的“血族恶兽”。

此时又从北面传来一阵狂乱的嘶叫声,莱特扭头一看,又见北方的天空阴气沉沉,骇人的黑日正从天边急遽爬升,而凶残的吸血妖也已经从恶王岛上急速飞来,犹如一张黑压压的罗网,向精灵高地抛甩过来。

大山顶上,悬挂在维利塔斯堡聚光塔里的警钟又敲响了。一根根锐箭从大山上飞跃而起,亮蓝色的火焰在箭头上燃烧,拖出一道道优美的弧光,发出尖锐的呼啸,形成一阵箭雨,击落些许飞驰的妖物。高地上空弥漫着药水的味道,许多吸血妖被熏昏,如无头苍蝇晕头转向。

眼见精灵之军三面受敌,莱特也不得不从陡崖边上退向大山,奔走的同时也不忘将灵光圣剑举向北方,朝那群远道而来的吸血妖射出耀眼的光束,化为闪电将它们一个个击落,亦是将它们的邪恶视线从友军上引开,转而攻击孤立无援的莱特。

急促的号角声从小山上传来,精灵之军终于意识到危难临头,于是开始后撤,却无法回头,只能一边抵抗一边退后。高地东端的来犯之敌也终于露出他们的凶相:那是一支鱼龙混杂的血族军队,内有黑狼和各种恶兽、行尸和裂变者,还有一群身穿重甲、手持大刀、头戴金属环的强兽人。这支敌军就像一股不断上涨的狂潮,冲垮了精灵高地的第一道“堤坝”。

一台台弩车和抛石机开始在厚厚的围墙上运作,树杆大小的火弩射向高地东面的来敌,将他们一群群地铲除到陡崖之下。一块块燃烧的圆石抛掷起来,砸在陡崖边上的敌群中,又从高地上滚落,发出怦然巨响,烟火直冒,看似摧毁了敌军一台攻城车。

大山上的精灵长弓手不断射出带火的锐箭,将蚊子般的吸血妖熏昏,却无力阻挡这支空中魔军。它们仍然从高空俯冲下来,攻击撤退中的精灵战士和驻守在高墙上的卫兵,还有那些笨重的卫城器械。许多吸血妖越过大山的防线,开始搜寻“猎物”——山上的居民和逃亡中的幸存者。许多达官贵人将自己锁在屋中,硬着心肠不给难民开门。驻守在山上的人和精灵士兵奋力御敌,却寡不敌众,很难守住这艘“入水的孤帆”。

大山顶上的光之护罩已经盖过山上的维利塔斯堡,它的边缘好似涌动的波浪,又如逐渐垂落的喷泉。有些无法无天的吸血妖飞得太近,被护罩上的闪电击中,从高空坠落。

漫天飞舞的吸血妖又迫使一支精灵骑兵离开原先的编队,向高地西侧奔跑,试图重新整队,却依然逃不过急遽飞驰的吸血妖和它们的尖牙利爪。许多精灵骑兵在空袭下人仰马翻,有些跑得比较快,回头一看,以为逃过一劫,不料身下一抖,奔驰的骏马发出惊骇的尖叫,被高地西侧两个破门而入的嗜血巨人镇住了。

只见这两个嗜血巨人发出粗狂的怒吼,举着大刀阔斧向他们奔去,背后还拖着一队长长的血族骑兵和步兵。那些幸存的精灵骑兵只好逃向大山下的围墙,不幸的是,火速登场的血族弓箭手朝他们射出了乌黑的毒箭,带着燃烧的血红之火,遂将许多精灵骑兵从马上击落。

随后,血族弓箭手又转而攻击溃散中的精灵之军。还有那些黑甲骑兵和步兵,也都一同朝他们奔来。孤寡无助的莱特也乱了方寸,只能在吸血妖的持续骚扰下放弃抵抗,奔向撤退中的人群。

此时他扭头一望,又猛然看见有些精灵士兵在吸血妖的纷乱攻击下断肢碎骨,却依然在地上奋力爬行。他们面朝大山,发出声嘶力竭的哭喊,拖出长长的血路。但无情的命运从来没有放过哪一个人,哪怕他有多威猛,或多良善,即便死撑到底,也无法触及那高不可攀的“真光之城”。许多身负重伤的精灵士兵就这样被吸血妖撕成了碎块……

奔逃中的沉睡者被这个惨景骇住了,刺耳的惨叫声撕裂了他的心魂。莱特忍无可忍,立马拾起地上一面被精灵士兵踩得皱皱巴巴的精灵军旗,用他那条“荆棘丛生”的右手挽住旗杆,一边挥舞一边吼叫:

“不——不要撤!回来!回到战场上——保护你们的兄弟,还有我们最后的防线!命运之血永不枯干!英魂不散——”

无奈精灵士兵都像退潮一样涌入围墙的大门,躲在高墙脚下御敌,却无法躲避翻墙而入的空中魔军。莱特不得不单枪匹马,负隅顽抗:他右手挽旗,左手挥舞着金光闪闪的灵光圣剑,划出道道弧形闪电,如带刺的金色长鞭,击落许多吸血妖,砍倒多个嗜血者,自己也很快陷入密如蚁布的包围——无论有多英勇,有多顽强,如此孤身奋战,必被乱战吞埋。

然而此时的沉睡者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不论身边的精灵战士是否有所响应,他都要挥剑击敌,奋战到底。每一剑都猛如烈风,从不失落。

一头吸血妖偷袭了他,扯掉他右手上的一条荆棘,流出一道暗红之血,但浴血奋战中的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精灵之旗依然在狂风中飘舞,英明伟岸:灵光圣剑撑天刺地,剑柄三端的三心幸运草吐露着鲜绿的芬芳,如不死的精灵树冠;它的背后是一个三棱锥,如高地大山,并非顶天立地,而是无限崇高的穹苍降临苍生;在三个锥顶附近,是三个一词两义的精灵语:理智、情感、灵感;真理、正义、荣光,命运之力永不凋亡。

“坚持!坚持——”莱特一边殊死拼杀一边摇旗呐喊,嗓子都喊哑了。可惜这些撤退中的精灵战士一直犹疑不决,不冷不热,又欲罢不能,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些手无寸铁的战友被嗜血妖魔活活撕碎,在心衰力竭中被恶毒的尖牙咬破喉管,一命呜呼。

他们的鲜血如闪亮的喷泉,血腥而壮烈,又像昏沉沉的天际上霎时射出的一线曙光,刺痛一双双鲜活明亮的精灵之眼,也刺破了他们灰暗的心眼,涌出浩然正气一片。

“进攻!进攻——”一名精灵将士一声大吼,促使进退两难的精灵战队重整旗鼓,萎靡不振的士气立时振作起来,握在他们手中的剑变得坚韧,挂在他们身前的盾牌稳如磐石。气贯如虹的吼声从中发出,围墙下的一批的精灵战士向两面围击的死敌涌去,犹如海岛岸边的滚滚浪花,声势浩大。

“明澈之泉”与恶毒之火再次碰撞,激起无数壮烈的“烟花”。奋勇御敌的莱特在战友的支援下终于突围,精灵之旗递给另一个英勇善战的精灵士兵。眼见勇士们都在冲锋陷阵,围墙边的精灵士兵也开始奋勇向前了。

围墙之上还有几台完好无损的弩车和抛石机,它们都把瞄头转向敌军的主力,包括那两个跑在最前头的嗜血巨人。在一连串火弩与火石的强力炮轰下,凶悍的“大龙头”发出狂野的怒吼,血溅当场,如高塔轰然倒下。其中一个仍在抽搐,肥大的肢体仍在扭动,却很难再挺身而战了。

在大山的箭雨和围墙的炮火掩护下,精灵之军的士气变得更高涨。跑在后头的精灵士兵将倒地不起却依然在垂死挣扎的伤员扛到肩上,将他们救回“高地之王”的怀抱。

山上的难民在吃了贵人的闭门羹之后,大都寻求卫城战士的庇护,与士兵们一同躲入了山洞,御敌的范围大大缩减,令那些盘旋在大山上空的吸血妖无机可乘。

由于高地之南无路可上山,且精灵工兵们也已经在大山东西两面的空地上筑起了高墙,将敌军阻隔在大山之北。当血族恶敌看到山上的光之护罩将要垂降至山腰时,便发出怒吼,加速进攻。

此时高地上出现了一群另类,剧烈的战斗使他们的身体产生更强的异变,就像一锅被炉火煮开的毒液:他们的肌肉变得更加结实,也更强硬,乃至撑破身上的护甲;他们的指甲变得更尖、更长,手里握着各种利器,来势汹汹,发出邪恶的吼叫;乌黑的蝙蝠头盔被他们摘下,露出嗜血暴君式的面容——雷德的召唤体已晋升到更高的层次,准备发动新一轮的“嗜血潮汐”。

莱特也莫名其妙地听见一个刺耳的嗡嗡声,由远及近,仿似恶灵的鸣泣:“我们都是你的兄弟!”嗡嗡声变成阴沉颤动的说辞,莱特一听头就疼。正如之前遭受的侵扰一样,此时的莱特又耳鸣不止。混乱之力如漩涡,搅乱了他的心智,邪恶的幻像不断迭起,就像从天急降的大蝙蝠,不停地冲他狞笑、尖叫,恐吓他,诅咒他,阴冷、凶恶之声令他全身发颤。

“不要轻信软弱愚蠢的白净之灵,以免在山巅上绝望地坠落,一蹶不振!”“你是我们中的一个,与我们同行,不然,你将陷入不可挽回的痛恨,生不如死!”“力量,无尽的力量,正是你急需的,接受瑞根魔主的馈赠吧!”

莱特感到自己的头又要炸了,他捂住双耳,却依然听到这些刺耳的嘶鸣。这些声音不是从普通的嗜血者身上发出来的,乃是发自雷德的超级嗜血者——刺杀天遣者艾玫的那群“吸血蝙蝠”。每当他们飞近他的时候,他就能听到,这次却不同凡响——他们已经被恶王岛的邪恶力量魔化!

北方的天空又霎时一片腥红,仿佛被利刃刺破肚腩,涌出的毒血一团。莱特瞪眼一望,又见天边飞来几个血红的火光,有如陨落之星。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四条燃烧的大火龙和一条大黑龙:血族领主雷德和他的四个蒙面客——超级嗜血者正骑在龙背上,“大驾光临”,前来压阵。眼前的一幕又如黑暗降临,飞驰的巨龙在高空中发出极恶的嘶吼,头顶升起的黑日,面朝高地大山,将一群群吸血妖驱赶至高地之南。

原来这支吸血魔军乃恶龙的爪牙,受其使唤的奴仆。如普尔之诗所述:“恶龙吐毒,爪牙遍布,无时不将人吞噬……”

“瑞根魔主——”精灵之军里传出一声惊吼,精灵军旗在军中颤抖,军队又在敌军的攻击下纷纷后撤。

被药水熏昏了的吸血妖又被龙吼震醒,纷纷扑向精灵之军,凶猛而无情。高地上的嗜血狂徒也都兽性大发,群起咆哮,涌向大山的围墙。围墙北段的卫城器械之前已经被吸血妖捣毁,无法修复,唯有精灵士兵血肉铸成的防御。

莱特放眼观望,又见血族大军后方凸现出几个强悍的魔头,那是雷德的最后一批超级召唤体——长着兽角的嗜血巨人。他们的身段比之前两个巨人要高出一筹,莱特可以在其中认出霍斯曼——也即叛徒斯通尔的形象,不禁一怔:原来,他并没有被铁匠德芬斯的锤子砸死;铁越打越顽固,越压迫越火;纸包不住火,理智与情感都薄如纸张,根本无法抑制欲望之火!这个死性不改的高能异变体已经变得更强悍,并且走在队伍最前头,左手拿着燃烧的狂怒之剑,右手拿着血腥巨斧。在他背后,四个嗜血巨人各拉着一辆攻城车,在一大群身穿重甲的强兽人协助下登上高地,摆弄攻城武器,点燃巨石,对大山和山脚下的围墙狂轰滥炸。

燃烧的圆石击中大山东面一段阻隔墙,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迸出一片片烟灰,撞出一道道深深的裂痕,却没有真正撼动它。有些圆石砸落在大山北段的围墙表面,弹落在地。墙下一些可怜的精灵士兵不幸被砸死或烧死,惨不忍睹。还有些圆石落入山间,地动山摇,烟火冲天。几座“贵府”不幸被滚落之石冲垮,府中的“贵人”发出惊栗的惨叫,从山上跌落。

大山上的光之护罩已经遮住山腰,许多护城卫士冒着被吸血妖杀死的危险,从山洞中挺身而出,拉出一台台沉重的石制火炮,瞄准山下的血族大军,点燃了炮弹。他们居高临下,火力十足,颗颗燃烧的圆石落入敌军中,迸出一个个火坑,如同落入血池,将一群群血族士兵炸得血肉横飞。有些炮弹飞得较远,落在血族大军后方,没有炸开,却继续向前飞滚。两个嗜血巨人见势不妙,便弃车躲闪。敌军两台攻城车被飞速翻滚的炮弹击中,顷刻散架。

龙吼驱使下的吸血妖又纷纷飞向大山,袭击操纵火炮的卫城机械师。山上的精灵卫士又不得不拔出长剑,举起长弓,陷入更艰苦的近战。

面对这群难缠的空中妖魔,卫城器械师只好换上碎石组成的散弹,并将“驱魔”的火药水注入炮口,瞄向这片纷扰。这一招固然灵验,击落妖魔多头,却非上策。此山就像一艘大船,“船”一破,“污水”就猛灌而入,没完没了。

在魔军之首——雷德的指使下,五条恶龙登上了高地战场,在精灵之军上空狂舞,发出高亢的吼叫,响彻云霄。血红的龙火与暗红的黑龙之火不断喷射,如山洪倾泻在一群群精灵士兵身上。

望着这几条无法无天的狂龙,莱特只能仰头鄙视,却是束手无策,又不禁想起天遣者阿梅利的死,便心如刀绞——恶敌一旦失去天敌,岂不更加肆无忌惮,无比猖狂?

高地上空硝烟弥蒙,半透明的魔法屏障被战火染成灰红色。面对汹涌如潮的魔兽大军,莱特又心火高涨,右手上的“荆棘之火”又燃烧起来,在敌群中挥舞,如同飞转的火舌。左手持“光”,右手持“火”的他又像迅猛的旋风,形成密不透风的攻势,恶敌钻进来便是飞蛾扑火:灵光圣剑是魔族的克星,亦是坚不可摧之盾;而“荆棘之火”则是“以毒攻毒”,血族碰上即如枯木入炉。

灵力与火力并驱,所向披靡,如炽烈的飓风,悍然刮向密集的敌群,将一大群鱼龙混杂的败类击散。与此同时,莱特也感觉身受血火巨墙的双重碾压,就像之前钻入高深、狭长的深坑裂缝一样进退两难。而当前的精灵之军也是感同身受,深陷水深火热的血火战场,被空中的魔军与地上的恶兽团团围困,痛不欲生。

看来左眼红右眼蓝的莱特仍是一个“半沉睡者”,是一件仍在锻造中的“半生不熟的兵器”。灵光圣剑与“荆棘之火”就像两个死对头,在他身上展开了一场拉锯战,将之变成一个半身不遂的怪人——光影交织,善恶难分。夺命催逼下,纸包不住火。千百年来,精灵族的故乡浮斯特不也如此吗?

不温不火即是光,强烈之光即是火;光的净化带来希望,火的净化带来死亡;两者同为一体,无法将之提取或分离。在上古年代,精灵族用火驱走了野兽;在最危险的关头,白精灵用秩序之光斩妖除魔。看来光与火的净火须并用,方能达到理想的成效。或许莱特是对的,但或许,这不是一个命运之士该有的特质。

一群英勇善战的精灵长矛兵见前方已有“开路先锋”,便骑上骏马,组成“突击队”,分两路从披荆斩棘的莱特身后猛冲上来,突破重围,躲开龙火,冲到嗜血巨人身前,却被他们的狰容吓阻。

巨人吼声像雷,脚步声像地震,挥起武器来就像霹雳;“矮人之矛”无法伤害他们,扬威耀武的“精灵敢死队”变成他们脚下的泥灰,被大刀阔斧扫飞,鲜血四溅,惨叫连连。

冲锋陷阵中的莱特一时看傻了眼:难道他又闯出祸来,带头送他们去死?只见所剩无几的精灵“敢死队”在百般无奈之余只能绕开那些石柱般的“嗜血大腿”,攻击他们身后的强兽人,力图捣毁敌军仅剩的两台攻城车。

但他们晚了一步。燃烧的巨石又在强兽人的操纵下被甩出,砸向大山东面那段即将崩溃的阻隔墙。而在这次无情的敲击下,固若金汤的精灵巨墙轰然崩倒,墙下的精灵士兵被压在石堆下,墙上的卫兵和两台修复中的卫城器械也垮了下来。血族军队一声怒吼,如泄洪般涌入这个无法弥补的破口,如入无人之地。

围墙北面的精灵之军已在龙火的侵袭下溃不成军,眼见巨墙已破,却无力追补,只能拖泥带水地追击,筋疲力尽。眼见战友如此拼命,围墙内的精灵卫兵也只好忍痛割爱,关门大吉。

在雷德座下的黑龙咆哮下,四条火龙扑向墙外的残兵败将,吐尽龙火后便失去身上的火光,降落在他们中间,随即张牙舞爪,甩起巨蟒般的尾巴,犹如血池中的旋窝,吞噬一切的黑日,将它周围的“星尘”卷入。有些精灵战士试图爬上龙背,攻击座上的“宿主”——那些身穿黑甲,头戴风帽的嗜血者,不幸都被他们击落。他们手持火剑,挥出道道血色烈焰,鞭笞剑下的一切。

经过一番浴血奋战后,莱特已经心力交瘁,疲乏欲死。不仅如此,他还头痛不已,心也在发痛。他环顾四周,见高地战场已变成一个乱葬岗,一个大血池,满眼尽是残缺不全的尸首和泥浆般的烂肉。特别是在大山附近,尸体堆积如山,两“山”并接,仿佛难产的妇人正在生下她的“死产儿”,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入。

大山上的光之护罩将要垂降至山脚,却来不及阻挡那批涌入阻隔墙内的血族恶敌。大山东侧的围墙上,虽有卫城器械多台,但火力很微弱,无法削弱这股来势汹涌的恶潮,每一发都“石沉大海”,更不用说那些驻守在墙上的卫兵和精灵弓箭手了。

这些凶悍的血族士兵都长着利爪,粗糙的墙面对他们来说就像石梯。一个个嗜血者攀爬在墙上,在精灵卫士的利剑与烈火、石头与锐箭的抵抗下依然拼死进攻,前仆后继,最终登上高墙,疯狂反击,凶残至极。

眼看那空中飞的地上跑的都已经涌入高地的最后一道防线,莱特深感大山难保,幸存的希望愈发渺茫。悲痛与忿恨冲破他的心门,冷霜与热火在一蓝一红的眼眸中涌动。无情的烈风扫荡着他散乱的褐发,恶毒的烟火熏烤着他悲催的面容。再加上那随风飘零的死灰,更令莱特悲戚、心碎。

“让我们离开这座死气沉沉、令人不安的兽人闹市吧。”战火弥漫之中,莱特又仿佛听见那个蒙面人在一百多年前发出的那股怨气:“让我们远离尘嚣,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操心的净地吧!多少年来,我已经看透那些虚荣,也看够了那些不公。我本来可以成为一名强悍的战士,但我的剑在这个萎靡刻板的圈子里根本无法挥舞。我本可以成为一头强猛的雄狮,但我在这个黑白不分的沙场里根本无法驰骋。难道我应该像一台攻城武器那样按错误的方式任人摆布吗?难道我应该学会去适应这个丑陋肮脏的城市吗?不!我宁可被人杀死,宁可饿死也不会这么做……”但是如今,他又不知自己犯了多少错。原来这些话只是对沉睡者说的,实乃韬光养晦的缓兵之计。

“真无耻,乱葬岗的死尸竟敢奢望获得新生!愚蠢之人闭着双眼迈向坟墓,却不知自己已经在阴牢地府!乌合之众如乌鸦守着死尸不走,垂死的海鸥岂能如鹰展翅上腾?我劝你回头,以免落入死亡之谷。你原本无事,寂静才是你的归宿!”普尔之诗又在莱特脑中回响。

原来这是一片无主之地,一场你争我夺的权欲游戏——莱特愤然狂想:一定是科隆尼斯陷害了天遣者阿梅利;不仅如此,唯恐天下不乱的他还设下了骗局,在乱战中搞垮精灵之军;如此行,乃为他独揽王权,独霸天下的野心铺平道路!若是如此,莱特也只能奋战至死了吗? 二十二. 攀上死山(上) 阴影惧怕阳光,

明光终将驱散黑暗。

黑夜之后,即是白昼。

黎明越黑,曙光越亮。

唯天界之城,是我们去向。

它高不可攀,多少勇士为此伤亡。

每逝去一束光,都将杀死一片黑暗。

一切尽在掌控中,义士永生恶者灭亡。

莱特还记得林园雕像上的刻痕,那是净化者霍利的诗。很多人以为他已经消失,其实他只是离开了,因他生来就像一个急速飞驰的星光。但为何圣城维利塔斯会变成一个大坟场,就像莱特当初踏入死寂的沉睡之洞一样?难不成,他们都不是真正的命运之士,乃背道而驰的悖逆之徒?非步步高升,乃前来赴死?又如普尔说的,乱葬岗的死尸无法获得新生,所有能够活到黑暗降临之日的人均为无耻之徒?

精灵高地四周的森林都在燃烧,火龙的来袭已经将高地变成一个“煮开的火锅”,一个将要炸开的“魔法熔炉”。难道他们想用“火的净化”来突破魔法屏障这座监牢?但或许这就像阿梅利在南净化塔上的猜想:这片土地因精灵森林和维利塔斯的存在而成为东德斯兰唯一没有被天火埋没的“炼金实验室”;这样一来,邪恶大军的进攻也必使维利塔斯成为终极试炼场,通过此次善恶大战的炼金式洗涤,才能将“白净之灵”从邪恶势力中筛选出来,如精金一般耀眼;不像其他“金属”,命运之神总是给他们火炼之机,却永远炼不干净。但在如此纷乱的战场上,又有谁能有真知灼见,能够分辨出何为精金,何为废铁呢?

“命运之神根本不在乎正义与邪恶。对他而言,邪恶即破坏,就像一颗流星落在荒原上,激起一股干燥的尘沙。原来命运之神也急切看到一场血腥大屠杀,就像他亲手绘制的壮丽的星辰风暴。他只在乎精彩与否,而不在乎生灵涂炭!”嗜血之主雷德的狂言又从莱特心中跳出。

或许混乱与黑暗也只是命运之神脚下的阴影,正如雷德之于莱特,为要衬托秩序与光明。因此,也须通过一场场“火化仪式”来炼净他坛上的“精金”。所以高地战场对命运之神来说就像一个大舞台,这些激战就像一系列优美的舞蹈,亦是悲情的大剧场。

从恶王岛上飞来的这五条火龙与之前两条不同,在它们头上,都长有两个扭曲的尖角,如魔君之冠。它们本性凶残,无须指使,便大开杀戒。原来这就是雷德口中的“进化”:“你我血脉传承,亲密无间。你我都历经黑暗与磨难,在千锤百炼之后浴火重生。最终战胜丑恶的兽人,化身炫丽的火凤!”但那不是凤,乃是恶龙,是雷德在欺哄他们,或说他们都心甘情愿受欺哄。问题是他们在驽驾龙,还是龙在驱使他们?是乘风而行,还是受其压制?他们以为自己深谙其道,“微笑的俘虏”却在底下嘲笑他们。

“你剑法很好,但你无法砍断黑暗力量的利爪。”莱特又想起霍斯曼的真心话:“我们都迫于各种无奈才加入这个阵营,我们都无法战胜黑暗而只能屈身于它,就像一个无法破墙而出的囚犯,只能居住在阴暗的监牢…...我们本身就是监牢,无论走到哪,都被一种无形的黑暗力量笼罩…...傲慢之徒以为可以将它踩在脚下,却不知不觉地沦为它的囚犯,被它当奴隶使唤。而我们也只能这样死死地被它牵着鼻子走,如行尸走肉一般……”

山上的光之护罩就像“雷德一世”在叛变时以“保护大山”为由而撑起的“保护伞”,覆盖的范围刚好在围墙之内,再过片时,它就要闭合了。然而,血族的大半军队已经涌入其中,如同嗜血病毒,不断吞噬山上的抵抗力量,血气高涨,如锅中的沸腾之血。还有那些已经涌上大山的吸血妖,虽是飞蛾扑火,却是势如破竹,毁掉大炮多门。此山就像一个固步自封、画地为牢的囚犯,又如那轮已经升上大山之顶的黑日:当它在吞噬诸星诸光的同时,也处于一种自我沦陷状态;此山虽大,却几乎被两种“嗜血病毒”辖制,如同一个屈身跪地的庸王,因不断吞噬污泥般的黑暗力量而逐渐失去他的秩序之光,又如吞剑的黑狼血流不止。“精灵之光”如风中残烛,愈发暗淡。

眼看“高地之王”已被魔兽大军团团包围,高地之南也已经成为行尸、黑尸、黑狼和其他恶兽的猎场。如果莱特远离此地,还能往何处循?当一切都被黑暗笼罩,还谈何光鲜亮丽?当一切都进入阴暗之牢,还谈何自由灵光?

突围后的莱特依然被各种“飞禽走兽”搅扰,时下精疲力尽,却依然在负隅顽抗:荆棘丛生的右手紧握“荆棘之火”,火气旺盛,不费吹灰之力,即可杀灭诸多恶兽和行尸走肉;灵光圣剑则成为他的“驱魔神器”,空中妖魔一旦靠近,便都纷纷坠地。

当莱特停下来喘息歇气之时,又看到一群奋不顾身的“精灵敢死队”突破了强兽人的拦阻,飞驰中的长矛刺穿了兽人厚重的护甲,变成一根根“矛锤”,将敌军仅剩的两台巨型攻城车捣毁。然而这一击也使他们失去了手中的武器,随后陷入强兽人和嗜血巨人的围攻,“溺毙”在“血池”中。

这一幕就像一百多年前的那场大屠杀,那些出力不讨好而又不得不流血的精灵净化者与几十万正在接受净化之力的兽人都被血族陷害。他们的血终于使这片饥渴的苍凉之地变成一个大血池:浴血重生的嗜血者击败了兽人,在暗中成为东德斯兰的历史巨人;直到夜幕降临时才登上精灵高地,回过头来抹杀他们的“先人”。

莱特真不忍心看到他们如此惨死,却真想跟他们一起去死。若不流血而死,怎能体现出勇士的高贵?上弦之箭若不离弦,怎能凸显其锐?“每逝去一束光,都将杀死一片黑暗。”可惜,当他赶到高地东侧时,已赴不上这场“血祭仪式”。眼见“精灵敢死队”被全歼,莱特又陡然失色,如坠万丈低谷。

他又把头扭向大山,只见山脚下的精灵之军已在恶龙侵袭下全军覆没,变成它们的盘中美食。巨龙饱餐一顿后,腹下又积聚了大量的毒火,随后仰天长吼,飞到大山的光之护罩上空,吐出一股股汹涌的火柱,如锋利的火矛刮擦着这个看似牢靠的“头盔”,不断削弱它的秩序之光。大敌再度压山,一浪高过一浪。

大山下的血族军团已经绕了围墙一圈,大山西面的阻隔墙也很快被占领。恶敌从四面八方涌来,使大山陷入重重围剿。半身不遂的精灵之军一旦退入迂回曲折的狭窄山道,就很难发挥他们残存的军力。在敌方凶猛的推挤下,他们不断向上发展,却一直在绕圈,无法向前。再先进、再锋利的武器也是一把双刃剑,如“荆棘之火”,在“烧菜”的同时也常常熏昏自我。行速越快阻力越大,直前的乌龟远胜于梦游的野兔。他们说“随机应变”,于是见风使舵、投机取巧修建了“歪曲的山道”,其心却不再单纯正直。高地之城不断拔尖,如高塔,如长矛锐箭,却被魔法屏障的魔力压制、扭曲,始终无法冲破蓝天。

他们说: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却像精灵死树:树根一直在腐败,如墓地里的死尸;花叶一直在枯萎、凋残,如长者的白发。如此一来,能否说他们站在高处,就比低处的人精明?这些生硬、刻板的方石是通往天界的阶梯,还是稚童手下的玩具?难道时空的叠加就算是一种升级,数量的递增就能引发本质性的突越,与天公神作相媲美?不,这显然是“微笑俘虏”故事中的危城!

高处不胜寒,每更上一层楼,都危险重重。大山越高,黑云越重,离黑日越近。黑暗并没有降临,他们正在升向黑暗,岌岌可危!此山就像一棵枯干的无花果树,即使树根固若金汤,其下不断缺失的土壤养分也必使大树枯死。倘若这群魔兽登上山峰,摘取“华冠”,病入膏盲的地基将无法承受巨大的压力而轰然倒塌。原来,它的尖端实乃极端,它的登峰造极实乃罪大恶极!

脚都站不稳,何能再高攀?塔楼越高,越是危房。即使他们拼死挖掘高地的地基,试图发掘更广阔的作战空间,想破脑筋,也无法打破他们头上和自身的“魔法监狱”——若真能打破,也难免山崩地裂、血流成河。他们好像忘了他们的军徽是一个倒立的正三棱锥,所以为何要把“地基”埋在地下,而非挂在天上呢?只可惜天遣者一死,此地也只能是一盘散沙了。

他们并不知道精灵之军里还有多少叛徒,也不知他们的头是谁。正如那个建在“死亡病根”之上的兽人城堡,无论他们流出多少血汗都无法填饱这颗“虚无之心”:城堡越建越大,他们越爬越高,却不知道它即将变成一座死山;这些人就像恶王岛火山口附近那片燃烧的血色荆棘林,无论口号多雄壮,皆为绝望的哭号。难怪霍利对阿梅利说:“我试图建造生命之树,最后却发现它变成建造者的坟墓。因它只能成活于天城,与德斯兰的地土水火不容。”

如果维利塔斯堡塔顶上那颗正在挥发的水晶球被血族军队从底部摧毁,爆炸的能量将被它的光之护罩约束:受压越大,威力越强,巨堡必倒,大山将变成另一座“活火山”;高地也将变成另一个“恶王岛”,东德斯兰的白精灵将被血火“净化”;莱特心系的王宫和他的女儿,还有其中的利器也将落入敌手。

他们不断加强水晶球的能量,却不将自心点亮,也从来没有臆想到这样的苦果:智力与感知力如树冠不断增长,灵力却如同树根不断下沉,又如失衡的三棱锥和三心幸运草;水晶球的能量不断排挤其中的净化之光,灵光球就这样变成一个“魂体过盛的噬魂球”。树大招风,吃得越多吐得越多,乃至中了“微笑俘虏”的激将法。如克雷森所说:“生命之魂就像这颗球,它的私欲无度增长,不断自我扩张,最后自爆。能力越集中,破坏力越广。”

“这是战争,这是血路,亡命之徒无后人。”看来普尔是对的,这明显是一座“大血池”,“池”上的“瑞根魔主”就是这座死山,山脚下的精灵之军乃祭物,即将使用血族大军——也即精灵文明的“双刃剑”自刎。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幽暗山谷,穷途末路,进此者断子绝孙。”自从上古精灵被自己的罪孽逼退,踏上德斯兰大陆之后便作茧自缚,退化为人,随后催生出第一种嗜血病毒,沦为兽族,最后才走上回归之路。兽人的入侵催生出血族大军,后者力图摧毁前者,通过一百多年前的“血祭仪式”之后终于浴血重生,将“水蛇”吞噬,化身为“火龙”,挤上“精灵高地”。精灵文明不断龟缩,最后被推上了浪尖,被逼上“绝顶”,进入死胡同。非拔尖,乃萎缩。

“恶龙吐毒,爪牙遍布,无时不将人吞噬。”敌我双方都围绕着这座疾病缠身、生死垂危的“巅疯大王”转,如黑日边上轮转的星辰。“德斯兰之奴,建造坟墓,一生劳苦只为死。”他们力图在黑暗大陆上建造“天城”,最后却发现他们是在建造“黑日”,一个无底深坑!非大山,乃幽暗山墓!

这明显是一个黑暗之轮,如黑日与魔法屏障,如黑云城与大血池,如漩涡形的兽人水牢与强兽人金属环,还有恶王岛的火山和山坑中的大黑心,甚至连净化塔墙上的“物种之轮”、记忆之球和天遣者项链、沉睡者的头及其血色左眼,也不外乎如此!所谓的“圆满结局”,包括这片摇摇欲坠的高地乃至有形有体的星海,亦像一片在黑暗之日里沉睡的脑海,一个被盘根错节的病根纠缠,被“微笑口齿”噩梦充斥的大工坊!若不趁早从这片泥潭中脱颖而出,又何能峰回路转、重见天日?可惜在他们头上,唯有黑日,眼下除了这座山外也无任何退路,很快就要被死亡漩涡吞没了。

净化者克雷森说:“若不及时踩住邪恶的蛇头,那么整条毒蛇都会钻进我们的心窝!”又如普尔说:“一个圆只有一个圆心……三心二意者皆为黑暗之魂!”可叹历史之轮一直在重蹈覆辙,死不瞑目,不断演绎着这种虚假而凶险的救赎!“不要尝试解救任何人,解救你自己吧!”霍斯曼的“起死回生”也说明他只是一条灰暗的孤魂,一个寄宿者,无论住在哪台“棺材”里都一样。

无望之余,莱特盯上这个高能异变体——浴血重生的霍斯曼、叛变的精灵军长斯通尔,一个高大的嗜血巨人。看准时机后,便跃上他的后背,爬上肩膀,抓住一个魔角,挥起“荆棘之火”。

巨人发现了他,便甩起庞大的身躯,抡起被精灵战士的鲜血染红了的巨斧和烈火熊熊的狂怒之剑,试图将其击落,但都被他的“荆棘之火”挡住。原来此巨人畏惧“利斯之火”,此火对这个高能异变体来说就像刺眼的“记忆之火”,一旦碰触,便不堪回首,甚至癫狂,正如莱特抓起此剑时的惊触。

时下,巨人霍斯曼始终无法摆脱“荆棘之火”的影响和纠缠,只能疯狂地吼叫,胡乱折腾,甚至攻击身边的强兽人,直到莱特将这把燃烧的火剑刺入他的肩背,致其“神经崩溃”。

“死而复生”的霍斯曼又举起了巨斧和火剑,冲向其他嗜血巨人,乘其不备将其中两个击倒,乱剑之下致其死地。其他两个巨人连同脚下的强兽人发现他已被外敌“寄生”,便群起围攻,却无法击中背上的“宿主”,只能攻击这位发疯的巨人。然而,敌手的战斗力远不如他,“归来的霍斯曼”凶猛强悍,心力超凡,来袭的大刀阔斧对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再猛的攻击也会被他神盾般的巨斧化解。

哪怕霍斯曼在众敌包围下伤痕累累,血迹斑斑,他也一直会奋勇抵抗,顽强不倒。正如他脚下这些兽人一直挂在嘴上的口号:

“瑞根强,瑞根壮,瑞根大王永垂不倒。左举斧,右持刀……”但现在,他们终于尝到自己所崇拜的“偶像”的厉害了,可谓是:“巨人亡,兽人跑,没人敢向这凶神恶煞挑战。”

经过一番殊死拼杀后,四个嗜血巨人终于成为他的手下败将,血溅当场。而那些还提着大刀的强兽人,也都腿软而逃了。

霍斯曼见他脚下的敌群已经变成一个“大血池”,于是又食欲大增,武器一扔,跪在地上,开始吞噬敌人的尸体,特别是那些倒下的嗜血巨人。骑在巨人背上的莱特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把头扭向西面的空地,不料又看见利斯的超级召唤体正从高地西侧的陡坡上爬起来。这些孽种实在顽固——毒火烧不尽,邪风吹又生;周而复始,狗改不了吃屎。

此外莱特还感受到另一股更强大的黑暗力量,就在高地之北,来自毒火熊熊的恶王岛,如惊涛骇浪,如海啸席卷而来。他把头扭向北方,却不见一物,只见那燃烧的森林与乌烟瘴气的北海。

莱特深感这是一股极端邪恶的混乱力量,如他在初醒之梦里看到的:污洋般的黑暗力量已经从天地交接处蔓延而来,只要看一眼,便无法再看第二眼,因它并非常人之眼可见;这种混乱的大黑暗好像能透过他的眼睛将其勇气逼走,使其深感恐惧与不安!

莱特又将战抖的右眼合上,立时看见那骇人的大黑暗!原来噩梦已经冲破他的“心灵外墙”,登上高地,逼近眉梢,如涨潮的海水!难以言状的魔物奔涌而来,发出凶暴的嘶吼,如赶集的群魔,欲将此地变成“闹市”——万恶之都,万毒之巢!

正如噩梦所示:只能看一眼,便无法再看第二眼。“独眼”的莱特还来不及看清它们的鬼样,便被这股无坚不摧的负面力量刺“瞎”。它就像狞笑的魔君嘴里吐出的剧毒,或从阴府之门涌出的黑火,目光一碰,便惨不忍睹,魂飞魄散!

莫非这就是霍斯曼异变之前吐露的真相:“命运之血只是一滴空洞无物的水珠,嗜血潮汐才是怒海汪洋!”眼看莱特的“高台”就要被海潮般的黑暗吞灭了,他不得不把手放在胸口,闭上暗淡无光的双眼。天遣者项链的秩序之光被灵力激发,莱特瞬时变成消逝之光。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已经是一片黑暗。

然而,他依然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还有他身下的巨人:他的身体正被黑暗力量肆意摧残,这些未成形的混沌意识就像嗜血病毒的魔嘴,就像窝藏在遗臭万年的粪坑中的万条害虫,将所有掉入此坑的新鲜猎物急速蚕食,只剩下森森白骨。

“不要尝试解救任何人,解救你自己吧!”如风般的莱特似乎还能听见霍斯曼的临终告辞,走投无路的他只能凭借水晶挂坠的力量,离开“小山”,心系大山。

“塔楼越高,阴影越长。这些年来,我们一直被莫名的黑暗笼罩。”莱特又似乎看到初醒之梦里的白衣人站在大山顶上的维利塔斯堡高台上。早在两百多年前,天遣者艾玫就如此放言:“想必你们都知道,七大陆历来的灾难和战乱全是这些混乱的暗影挑起的!身为天遣者,这些事我已经司空见惯。我也深知,黑暗一族早已深入人心,于无形中打造一支凶残的魔兽大军来攻打我们。所以,我们暂时不会诉诸有形的武力,也不会坐以待毙。同样的,我们也必须于无形中,借助至高之神力,打造一支最强大的命运之军来打败这些本来就没有人性的恶魔!若不然,我们,特别是那些渎神者与迷失者,必将一败涂地并且死无葬身之地!”

此话未完,整座山城便议论纷纷,就像莱特在梦中听到的。有人说:“黑影在她背后!”也有人说:“那是刺客。”莱特定睛一看,果然看见她背后那个鬼鬼祟祟的人。他正想看清那人的长相,不料此“影”一闪,又杳无踪影。

突如其来的地震顷刻将这座执迷不悟的“沉睡之王”震醒,预言中的大黑暗终于降临,山上的房屋一座座倾倒,浮华的贵族如星辰陨落,如灰尘从家主手中的传家宝上抖落。当莱特从幻境中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他也被这场大地震震醒。与此同时,光之护罩正好闭合,将里外世界完全阻隔,莱特与山上的精灵之军都被困在其中,被两种“嗜血病毒”围困。

浴血奋战中,窄道上的许多精灵战士被地震震到山下,摔死了很多。血族军队地势较低,没有摔死的,也被崩落的石头砸死。幸好跳入军中的莱特处于山道内侧,被拥挤的精灵战士挤到山壁上。眼见精灵之军兵败如山倒,近观其惨状,实在心痛。莱特眨了眨眼,又拔起背后的灵光圣剑,扫射漫山遍野的吸血妖。

虽说纸包不住火,但光之护罩起码可以对邪恶力量起到一点缓冲作用,亦是正义之魂的庇护所,正如他们的躯体一样。猛如海啸的黑暗力量终于迫使莱特进入真光之城的“救赎大舟”,加入“最后的命运之军”行列中。

但这分明是嗜血暴君的竞技场,瑞根魔主的屠宰场。上场的尽是群群妖魔,不是向下走,乃向上攀。魔兽大军对抗弱小之人,两者根本不在同一层,力量悬殊,弱肉强食!但雷德并非魔主,只是一个“替身”,就像他以前那样,一直过着冒名顶替的生活。但东德斯兰的精灵族也曾被他的怒火挑动,比起命运之神的灵光,他们更愿相信人的火力,还以为这是他们的光荣使命。然而他们手中的武器比他们的目光更短浅,眼高手低的他们根本无法触及空中的妖魔与光之护罩上的大飞龙,何况那个隐匿在“高地之王”阴影中的“瑞根魔主”?就凭这些血肉之躯,这些凡夫俗子……如此局限的武艺,怎能与比他们高出一筹的魔兽大军相匹敌?

原来这两支敌军只是在转移精灵之军的注意力!这些半魔化的恶敌只是扰人耳目的嗜血病菌,所有有眼有耳的人均受其蒙蔽,以为它们非刀枪不入,每次反击都不是捕风捉影。哪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无形的恶势力终于死灰复燃,卷土重来,如通往阴府的旋梯,一级接一级,一浪推一浪。

幸好光之护罩及时闭合,才将这股汹涌的暗流化为地震。如精灵士兵之前说的那样:无须使用黑魔法,只需散布各种伪善的理念,便能产生大量的混沌之能,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部分流入人的血液,变成嗜血病毒;另一部分散发到空中,几经周折之后又回落到他们身上,变成一件件巧合的意外事故,就像一个搬起石头砸自己头,绊自己脚的人;即便如此还是留下大量沉重的混沌之能,注入大地,引发地震……

即便如此,他们可能还以为这场地震只是瞎碰出来的,即便他们看到水深火热中的冰山一角和北部海域的一点“来龙去脉”,也看不见无形的黑暗力量。但莱特呢?他就能看清吗?在他湛蓝的右眼中,只有冷酷的现实;在他那血红的左眼里,也只有血腥的邪恶!可谓水火二重天,“死不瞑目”的莱特也未曾闭上他烫热的左眼,用明媚的右眼去看淡一切。不,他不能,他是沉睡者,即使半睡半醒,半睁半闭也无法在黑暗中看透这一切!

若是如此,还有什么话可说?说它是血族的魔法熔炉,魔族的火葬场又有何过?在他们眼中,不只剩下死亡吗?且看那死气沉沉的精灵高地,它的边缘已经在频繁的地震中接连崩塌。还有那盘踞在棺材盖般的光之护罩上空的邪恶飞龙,它们喷出的毒火已将此山“煮熟”。光之护罩变得通红,闷热的死亡之息充斥其中。大山千疮百孔,硝烟翻腾。山里的人不是死,就是失踪,莱特还怀疑他女儿利维亚也已被科隆尼斯拐走,而天遣者阿梅利和她的祈祷者也下落不明。

就在这时候,莱特又陡然发现,光之护罩上的五条飞龙也都失去了它们的“宿主”。想必这些长有蝙蝠之翅的超级嗜血者早已像嗜血病毒一样趁虚而入,潜入“高地之心”——维利塔斯堡。

莱特疑心刚起,头就发痛。那些恼人的嗡嗡声又仿似一条条钻进他脑海中的黑暗之魂,令他头晕脑胀,就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噬魂球。与此同时,他的心也开始痛起来,感觉心里好像有一个哭哭啼啼的婴孩将要从难产的妇人肚中极力挣脱。或许这就是他心中的最后一滴命运之血:在血与火的冲击下,他奋力反抗,如之前面对血杯和血池的嗜血力场,还有深坑裂缝的挤压和恶王岛的黑心力场一样。摆在他面前的,又是一个更强的嗜血力场——高地大山,无论他跑得多快,上天入地,登峰造极或沉睡于地底,都只是在围着这座死山转,如死性不改的乌鸦围着死尸不走!

在血族军队的疯狂冲击下,精灵之军如漂浮于血海上的粼粼波光,随着这股不断上涨的污潮节节败退。突如其来的吸血妖也在不断空袭他们,如烦人的蚊子,一个“毒吻”即可让他们送命。有些精灵战士甚至临阵脱逃,变成逃兵,躲入山洞或爬到山顶。

恶敌的利器不断敲击着精灵战士不堪一击的血肉之躯,如同残酷无情的命运巨人敲打着身前的战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光之护罩内回荡,如同断子绝孙的寡妇在严封的坟堂中厉声哭号。

剧烈的阵痛就像持续不断的地震,摇撼着沉睡者的心魂。他似乎可以感受到每一个精灵士兵的痛苦,犹如一把把利刃在心中千刀万剐。薄如纸张的眼皮急速翻动,犹如狂风巨浪中的船帆,直到哀痛欲绝的目光从这片纷乱的刀光剑影下跳脱出来,又落入无底深坑——悬挂在大山上空那个勾魂摄魄的黑日。

一根锐箭从敌军中射出,带着血色烈火,发出尖刻的啸声,飞向莱特。但就在这万头攒动中,一个精灵士兵刚好挡住了箭头。箭擦过他光滑的头盔,迸出零零星火,如溅出的血滴,落在莱特血火深潭般的左眼里,“嗜血鬼眼”终于闭上……

阴沉、骇人的黑日眨眼间变成一团卷动的彩光,仙尘一般的光辉洒落在莱特脸上,感觉如同沐浴于晶莹的飞瀑中,视野愈来愈明朗。如他之前的猜测,当他定睛一看时,才发现它已经变成一个不温不火的“白日”。

它周围有七道弧光,就像阳光兰的七片花瓣,轻缓地旋转着,在外围汇成一轮七彩光环。光环内外,星尘飘洒,随明媚的辉光不断飞散,将大半个天空染成一片波澜壮阔的七色海洋。

莱特感觉自己身轻如烟,不见自我,只见晴天。他低头一看时,又发现大山已经消失,变成一个庞大的圆形凹坑。它看上去就像一个完整的半圆,深深的底部还露出一滩清水,七彩天光在其中闪动。

然而高地之外都变成一片火海,烟雾升腾。高地之上空荡荡,不见人,也不见尸,只有荒芜的沙尘和横七竖八的遗物。

莱特又仰头望空,空中出现一批闪烁的白色光点,如夜间的恒星那么耀眼。令人惊诧的是,这些星光竟能像萤火那样飘移,拖出一道道优美的白光,就像碧水池塘里的蝌蚪。这些令人诧异的光点又似乎在眨眼间拼成一头庞大的白鹰。忽然之间,“白鹰”飞去,无声无息,杳无踪影。

莱特把目光挪向璀璨的“白日”,又看见一批白色光点从其中一道弧光里飞出,汇集在光晕中的一段色光上,片刻之后,便如锐箭一样瞬间飞射到广阔的天野。如刚才那批光点一样,它们也很快汇集成鹰一般的形状,飞散而开,消失在红紫色的海平线下。

莱特又注目于那光华四射的“白日”,但就在他极目眺望之时,他的心魂瞬时被“白日”吸走,眼前一片空白……

随着一个深长的呼吸,他睁开了亮蓝色的眼睛,脸上还挂着十万火急的神色。然而呈现在他眼前的,却是另一番玄妙的景色。明媚的阳光照在他光滑白净的面庞上,脸不再枯槁,眼不再灰暗。

此情此景又使莱特目瞪口呆——这里的天空格外明朗,宛若清澈见底的琉璃海。变幻莫测的云彩漂浮在空中,如舞动的琴弦,又如飘逸的彩色波浪。一座庞大的山城悬浮在高空中,仿似精灵高地上的大山和山上的维利塔斯堡。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界之城”?莱特惊叹不已。

这座空中之城周围还悬挂着许多璀璨的明星,宛若精灵森林里的仙露明珠。色彩斑斓的云彩环绕整座山城,仿似一艘艘悠闲行驶着的帆船。洁白之城有如正午的太阳,绽放出万丈绚丽之光,穿透漂浮的云彩,犹如一支支挥旋的灵光圣剑,明媚而不刺眼。

随后,莱特又一阵惊奇,只见大城之下还有六个形似精灵山的小浮城。它们也徐缓地围着大城转,相距甚远,但离莱特较近,越来越近。原来,它们并非从天而降,而是此地在不断上升。

莱特把脸偏向一旁,猛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清澈见底的碧湖上。此时的他仍穿着那套白银战甲,但它好像被改造一新,看上去更坚牢,更漂亮。清凉的水气渗入心底,将他心中的万般忧虑冲洗得一干二净。湖上漂浮着轻灵的水雾,定睛一看却是一个个半透明的白衣精灵。他们看上去很快乐,很清闲,就像精灵森林里的“花仙子”。清馨的微风从岸边飘来,夹带着沁人心脾的花香和悦耳的鸟鸣。湖畔之外即是明净的蓝天,鲜花绿草遍布林地,随着丝丝凉风在天际间起舞。或许,这里就是精灵之湖,她依然秀美如故。

莱特又把脸偏向另一侧,随即望见不远处的大山和大山上的维利塔斯堡。此山就像被烈火煅烧过的白金一样,在天界之光的照射下焕发出白净的光华,又如一颗晶莹剔透的大宝钻,在湖边的绿树丛中挺起了伟岸的胸膛。

就在此时,莱特又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像水汽一样几近透明,又如袅娜的轻烟上浮。他转眼一望,即见那些漂浮在湖上的白衣精灵。很快,他也变成他们中的一个,闲庭信步于碧湖之上。

此湖就像柔韧的水晶,每走一步,脚下就荡起一个鲜花般的涟漪,清凉之气透入心扉。湖水清澈见底,一眼就望见湖底那些水晶般的鹅卵石和闪着彩光的鱼。湖上漂浮着朵朵绮丽的鲜花,如闪烁的星光,颜色各异。它们不停地摇摆,发出优美的旋律,就像一排排起伏的彩色波浪。当莱特走近其中一朵宝石般的鲜花,试图将它从叶子上摘下时,竟发现它又变成一段流光溢彩,从他手中滑出,又飘落到叶片上,变回原先那朵花。

“莱特?”此时,他又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呼唤声,温和、清澈,犹如晶莹剔透的甘露落入空灵的心湖。

莱特转眼一望,见一白衣精灵向他走来,体态轻盈如“林中仙子”,容貌清秀如光明的天遣者。白净的辉光从她的长裙上散发出来,携带着淳朴的花香,清幽淡雅。细观其貌,又如若相识,只是一时认不出是何路熟人。

“你是艾玫,还是阿梅利?”莱特不容细思,便脱口而出。

“我是布莱恩。”她说。语气和缓,却意味深长;虽面带微笑,却难掩其冗长的忧思。她用那清亮而深沉的目光打量着他,仿佛可以一眼望穿他深不可测的心海。

话音一落,便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莱特百感交加,往事如烟浮出脑海,又如烈日下的僵冰即时消融,变成眼中的一个个泪花。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他的生母!

莱特心里一酸,泪水夺眶而出,眼中的人却依然清朗,一切辛酸皆如水汽蒸发。就在这时,他又仿佛听见“凡人之女”——药剂师莎琳的声音,歌声似乎从山顶上传来。

“叮呤叮呤……倾听那飘雪的声音。如梦降临,轻盈如白纱述说着天的话语。啊——冰霜如水汽般浮起变成了白云。而我们睁开了雪亮……睁开了雪亮的眼睛。哦,醒来吧,醒来……”

“遗毒之咒已经破除,你必须从这片黑暗里走出来。”莱特之母对他说,语气越发深沉:“你将成为强大的命运之士,手持明亮之光,照亮自身,指引自己走出沉睡的噩梦。现在,你该回到你之前的地方了。醒来吧,沉睡者。纵然黑暗笼罩,也要振作起来,从绝境里走出来!”

“我……我知道……”莱特满心懊悔,满腔热泪,有口难言。

“不要看你身后的阴影,只管看清镜前的你。并非你屈身何地,乃是你往何处寻。醒来吧,莱特,快醒来……”她轻声说道,犹如远去的哀叹。

“但……”眼见白衣女精灵形容逐渐枯槁,容光越发暗淡,莱特泪如泉涌,却无法作声。他抬起发颤的手,试图触摸她憔悴的面庞,但就在那一瞬间,这位貌美的精灵竟然首身分离,还有她的肢体,也像被锋利的武器砍去,整个人就像一面落在地上的碎镜,顷刻四分五裂,鲜血四溅。

莱特眼前一黑,又发现自己好像又回到悲惨的童年,面对他喜怒无常的“教父”和地上那堆支离破碎的尸体,还有他手上那把沾满黑血的细剑!原来这件与他“同床共枕”百余年的“随葬物品”即是他自己的“罪孽”!

“不——我不是莱特!我是雷德——强大的骑士——”悲愤之火又在他心中翻腾,吼出他两百多年前的“童年噩梦”。

然而梦幻中的阴影又如烟被烈风散去,留下一片沉闷的黑暗和一股阴郁的死亡气息。莱特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沉睡的山洞,但这次非同凡响,此洞正被紊乱的脚步声和凄厉的哭喊声充斥,那是一个个受死的精灵卫士。

“保护命运之士!东德斯兰之根!”一个士兵在逃亡中大喊,颤栗之音在洞中回荡。

“不!他不是我们的王!”另一个士兵喊道。但是很快,他们都逃不过黑暗之影的追杀,惨叫声响彻洞穴。

莱特渐渐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两个落荒而逃的精灵士兵拽住胳膊,拖着走。此洞很深,迂回曲折,分叉很多,好像迷宫。两个精灵士兵一手搀着他,一手举着火把,深入洞穴。莱特如梦初醒,揉了揉仍有灼痛之感的左眼,逐渐站立。两个士兵见他从昏迷中苏醒,便松开他的手臂。

“此道通向山顶。”一个士兵急声说。话音刚落,便耳鸣不止,阴邪之声接踵而至——看似雷德手下的超级嗜血者已将他们的“猎物”锁定。两个精灵士兵顿然无语,立刻拔出腰边的武器,如临大敌。混乱之力在恶敌身上升腾,咄咄逼人。莱特不见此敌,已闻其息,它就像恶龙口中的毒气,万里飘臭。莱特也拔出身后的灵光圣剑,借助灵力将其点亮,立时照出四个险恶的“鬼影”!

诚然,黑暗从来不会因为瞎子的存在而消褪丝毫。它的神秘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人影——虽然不见其形,影子却一直存在。深藏不露的阴魂比活着的死人更可怕。有些人就是不想活在别人的阴影中,却是形影相吊,活在自己的阴影中。

“小心!”莱特身前的一个精灵士兵大喊,挡住了无形的挥击,发出清脆的碰击声。无奈他身边的战友动作稍缓,不幸被“鬼影”手中的利刃刺破胸膛,应声倒毙。

原来这四个超级嗜血者可以借助黑暗之力将自身隐匿,灵光一照,也只现出他们脚下的暗影。可叹吓人的恶魔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可以在人背后遁形,趁人之危给人一个措手不及,随时随地要了他们的命!

他们总是说:百闻不如一见,眼见为实。然而很多眼见全是肤浅的偏见,很多瞎子永远看不见!倘若梦中的视界是一种错觉,那么现实的视野不也更是虚假的透视?如果说美梦是一种虚幻的快乐,那么现实的逸乐不也更是浮华、狂躁的恶梦?有人说人生如梦,既然都是梦,何必谈真假?又有谁可以抛开短浅、空虚的眼见,让心灵的感受成就真实的见证?

那些大腹便便、趾高气昂的法学公会成员总是对这些“阴笑的暗影”不屑一顾,或是要等它们将那些愚昧无知的兽人转化为行尸。但如今,魔兽大军已经挥舞着大旗兵临城下了。它的可怕之处在于可以不断释放出混淆视听的“魔音”来蒙蔽人的耳目,声东击西,韬光养晦:如果一下子把他们推入水深火热中,他们肯定会挣扎;不如等他们麻木之后才从暗影中钻出,这样他们就会以为它们只是魔法书中的奇谈怪论,因而沦为温水中的青蛙!

或许唯有像莱特这种被无情的厄运之石砸破头皮的“脑残者”才能打破嗜血之性的枷锁,看透恶魔的糖衣迷雾,进而发现自身的缺陷和这些异界生物的危险,直到他愕然发现:原来他所在的高地,乃至德斯兰和七大陆,也不过就像几块漂浮在时空之海上的浮萍,被深层的异界空间挤压在虚浮的水面!

面对来势汹汹的暗影劲敌,莱特依然尝试救下他身前的精灵战友。但这已经超出他的掌控,众人命运皆不同。四把无形的利刃同时挥向他们,莱特接连抵挡,不断退后,自身难保。身前的战友势单力薄,很快被无情的厄运吞没。随着一声凄惨的号叫,洞穴顷刻陷入阴气沉沉的凶险中。

这些半魔化的恶敌就像一面面黑暗之墙,将洞穴的通道堵得水泄不通,莱特无法进攻,只能全身而退。即便如此也没有胆怯,灵力与他同在,他也深知他所面对的强敌并非真正的恶魔,他能感受到他们的血肉之躯和他们体内的混乱之力,以及每一个迅猛的攻击——虽无法被灵光所伤,却可以被有形的利器所杀;但也说明恶魔在他们身上的力量非同凡响,实乃之前那股无形的黑暗之潮激起的几个“浪花”。敌方声东击西,莱特中了调虎离山计。

这些暗影得寸进尺,接连冲刺。莱特无法抵挡,便退到一个岔道上,拐入其中,夺路奔逃。然而与此同时,他也已经“离经叛道”,进入“迷宫”。之前两个“指路”的精灵士兵一死,莱特就变成一只“无头苍蝇”。他的注意力总是那么容易被敌人转移,被黑暗卷去,如同黑日周围的星辰。深陷“迷宫”的他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去“破解”这些烫手的“荆棘之刺”了。与其说他们是嗜血者,不如说他们是勾魂者,莱特稍一走开,便听到那种烦人的嗡嗡声,感觉心里好像被又细又长的荆棘深深刺入,又痒又痛——既想将之拔除,又怕疼。当他第一次听到这声时,他很抵抗,因此引发头痛并出现“嗜血毒虫”入侵的幻象,那时还有天遣者护着他。然而当天遣者和药剂师走后,恶毒之花又在他心中接连绽放。虽斩除兽族的祸根——水龙,却无法挡住水尸进攻的洪流;“火魔利斯”虽被消灭,火龙的遗毒却有增无减,“荆棘之火”又把他缠住。如此反复,要到几时?如何才能将这些孽种连根拔除?

他可是命运之士,必须勇敢面对,走在抵抗军最前头,无奈他现在也自身难保了:一旦以为自己对邪恶之音有了“抵抗力”,不再出现那种可怕的“幻视”和“幻听”,便意味着他已经差不多被邪恶同化,并产生将错就错的逆反心理;每当他被这种罪恶的“魔音”召唤,回到血火战场,也就只有帮倒忙的份,并置己于死地;无论是高地之南的防卫,还是南净化塔的解围,或是高地之东的背水一战都是这种情形。

他就像蜜蜂被花香吸引而围着有毒的花芯转一样,无论怎么跑,都无法从这个迷宫般的山洞脱身。越躲藏,越容易被“魔眼”发现;灵光圣剑越暗,恶敌的怒气就越旺;跑得越快,离虎口越近,就像黑日周围的星尘。直到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才停下,后背紧贴着僵冷的石壁,心狂跳不止,头痛心也痛,思绪混乱如散沙,无法辨出敌人的行踪,也不知突破口在哪。

“不要看你身后的阴影,只管看清镜前的你。并非你屈身何地,乃是你往何处寻。”莱特想起刚才那个梦,便迷惑起来。此梦如此真实,醒后却如烟飘过,只在心里留下一丝飘渺莫测的余香。

莱特对这些“另类幻景”毫无头绪,未来充满变数,如翻涌的潮水,毫无规律可循。当那不可预测之事劈头盖脸地袭来时,他就只能像死鱼一样躺着了。即使可以借助物力翻身而行,也会落入黑暗混乱的陷阱。剑与魔法并不可靠,刚愎自用与怒火攻心都是捕风捉影,是瞎子摸象和大海捞针。所以现在,他也不能再盲目摸索,只能闭上眼,聆听山洞外残酷的厮杀声,感受着脚下阴沉的余震,还有自己虚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眼前一片红光,犹如受死之人溅出的一片热血,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汹涌的黑暗之潮。莱特立即抬起手中的灵光圣剑,砰然一声,挡开身前一个凶险的刺杀。睁眼一看,才见恶敌已经现出原形,冲他瞪出一双闪亮的血色“魔眼”。

两剑相碰,大为光火,照出一张灰白、糜烂、残暴的鬼脸,黑甲和黑帽也裹不住这具腐烂的高能异变体!不出所料,他们的血肉之躯已被恶王岛的邪恶势力极度腐化,就像莱特不久前看到黑暗之潮如何蚕食巨人的身体一样。或许,这就是“嗜血潮汐的终极净化”。如莱特之前的预见:血火无法净化,只会越烧越暗。

面对如此骇人的一张脸,莱特也没有被它吓傻;他已经受过诸多惊吓,普天之下,再无新奇之物可以打动他。遗憾的是,他左手上的灵光圣剑已如死尸一般僵——只有“身体”,没有光芒;只有麻木,没有力量;无法进攻,只能抵挡。

敌人显然看出莱特已陷入无计可施的僵局,于是双手握剑,越发卖力地将那根火蛇般的嗜血长剑压向他,剑上的火越烧越狂。血色的“魔眼”越瞪越大,在火光映照下越发闪亮,凶狂的杀气在其中酝酿。

莱特的脸正被血色火舌灼烤,无望之余也只能抬起右手,将“荆棘之火”刺向身前的异类。可惜此剑也已经熄火,无法刺透龙皮一般的暗影护甲。毒火继续熏烤着莱特惨痛的面容,枯干的脸皮像羊皮纸一样冒起了烟灰。

莱特怒不可遏,便一声大吼,右手上的“荆棘之火”顿时被他的怒气点燃,逐渐将对方的护甲熔化。然而恶敌见状,竟露出阴险的奸笑,依然双手握剑向他压来。

莱特的脸已经被毒火烧出一道“火沟”,疼痛难忍,越想展现自己的力量,敌手就越强大。无助之下,莱特只能抬起右腿,往后一靠,借助背后的石壁向前一个猛踹,才将敌人从身前踹开,怒然向前,挥起“荆棘之火”与之搏斗。

然而此时此刻,其他三个暗影劲敌已经闻声赶来,其“鬼影”又骇然出现在莱特附近。后者没辙,只能闭上眼,将握剑的左拳放在胸口上,启用了天遣者项链,整个人立时变得像薄雾一样轻。落在他身上的利器就像划过水面的船桨,与此同时,莱特的抵挡也变成“船下的水流”,与敌人脱离了关系,眨眼间跳回到“记忆的起点”——刚从“美梦”中醒来时的位置。

现在莱特已经摸清这群恶敌的形影了,无须亲眼目睹,便能通过灵力获悉。它就像白银长弓射出的锐箭,无论敌人身处何地,都能被它锁定,又如一阵清风拂过树梢,吹响每一片枯叶,令其无所遁形。

莱特很快学会随机应变,佯装逃跑示弱来转移敌手的注意力。他刚站稳,便把坚毅的拳头放在胸前,闭上眼,利用水晶挂坠的“灵眼”来摸清敌人的行踪,直到发现他们已经分头行动,才将项链的“潜能”激活。

“不要看你身后的阴影,只管看清镜前的你。并非你屈身何地,乃是你往何处寻。”莱特惦念着布莱恩的“遗言”。猛然间,他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其中一个“鬼影”后面,变成他身后的阴影。现在看看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还是正好相反?莱特忿然思想,举起了“荆棘之火”。

无形之风尘埃落定,变回人形的莱特即刻点燃右手中的利剑,挥向身前的恶敌。一剑之下,恶敌的首级便滚落在地,被打回了人形,变成一个污血喷溅的“黑尸”。莱特抬腿轻轻一踹,此尸便如枯木倾倒,动弹不得。

其余的恶徒也不在话下。但莱特发现,每消灭一个“暗影”,每点燃一次“荆棘之火”,血色烈火就烧得更旺,他的头痛和心痛也愈发明显,行速却变得迟缓,甚至在背刺恶敌时还会被脚下的石头绊倒而暴露了行踪,迫使自己与死敌正面交锋。

与此同时,缠裹在他手上的血色荆棘条也似乎受到黑暗魔法的催生而急速滋长。不仅变黑,还变长,就像毒蛇一样爬上他的上肘,直到肩头。

经过几个回合的僵持,洞中的“勾魂者”终于被莱特全歼,伴随着一声声“鬼哭魔嚎”,污黑的暗影支离破碎,混乱之力灰飞烟灭。“荆棘之火”终于息怒,杀气腾腾的山洞陷入死一般的静默。

此时此刻,莱特已经心力交瘁而倒地不起,头部和胸部一直在发痛,犹如强烈的地震。他的右手也已经麻木,当他举起灵光圣剑,将其点亮后放到右手上一照时,才发现这条恶毒的“魔藤”又变本加厉了。莫非,这就是“魔族的净化”——最原始的病毒,无意识的黑暗力量,“微笑的毒蛇”?莱特陡然心灰意冷。

不管如何,残酷的现实已经摆在他面前,只感觉自己从一个嗜血者逐渐变成一个易怒的“噬火者”,或更确切地说,是“噬魂者”——只有魔族的“黑暗之火”能喂饱他,就像那些魔荆一样。他还发现,这些被他击杀的火龙骑士并没有魂归恶王岛,他们的魔力,或是他们的亡魂,好像都附着在这条多灾多难的右手上了!

莱特像散了架似地躺倒在死硬的石地上。当他停止战斗,像死人一样躺着一动不动时,又发现他的头痛和心痛逐渐缓和,他的右手也渐渐恢复了知觉。难道只能“装死”才能骗过这些狡诈多端的“魔荆”?只有放弃抵抗才能让黑暗退散?此时他又听见山洞外面愈发激烈的厮杀声,再过片时,光之护罩内的战火就要蔓延至此了。莱特苦不堪言,只能挺起发沉的脑袋和酸痛的腰板,继续前行。这次,他凭直觉摸清了出口的方向,并在洞穴的深处找到一扇暗门,借助心力将其开启。

终于,莱特走出了这片阴霾,登上平坦的山顶,感觉就像被砍掉脑袋一样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那座高耸入云的“尖顶王冠”——维利塔斯堡。没错,当肥大的兽人国王的脑袋被砍掉后,这座“王冠”才能套在“雷德一世”头上,变得壮大。但如今,它已失去往日亮丽的光彩。

勾魂摄魄的黑日已经爬上正空,如同一个磨牙吮血的恶魔,即将吞噬它眼下的“大餐”。维利塔斯堡塔顶上的灵光已经被翻涌的黑云全然遮蔽,“大山之冠”变成阴森之堡。 二十二. 攀上死山(下) 相比山道上的混战,山顶还算太平。维利塔斯堡里仍有许多精灵士兵,他们一直在对抗吸血妖的空袭。但光之护罩上的五条飞龙一直怒火冲天,不断焚烧这面“薄墙”,将之变成一个“不断糜烂的树果”。它们看似对山里的“活物”不太感兴趣,只想力图摧毁它的防线,掠走其中的“活宝”!

此景又让莱特想到雷德之前的狂言:“房子越高越容易倒塌,地穴越深越安全。别忘了这个藏身地为谁而建,利维亚独一无二......她的血属于血族......”望着这座庞大的巨堡,他又忍不住闭上右眼,立时看见一个个光怪陆离的灰衣幽灵。它们不停地飘飞,在城堡上空的黑云与大山之间来回往返。当它们飞升起来的时候,全身如烟灰,当它们从云里飞下来时则遍身乌黑。看似大山上的秩序之能正被它们一点一滴地搜刮走,而黑云里的混乱之能也不断被它们带下。如恶王岛的火山熔岩和火山云一样,“润物细无声”,坑害众魂无数。这种潜移默化的腐蚀和入侵非常人可看清,不识大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人眼见人,“鬼眼”见鬼!

在这副“微笑的口齿”——这座圆锥形“桂冠”的高墙下,也围建着许多奢华的民房,活像卑躬屈膝的奴仆。莱特静心凝视,见有许多歪歪扭扭的幽魂从云里下来,如若轻烟,挤入紧闭的屋门、窗户、烟囱,无孔不入,行踪诡诈如毒蛇。它们密如雨布,数不胜数,实乃无形的空中魔军。它们没有腿,因它们无须走,只须飞;它们只有一个骷髅头和一双骷髅手,褴褛破碎的衣袍在烟尘中抖动,血色火光从眼窝中迸出;头骨扭曲,神情凶恶。

莱特左眼一眨,瞬时将严实的屋墙望穿——原来这些豪宅里都住有“黑暗之魂”。他们就像一团不知所云的云,飘渺混沌,却异常显眼,就像夜空里的星云。他们并不黑,乃暗淡、混乱,如查尔尼斯湖上的漩涡,又如黑日不断吸收身外的微光,也无时不发光。但这两种光都很暗,就像风中的残烛和即将熄灭的余火。

不仅如此,莱特还对他们感同身受。他发现,这些“黑暗之魂”已经处于一种迷乱的状态,被荆棘般的噩梦纠缠得死去活来。

这些人将自己锁死在屋中,如石棺中的沉睡者,画地为牢、固步自封,殊不知,他们正处于自我沦陷的“内在腐败”状态。他们的屋墙很厚,却挡不住幽灵的进攻,被一双双魔手肆意触摸、玩弄,实乃被缚的嗜血之奴,“微笑俘虏”的俘虏——因不断吞噬混乱之能而逐渐失去秩序之光,又如吞剑的黑狼血流不止。

有些灵魂陷入痴心妄想中无法自拔,一直抓着某物不放,如死一般。混乱之心引来混乱之力,“黑暗之魂”引来黑暗幽灵。

有一魂一直抓着死去的爱人的画像,一直在对它说话,并听到对方的回答,却不知道那是灰衣幽灵在对他说话。当他开口时,他的“灵光”便如血不断滴落,被“魔像”吸走。

另有一魂一直注视着水晶球,被其中的影像迷惑,却看不见球上那双魔手,不知此球已变成噬魂球,被灰衣幽灵玩弄于指掌中。而他的“灵光”也正被这张“阴笑的魔嘴”一点一滴地蚕食,如同进入深坑地牢,卷入黑日般的死亡漩涡。

又有一魂目不离镜,死盯着镜中的美貌少女,以至忘记自己的岁数。也不知此镜已成魔镜,镜中之人非己,乃“心外魔物”。

还有一魂一直在生硬的地板上“种花、除草”,却不知他家的“花园”已被邪恶力量浇灌——他的“心地”已被梦魇侵占,此时的他正在梦游,陷入一场骗局中无法自拔。每当他种下一株“花”,就长出一堆“乱草”。每当他拔掉一根“乱草”,又在别处长出一株“荆棘”。此情此景令他抓狂,以至神经发作,大吼大叫。就在这时,一双双魔手从“土”里伸出,死缠着他不放,并将他拽倒在地上。如此反复,直到摔得头破血流,一命呜呼。此魂终被灰衣幽灵拽上“天”,当他从噩梦中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正在坠入黑暗,坠入苦海般的阴霾迷雾中,愈发痛苦、绝望。

不仅如此,莱特还发现,这个“目中无魂”的“黑暗之魂”乃是因为迷恋虚浮与混乱之“花”而远离秩序之光,直到他耗尽“灵光”,却无法再为自己的心地添光“添花”而完全“熄火”,化为一道哀叹般的“余烟”。此时“缺光之魂”不再发光,当他被灰衣幽灵拖走之时,也被黑暗力量不断挤压而坍塌,在其魂体上形成一个个塌陷的小旋窝,直到他变成一个枯干、萎缩的“黑尸”——名副其实的黑暗之魂,坠入万劫不复的阴云中。

这“意外身亡之人”的遗体很快被灰衣幽灵占为己有,嫉恨人性的恶魔从此披上了华丽的外皮,大行其道。

如莱特之前的推测,这些灰衣幽灵实乃血灵的分支——噬魂者,却因不断从人身上掠走秩序之能而带有骷髅般的邪恶人性,常常入侵灵力薄弱的生命体,捏造各种各样的噩梦,蚕食他们的心智,掠走他们的灵魂,亦是各种无灵之尸的宿主。

原来,精灵之军之所以陷入乱战,也很可能受此幽灵搅乱。原来,大山上空的那些火龙乃是要破除光之护罩,将这些可怜的灵魂掳掠到恶王岛的火山坑,那个恐怖的阴府,或是那不断沦陷的黑日。原来这是一场包围与反包围的恶战,就像莱特被“活埋”在沉睡之棺里一样:当他拼死拼活突破死灰般的“石墙”后,又陷入行尸的围剿而不得不钻回他的死棺。

莱特正看得“入魔”,一群噬魂者发现了他,尖叫着冲他飞降下来。原来之前那些刚从恶王岛飞来的灰衣幽灵之所以没有攻击他,也是因为那时的他未被“荆棘之火”纠缠。

面对这群阴险的幽魂,莱特举起了灵光圣剑,默念着圣语,把剑点亮,挥出一道道金色弧光,将它们一个个击退。只是他的左手明显不如右手灵活,很难击中它们。

几个噬魂者从莱特背后偷袭他,使他陷入迷乱,被各种幻象纠缠。当他睁开了明亮的右眼时,诡诈多端的妖魔又消失了,但是这种乱象已经像嗜血病毒一样侵入他石棺般的脑袋,鬼迷心窍。

它们就像一股骇浪,一双双魔爪游荡在浪尖上,伸出长长的指甲,锐不可当。身单力薄、单枪匹马的莱特毫无胜算。即使他得天独厚,灵智过人,能够凭借一双明锐的火眼金睛来洞悉世间一切深藏不露的阴谋,也无非是梦中梦,却无法筑起秩序的堤坝,挡住混乱的洪流。

就像他刚才看到的“除草”的一幕,此时的他不是被烦杂的思绪纠缠,就是被不可抗拒的黑暗力量侵扰、捆绑,陷入癫狂的罗网。虽是在抵抗,却被牵着鼻子走,幻象飘到哪,他就跟到哪。就像一只落入蜘蛛网的小昆虫,越是挣扎,越接近死亡。

“黑暗降临之时,很多人都在乞求命运之主的饶恕并救他们脱离凶恶,但他们始终不能。尘埃落定,木已成舟,无论走到哪,暗影都接踵而至……若命运之神将他们交在它手中,就无法逃脱。当然,他们会一直挣扎,却如落入蛛网的蚊子,即便寻遍所有可逃脱的丝路,最终也逃不了灭亡之爪……”此时莱特才想起普尔之前的感叹。

就像他之前如何看待那些无灵之尸一样,此时的他也像行尸一样到处乱走。即使他打心底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也无法扼制那颗急剧跳动的“心球”。就像之前那样:无论怎样,他就是无法回头,依旧走在绝路上,直至双脚踏空,“无怨无悔”地坠落。

诚然,此时的莱特已经登上巅峰,离王座不远,却变得更加疯癫,一步步迈向死亡。虽是登高望远,脚下却几成废墟,实乃极端危险!正如阿梅利在南塔上的感叹:这真是一片昼短夜长的黑暗大陆,净化者昼夜守望着它,盼望它被圣明之光净化;它却不以为然,反向着自己的阴影,向着黑暗,向着万丈悬崖狂奔……直到黑暗降临,嗜血病毒席卷大地……

难道在这片罪恶之潮的冲击下,就只能同流合污,随波逐浪,按程序运作,不可逆转吗?就像那个抓狂的“花农”,没完没了的梦魇终于将莱特最后一根乱草般的神经压垮。就在他离万丈悬崖仅一步之遥时,已率先跌倒,却没有全然跌倒,只是被一块石头绊倒,脑海中那些痴狂的“梦想”也即刻像记忆之球一样,摔得支离破碎。

原来又是一个地震,莱特恍然清醒,头一抬,才发现自己摔在悬崖边上。悬崖之下,即是血深火热的战场。如果莱特从这里坠下,即使侥幸不死,也必被血族刀剑吞没。命运之士确实命大,但作为“半沉睡者”的他,也只有在摔倒之后才能回转了。

眼看这支凶狂的血族军队很快就要击溃节节败退的精灵之军,如潮水涨上山顶了,莱特不得不挺起发昏的脑袋从崖边上爬起来,将手中那把还在发光的十字长剑举到胸前来,立定脚跟,稳住心绪,默念着圣语,如坚贞不屈的命运勇士迈出沉稳的步伐,朝大山之冠——维利塔斯堡跑去。头上的阴云渐渐消散,心中的阴霾逐渐被灵光驱离。

可叹“大山之冠”依旧屹立不倒,数不清的尖塔如利刃长矛,直指穹苍,又如一束束升腾的光芒,竭力飞向至高的圣所。瘦长的束柱与尖拱形门窗安置在高墙中,犹如巍然矗立的卫士,将高山之堡修饰得更加清高。

余震接连不断,“大山之冠”也在发颤,如颠簸的战船、发指的手掌。许多精灵战士已进入此堡,带火的锐箭不断飞射,看似庆功会上的烟花,实乃溅血的喷泉。在精灵士兵的顽强抵抗下,光之护罩内的吸血妖纷纷坠地,如洒落的火山灰。

有些吸血妖为躲避精灵长弓手的乱箭,在急速飞行时被长矛般的尖塔划破肚皮,因此坠落。原来这是一个“圆阵”,这些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尖塔就是“龙族”的克星。不过,这也多亏了他们的“驱魔溶剂”,这些蓝闪闪的箭火就像天遣者的眼眸,锐利的“目光”足以刺瞎许多飞行的“苍蝇”。

“我将回来,我将唤醒一双双沉睡之眼,我将打破你们头上的监狱,带你们走出阴影!到那时,你们就会发现,当东德斯兰所有善良的眼目都闭上时,还有维利塔斯一双双明亮的眼睛!”这是天遣者阿梅利离开高地前的最后一番话,莱特未曾耳闻,却有感触,或在梦中,或在暗中。可惜现在,她也闭上了眼睛。

维利塔斯堡的主入口是一堵梯形巨墙,可从两边的斜坡登上地基,方可继续拾级,前往地基上的四个行宫。此墙前端有一座雄伟的石头雕像,与墙面浑然一体,形似沉睡之棺上的人形浮雕。仔细一看,才看出是“雷德一世”的形象。

只见“雷德大君”巍然矗立,头戴王冠,面容俊朗,身穿战甲。一把长剑立在他身前,被他强有力的双手把持着,看上去像审判之剑。但这明显是一副圣城卫士的尊容,丝毫看不出暴戾的秉性。或许,这才是白精灵心目中的命运勇士,东德斯兰的开路先锋,如莱特之母临死前对他的祝福:手持明亮之剑,指引他们走出沉睡的梦魇?

面对这堵雄厚的“命运之墙”,莱特垂下沉重的脑袋,向墙边的斜坡走去,脸上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感觉自己的脸皮太薄,总是抬不起头。而当他垂头丧气地走上斜坡时,一个精灵小女孩远远望见了他,目光陡然灰暗。原来她看到的是那把暗淡无光的十字长剑,便认出那是天遣者阿梅利离开高地时佩戴的武器——她似乎已经在这堵“命运之墙”上守望多时了。

莱特觉得她长得有点像精灵森林里的那个女孩,但那不是她。从她眼里,能看出一种无知的单纯。想必,高地上的大多数黎民百姓都不知道天遣者情况如何,她应该是被暗暗运进城堡里的。

斜坡上的石门没有关,门口的卫兵也没有阻拦他,只是一直盯着他,好像有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从他们喜忧参半的脸上就可以看出来,想必他们已经认出“沉睡之王”的长相,并且记得他还有一个“替身”。

旁若无人的莱特从那个神情沮丧的精灵小女孩面前走过,正想入门,不料被她一手拉住。莱特怯懦地望了她一眼,见她面容哀伤,眼神郁闷,却缄默不语,好像欠了她一大笔债。尽管如此,莱特还是垂下发沉的面孔,抖着嘴唇,却无言以对,不知所措,只能继续向前。女孩无奈,只能罢手。

越来也多的“精灵逃兵”爬上了山顶,跑向“最后的庇护所”。等待他们的,应该就是最后一场卫堡血战了。莱特走进一扇巨大的尖拱形石门,爬上一小段斜坡,进入维利塔斯堡内院——地基上的精灵花园。这里飘荡着缕缕黯然伤神的花草香,一草一木都在叙说着凄楚的往事。记得药剂师莎琳早年也曾在此逗留,如今这个花园正在死去,昔日的靓影一去不再复返。

现在只有利维亚是莱特心目中唯一的亲人了,寻女心切的他已经没法再向这座凄美的环形花园多看上一眼。时间紧迫,不容他继续绕圈。就像天遣者艾玫说的:“如果一朵长在荆棘之路上的鲜花转眼就凋零,那么还有谁会注意到她的美丽?如果一切美好之事都如昙花一现,路人又何必沉迷其中,去多看她们一眼?”

显然,“雷德一世”不是一个悲情故事,而是一部残酷的历史。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一片荒蛮之地,只能走马观花,不能驻足观赏。直到现在,莱特才不得不死心,承认陈旧与衰老乃自然之恩泽,因它清静、平和,借此获得死亡与新生之大馈赠。腐化比死亡更甚,但黑暗降临并不意味着结束:因其黑暗,虚伪之光被抹去;因其灾难,虚假的逸乐被洗净;转而唤起单纯之灵体,全心全意追随至高之光明;因毁损而更新,因失去而获取。

维利塔斯堡几经毁坏,又几经修复,如莱特的失忆症,和他“生生不息”的右手。这里可以看见许多刻意雕琢的痕迹,亦可看出许多的败笔。他们总被一些不着边际的梦想和雕虫小技困扰,以至在建筑上也经常浮想联翩,落入“梦魇”的俗套,金玉在外,败俗其中,如沉睡者被困死在石头棺材里一样。

他们还不知道在光鲜亮丽的表层之下,还隐藏着多少奸恶。就像普尔之诗说的:“闪光的不全是金,毒蛇占据镀金的坟。鲜嫩的皮肉掩藏着腐烂的内脏,流脓与毒的肚腹是那小蛇的窝巢。”它的华丽实乃哗众取宠,它的艳丽实乃肤浅的掩饰,它的爱现实乃空穴来风!

原来事物越复杂,可塑性与受造力就越低;所谓的完美无瑕,亦是顽固不化。石头与金属皆无法成长,生命体却柔弱如泥,亦灵如活水:越追求完美,越凸显其致命的不足,可谓弄巧成拙;相反,若把孱弱当成天赐良机,或能突破僵局、重塑自我。

所以生性单纯的人从来不敢奢望完美,如“凡人之女”莎琳,她的生活支离破碎,越是追求,就越失望。在这片黑暗之地上,根本找不到一寸净土:当他们认为完美时,便落入傲慢的圈套;当他们追求“完美”时,便如沉睡者酣然入梦;当他们梦醒时,已是疾病缠身;当他们替天行道时,已变成伪善的嗜血者。魔力越强,心绪越乱——如莱特的“荆棘之火”,越是错综复杂、起伏跌宕,就越是画蛇添足、噩梦缠身!若不放下“完美”的屠刀,看破红尘、返朴归真,岂能有出头之日?

“不要固执己见了,莱特,为何你的心总是不死?”普尔曾对他说:“当黑暗之灾降临在你们头上时,你们依然死性不改,仍握着凋残的怨念不停地建造、建造,建造昔日倾倒的坟堂。这些杂乱无章的敲击已经扰动命运之神的怒气。所以停止吧,莱特,你不是他们中的一个。”

不幸的是,莱特现在已经疾病缠身,举步维艰,他又开始头痛心痛。每爬上一级台阶,眼前便晃一下,稍有地震就东倒西歪,像喝醉或中了剧毒一样。一双双精灵战靴从他身旁踏过,犹如一匹匹受惊的野马被恶兽驱赶。心衰力竭的莱特真想现在就躺下来好好睡上一觉,但命运不许。因为这里是斜坡,是通往维利塔斯堡主殿外围的一个行宫——王者会客厅的石级,亦是通往王国之巅的第一段“天梯”。倘若倒下,必从斜坡上滚落,如泄洪的瀑流一般流落,被无数铁蹄践踏,化为污泥贱土!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即使命运之神现在就站到他面前,将这条通往黑暗之日的绝路指给他看,要他悬崖勒马,他也没办法。因他无法击败自己,更无力从背后这股逃命的逆流中跳脱。不,他必须寻回他的骨肉,他的亲生女利维亚——他的生命!

“你以为我通过了考验,战胜了血族最强大的营垒,那个被无瑕者之血填满的血池?”莱特又想起他在南净化塔与阿梅利的争辩:“不,我之所以可以沾着无瑕者的鲜血坦然步出阴牢地府,并非因为我的忠贞,而是命运之神将我从血深火热中强行拉出!”

“如果只是一场小地震或攻城战震醒了你的血肉之躯,那你为何不趁乱饮血,继续沉睡?离开在天之灵谈天性,毫无意义……是特里克斯唤醒了你的命运之血,是唤醒,不是驱离!只有在镜前才能看出你的长相,只有在命运之神面前才能感受你的命运。”

诚然如此,莱特又怒然狂想:无法击败血族,因此力图逃避;被命运之血唤醒,却喝不到更多的血;因而抓住“荆棘之火”,如燃烧的锐箭冲上山巅;哪管头顶之日是暗是明,哪管心系的王宫是否为魔兽的血盆大口;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乃顺理成章;汝之忠言已穷尽,如凡夫俗子倒地不起;此时此刻,唯吾独尊,宁服己毒死,不饮人酒活!

莱特就这样死撑着,步伐蹒跚,形似一个即将倒毙的行尸,却依然奋力攀上陡峭的山峰。头疼在加剧,如持续不断的地震,如杂乱无章的锤击。他的心就像查尔尼斯湖上的漩涡,痛如刀绞。

在血色龙火的大肆侵袭下,城堡上空的光之护罩已通体发红。秩序之光变得越来越紊乱,如同碎石砸落在平静的湖面上,荡起一个个“腐烂的坑洼”。感觉就像一个凄惨的妇人正在火中受煎熬,吹弹可破的皮肉被烤焦,一片片剥落。

脚下传来一阵阴沉汹涌的震动,如兽群的怒吼,如急速上涨的怒潮,那是血族军团的铁蹄。莱特的心又越发绞痛,有如肆无忌惮的飓风。撤退中的精灵战队就像退怯的潮水,涌向地基上的精灵花园和维利塔斯堡的基层,准备在此整队御敌。一个个精灵士兵推搡着莱特的肩背,“被后人超越”的痛感越发明显。真可谓“后来者居上”,莱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无数刽子手推向刑场,将要倒在断头台上的死囚一样。

难道他爬上这个“王者之首”的目的就是为了掉脑袋,一劳永逸地斩除他的沉睡顽疾,亦是他的“百年烦恼”,如成熟的果子从树上掉落?又一个匆促而行的士兵与他擦肩而过,但对方只是轻轻掂了他一下,便使这棵“大树”失去了平衡。终于,莱特撑不住他行将就木的躯体,倒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若孤身奋战,必全然跌倒。”耳边又飞入那句百听不厌的话。这次似乎不是从他心里跳出,而是从他头上飘下,就像一片永不枯萎的落花,虽已凋谢,却依然鲜丽,悦耳动听。莱特的头痛和心痛逐渐减轻,此话听时顺耳,过后又觉得苦涩,如药剂师莎琳的镇魂剂,或是天遣者艾玫的血——开怀畅饮后便“神经发作”。

莱特仰脸一看,原来这是天遣者阿梅利,她确实没死!莱特大吃一惊,只见她站在维利塔斯堡的基层上,向他伸出曙光般的援手,洁白的长裙仿似白孔雀的羽毛,孑立的身姿如尖塔般清高。

“命运之子的鲜血只为命运之士而流,命运之神只会赐福于那些愿意追求他的人。”阿梅利对他说,眼里闪耀着激切的光芒。烈火掠不去她清丽的容颜,狂风刮不垮她坚贞不渝的信念。

莱特一把抓住她温柔而坚韧的手,被她从地上拉起来。但就在这时候,莱特的眼睛又迷糊起来:站在他身前的人又似乎不是天遣者阿梅利,而是另一个精灵男子——游吟诗人普尔。

“莱特,莱特!”一个身穿银甲的精灵士兵拉着他的手,朝他急喊:“你父亲要我们带你去见他,他正在典礼大厅等你!”

“我父亲?”莱特定睛一看,才恍然清醒,头脑却依然迷糊,“谁是我父亲?”

“是长老,科隆尼斯。”他揪心地望着莱特,“我是他的贴身侍卫,他说你生病了,必须速回城堡。我们人手不多了!”

莱特见他十万火急,便听天由命,随他走向城堡主殿前那座尖塔林立的尖顶行宫。只是他们刚走开没几步,便听见一个急促的军号,仿似一只惊弓之鸟从树梢上扑翅高飞,发出怯弱的鸣叫。

“盾牌——”一个精灵士兵扬声大喊,嗓子都扯破了。

话音一落,便激起一阵铿锵的回响,如沉闷的海浪撞在僵硬的礁石上,化为琐碎的浪花。精灵战队精力匮乏,只剩残兵败将在御敌。此时莱特回头一看,又见崖下升起一大片腥红的火光,如巨浪迎面扑来,又如大血舌舔向城堡。那是血族军团的齐射。

“小心!”几个精灵卫兵挡在莱特面前,手持大盾拼成“保护伞”。莱特眼前浑然一暗,一场箭雨顷刻落下,如黑暗降临时落在魔法屏障上的陨石雨,激起一片呻吟般的碰击,惨叫连连。

薄弱的盾墙立时千疮百孔,有些士兵的盾牌被锐箭刺透而受了伤,甚至死亡。就连莱特身前的一个重装卫兵也未能躲过一劫,火箭刺透了他的手掌,血色火焰却依然未灭,继续灼烧,疼得他大喊大叫。

受伤的士兵都将手中的“废铁”扔在地上,各自寻求掩护。城堡外墙上的飞扶壁,地基和基层边上的围栏,精灵花园外围的锥顶岗塔,都成为他们的“庇护所”,有些士兵索性绕到城堡背面去“避难”。但落在城堡石墙和地砖上的箭还没有熄火,它们就像一条条嗜血毒虫,继续腐蚀着“王者之首”的“厚脸皮”。

“精灵之火!准备——”军中又传出一声大喊。精灵花园外围的几个岗塔冒起了灰烟,看上去像是精灵之军的另一堵火药墙。但是以火攻火就有胜算?眼看战火就要燃遍这片“心灵花园”了。

“我们时间不多了,莱特。”带路的近卫兵匆忙说道。但莱特依然感到费解,只能跟随他继续前行。

“开门——”护送莱特的一名卫兵跑上前去,大喊了一声。

随着一声阴郁的摩擦,尖顶行宫的石头大门从里面开出一条窄缝,苦闷的气息从中透出。莱特随队进入,霎时被一片悲怆的惨景吓呆。只见这个所谓的会客厅已经变成缺胳膊少腿的伤员和那些良心未泯却遍体鳞伤的幸存者的抢救场所,闻之丧胆的药水味和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大厅,夹杂着急躁、喧杂的对话和一个个哀痛欲绝的惨叫和呻吟。

他们忍受的不仅仅是肉体的伤痛,不仅仅是一把把魔爪般的手术刀和鬼牙般的锯子,更是那痛失亲人和爱人的心病的折磨。高耸的束柱就像恶魔的手足,在尖拱形穹顶上织成一张张“魔网”,笼罩着这座“噩梦工厂”。硕大的尖拱形玻璃彩窗被密集、生冷的银质护栏分割,变成一面面梦魇般的“魔镜”。一盏盏摇晃的蜡烛吊灯发出昏暗的光芒,经彩窗反射后在阴沉沉的石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流光溢彩,如飞逝的游魂在诉说他们早已破灭的童话故事。

“药剂师在哪?我需要特殊药水!”一个身穿白袍的精灵男子急匆匆地说,手里拿着尖锐的剪刀和惨白的纱布,正在对一个躺在病床上,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小女孩上药。

莱特咋眼一看,又吓了一大跳。只见这名女孩的左眼不知被哪个该死的恶棍挖除,还有她的左脸,也被火烧得血肉模糊。

“她不需要药剂师,她需要天遣者。”旁边一个伤员对医生说,语气中流露出几分悲愤和苦闷。他也躺在病床上,但看上去伤得不重。莱特认出他曾是天遣者阿梅利身边的一个祈祷者。

“不!”一个精灵童女从莱特背后闯了进来,随即嚎啕大哭,跑向那个失去左眼的女孩,但被一个白衣女精灵拦住。“不!求求你们,快救救我姐姐……”

莱特又定睛一看,认出病床上这个面目全非的精灵小女孩就是之前在精灵森林里被天遣者阿梅利救走的,原来她们是一对双胞胎。于是莱特刹住了脚步,走向病床上的祈祷者,指着受伤的女孩,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祈祷者面容苦楚:“我们走在主殿上层的廊道上,原以为众议院比较安全,没想到当我回过头来时就受袭了。”

“被谁?”莱特一阵惊疑,感觉这里也差不多变成“鬼堡”。

“我不知道,我看不见任何踪影。”祈祷者摇着头,表情痛苦。

“雷德!”莱特穆然惊呆,却将此名含在唇内,无法启齿。看来这是一个恐吓,想必他女儿利维亚已经落入敌手,被挟为人质!若是如此,恶敌为何没有大开杀戒?莱特提心吊胆,却无法判断。

“天遣者在哪?还有其他的祈祷者呢?”莱特又问。

“不……她没能挺过来。”对方郁闷地说:“她在长老那里。”

“这里不安全,”护送莱特的近卫兵对白衣女精灵说:“无论如何,你们都必须撤往二层主殿,去众议院!还有其他三个行宫的病人也要一同撤离!”

“但那里已经人满为患了。而且……”精灵女子一筹莫展。

“对不起,我警告你们了。”话毕,近卫兵绕开对方继续向前。

此时精灵童女从白衣女子怀里挣脱,跑向她姐姐,一把抱住她,失声痛哭。为其上药的白衣男子顿时手忙脚乱,他已将纱布缠住她的伤口,但是血一直从她左眼里冒出来。幸好莱特现在已对血不太感染了,但这一幕又令他心痛和心寒:

左眼红,右眼蓝?不就像莱特吗?左眼空,右眼“花”,不就像他女儿利维亚?再加上她脸上的烧伤和她们的双胞胎身份……一定是雷德干的!如此行无非是在他面前扬威耀武,为所欲为,看来这个利欲熏心的畜生已经和他成为不共戴天的死敌了!

“魔法屏障就像一座迷宫监狱,将人囚禁……你试图逃避,越是如此,它越发壮大。”“你如此贪恋这个迷宫,却被嗜血恶兽驱赶。你试图逃避它,但它一直咬着你不放……若非被命运之神设下的屏障撞得头破血流,你就是不能悬崖勒马。因你渺小如尘,无法力挽狂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身边的人一个个被你害死。”“对抗血族大军之先,必须击败你心中的嗜血恶魔,凭特里克斯之血。”莱特又想起普尔和阿梅利的警告,不禁一阵惊悸:难道这也是他的错?难道这堆无辜的鲜血也要归到他头上?还有他生死未卜的女儿……他踏着酥软的脚步,从一张张垂死挣扎的病床边走过,手里捏着一大把汗,却无从插手,直到他们抵达阴沉沉的内墙,拐入阴暗的走廊。普尔的劝诫又在他心中回响:

“作为命运之士的你,仍须面对你的前身。他就在你心里,无论你走到哪,他都如影随形。你极目看到他的败局,却又不敢正视他,心想:无论爬多高,也只是在爬梯子;即便横冲直撞,也未能打破自身的监牢;所以你只想知道,此路通向何方?但我要问:你是否愿意舍弃你的王冠、宝剑和权杖,像我一样?而你回答:不,它们是你的生命,除了这些,你已一无所有。殊不知,这原是命运之主所赐,乃心外之物,非汝之本性。汝本为无人,除去这些才是真汝!生命之义并非由简及繁的进化,乃是从混杂到单纯的净化——提炼与升华!人命关天,不可画地为牢,作茧自缚……命运一词实乃虚无,即使命运之子特里克斯也无法全部看透,唯借命运之神镜方显真容。汝乃科隆尼斯之镜,若非砸碎华而不实之镜,则无法扭转此命。此乃映现,非连结。虽然如此,亦是命运之结。迟早,你都必须面对。”

沉重的脚步声终于停止,僵冷的铁拳落在另一扇严苛的尖拱形殿门上,发出一个惊颤般的暗号。通往典礼大厅的侧门终于被打开,昏沉沉的烛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莱特脸上阴郁的伤疤上。

宽敞的典礼大厅展现在他眼前,但迎接他的,只有一片如死般的冷寂。莱特随队走进这个圆拱形大厅,感觉好像走进另一座大坟堂。侧厅墙上的大型尖拱形玻璃彩窗已经被许多残兵败将的银色铠甲碎片封住,温暖的烛光也无法拂去它们冷酷的面貌。

大厅上的深红色地毯也已经起皱,多有污损,如恶兽的长舌,延伸至王者的御基之下。然而,当莱特抬眼一看时,眼前却呈现出另一片欢腾的景象。他仿佛看见自己现在正坐在光洁明亮的白石御座上,面容俊朗,容光焕发;雍容典雅的王袍包裹着他敦厚的身姿,如大山上的绿树鲜花,如宝剑上的华丽外壳;他腰旁所佩戴的武器是“弑君宝剑”,与他的王者气质那么般配,如此高贵,如此威严;在他眼前,是一个歌舞升平的场面;在他耳边,尽是歌功颂德的美言。

一声苛刻的碰击将莱特从美梦中震醒,典礼大厅的侧门已被人锁上,莱特眼一眨,大厅又变成一座“皇家坟堂”。昔日华贵的人影,已经飘逝,如湖上的粼粼波光被夜幕掩埋。这一幕是那么短暂,如昙花一现,如转瞬即逝的星光。莱特真担心科隆尼斯又设下了什么圈套,将他引入这个严封的殿堂。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大逆不道的御座”——它竟然背对着来访者,高耸的尖拱形椅背与扭曲的波浪形扶手正好拼成一个“白苍苍的幽灵”,虽是静默无语,却如命运之墙般凸显出骇人的威慑力!难道,这就是高高在上的白精灵的硬实力——如天遣者一般光明,又如“苍白之尸”令人恐惧?

沉闷的空气如深坑的阴霾笼罩整个大厅,令来访者驻足静立。莱特仿佛听见御座中传来鬼泣般的喘息,不知是不是错觉。座中的人一动不动,只是双臂撑开,斜跨在扶手上,如拥抱姿态,却是“苍白幽灵”的拥抱,非拥抱访客,乃是拥抱自己脚前的阴影。

那顶镶满红蓝宝石的七角金荆冠正握在他左手上,还有那把已经入鞘的审判之剑,也握在他右手上,剑鞘垂落地板。看来那王冠已经名存实亡,只能作为一个笼络人心的戏台道具。因为白精灵并不喜欢金子,只喜欢绿叶鲜花织成的森林之冠,但血族把这一切都毁了,现在或许只有那把笔直的秩序之剑能派上用场了。

然而,当莱特的目光驻留在它的银色剑柄上时,又发现那个纹丝不动的静坐者的右手正在不断腐烂,就像一块放在锅里煮的肉一样。缕缕灰烟不断上腾,看上去就像另一场“火祭仪式”,将他生前立下的“汗毛功劳”“蒸蒸日上”,逆天飘扬。如此“浮华”的腐化,确实比火化更不堪。

不难看出他也是嗜血病毒的长期感染者,对银制物品过敏,更何况这把明如日光的白银圣剑,一旦接近就会被它灼伤。莱特之前痛失此剑,现在却对此望而生畏。然而座中之人就这样紧握着它,“锲而不舍,忠贞不渝”。或说,在秩序之光面前,仍具有某种“顽强不息,誓死反击”的悖逆抵抗力。

在他那重如大山的御座脚下,还放着一些零零碎碎的兵器。其中就有那根无头的白银圣杖和那把折断的细剑。这些回收品就像记忆之球的碎片,就像“怀旧者”脚上的链锁,将他牢牢拴在这尊毫无血色的“沉睡大椅”上,如死囚一般。

“长老……”带路的近卫兵不得不打破死寂,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惊惧。他缓步走向御座,高悬着的大型蜡烛吊灯照出他踉踉跄跄的阴影,轻浮的脚步声在巨伞般的穹顶下回荡。

但是对方依然纹丝不动,一声不吭,如死一般。于是他不得不鼓起胆来,走上御基,站到静坐者面前一看,不禁颤了一下。

“长老……”他又怯懦地唤了一声,对方依然没有任何响应。于是他又抬起发颤的手指,往“石头人”肩上轻拍了一下。

静坐者依旧静坐,唯听到死亡丧钟般的回响,审判之剑从他手中脱落,犹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翁,倒下他寿终正寝的躯壳。但那顶金光闪闪的王冠,却依旧悬在他的左手上,如同死树上的绳圈,静待着另一个“上吊之人”。

“谁赢得比赛,谁就是国王!”冷厉的呵斥声又从“病逝”的时空里飞来。莱特又想起那位“教父”的“悉心教导”——只听他怒声一喊,揭开了一场无情的马术比赛。

“我才是骑士!你不是!”莱特又仿佛听到雷德在他背后恶吼。

他们俩就这样策马疾奔,争先恐后,你争我夺,甚至在马上打斗。最后双双坠马,摔成失忆症。最后,莱特成了“雷德骑士”,享誉东德斯兰,踏上一段更高明的马术生涯,且获得“凡人之女”的青睐。雷德却成为“莱特骑士”,在莱特背后屡放暗箭,抢去他的爱人;乾坤由此颠倒,如同科隆尼斯“逆反的王座”。

“你在儿时迷恋幼稚的儿戏,多年后才发现你的童年太无趣,于是迷上更复杂的儿戏。但那不过是玩具、宠物和人,乃至族群和阵营。”此时莱特才想起普尔在荒原深坑里的告诫:“你的一生也不过是一场梦幻般的儿戏,你之前的执着与痴迷都那么低级!你的行动实系幻影,日夜忙乱、争战,实乃枉然!人醒了,怎样看梦,你死后,也必照样轻看自己生前的影像……你将作为嗜血者死于悔恨中……嗜血与失血同病相怜,血债血还不可避免。”

难道,这就是莱特和科隆尼斯的“命运之结”?难道他的死也意味着他将如此死去?难道他攀上这座“死山”就是为了观死?

就在这时,莱特仿佛看见王冠上有一颗红宝石在闪,还以为自己眼花,定睛一看,又看见它闪了一下。原来这又是一颗迷幻水晶——罪恶的结晶!原来这顶王冠实乃“强兽人”金属环,为科隆尼斯家族亲手打造,专为“戴孝的后嗣”存留!

莱特心里又一阵冷战:想必它也是瑞根魔主通过血族的水晶球“启示”出来的魔环,上古精灵用此魔咒对普通金属进行魔化、雕琢,打造出“强兽人”金属并以人类之名公之于众,笼络人心无数。它就像莱特左眼里的“嗜血咒印”和右手上交缠的魔荆,一旦被这张“微笑的魔嘴”咬住,就甭想再让它松口。这明显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圈套,直通阴府的魔咒!

“无知的人,被金属囚禁在其中,却以为是它的主人,变得比它还要顽固。”阿梅利也曾对莱特说:“自由不在人脑中,乃在人心深处,在至高之处!离开秩序之道而横行霸道,陷入混乱的‘自由’并非真自由……在这场尔虞我诈的权利游戏中根本没有自由……你以为我头脑简单,讲话直白,剑术潦草,战术粗略,是吗?不,我现在根本没有心情玩那套复杂而混乱的权欲游戏!”

不难想象,当初作为查尔尼斯荒原兽族族长的克雷森为何要踩碎他的牛头骨之冠?因为那是第一种嗜血病毒的咒印——毒蛇的圈套、罪恶的枷锁、邪恶的记号,唯有踩碎,才能破除!也不难想象白精灵为何要弃绝闪闪金光而披戴洁白的银光了。

难怪沉睡者莱特不喜欢这王冠,原来科隆尼斯也一直不放心,一直在给这顶“智慧之冠”灌输黑暗力量,还企图瞒天过海骗过明察秋毫的天遣者。也不知有多少手痒之人曾把它拿在手上,将它当玩具一样摆弄,却从未真正戴上。回想那时,莱特不也因为“凡人之女”的缘故才令他与此冠渐行渐远,最终失之交臂吗?

“去它该死的王冠……病入膏盲的东德斯兰何能鹤立鸡群?我又不是披金戴银的木偶,这令我作呕。”莱特又想起他在一百多年前与莎琳的那场对话:“但你不同,莎琳,你生来就珠光宝气,乃天之馈赠,无需雕刻,已成珍珠!当我揭开你的面纱后仍能看到你的美……只有在靠近你时才能领受到佳美的清泉,才能挽救我心里那朵即将枯萎、堕落的玫瑰!像你这样的女孩宁可生活在虚空也不该出现在这片天煞的荒乱之地......我应该带你远走高飞。哪怕我背上少了一双翅,我也依然会攀登,就像那些攻城勇士。”

然而此话听起来仍像一个嗜血者,可惜那些曾经救过他一命的人,特别是药剂师、净化者和天遣者都死了,那么,还有谁能将他拉上真正的“救赎之峰”呢?脚下又传来骇人的地震,将这个石头棺材般的大厅惊醒。不知是无形的恶魔大军的威慑,还是“精灵之火”与血族战火的碰击,总之,此山已陷入癫狂,如同一个间歇性发作的精神病人,一步步走向死亡之墓。

大厅内的人东倒西歪,王座中的静坐者终于被“惊动”,左手一抖,满口“尖牙”的王冠怦然掉落,变成一个“命运之轮”,滚向莱特。可惜它已年老体衰,步伐蹒跚,不到“半百”,就在大厅中央倒下它光彩照人的身姿,原地打滚,变成一个“无限循环的噩梦”,发出呻吟般的嗡嗡声,最后嘎然而止。

与此同时,沉睡者也感受到另一个垮掉的狂傲之徒——那个无可救药的黑暗力量的存在。他就像这个死亡之冠的幽魂,亦是王座的阴影——此环一倒,“邪恶的封印”就被解开,冲莱特发出无声的怒号,似乎在向他宣告:“王冠是我的!”

原来他是冲这个来的,就像他在两百多年前发出的那个吼声——没有响亮的宣誓,只有纯粹的邪恶!如此“无瑕、单纯”?

为什么?为什么在一百多年前,遍及七大陆的光明秩序会在一夜之间黯然失色,如坠马的勇士,如黑暗降临之日?为何一直处于太平盛世的浮斯特会在莱特陷入百年沉睡时也陷入了多年的战乱?原来这一切,都源于那原始的贪婪、黑火般的混乱!亦是他们说的原始病毒、瑞根魔主!

当这个弱小的族群还在襁褓中时,命运之神就将他抱在怀中。他完美无瑕,单纯正直。但好运惯坏了他,他口中的蜜开始腐化,却仍然泥古不化,不愿接受最后的净化。他的脸开始长麻,身上也劣迹斑斑,却混入“白净之灵”中散布混乱。

原来,他因追求无度的自由与绝对的权力而冒犯了命运之神,陷入混乱与腐败。私欲的扩张与病毒的传染滋生出可怕的灾难和野蛮的战乱,心力之争引发流血冲突,无形的毒气沉淀出僵冷的兵器。精灵与人类联手打造的文明巨堡在这场“大地震”中顷刻溃散,如“微笑俘虏”的故事,令人惊骇!

原来雷德一直蛰伏在典礼大厅顶层的走廊里,如“静坐者”蓄势待发,如黑狼虎视眈眈,直到地震醒他的狂傲与贪婪,发出炮火般的无声怒吼。纸包不住火,虎父无犬子。雷德趁乱从高处跃下,王座附近的近卫兵首当其冲成为这个肉眼不可视的暗影的刺杀,一命呜呼,血溅当场。

众所敬仰之“无瑕者”,你为何从高处坠落,变成黑暗主使?原来这词只是一个讽刺:岂不是因你的双眼看了太多的“明光”,以至心眼被刺瞎而暗淡无光?岂不是因你的双耳听了太多“甜美”的话,以至将你淳朴的心声吞埋?尽管如此,你还以为你高高在上。不料,你眼前一黑,脚下一踉跄,即刻从至高处跌下!

“瑞根魔主——”又一个卫兵惊呼,脚还没有站稳,剑还没有拔出,就被“黑暗主使”刺中,应声倒毙。

莱特不得不举起“荆棘之火”,将剑上的血色烈焰点燃,正想与幸存的卫兵一同御敌,不料右臂一僵,竟卡死在空中动弹不得。

原来他的右手已变成“恶魔之手”,当他在列怒中击杀雷德的四名超级嗜血者时,也被暗影恶敌身上的混乱之力感染。他们的尸毒就像鬼魂一样依附在莱特这只本来就沾满“血荆棘”的右手上。就像黑龙驱使火龙一样,“黑龙之主”可以随心所欲地使唤他的手下,何况这条已被“火龙之主”——利斯之毒附着的右手?

眼见卫兵接连倒下,被嫉恨人性的“大魔头”杀死,受缚于邪毒的莱特痛心不已,却力不从心,束手无策,看似已在杀戮中不堪重负而停止挣扎,良心也被罪恶的洪流淹没、冲垮,与诸多嗜血者一样昧着良心,以血为食,沉迷于罪中之乐了?

不容置疑,雷德即是莱特的命运之镜。即使在雷德心里仍有一丝理智,也会被嗜血欲火冲昏,无法自控。就像那根毒蛇般的“荆棘之火”——贪恋的病根,其心智已被“黑暗鬼火”吞没,必定会争个你死我活!他只想要那顶王冠,哪怕那是一个圈套,套尽世间一切金光闪闪的荣华,纳入所有宝石般的精粹,也要将自己囚禁在虚华的“王宫”中,沦为“王者”的卑贱之奴!

“我将戴上你的王冠,坐上你的王座,带走你唯一的亲生女。”莱特突然想起雷德之前的恐吓。因此他不惜毁灭任何美好事物,包括挖掉那个可怜的小女孩的左眼来显耀他“狂傲的财产”,就像他在一百多年前抢夺莱特的爱人,将凶残的利斯催生出来,让他咬去莱特鲜活的右手一样。其实,他只是一条贪得无厌的黑狼,一张大魔嘴,一个“黑日”!

如此看来,无论“荆棘之火”,还是“精灵之火”,都源于那混乱的战火。莱特一直想挖除他的嗜血之眼,却无法根除他心中的“悖逆之花”。因它就像一株盘根错节的荆棘,就像恶王岛海域里的一根根血管:虽极力拔除其中的毒根,却越拔越乱;每拔掉一条,就流出一片鲜血,很快又在原位上长出荆棘一条,简直是一场没完没了的噩梦!就像“静坐者”的右手一样不断腐烂,就像那个在石地上“除草”的黑暗之魂一样:他本无事,只因一个贪念,右手一痒,便招来无尽烦恼;越想在这片血深火热的苦海中挣脱,就越苦恼,陷得越深——因瘦弱而贪婪,因胆小而狂傲;因处身黑暗而嗜血,因害怕病毒而染上恶毒!

“人情世故皆虚无,唯信念释放希望之光。”天遣者与游吟者如是说。诚然,当莱特穷尽一切无门之法后,也只能走上“绝路”,用左手拔出背后的灵光圣剑,闭上眼睛,平定心绪,熄灭“荆棘之火”,燃起希望之光。

在灵光的照射下,阴邪的暗影终于现身。虽然五体模糊,如烟若雾,却已暴露出行踪。幸存的几个精灵卫兵一哄而上,将此恶敌包围。但纸仍包不住火,轻薄的剑法无法刺透“黑暗主使”的护甲。在他凶狂的攻击下,卫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邪恶之影终于破防,落地的王冠被他强大的黑暗心力吸引,落入其手,如魔咒般套在他悖逆的头上,立时现出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腐烂之躯:黑骨般的护甲和暗影般的披风,骷髅般的面容和腥红之眼,还有那把焦黑的血族长剑——“血灵之舞”。

此时的雷德已经面目全非,但莱特还是可以认出那副残暴的原貌——不论他如何变化,始终都无法藏住那颗狂野跳动的“大黑心”以及从中迸发出来的邪毒和心火。在“魔冠”的诅咒下,雷德陷入某种可怕的癫狂,他的头触了电似的摇晃起来,如闪动的黑影,如爆发中的活火山,如烧烤中的羊皮纸,直到他的眼睛迸出了血红的怒光,手中的剑燃起更暴烈的血色怒火。

眼见魔化的雷德已朝莱特大摇大摆地走来,阴沉沉的脚步声犹如死神手中的丧钟。此时莱特又仿佛听见屠龙者克雷森临死前的刚毅呼喊:“若不及时踩住邪恶的蛇头,那么整条毒蛇都会钻进我们的心窝……你是命运之士,必须回归命运之神!吾等乃秩序所生,秩序之叶必归根!”

此时莱特已经无法移步,黑暗力量像巨蛇一样一直紧咬着他不放,感觉又像被人封死在沉睡之棺里。无望之余,他只能举起灵光圣剑,朝步步逼近的“百年狂魔”射出“初升的日光”。此举仍是徒劳,金色灵光对这位“魔主”来说就像零碎的金粉,纵使“紫醉金迷”,也无法吸引他贪得无厌的眼球。

莱特又借助灵力掷出这把沉重的十字长剑,试图拦下他行进的步伐,却如螳螂挡车。此剑对他来说如枯瘦的树枝,恶敌把手一挥,便挥去它枯黄的形影。

莱特一急之下,只能借助灵力将王座脚下的白银长剑夺过来。正当此剑从“混沌魔主”身边掠过时,便产生一种秩序之力,将其“斥开”。原来,雷德依旧是丑恶的嗜血者,害怕此类“圣物”。莱特却不然,他的左手依然鲜活,未被邪恶腐化。

与此同时,莱特还看到几张折叠的信纸从剑鞘里跳脱出来,但他现在无暇旁顾。眼见这个头号宿敌又举起“血灵之舞”走向他,半身不遂的他只好闭上软弱无能的眼睛,试图激活水晶挂坠的能力。无奈他的心绪也像顽石一般积重难返,垂死的意念无法转移,只能默想着“先人们”提出的“谜语”:

“武器,对你们来说并不重要,它本不属于你们,任何切断命运之神原定时空的武器都毫无意义。时空裂缝难以修补,失落之魂在其间坠入。你们的武器是灵力,不是剑……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也不让全身坠入阴影……疼痛是净化的催化剂,现在你也该受点皮肉之苦,将净化之力激发出来,将心中的恶魔逼出体外……针越小,编织越灵巧;拥有越少,心境越恢宏……汝本为无人,除去这些,才是真汝……生命之义并非由简及繁的进化,乃是从混杂到单纯的净化——提炼与升华!”

尽管此时的他无勇无谋,无能无力,却还可以凭借心灵深处的命运之血赋予他的信念之力,促使他鼓起十足的勇气,深吸了一口气,将这把锋利的审判之剑举到腐烂的右臂上,燃起了秩序之火,忍痛割爱切除这条“荆病缠身”、无可救药的右手…… 二十三. 深入黑暗(上) 沉睡之王,今日赴死。

他的生日,已成命数。

死者之息,拜他所赐。

春蚕吐丝,作茧自缚。

千山万水,就此一路。

漫漫长夜,就此一刻。

或生或死,皆成行尸。

请入此门,坠入地府。

王者之路,由其定夺。

人的指控,到此为止。

“时候不多了,莱特。我已身患绝症,日渐衰微。当你看到此信时,或许你已不受我保护。”黑暗之中,万籁俱寂,唯有莱特明亮的心眼,无需一线明光,即可读懂科隆尼斯之信。此时的他已陷入沉睡般的黑暗,不断下沉,不停地坠落,心光却漂浮不定。

“所以,哪怕你说我只是另一副棺也好,我只想保护你,却不得不把真相隐藏至今。维利塔斯这些年来都在节衣缩食,实乃未雨绸缪。所以,不要以为这个世界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也不要以为走出魔法屏障的迷宫,就可以像鹰一样翱翔于晴空。”

但是他不能,他甚至无法走出石头棺材般的典礼大厅。当他义无反顾地斩除毒蛇般的“荆棘之手”,破解“黑暗主使”的魔阵时,却被疼痛紧紧抓住而陷入另一种癫狂,就像一头折翼的疯鹰一样胡乱飞舞,与那难缠的“暗影”拼死拼活。

当他把这个“嗜血恶魔”逼出体外后,也在不断失血。此血不但不能驱走黑夜中的“饿狼”,反令它更加嗜血如狂,乃至反噬而来、趁虚而入——随着“荆棘链锁”的断开,四个火龙骑士的阴魂又如黑烟熏回雷德的“血灵之舞”上,剑气更旺。幸好莱特左手上的审判之剑就像一根秩序的“火把”,冰水一般的冷焰足以挥去“困兽”的嗜血之欲,最终将其逼走,令其隐藏。

“你以为有多少人能够站在这山尖上?他们说,无规矩不成方圆,但我偏偏不想墨守陈规,不想在一棵精灵死树上吊死。我只想品尝山巅上的美味,那种高高在上,傲视群芳的快感!即使这样做会永远失去我昔日的安宁,也在所不惜!”

只是再鲜美的佳果含在嘴里也会水火不容,因混乱而腐化,乃至发生异变,导致中毒。莱特心想,科隆尼斯脱离了本位,其咄咄逼人的论调令人反胃,凡人说过的话都将变得庸俗!原来他只想标新立异,哗众取宠,借此搏得精灵议会支持,取代天遣者艾玫成为“王冠的守护者”,亦是魔兽大军的“七龙之首”,操控东德斯兰的一切事务。

“因此,我离经叛道,攀上巅峰……”是的,物极必反,此乃癫狂;爬得越高摔得越重,他的登峰造极实乃罪大恶极;失衡之律,即是混乱与不安。而当莱特登上大山之巅时,心里却一片空白,根本尝不到什么美果和家的味道,只看到这座“坟堂”。他本以为可以在此永远沉睡,如静坐者一般静坐,如逆反的王座,来逃避,来反抗这段残酷、不公的黑暗之日。无奈,他已经失去应有的“人手”,积伤难返、骑虎难下,更无法再继续高攀。

因此,当沉睡者用他迟钝的左手捡起科隆尼斯的“遗物”时,已来不及再向那“荆棘丛生的癫疯王座”投去无望的一瞥。除了身伤之外,其心也被“荆棘之刺”刺破,步伐蹒跚,每走一步都留下难以磨灭的血痕,何况攀上那遥不可及的高塔?

“布莱恩之死令我无法释怀,我意识到自己将会终老一生,无法完成她的嘱咐,才下定死心走上这条血路。因此,我将心血倾注于她的两个儿子,刻意将他们的名字调换……”没错,就像莱特一样,莎琳的死也令他无法释怀,因此他将心血倾注在他的私生女利维亚身上。可惜,她的“无瑕”只是“刻意雕琢的完美”,实乃“独眼”!

“我们隐匿在暗影之中,从不张扬。当那些自不量力的兽人高声歌唱,我们便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震撼!兽人战鼓很响,武器却很钝,乃纸上谈兵、空穴来风。”诚然,有理不在声高,这是一个层次与深度的问题:在瞎子眼中只有盲从,在“独眼者”眼中只有偏见与狂傲;当沉睡者闭上右眼时,不也一样吗?所以,科隆尼斯一家就这样闭上良心之眼,从毫不起眼的上古精灵群体里跻身到大逆不道的“嗜血王宫”,正如那个逆反的王座。

“但我们不再沉迷于浮华的梦想,也不再信靠净化之光。若无火,岂有光?殊不知,制度性腐败可以被无微不至的抗体填补?所以我们废除了表面文章,转而强心健脑,深入黑暗,化悲愤为力量,将病毒改造为抗体,磨出尖牙利爪,打造出一支举世无双的血族大军来!”当莱特再次走过大厅中央,也就是王冠倒下之处的时候,大山又出其不意地“发作”起来,沉睡者脚下突然一沉,便随着一根缓慢旋转的大石柱不断下沉。看来他又中了埋伏,而此时的他已身负重伤,痛苦不堪,无法从“旋窝”中跳脱,只有“时来运转”,跟着它沉落,沉入黑暗深坑中。

众所拥护之沉睡者,你为何从高处沉落,从此一蹶不振?岂不知,你一直将自己高悬于虚浮的美梦,若不坠落,怎能醒悟?或许这就是白精灵的军徽所要表达的一个意思:倒挂的正三棱锥,十字长剑之刃——深入内心,自我反省。

“直到后来,我才渐渐意识到我们所做的这一切也都在黑暗之主的掌控中,乃至在最后关头受其利用,变成它的一颗黑棋子。是的,我无法战胜瑞根魔主,更无法战胜自我。想当初,我只想复活你的生母,却屡试屡败,更没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斗,我们总以为脚下的土壤被仇恨与悖逆之种填满,却不知道嗜血恶种的诅咒无处不在。我们的深仇大恨仅局限于屋里的某些人,却不知道瑞根魔主的怒火直冲命运之神!我们的堕落都将在沉睡之棺触底,但它的堕落直奔无底黑日!”

无论怎讲,都太晚了——莱特又想起普尔的警告:“在这些人的印象中,瑞根魔主非常强大,超出他们的想象,如扑朔迷离的噩梦,根本找不出任何破绽……你已跌倒过一次,很快你将继续跌倒,一次比一次严重。难道你不知道所有能够活到黑暗降临之日的人均为无耻之徒,连同坠落此处的灵魂,都是黑暗之魂?”是啊,自他醒来到现在,已多次入坑,或许这是最后一个了。

当石柱下沉到地基深处时,莱特便看到在这“深井”的石壁上,有许多开凿过的小窗,它们就像许多空洞的黑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来访者。石柱又降落至一个圆柱形大厅,跟维利塔斯堡的典礼大厅差不多大。只是光线暗淡,墙上有许多铁门和水晶石壁灯。原来,这是一个“暗堡”!

下沉的石柱就此停止,莱特在此逗留。此时此刻,他才发现那些倒地不起的祈祷者——原来他们都死在这里,血流了一地!

“命运之神更希望看到忏悔者的眼泪,而非嗜血者的毒血。”净化者霍利曾对阿梅利说。是的,即使他用天遣者项链勒断自己的喉咙,也无法切除心中的嗜血病根,解除顽固的心结。越克制越利欲熏心,“荆棘之火”一断,嗜血之欲如火山喷发,一发不可收拾。失血过多的莱特一看到祈祷者的鲜血时,又欲火中烧。

“我想那些虚伪的木精灵并没有告诉你整棵树的历史,他们只想让你咽下烂俗的果子……这里并非地中岛唯一一座血祭坛,其他地方更多。特别是维利塔斯,热血冷血都从里头涌出来,实乃恶贯满盈、水深火热的大黑心……”莱特触目惊心地想起利斯之前如何对他信口雌黄,他却一贯地认为精灵族只想记住血统的净化史,而非鬼魔的血腥史,并且反驳说:“你们只是昙花一现,终有一日,深藏的罪证将会水落石出,你们都将自讨苦吃!”

“若要驱散黑暗,必先寻见黑暗;若要祛除病毒,必先找对病根……这是祛除嗜血病毒的药方。”阿梅利临死前也如此嘱咐。

先堵住这该死的血盆大口再说吧!莱特望着自己流血的手,又望着大厅四周那些锁住的铁门,它们怦然作响,似乎有人被困在其中,或是某种可怕的异类。只有一个铁门好像坏掉,但这是一个空房间。此房隔壁也很安静,有药味从门内透出。莱特走向那门,抬起左手,使出心力把锁打开,发现这是一间似曾相识的药房。他随即掏出阿梅利的药方,取下腰旁的血荆棘,开始配药。

“没错,是我们害死了那些净化者,挑起东德斯兰人兽之战和浮斯特大乱,又给那些无法在光天化日下出人头地的良民挖洞安家,将他们推入沉睡之棺,回他们自己甜美的梦乡。即使他们认为这是坑害他们的地牢,使他们沉迷于自我梦想中无法自拔,我们也会这样告诉他们,这是他们自找的!”想必这些祈祷者的死也是他们造成的,因他们与天遣者走得太近,知道得太多。

“他们说黑暗之日和魔法屏障,还有强兽人金属环也是我们设下的圈套。但是魔法屏障并非监牢,而是一堵围墙,缓住命运之神的怒火和黑暗之灾的尖牙利爪。它是东德斯兰境内最安全的一座庇护所,旨在保护那些受命运恩宠的幸运儿。这次灾变实乃命运的必然,当命运之神穷尽一切方法,试图将这片大陆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却屡屡失望时,就只能将其毁灭,只剩下黑夜里的珍珠了。因此,我们才会硬着脖子说: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

理直气壮,头头是道,却更凸显其悖逆和鲁莽。如果他真的相信这是命运之神的安排,为何还要自作主张,筑起高墙,设下埋伏,陷害无辜?难不成他还以为自己是命运之神的右手,有权握住“审判的权杖”?哪知,他依然把控不住自己的“嗜血之火”,握剑的右手不断燃烧、腐烂。幸好沉睡者还剩一只手,虽然不太灵活,但“直前的乌龟远胜于梦游的野兔”。他打开阿梅利的药方,里面有一小瓶透明血样。他很快凑齐所有药材,无论有毒没毒,都置入石棺般的铁碗里锤击、捣碎、碾磨成粉,与血样一并倒入魔法屏障般的玻璃器皿中,如获珍宝,摇晃、蒸煮后便一口喝下。

这就是所谓的魔法屏障和血火战场吗?正如阿梅利的猜想:这片土地因精灵森林和维利塔斯的存在而成为东德斯兰唯一没被天火埋没的“药剂室”;这样一来,黑暗势力的入侵必使维利塔斯堡成为“终极烧瓶”,通过这个光影交织的“药剂反应”,才能将“白净之灵”从邪恶势力中筛选出来,如日中天。

正如之前喝下天遣者艾玫的血和药剂师莎琳的镇魂剂一样,沉睡者又开始“神经发作”,倒在地上抽搐,犹如山崩地裂。与此同时,奇迹也在发生。莱特缺失的右臂又逐渐长出来,就像快速生长的树枝,就像天遣者阿梅利在东净化塔医治他的右手一样。

与此同时,来自遥远时空的“记忆残香”也在沉睡者脑海里滋长,如移花接木般“花枝招展”。那是一颗急坠的白亮之星,如他在初醒之梦里看到的,又像高地墓地石壁上的那些划痕。只是那星依然迷糊,似乎被浓重的白雾覆盖。莱特极力看清它的实体,不料此星一闪,又裂变成两颗刺眼的明星,幻象更加含糊。

“塔楼越高,阴影越长。日光越强,影子越暗。那时,黑暗已经降临;那时,人冲着坠落的明星高呼;但我告诉你,诸星已死,而死者……它们不会带给人快乐。”在幻境中,莱特又仿佛听见天遣者艾玫的耳语。但这一次,他不仅听到,还能感受到——没有模棱两可的解释,只有一目了然的直觉。原来从时空的意义上讲,黑暗早已降临,那是浮斯特之乱与七大陆混战:在命运之神眼中,苍生早已沦丧;至于那些游走于世的天遣者,也大都像“游吟尸人”一样无权插手人事,只能充当百无聊赖的目击证人!

沉睡者心眼一明,眼睛一亮,便从地上爬起来,惊讶地望着他新生的右手,又摸了摸他的脸——脸上的伤疤也消失了。随后,他又抓起桌上的镜子照了照,才发现他的左眼也变得清澈、湛蓝。

莱特如释重负,唯一的遗憾是:此药也无法让他忘却嗜血,只比药剂师莎琳的镇魂剂更胜一筹;只能根除他身体上的顽疾,堵住他身上的破口,却不能拔除他心中的嗜血病根。如莎琳说:“我的血无法取代命运之血,我的热切无法取代命运之光。”同样的,阿梅利的“心血”也无法取代艾玫,她也说过:只要他心里还有一滴暗红之血,其身就仍是一座魔法监狱;命运之神让他的伤口愈合,却无法抹去旧痕,就像打碎的花瓶拼合后也会留下破绽,并非天衣无缝,如果他还爱面子的话就不会让自己伤痕累累。

“无论你喝了几杯水都无法稀释你的嗜血之性。”莱特又想起血族的诅咒:“无论你改过多少次名,无论你走到哪,日光也无法照亮你漆黑的骨髓!无论你身处何处,遇见多少好人,喝了多少净化药水,沐浴在多明媚的日光中,都是一个黑暗之徒!就算你再死一次,再次进入沉睡之墓,再从女人肚子里蹦出来也是如此!有其父必有其子,此魔咒一直像我们头上的魔法屏障一样牢固!”

饥渴的沉睡者又起心动念,欲跑出药房去喝死人的血,不料转眼一看,又看见桌上的试管架上还放着几瓶透明的溶剂,便取出一瓶,拔开活塞嗅了嗅,原来是天遣者之血,与阿梅利之前给的差不多,只是不知放这多久了。于是,莱特又将这些血样全部喝下,这次再没有出现“神经过敏”的反应了。

天遣者之血果然胜似“无瑕之血”,如水晶挂坠明净的白光:即使将所有光彩汇集起来,如百花齐放的山野,或绚丽的彩虹,也不过是日光的“仿照”,在锐不可当的黑暗势力面前仍微不足道。唯有白光能驱散黑暗,唯有融入秩序之光,借助无形的灵力,方能战胜无形的混乱势力!一口清泉,胜过无数美味佳肴!

“但你不同,你得天独厚。命运之神给了你最好的时日,和最好的地土,为的是让你成为东德斯兰之主,而不是魔法屏障里小打小闹的战士!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你生来就是披金戴银的王者,而不是什么灰袍净化者。唯一的遗憾是你还不够勇敢,当你还处于半沉睡状态时,东德斯兰的净化之力也陷入半沉睡之中。没有‘一国之本’的大力支持,净化之光怎能被无名小卒点亮?所以,我们不得不推行火的净化。一山不容二虎,光的净化必须结束!若不留血,计划就无法实施。因此他们说,净化者的鲜血溺死了这条恶龙——这个该死的兽人王国!所以我说:是你眼中的黑暗熄灭了净化之光,而非我将你推入沉睡之棺。”

诚然,命运之主也不是命运的独裁者,乃是命运本身;唯有天性决定命运,此外都是推波助澜,无所谓对错,只在乎经过。存在即是合理,岂可因证据不足就将某事某物全盘否定?岂可因活人缺乏活见证就置其死地?不,他们只能预见而无法判定是非。因为成败无定准,顺逆无定论,唯独顺从,即是一帆风顺。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命运力场,所有的选择都只是一条命运之路!

所以,他们就这样放任自己的血性和本能做出嗜血的选择。但沉睡者不同,他只是睡着了。当他醒来后,仍是命运之士。他宁可戴上白光闪闪的天遣者项链,也不想再看一眼那顶色彩斑斓的魔冠;宁可在必死的厄运中接受命运之神的严刑拷打,在末日审判的烈火中饱受煎熬,也不会再低头看他脚下的刀光血影一眼!

一方水土一方人,自圆其说各得其所。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每次醒来他都昏昏欲睡,每从高处坠落都会陷入沉睡。只能在梦中反抗,却一直没有真正醒来。因他一直对未来之路望而却步,因此停滞不前,陷入沉睡。与其乘风破浪而死,不如活活睡死!

如“雷德的日记”声言:“宁可与死骨同床共枕,也不与凡人同床异梦。与其在日光下与凡人苟合,化作渺小之尘,不如在暗日里浴血重生,化作俊美的火凤。宁服己毒死,不饮人酒活!若不被光明之神抬举,则在无限衰老的沉睡中不断发掘自我,有如吞噬一切的无底黑日!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未来属于我们,荣誉属于我们。浴血而立,嗜血永生!”如此沉睡,岂不等同于嗜血?

不!这只是一个诅咒,是“雷德骑士”诅咒了自己,而不是莱特!沉睡者皱着眉,忧心忡忡地思索着,随后搜查了这个房间。这里有张工整的小木床,看似病床,并不引人注意。而在配药台的抽屉里,莱特找到一张布满折皱的陈腐信纸,内容如下:

“光明之日所剩无几,务必佩戴闪亮的兵器向光而行,逃避即将来临的大黑暗与大混乱!内在的腐败已成定局,不要呆在这,危险随时会临到。我会随时在沉睡之洞等你。我爱你,莎琳。”

此信又让他想起那个初醒之梦。毫无疑问,这是他的亲笔信,看来那时的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睡过了头。而配药台的另一个抽屉是锁住的,莱特撬锁后找到一本老旧的笔记,打开一看,发现这是一个陌生男子的笔迹。笔者看似将这里当成一个研究所,这个药房就是其中一个实验室!莱特翻了翻,找到某些重要记录。

“我一直遵照议长大人的要求进行死人复活的实验,但这比召唤体实验要难上数千倍。虽然我已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他的丧妻之痛看似多年未消。对此我束手无策,只听说在附近一个被人称为‘恶王岛’的地方有一种叫‘血荆棘’的东西可以配制成药,让残废人士复原,就像失去尾巴的壁虎可以长出新的来一样。于是我吩咐士兵采来许多血荆棘,药效果然非同凡响,许多缺胳膊少腿的人都被治愈。不过长老闻讯后依然不悦,他说此药不如神力,催促我加快研究。后来我把药灌入一个死去不久的人嘴里,刚开始没有任何响应。但数日后,死人开始动起来,只是没有睁开眼,看似噩梦缠身,我想应该用‘沉睡者’来称呼。但我不想唤醒他,只想耐心观察。数日之后,病人终于复苏,但他几乎变成弱智:皮肤苍白,头脑痴呆,面无表情,目光呆滞,行为迟钝,记忆全失;既是瞎子,也是聋子和哑巴,并且对疼痛无感。这一点可以在我切除他四肢的时候得以充分体现。但令人惊奇的是,其缺失的肢体又在数日后自行复原了。当然,这要在大量嗜血的前提下。长老闻讯后欣喜若狂,登门察看,称此药为‘智人药水’。那时雷德骑士也在他身边,他说许多兽人志愿者已变成‘智人’,但还有望晋升为高能异变体……”

倒不如说这是“人面兽心之人”。原来维利塔斯堡的地基实乃秘法研究基地,上面的圆锥形巨堡是后来兴建的“保护伞”,想必是要掩盖这些见不得人的隐情,如今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此时大厅里的那些铁门又发出更响、更重的碰击声,好像有困兽即将破门而出,莱特却一直在埋头阅读,懒死不走。

“我已将兽人国王的女儿莎琳培养成一名合格的药剂师,可正式投入工作,加快智人药水的配制进程。据说她曾祖父是非常出色的药剂师,药方参照了她的家族秘方。但科隆尼斯一直对此保持戒心,认为药方必须改进。难料第二次人兽之战在东德斯兰爆发,所有的实验项目都被暂停,转而实施‘天谴之计’。还好,此计没出大错。长老带来了天遣者的血样,说是以防万一,但我一直没用。直到第二种嗜血病毒染遍德斯兰全地之后,我才开始使用天遣者之血来降低病毒的感染几率,并戴上面罩……”

所以,沉睡的嗜血病毒就这样被戴着幌子的蒙面人唤醒,但这些薄如纸张的掩饰怎能阻挡病毒的泛滥和人心的腐化呢?华服掩饰不了猪的丑,美容隐藏不了人的恶。没有病毒,只有恶毒!

“但在这里,我无法避开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那就是隔壁实验室里的那个弱智。我发现他已经陷入某种癫狂,就像传说中的行尸走肉,我们经常听见他可怕的低吼声和撞门声。而且,他的记忆好像已经开始恢复,当我把他的遗物扔到他面前时,即可引发一系列非常的反应。因此我推测,这些行尸并非恶灵附身,乃是失去秩序之灵力,其虽死犹生的人理与人情已无法维系他们原有的秩序之躯,因此陷入混乱,兽性大发。与其说是恶灵附身,不如说他们生来就是恶兽,若真有恶灵在此也不过是在他们背后兴风作浪。看来我也不得不相信那句古话:深层的黑暗不在远方,乃是在地底和人心底;游历越多越肤浅,唯资深的沉思者明悟。如此下去,恐怕这个研究所不保,所以我们加固了门锁。不过我又发现那个死而复生的弱智恢复了原有的情理,就像正常人一样。不仅如此,他的智力和体力也在超常增长,与其说他天赋异禀,不如说他具有超人的基因,此药不过是激发了他的潜能!更确切地说,是兽性。若是如此,此类实验体也很难再晋升了……”

所以,超级嗜血者就是这样炼成的。再牢靠的牢门也挡不住它们,“人造怪物”必将“破壳而出”,沉睡者还有多少胜算呢?

“现在,我终于碰到这个棘手的问题,那就是嗜血病毒。我总以为我是命运之神的宠儿,能让那些嗜血魔嘴望而却步。正因如此,我才变得越来越大意,竟让那个铁链缠身的弱智咬了一口。现在,我也开始对血感兴趣了。此外议长大人已启动另一个生产项目,我将它命名为‘沉睡的召唤体’,灵感源自双胞胎现象。此项目耗资巨大,我想长老正是因此离开维利塔斯,背着天遣者去寻求额外的人力和物力。近来我还发现莎琳与雷德大人有出轨的异常,我瞥见她从他手中抽走了一张纸,然后藏在她的工作本里。为了不让事态超出我们的预想,我决定向长老告发。现在,我只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我的就心就像一个软柿子,一个黑暗深坑。我的眼眸充血,眼白布满血丝,视力异常,噩梦缠身,幻觉四起。天遣者之血已无法抑制我的嗜血之欲,若不喝人血,就无法保持清醒的头脑继续工作。人性本恶,我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所以超级召唤体就这样从查尔尼斯的“子宫湖”里落地生根?此时此刻不容多思,沉睡者带着扑朔迷离的心情走出药房。当他从祈祷者们的遗体旁边走过时,又发现一个熟悉的记号:在他们脖子上,都留下一个嗜血者的牙印,但不是一般嗜血者的牙齿。

不出所料,血族领主现已嗜血成性,丧尽天良,沦落到亲手残杀弱者和无辜者的悲惨境况。而莱特刚才还想步其后尘,饮其残羹,受其遗毒,就一念之差,差点又酿成“荆棘之火”的大错!沉睡者的身心已经恢复,却一直在这个“牢笼”里绕圈。他就像一只井底之蛙,却自以为脱胎换骨,变成井底之王。眼看恶怪就要群起出笼了,而他还逃不出这个严封的陷阱。

莱特被逼无门,只能站到“地牢”中央的石柱上,石柱却不再动弹。当他抬头朝“井口”望去时,才发现它已经变成一个高不可攀的“黑日”。他本以为这是一个有来有去的升降台,没想到它已经“积重难返”。莱特垂下失望的目光,又在不知不觉中注目于他脚下的阴影。曾几何时,在他眼中,德斯兰就是一个大粪坑,一个大圈套:坑中的食物是“微笑的诱饵”,坑越深,食物越丰富,陷入其中不能自拔的人越多;食欲越强身越沉,陷得越深,越难回头。嗜血之欲更是如此,它使沉睡者沉浸在血深火热的深坑中。

“但是莱特,你有一点是对的,那就是你不想走得太远:你不想偏左,也不想偏右;不想上天,也不想入地;这种中庸让你度过最危险的关头。你的勇敢莫过于在离经叛道中,在狂奔怒吼时悬崖勒马,高举锋利的精灵细剑将那具陈腐的死尸一刀两断,切成稀巴烂!是的,你那时确实惊动了我。从此,我便从你身上看到霸主的气质。你弟弟因此妒火中烧,积心蓄意要羞辱你报复你,夺走你的爱人和后人。我本想保护弱小之人,但命运不许,只允许我将她们推入沉睡,就像我在浮斯特引导你进入异度空间,洞察尘世背后的阴谋一样。这一点你弟弟做得比你好,他一直在聚集沉睡之力和噬魂球的能量,又派仆从四处收集亡魂,特别是恶王岛上的那些黑暗之魂。他不顾生死,只图加入黑暗一族,欲将真光之城变坟场,引爆大山上的最后一颗灵光球。受击越猛,爆破越强;能力越集中,破坏力越广泛。如此大的威力必将魔法屏障内的一切化为乌有,屏障一破,国土将成废土。”

这是一个警告吗?如果这是科隆尼斯设下的圈套,为何还要警告他?莱特不由地蹲下身,摸了摸脚下这个圆形升降台,发现上面有一个三角形小凹槽,其中三条刻痕让他联想到天遣者挂坠。

“我想,你还需要它。”莱特想起阿梅利的提醒,便将天遣者项链摘下,把挂坠放入凹槽,瞬时发出一团白光,在它旁边出现另一个深深的小凹槽,就像被利剑刺过一样。

于是莱特又将审判之剑刺入第二个凹槽,许久后仍无响应,便拔出此剑,再将灵光圣剑刺入其中,依然无果。莱特冷静观察,发现这个特制的“剑鞘”有点大,插入的剑有点松动,却无法再继续深入。因此,莱特只能再次将剑刃较长的审判之剑插进去,这下才发现金银两个剑柄刚好上下并接,酷似上了砝码的天枰。

光与火从剑上迸出,光度与火势超前。石柱震了一下,开始缓慢旋转、下沉。与此同时,莱特眼里闪了一下,触电似的闪出一个惊诧的画面——两个天遣者和一个无瑕者:艾玫、阿梅利和利维亚,原来她们都在这根石柱里!看来这又是一个特制的石棺,莱特吃惊同时,还感受到一种虽死犹生的力量,因而心存希望。

但他仍不放心,新生的右手仍紧握着审判之剑,试着去感受蕴藏在石柱中的力量。但他不能,那只是一个画面,一闪而过,如流星,如闪电,眨眼之间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破防式的凶暴躁动,还有他头顶上那个地动山摇般的黑暗力量。沉睡者抬头一看,见群尸已出笼,纷纷围上井道口,向不断下沉的他吼叫。它们五官模糊,肢体扭曲,不成人形。

许多怒尸不顾生死,“落井下石”,莱特不得不拔出审判之剑来清理井道上的“杂物”。剑火虽已熄灭,但剑刃依然锋利,这些腐化的异种充其量只是一群无名小卒,无论有多猛都不堪一击。

唯见嗜血之王雷德从井道口处坠下,如巨星陨落,如入火山坑,怒气冲冲。黑烟般的披风在他身后战抖,血色闪电从“血灵之舞”上射出。莱特连忙将审判之剑举过头顶,弹开这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闪电落在井壁上,迸出许多碎石,顿时被一个强大的混乱之力操控,井道立时变成一个“火药桶”,碎石如炮弹砸落。

莱特即刻使出心力将它们都拦下,将其变成一顶“保护伞”。而就在这时,井中几个打不死的,缺胳膊少腿的“无名尸”又从石柱上爬了起来,张开糜烂的大嘴,咬住了他的胳膊。莱特疼痛难忍,却只能咬紧牙根,死撑到底。

原来嗜血大王一直在利用他,将这位开路先锋当成一个无名小卒,一个“替身”,不,是替死鬼——待他使用三件“神器”来开通此路后便乘机而入,力图抢走他的其他“宝物”,不在他手中,乃在他身下!他可以感受到恶敌心中的狂热与躁动,就像两百多年前的那场马术比赛:力图将遥遥领先的他从马上击落,夺走他的胜利之果,最后双双落马。

原来,当莱特感受到三个“沉睡者”的藏身处时,雷德也能感受到。“缺光失火”的升降柱停止了转动,开始加速下沉,越沉越快。此时又砰然一声响,薄如纸张的“石头护伞”被嗜血之王一脚踹开,熊熊燃烧的“血灵之舞”猛砍向莱特的头。幸好他早有防备,屈身将它挡在了头上。与此同时,审判之剑也燃起了亮蓝色的秩序之焰。两剑水火不容,开始扭打,如交缠的荆棘,如盘根错节的死亡病根,将井中的怒尸砍成碎块。

火剑常划过井壁,迸出无数火星——碎石飞溅,烟尘滚滚,深井变成一个火气冲天的“魔法熔炉”。对手不动声色,倒显冷酷,病入膏盲的怒容如狰狞的骷髅恶魔,腥红的双眼迸射出岩浆般的怒火。恶王岛的邪恶力量使他变得更强,还有他头上的“强兽人魔冠”,也为其增添不少超凡的混乱力量。雷德加大攻势压制对方,莱特的抵抗也变得更有力量。他们就像两头落入陷阱的野兽,只是前者更占上风——更像一个捕猎者,而非角斗士。

石砌的井壁被他们的火气撕出深深的“血口”,留下怒火攻心的划痕。每隔片刻,升降柱就会经过一个空阔的大厅,就像刚才那个研究所。反复无常的险情环绕着这个巴掌大的“角斗场”。越往下,井壁就越光滑,仿似层层年轮,叙说着一段段“文明历史”,看似一个周而复始、没完没了的无底深坑!

在无休止的搏斗中,莱特又深感混乱与不安。他的心跳越发急促,感觉这根石柱就像一根蕴藏着巨大潜能的树杆。而他们就像两辆装满火药桶的马车,非匀速向前,乃加速“沉醉”,很快就变成脱缰的野马,狂放不羁,肆无忌惮!莱特实在不敢想象他们竟然可以在短短两百年间挖出如此深的一个“陷阱”,比恶王岛的火山坑有过而不及。没错,这是一个层次与深度的问题,真不知井下还有多少层,实在是“深”!

可叹生命体的智能不断加深,如深井,如黑日,却无法触及底部;他们拼死挖掘高地地基,试图发掘更广阔的空间,却无法打破他们自身的魔法牢笼。两个死对头身体一“轻”,便从石柱上浮起,变成空中斗士。腐烂的尸块也在井中漂浮,却如轻烟逐渐飘散。看来石柱下沉的速度已经超过了他们坠落的速度。空阔的大厅楼层与厚厚的地基在急坠中反复呈现,一个个飞升的井口像一张张大魔嘴,不断吞噬他们的身躯。时间与心力也在不断飞逝,如擦肩而过的瀑流。不难看出,雷德是极力要将莱特困死在这里。

两人依然势均力敌,打得不可开交。直到嗜血大王左手一推,使出黑暗心力将莱特推向绝境的边缘,也就是那魔牙般的井口,如吞噬诸星的黑日漩涡。莱特心里一急,也使出强猛的心力,在背后形成一面无形的力墙,挡住一个个急速飞升的“断头台”。但血族领主仍不罢休,在他背后,突然撑起一双黝黑的蝙蝠翅膀,遽然变成一条凶猛的“黑龙”,手持燃烧的“龙剑”扑向莱特,以压倒一切的攻势将他的抵抗之剑推向死亡的边缘。

一张张“魔嘴”飞速升级,他们却在急速下陷。血涌上莱特的头脑,飞逝的记忆如连绵起伏的高山,如汹涌跌宕的波浪,在他脑海上急速翻涌,厉声咆哮。眼前闪过一幕幕壮烈的图景,就像一本血迹斑斑的历史画册,从第六纪元伊始一直翻阅至今:数不清的古圣先贤用鲜血洗涤污秽的大地,浇灌干旱的田园,直到临终一刻才将轻烟般的灵魂从苍白、干裂之唇中吐出,那么平静,那么祥和——心力交瘁的莱特真想现在就放弃抵抗,与这些圣贤一同流血,一同埋葬,被命运之神载入神圣的史册。只可惜他还不是一名成熟的命运之士,不,他不能死,不是现在!

不幸的是,沉睡者已深陷梦魇般的泥潭无法自拔,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摆在他面前的,又是一个更强大的嗜血力场,又被这头残暴的“恶龙”飞速推入急降的“大血池”,乃至触底!

无论走到哪,他都发现:在他深坑般的心里,总有二者彼此争斗:嗜血者与命运之士;它们分庭抗礼,彼此消磨,却无法将对方磨死,只能致其昏迷、沉睡。倘若沉睡者在这场殊死拼杀中不堪重负而停止挣扎,就势必被罪恶的洪流淹没、冲垮,像嗜血恶兽一样昧着良心,以血为食,沉迷于罪中之乐,眼睁睁地看着如花般的事物被丑恶之物和嫉恨神性与人性的魔兽摧残至死!

“魔法屏障就像一座迷宫监狱,将人囚禁于此,被嗜血魔兽驱赶。你试图逃避它,越是如此它越发壮大。对抗血族大军之先,须击败你心中的嗜血恶魔,凭借特里克斯之血。”天遣者阿梅利的话又在他耳边回响:“背离特里克斯之光即是逃避罪责。不要试图逃避,越是逃避,你身下的阴影就越黑。”沉睡与死亡亦无法逃避黑暗。光与暗、秩序与混乱之间并没有什么灰色地带,如同一道溪流,非向左,即向右;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生存与毁灭不共戴天、命悬一线。因此,莱特必须在这两者中做出正确的选择:继续沉溺,被罪恶泯灭,或极力挣脱梦魇的枷锁!

终于,沉睡者闭上了昏花的双眼,无视眼前的凶残与纷乱。秩序之光由心激发,如清澈的涌泉从鲜活的泉眼中倾吐,流遍全身,将混乱的心火熄灭,又如冉冉升起的骄阳,照亮了他身上每一滴暗红之血,点亮了他手中的白银圣剑,燃起更旺的秩序之焰。

倾斜的命运之躯逐渐被秩序之力扶正,亮蓝色的眼睛猛然开启,迸出坚毅不屈的光芒,将身前的邪恶力量逐渐推开。不料就在这时,莱特眼前的“恶龙”又腾出来一只手,一手握剑,一手伸入自己的腰包,掏出一个黑日般的噬魂球——那个万恶的火种,也是莱特之前落下的祸种!看来雷德又想用火来给他“盖棺”。

“不久,精灵高地就要变成一堆废土了。”莱特还记得雷德在查尔尼斯堡高塔上的狂言。此球确如黑日令人生畏,乃吞噬诸多亡魂的“狞笑的魔嘴”!他们不断加强水晶球的能量,却不将自心点亮;智力与感知力如树冠不断地增长,灵力却如树根不断下沉,如失衡的三棱锥和三心幸运草;水晶球的能量不断排挤着净化之光,灵光球就这样变成一个魂体过盛的噬魂球!树大招风,吃得越多吐得越多,如克雷森说:“生命之魂就像这颗球,其私欲无度增长,不断自我扩张,最后自爆。能力越集中,破坏力越广。”

雷德小时候就曾用弹弓将莱特从马上击落,现在却如虎添翼,随时可以飞离这个“火药桶”。但莱特没有,原来雷德一直想用此魔球将他永远埋葬在这个深不见底的“炮筒”中。看来这次不能“一同坠马”了:如果下坠速度足够快,雷德即可扔下此球然后飞离,同时使用黑暗心力将其引爆;如此一来,死的必定是莱特!

沉睡者不禁吃了一惊,灵力随之减退,又被身前的邪恶力量推向绝境。此时他才发现这个深井似乎被天遣者挂坠的能量充满,井中的人也好像被赋以某种“虚浮的潜力”。他们的形体变得越来越不稳定,如烟上腾,如雾蒸发。如果雷德现在就下手,两人的血肉之躯就必化为血水。因此他仍在寻求后路,仍须看准时机,却始终缺乏胆识。在他闪动的血色大眼里,只有贪婪的本质。

“你就是无法停下......你只是你,一颗疾驰之星,自由运行,却漫无目的。直到燃尽自己,消失在黑暗虚空。”莱特又想起普尔的训词:“所以你必须暂时卸下华而不实的铠甲,减少飞驰的惯性、速度和热度,保护你仅有的一颗心不被毒火燃尽。破损的船越重,沉得越快,你必须尽可能地抛下更多杂物,免得积重难返。”是的,越想摆大风范,越容易失态;护甲越笨重,越容易从马上跌下来。

黑暗力量势不可挡,再强大的心力也无法扼制住这股湍急的“洪流”。失望之余,莱特只能闭上眼。破旧的天遣者战甲逐渐被灵力斥开,最后挣脱锁链的束缚,如肤浅的幔子从身上脱落。

“不要被华而不实的表象迷惑,不要像愚蠢的外族人把自己心魂出卖给恶魔。汝等灵力微乎其微,连自己都不能战胜,何能匹敌瑞根魔主……不要用头皮思考问题,不要停留在肤浅的层面,放开你的心灵,即可看清一切。”阿梅利和普尔都这样说过。没错,理性与情感就像血杯上两条交缠、扭曲的毒蛇,陷落其中之人必受困锁,因循守旧、墨守陈规。唯有自我破碎,切断恶性循环的枢纽,从冰山一角中跳脱出来,却要保持平衡的本位,以免离谱、出轨。如此一来才能扭转僵局,回到原有的秩序之道上,难题也迎刃而解、不攻自破了。从心力跃迁到灵力,不正是如此吗?

此时此刻,不容多思,再明锐的心眼也无法看清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信念之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灵光一闪,情理退让。莱特眼一眨,手一抖,顺势将审判之剑倒置格挡,刚好插回脚下的石柱凹槽中。雄壮的烈焰如喷泉从剑上迸射而出,燃向雷德手中的噬魂球,将其引燃。于此同时,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莱特又借助强猛的灵力向后翻跃,如腾起的硝烟,稳落在深井的外沿。

汹涌的火柱从莱特脚下直冲头顶,犹如一条火冒三丈的巨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却没有波及井口边上的他。此火红似毒血,急如泄洪,如黑龙之火或黑狼吐出的暗红之血,又像一个积聚了百年冤仇与嗜血之欲的巨人发泄出来的怒气。暗堡很快变成一座“怒发冲冠的活火山”,火柱不停地往上冲,没完没了。随之而来的是持续的地震,好像唤醒了一个沉睡多年的“狂笑的俘虏”。

井口边上的莱特还没有回过神来,只感觉刚才好像在做梦,被梦中的灵力驱使,完全由不得他,也没想到自己运气那么好。命运之士确实命大,枯死之树比草壮,九死还有一生。如“沉睡的黑日”,看似正在消失,却是不死,还有诸星诸光护着他,为其添火,热切盼望他死灰复燃。但这不是好运,是警告。

“然而自始自终,我一直知道,在血与火的团团围剿下,也无法夺走你心中的宝剑与王冠!我想把你扶上秩序王座,只怕你没能坐稳。所以我不断改造王冠,使它变得更有份量。不过现在,我依然将他紧握在手,因我觉得他更适合你弟弟。因为命运之神要令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不论如何,该做的事,我们都做了。余下的路,只能让你继续走了。即使你认为我是这次灾变的罪魁祸首也无妨,因为我们已经造就了一代君王!正如精灵议会说:我们是王冠的缔造者!是的,我们一直引以为豪,总以为我们是天下最精明的族群。上古精灵,多么高深莫测的一个名字!直到最后,我才发现此乃竹篮打水一场空。唯有你,是海贝中的珍珠!”

果真如此?这就是科隆尼斯的夙愿?莱特怎么觉得他总是被两个互相争斗的人拉来扯去,以至变成两个人了?

“医生说那是一对双胞胎!但是我们无法保全两个!”

“不......宁可失去我,也不能失去他们中的一个!”

“我们造不出两个王冠!在德斯兰也不能!”

莱特又想起两百多年前的那场对话。那时,他们还在妇人的心腹之中,噩梦还没有开始,却早已酝酿许久。所以,科隆尼斯最终选择了莱特?“无意识的选择是随机的吗?每一场厄运都是巧合吗?从来就没有巧合,只有巧夺天工与天作之合;没有偶然,只有必然;没有随机,只能听天由命,奏出神曲!”普尔如是说。

火光冲天的深井衬出一个忧郁、孤绝的黑影,哪怕脚下地动山摇,也无法撼动这颗沉睡之心。看来沉睡者这次真的杀了雷德,心头上的巨石终于“陨落”,一去不再复返。雷德已经恶贯满盈,唯有一死,方能“善终”。莱特却依然尝不到什么甜头,相反,他的心又一时陷入虚空,灵力也似乎随之而去。滚滚浓烟中,他似乎还能听见那个虚妄的傲笑声,又在心中激起反抗的回声:

“我从来就不认识你,也不认识我脚下的阴影!”随后,他又想起自己第二次登门拜访他时说的:“杀了你就是杀了科隆尼斯,血族的阴影将荡然无存,我的家族将改名换氏,我身上的咒语将被解除!”现在他终于死了,死于自己手中那个无可救药的噬魂球。

难道这就结束了吗?天遣者阿梅利还曾在南净化塔的会议桌上说:兽族和血族不是真凶,我们必须找出背后的阴影!而现在,沉睡者终于看清他脚下的阴影了:那不是恶魔,而是他自己心中的阴影——嗜血之性!它并没有随雷德之死而死。

“我们的仇敌远超仇恨与内疚的范畴!”阿梅利说得很清楚:“对抗血族大军之先,必须击败你心中的嗜血恶魔。”但很遗憾,莱特虽像屠龙勇士一样从科隆尼斯这条“巨龙”腹中跳出,却像缩头乌龟一样蜷缩在地底——虽像难产的妇人在历经煎熬后勉强生下来的幸运儿,却始终无法摆脱他的心腹之痛——嗜血病根!

想必这条毒根依旧深埋在他背后的深井中,所以现在还不是休眠的时候,不能掉以轻心,仍须斩除深坑里的病魔!或许终结此魔就能一劳永逸地终结“嗜血病军”的入侵,寻回他的遗落之物与远去的命运之力,还有无瑕者利维亚和生死未卜的天遣者!

火光渐渐衰弱,如风烛残年的老翁日渐衰微,直至剩下升腾的硝烟,夹带着零零星火与漂浮的灰烬。脚下的震动终于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死不瞑目的躁动——酷似“嗜血蝙蝠”发出的嗡嗡声,不再令人头疼,却是耐人寻味。

莱特一惊,以为嗜血大王还没死,便猛然一转身,看到的却是那个在翻转中坠落的“恶性循环”——“强兽人金冠”。没想到这个“怒发冲冠的王冠”居然还没有被“亡魂之火”熔化!莱特左手一伸,使用心力将其接住,哪知在“死亡之火”的持续冲击下,此冠依旧泥古不化、冷若冰霜!

又一次,沉睡者又一次将这个紫醉金迷的“王国”紧握在手中。如此自然,如此利索,就像他之前握住血族之女利斯落下的“荆棘之火”一样。看似手握胜券,实乃心痒手贱。所幸的是,它的“魔咒”只对人头生效,而非人手,因它是一个“智慧之冠”,亦是东德斯兰王国的一大祸患!然而如今,这条本来就命衰的“东德斯兰巨龙”很快也要葬送在莱特头上那群无灵无脑的行尸走肉和丧心病狂的嗜血者手中了。这样一来,不也群龙无首了吗?

原来,上古精灵一直想在混乱无序的兽人大陆上维系他们的权位,因此他们不惜出卖自己的灵魂,与魔族为伍,为血族戴上新打造的魔冠。殊不知,这种三角勾当就像软滩上的三棱帐篷,北风一吹就崩溃:命运之神已夺走他们头上的华冠,将熠熠生辉的宝石抛光;当新的曙光出现时,夜间的“美梦”岂不烟消云散?

其实雷德也是一个可悲的受害者,死到临头还给这具腐尸套上黄金冠,妄想在其中得永福,不料糜烂在金圈子中;金玉在外,败死其中!如此金环又如回旋的明镜,照出莱特的心境:他的死对他来说亦是杀鸡儆猴,为要警告这些不顾一切、一味追求虚华混乱之梦的沉睡者都将自食恶果、自掘坟墓,烂死在石头棺材中!

正当莱特如此思想,手上的王冠顷刻坍塌,就像一个被自己的心火焚化的黑暗之魂,化作一抔灰土,从指间洒落:时光不断流走,尘归尘,土归土,无论造价有多昂贵,终究是尘土。这,就是“火的净化”,执迷不悟者必玩火自焚!

“就算我给你整个德斯兰,也无法让你获得一丝荣光。因它只是一片荒土,其荣誉实属虚无。自古以来有多少人在追随浮华之物,结果都像腐化之石,转眼归土。又像一颗流星,一场梦,一阵风,转瞬即逝……”莱特又想起“白马骑士”的感言:“一旦我把所有的生灵都变成脚下的废土,我还能从他们身上获得一丝快乐吗?不,这些本是废土,就算可以存留片刻,也仍旧是废土,在命运之神眼中一文不值!没人可以踩着这堆粪长高一寸!”

诚然如此,无论是天遣者,还是沉睡者,都是如此水土不服。哪怕莱特可以称王治国,也没人认可一个睡了百余年的昏庸之王,一个人的说服力与办事效力必然受限于他的可信度与知名度!

“正道之外没有自由,山道两旁荆棘遍布。”“离开秩序之道而横行霸道,陷入混乱的‘自由’非真自由……在这场尔虞我诈的权利游戏里根本没有自由!”普尔和阿梅利曾说。心境与处境皆如镜彼此照应:当莱特占领一寸“心外之地”时,也会失去一片明净的心境;每抢来一点“短暂的逸乐”,便失去一分安宁与自由。

“所以这必须付出,必须用净化之刃来磨成,必须牺牲整个大海贝的快乐来换取这颗珍珠的自由!因为从来就没有凭空出现的事物:要增加,就得减少,若不牺牲,就不会有新生!你我都始于科隆尼斯这条上古巨龙,却不走一条路。布莱恩是对的,她就像你清澈的右眸,亦是我的‘月亮女神’。但其实,我也不应该为她的死过度哀伤,因我确信她将回归天城。或许正因如此,你才没有被嗜血病毒完全吞灭。原始之质就是一切,难道你没发现,那些变成‘智人’的兽人生来都有一副人样吗?原来,那些接受光之净化的兽人骨子里都是一个白精灵!至于你,你既不像我,也不像你母亲。你到底是沉睡者,还是觉醒者?是晕头转向,还是奋勇直前?你的天性与心智决定了你的一生。”

如今,莱特已经砸碎“科隆尼斯之镜”了吗?他又转过头,瞥向自己模糊的背影:那是谁?他又一时迷糊:“在破碎的镜子中,我看见一分为二的人与兽。在两片碎镜间,我拾取了耀眼的一片。瘦小的兽人在镜中闪现,他长着一副人嘴和人手。但镜子照不到他的心:你是人,还是兽?”他又想起这病怏怏的诗。

然而镜中之物皆逆反,科隆尼斯这头“巨兽”的死或许可以换回一个失落的人性。问题是这个“逆反的王座”并没有悖逆到极点,并非罪大恶极,乃像他一样,被光明与黑暗扯成两半!

他对他印象生冷,因他以教父自称,却难掩其生父之本能;无论变成什么,也不外乎是凡人;尽管铁石心肠、作恶多端,也不过是血肉之躯;腥风血雨下,也会发出悲痛的怒吼;一觉醒来后,也会露出希翼的笑容。

没有一棵树完全正直,没有人能一步登天:没有扭曲而稳健的节点,哪有向上生长的趋势?没有弯路,哪有前途?没有历练和挫折,何能成为合格的战士?没有累累伤痕,何能刻骨铭心?没有科隆尼斯,怎会有莱特?不,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段历史!

水清无鱼,无论莱特涉足何处,都只看到一片混杂——抑或科隆尼斯只是莱特与雷德之间的灰色区域,乃光明与黑暗,秩序与混乱这两片“碎镜”间的裂缝,莱特仍需在他们之间作选择。至于科隆尼斯是否在弥留之际悔悟,也只能成为另一个不解之谜。腐化比火化更悲哀,有些人就是注定要在死后才能明白。

残余的废土又如沙漏,渺小之尘全然流逝,一旦落入深井,便化为灰烟,非上浮,乃不断下坠,看似与它原先的重量有关:重的继续变重,轻的继续变轻,本质一成不变。莱特颇为困惑,把头伸出井口,反观井顶和井底,发现它已变得扑朔迷离,仿佛被两面镜子封住——无论望向哪边,都只看到一个黑日般的窟窿。莱特似乎陷入了绝境,上下两难。如科隆尼斯说:“不想上天,也不想入地。”莱特不得不动身,企图在这层大厅里谋求新的突破,不料刚跨出一步,就被眼前的鬼魅场景吓住。

那是两个如烟若雾的半透明人影,莱特惊疑地挤了挤眉,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或眼花。但他心清眼明,摆在面前的,确是两个真实的“幽魂”,就像心形红水晶投射出来的形影,无论从哪边看,都能看出完整的人形。只是他们的影像若有若无,不清晰也不稳定,并且对外来者熟视无睹。

莱特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年轻的“雷德”和莎琳。他们沿大厅外围走,神色彷徨,嘴唇一直在动,好像在争论什么,却听不到他们的声音。莱特紧跟而上,直到他们拐入一扇开启的屋门。两人就像戏台上的木偶,不断演绎着一系列轻佻、虚浮的动作。

如普尔说:“你的一生也不过是一场梦幻般的儿戏,你之前的执着与痴迷都那么低级!你的行动实系幻影,你日夜忙乱、争战,实乃枉然!人醒了,怎样看梦,你死后,也必照样轻看自己生前的影像!只是到那一刻,已经太晚了。”

莱特吃了一个虚惊,转眼一看,又发现地上的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原来,他又回到刚才那个大厅。祈祷者的遗体还在那,还有那些怒尸,它们好像都被一种莫名的无形之力震倒了。

莱特不知所措,急忙跑向那个敞开的屋门,顿时看见莎琳的人影把手放在配药台下的抽屉前端,做出一个抽拉的动作,取出一本笔记,递给身边的“雷德”。对方取走后翻了翻,此物加重了他的眉影和眼中的焦虑。随后打破缄默,吐出一句不太动听的话,将笔记扔回桌上,然后转身,弓腰垂头,闷闷不乐。

沉睡者大为惊异,便走过去触摸他们,不料形影消失,原来这是另一个虚幻的场景。或许这是科隆尼斯的另一个骗局,莱特心想。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设下这些圈套,为什么要拿这些来蒙蔽他的眼睛?莱特感到不可思议,只能原路折回,来到大厅中央的井口边沿。

莱特又一次望着这个深不见底的大圆坑。原来他刚才并没有急速下坠,那不过是一个梦魇般的幻觉,就像那原地打转的王冠,无论怎么转都一样。当他从这个“无限循环的幻梦”里跳脱出来后,才意识到自己被困在这条扭曲的“时空隧道”里了!

莫非他已经中了“强兽人王冠”的诅咒和束缚?但或许这是黑日、地震、天遣者项链和亡魂之火共同产生一种诡异的效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莱特还不清楚。走投无路的他又鼓起十足的勇气,迈开发软的双腿,走到井口边上,感受着充斥其中的无形之力。随后,他朝下一望,脚丫一抖,再次跳入深井中。

正如刚才那些撒落的尘土一样,莱特又感觉自己被卷入这个汹涌的大漩涡,被一股强猛的力场拉扯,逐渐化为“水雾”,又如莎琳唱的童谣:“倾听那飘雪的声音。如梦降临,轻盈如白纱述说着天的话语……冰霜如水汽般浮起变成了白云。而我们睁开了……睁开了雪亮的眼睛……” 二十三. 深入黑暗(下) 莱特又不停地下沉,空阔的地下大厅与四面包围的井壁反复重现,直到在某一时刻突然停住。就像刚才一样,莱特又被一个不可抗拒的力量甩到井口的边沿,站到一个圆柱形大厅里。

莱特以为这回有所不同,不料咋眼一看,又见地上那些腐烂的尸首。它们的皮肉出现更严重的腐化,僵化的肢体缓缓挪动,发出呻吟般的低吼,好像竭力要从地上爬起来。莱特骤然傻了眼,发现自己又被困在“时空的断层”里了。

此时又出现两个争论的人影,他们沿着大厅外侧行走,进入一扇开启的屋门,动作几乎与之前一样。莱特连忙跟上前,进入那间药房,立时看见“雷德”捧着那本笔记,愁眉苦脸地看着。他们的形影比之前要明朗一些。

这一幕又让莱特想起自己在精灵地堡与莎琳谈话时的情景,但是这本笔记看似莎琳对他的诊病书,从男子的表情上看好像对此很不满,或是不服命运的安排。所以这一次,当他说话的时候,莱特看清了那个悖逆的嘴唇:他好像把对方的名字念歪了,这个口形看起来倒像“莎莉”而非“莎琳”。莱特又大吃了一惊,陡然想起那些被困在东净化广场水牢圆坑里的变异少女。

然而接下来的事又出乎意料。当“雷德”将笔记扔回桌面后,对方便气冲冲地走出屋门,径直走向大厅中央的井道。就在这时,“雷德”从后面赶来,把手一挥,便将对方吓住。她的身子向前倾了一下,差点跌倒。原来是“雷德”使用无形之力将升降柱抬走了,如果莎琳再向前走一步的话,就会坠入井道。

过后,他们在井口边上发生激烈的争吵。男方火气一涨,竟将女方推下井道,随后面容一僵,身子前倾,也“落井下石”了。

此景让莱特触目惊心。无望之余,也只能再次“跳井”。但他只是把脚一踮,便落入井中。所以就在他不断坠落的时候,又被一个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到井口边上,又来到这个圆柱形的地基研究所,看见那些腐化的怒尸。它们的身体已经糜烂不堪,动作却不再刻板,有些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一瘸一拐,连滚带爬。

此时又出现两个行走的“幽魂”,他们不像上次那样争论不休,只是面色阴郁,表情苦楚。“雷德”手里握着一叠信,两人进屋后,莎琳拉开配药台的抽屉,取出笔记和另一叠信件。他们都把信堆在桌上。此时“雷德”又愤愤不平地吐出一个名字。莱特定睛于他的嘴唇:此名又与“莎琳”大相径庭,无独有偶,它也曾出现在兽人水牢的圆坑边。莫非她们的形影只是昔日的死亡回响?

“我的心,你为何总是不死,却又容纳诸多死人?”普尔之声又从莱特心底飘升:“我的心,你为何像个坟墓,目睹她们变成腐尸……过了今夜,她将复活,变成行尸走肉,尽情啃食你的肉。”

“没有喧哗,没有嘻笑。清风吹,船儿摇。我们远离了尘嚣,向大洋彼岸漂游……琴声飞,海鸥啼,我只是一个疾驰的琴音......”莱特又想起莎琳唱的歌。难道这一切都只是“腐化的音符”?

“我的血看似能缓解你的病痛,但……事实上,它会加重你的病情。”莱特似乎能看出这个幻影般的莎琳口里说的话。

于是他们又争论起来,随后捧起桌上的信,走出屋子,来到井道的边沿,把信扔在地上。男子把手抬向井口,使出无形之力,将升降柱抬走,随后捡起一封信,将手中的信点燃,那女的也把信放到他手上点燃。这些信就这样被他们扔到井道里,此情此景又不免让莱特隐约想起莎琳在很久以前对他说过的话:“一旦有了灵力,就不需要任何魔法书!”

随后,“雷德”从腰边拔出一把又细又短的剑,递给“莎琳”。莱特定睛一看,发现此剑正是他的百年“陪葬品”。“莎琳”流着泪接过他的剑,举到他胸前,而他也把又尖又长的指甲放到对方脖子上,面容灰暗。莱特再也看不下去了,没等他们把这场悲剧“表演”完,他就毅然跳入深井中。

这一跳更加果敢,却没能跳远。因此当他不断坠落的时候,又被一个强猛的无形之力拉到井边,回到原来站的地方,又看到几乎相同的情景。但如今,那些腐烂的行尸看上去体衰力竭,却依然茹毛饮血,全都扑倒在祈祷者的遗体上撕咬起来。沉睡者又被那两个“幽灵”迷惑,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与那些燃烧的信件一同坠落。他又跳了好几次,也都没有任何突破。

心越急,脑子越乱,沉睡者无论如何尝试,都是“徒有虚名”,即是那些不断腐化的行尸和那个不断幻化的名字:莎莉、梅森妮、妮卡、兰蒂、阿利丝、约西娅……或者应该倒过来念。

“记忆就像微风,在这片受诅之地飞来飞去。日光之下并无新事,过去发生的,现在也在发生。忘恩负义之人,一直都如此。所以我只想问你,你的使命是什么?”无奈之余,莱特又想起了天遣者艾玫的问题。从一开始,他就选择那把只能用来砍尸体或自杀的易碎之剑,还有那颗破碎的记忆之球——那个腐化的梦想。

“一切生命体的智能都像孔雀的圆斑,极尽炫耀,但是他们终究无法飞翔!”普尔曾说:“它们一直生活在肮脏的泥地上……如乌鸦迷恋尸块!这,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不断在拥有与失去,毁损与修复的命运车轮中反复辗转——生生不息,至死不渝?”

难道,这只是一场失忆症?可叹历史之轮一直在重蹈覆辙,就像这个无底深井的无数个“记忆断层”,又如死树的年轮,万劫不复,却死不瞑目,不断演绎着虚假而凶险的“救赎”!

“我们必须训练出一支强大的军队来对抗这些该死的兽人。这些余孽必须被剿灭!”莱特还记得自己在高地墓地出口门前听到的话。然而嗜血病毒的余孽一直存在,且后患无穷,就像一封封无聊而重复的情书,不断焚毁,又不断重现。

恶龙并没有死,它无法被杀,只会从一种形式幻化为另一种形式;它的力量虽被削弱,但其爪牙和孽种以及释放出来的嗜血病毒一直滞留在人间;只要有人偷走它的一点遗物,哪怕是一片凤毛麟角,也就是继承了它的遗毒和它罪恶的血统!这些信就像毒蛇和水龙的鳞片,又像“微笑的口齿”和天遣者项链环环相扣的“圈套”,乃死的链结和循环。又如潮汐涨落,如车轮反复辗转,代代相传,却一直在绕圈、沉落,在黑暗之日里不断腐化、灭亡!

原来“凡人之女”即是他的余孽,所谓的“海誓山盟”,实乃不洁的链结,终必化为虚情假意的残念,如试管中的黑渣。如此一来,他的“私生女利维亚”又作何解释呢?难道这些都是仿制品,都是一批废弃的“设计图”,包括天遣者项链和精灵族的各种利器和“神器”,还有上古精灵的心形红水晶以及所有复杂的人工制品,甚至连莱特自己,也都已经被“奇迹设计者”遗弃?

莫非这又是迷幻水晶搞的鬼?莱特还真不敢想象有谁能造出如此精深的通道,模拟出如此复杂的影像。他认为这种技术已经超出生命体的智能,已经打破局限,像黑日一样变成一个“无限循环的梦魇”了!不,这可不是魔法熔炉就能造出来的东西,这是纯粹的魔力,是混乱的意识流、混世魔王阴险的恶作剧!

“我的命运由我做主!我将踏平每一个厄运,向无限荣美之地挺进!”莱特又想起自己在“乐极生悲”酒馆里对游吟诗人普尔吐出的“豪言”,如今却一直没有真正做出选择。本性无法被数量磨灭,无论有几个“雷德”,无论他销毁多少封信,都无法销毁他心里的最后一滴暗红之血!只要他心里还有一丝残念,一丝羁绊,就无法从嗜血病毒的魔嘴里挣脱!

这不正是莱特之前的猜想吗?这些“凡人之女”就像裂变者,每一次倒下,都引发新一轮的“裂变”,“自我召唤”,不断“换血”,却一直无法获得救赎之血,看似奇迹,实乃“腐女”。她们不过是一群必死的行尸,莱特不过是在必死之路上不小心撞见她们,就像撞见一片水雾,很快就烟消云散。纵使她们的头发黑如浓酒,也必像枯萎的阳光兰一样凋落。

“死了,死了,死于污浊的尘世……我的心,你为何总是不死?却又容纳诸多死人?我的心,你为何像个坟?目睹她们变成腐尸!她们有无数个,葬礼从未停止。我埋葬了一个,又背上了一个;又埋葬了一个,又背上了一个……为何我不能只背一个,为何死亡接踵而至?”游吟者之诗又从莱特心中浮出。莫非这是一个事实:痴心不死的沉睡者乃树大招风,招来诸多“召唤尸”?

不,命运之士并非草木,乃肩负命运之重任。为何莱特偏要脱离本位,随风漂流?或许是那些伪善的阴谋者在他眼中瞥见了正义的火光,便将“兽人之女”变成“凡人之女”,利用这些惹眼的迷幻术来欺哄他,扭曲他正直的心肠,将他引入死地!

“这些凡夫俗子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众生之情皆浮云,唯灵力存到永久。”天遣者如是说。那些那些“幽魂”确是浮云。

“你必须杀死你的过去,抹除你犯下的错误……不能回避。”莱特又想起德芬斯在杀死叛徒斯通尔后吐出的最后一口气:“我们都必须斩除这些腐化的根源及一切虚浮的梦想,哪怕是最难得的事。但我们……或许都没想到……自己也会留下这样一笔孽债。”

是的,那些信都是他的“债务”。站在井口边上的莱特又望着那两个轻浮而逼真的残影,还有那些在燃烧中飘落的“森森白骨”。它们就像陨落的星辰,燃尽自我,于黑暗虚空中飘逝。

那些耀眼的光华,不过是游荡在浮尘乱世上的浮光,转眼即消亡。或许莱特注定要一劳永逸地闭上双眼后才能看清维利塔斯的真光,或许他还会死不瞑目,说:我曾经拥有。但他到底拥有什么?他花费毕生的心血,就为寻求一点虚情假意的快乐?他从出母胎开始,就一直像嗜血狂徒一样在寻求快乐,却很快厌倦了所有的快乐,并且焚毁所有的情书。他榨光亿万兽人奴隶的血汗,在他们的尸堆上堆起几千亿吨金子,最后也只造出一个红颜薄命的“空楼”,除此之外还拥有什么?

如此下去,沉睡者必定会因为找不到真正的快乐而落入失望的低谷,死亡也将迫使他承认这个致命的错误!

“不要固执己见了,莱特,为何你的心总是不死?”普尔曾对他说:“当黑暗之灾降临在你们头上时,你们依然死性不改,仍握着凋残的怨念不停地建造、建造,建造昔日倾倒的坟堂。这些杂乱无章的敲击已经扰动了命运之神的怒气。所以停止吧,莱特,你不是他们中的一个。”

为什么这些“信”都一个样?为什么沉睡者总是屡试不爽,总是无法汲取教训,总是跳得太近?原来,他心里仍有一个残念——那封下落不明的信!此时莱特才想起药房抽屉里的那张纸,或许这是最后一个仍未消解的“心结”了。于是他又跑回药房,拉出抽屉,取出那张陈腐的信纸回到井口边,借助心力将其点燃,扔入深井。两个“冤魂”即时消失,看似“余孽”已被消除。

莱特的眼睛顿然明亮,又看见那群嗜血如狂的怒尸已将祈祷者的遗体啃食而尽,只剩碎骨。它们一发现井口边上还有活人,便朝他怒吼,形貌恐怖。其体能看似已经强化,变成“超级怒尸”。

莱特又一次望着这个深不见底的“黑日”,逝去的话语又在他脑海中重现,如井中的回音:“一旦有了灵力,就不需要任何魔法书!”莱特对未知之事与神秘力量的渴求一直驱使着他走向奇异之地,但就算他有千万个好奇的心思,也忍受不了昙花一现之事与痛不欲生之“尸”。在这场虚无缥缈的“风暴”中奔走等同于自投罗网、作茧自缚,唯有黑日,没有出头之日!不,他不能再容许自已呆在这!他必须果断放弃这场没完没了的“大风暴”,以腾出更多时间和空间来继续战斗——必须进入“风眼”,义无反顾!

眼看那些怒尸已朝他飞奔过来,此时此刻,他立定了心志,鼓起勇气,借助灵力一跃而起,从井口的中心坠下去,从此峰回路转,一坠不起。正如普尔说的:“万物皆相对,但其中必有一个绝对。一个圆仅有一个圆心:万物皆有心,人有心,地有心,天有星……万物合一,万众一心,只有一个中心;众生之息源于此,命运之子乃唯一出路,三心二意者皆为黑暗之魂!在唯一的希望之外寻求希望的人根本没有希望……正道之外无自由,山道两旁荆棘遍布。花园墙外只有荒野,天界外面漆黑一片。”

如果他想在荒漠中挖十口井,却只是在探察而不深究,岂能挖出水来?坠落中的沉睡者想起自己在查尔尼斯荒原上的感悟:这就像采花的蜜蜂,无须采遍所有鲜花,只须像药剂师那样采集纯正的品种,即可酿出佳美的蜂蜜。是的,为何他要插翅高飞,在虚浮、混乱的尘世中搜寻那些渺小的财宝,而不深入时空秘境,感悟其中的奥秘呢?不,他是命运之士,非凡夫俗子,必须深入内心,寻回命运之力!因为命运之神只有一个,只有一条出路,秩序之律深藏于万事万物中。它们同出一源,千篇一律,却如日光照出的七层彩虹。但是莱特,他不能成为其中一色!

他不能成为战士,也不能成为国王;不能成为医生,也不能成为艺人;不能成为药剂师,也不能成为净化者;不能成为学者,也不能成为思想者!这些角色不过是加油添醋的寓言,只为普尔的书添加几分零碎的笑料!唯有“沉睡者”,是唯一适合他的角色!若不沉睡,怎能清醒?所以现在,他不能绕圈子了,旅程结束了,该走的路他已经走过,“沉睡”的时候到了!

“你以为你比我们更清楚黑暗力量,殊不知,它是一个无底深潭,我们都陷入其中不能自拔。而你,莱特,你比我陷得更深!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霍斯曼的“临终警钟”又在他耳边敲响。但他只是一个嗜血者,不是沉睡者。而在莱特心灵深处,并非无底深潭,乃是命运之血,非血深火热,乃长阔高深!

“我们被明光排斥,因此我们在黑暗中重生!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未来属于我们,荣誉属于我们。浴血而立,嗜血永生!”“不要去管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上的事,只管安然去死!”无论怎么说,都算被他们说中了。因为莱特心里有血,那是命运之血,所以,他不必再嗜血!

如上古圣言说:多种者,收恶果;多食者,中剧毒;知多者,乃弱智。万事万物非秩序即混乱,若不顺从天理,即是天马行空!普天之下再无新奇之物,唯命运之血,是唯一救赎!无须跑远,无须攀上高峰,只须坠入寂静心坑!

“吾等乃秩序所生,秩序之叶必归根!”“众生之情皆浮云,唯灵力存到永久。”沉睡者不断下沉,心里却一直惦念着这些话。

“那么去吧,去那个秘地。我早已意识到事态会愈发复杂,所以赶紧按照原计划,将利维亚和两个天遣者安置在升降柱中,敌人无法打开。利维亚似乎还没醒来。我想天遣者已将两把钥匙交给了你,还有一把在我这;用此激活此柱,进入秘地。那本是一个奥术研发基地,黑暗降临后,基地的其他出入口都被陌生的力量封锁,无法进出。典礼大厅中央的圆阵即是之前的圆桌,也是升降柱,希望你记得。如果石柱的潜能被激活,秘地的井道会在短时间内被无形之力覆盖,呈封闭状态。无须再搭载升降柱,只须果敢地跳入圆坑。里面的路或许会更难走,但除此以外,已无别路。所以莱特,我只能送到这里了,请一路走好。”此信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深红色的皇家印章,署名:阿道夫.格利夫.科隆尼斯,东德斯兰众议院议长,法学公会长老。

所以这就是所谓的“成长挫折”:视屈辱为曲折,制造出抑扬顿挫的“乐谱”?或是离谱,或是所谓的“逆石磨出利剑,逆境铸造豪杰”?所以,科隆尼斯最终还是将莱特推入“沉睡之坑”,如成熟的果子从树上掉落?如此行,是聪明绝顶,还是自寻绝路?是顺理成章,还是大逆不道?沉睡者感觉他还有很多话没说清楚。

此信字迹潦草,书写急躁,如他之前的断言:他的梦和预见都混杂不清,甚至是另类幻景,与他并无太多牵连;未来充满了变数,如翻涌的潮水,毫无规律可循;当那些不可预测之事劈头盖脸地袭来时,就只能像死鱼一样躺平了;即使可以借某种力量翻身而行,也是瞎子摸象和大海捞针,最终都会落入黑暗深坑!

无论怎讲,沉睡者已经“孤注一掷”,无法思想,也没有任何感受,如入虚空,就像他当初进入长眠一样。但他深知,这是他唯一的出路,在他心底,仍有一滴命运之血。一滴,就足够了。

稳如大山之沉睡者,你为何从高处坠落,不再回头?岂知,你并没有坠落,乃像鹰展翅上腾?因镜中之物皆逆反,这是一个悖逆的世代!命运之神本想让人顺服命运的驱使,但人总想战胜命运,因而背道而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殚精竭力却错失良机。如此僵持,势必僵死,刚愎自用必自取其咎!

亡命天涯之命运之士,你是否等到黑暗降临之日,才不得不闭上眼睛自我反思?你是否受困于黑日下的魔法屏障,才不得不躺下来静心反省?你是否被逼上绝路,才不得不悔悟?不,与其战胜黑暗,不如直面内心的黑暗。与其征服世界,不如战胜自我。所以你不能戴上任何王冠,以免失去自己头上最宝贵的光环!

诸事不为,无功无罪?追随名利势必付之东流,与世无争才能返璞归真?岂不知他们仍然可以控告你,指控你为懦夫、废物、逆子、叛徒、死囚?得了吧!尽管让他们把所有的罪名都安在你头上吧,你都要失去世间所有的一切了,沉睡者!

“即使我再活几百年,也是如此!无论我走到哪,也都面临可怕的死亡。时空没有尽头,痛苦没完没了,我必须做个了断,在各种悲惨结局里选择一种最为满意的结果。我有权这么做!”他曾对莎琳说。如此看来,也是自作自受了。他本可选择退缩,坐等黑暗将他吞噬,但他没有。他本可以随波逐流,见风使舵,但他没有。如此一来,那些层出不穷的“美梦”,以及维利塔斯堡里的“荣华富贵”,也都在此断绝了。

是的,他不能再像那个黑暗之魂那样在魔荆一般噩梦里解谜、除草了。他不能再绕圈、逃避了,越是逃避,他心中的黑暗就越壮大。当正义停顿一小步,邪恶便跃进一大步。

“该走的弯路我已走过,我已厌倦逃避的生活。在命运之神面前,我宁可选择自首。”他曾对自己说。“与其像粪堆中的蛆虫一样苟且偷生,不如像点燃的火把,将自己及一切献给光明之道!”所以他不能退缩,只能向前奔走,有如一颗在燃烧中急坠的星矢,又像他胸前的“火炬”胎记,就像布莱恩临死前对他的祝福。

纵使他仍是一个罪人,仍会犯错,也不该害怕犯错,更不该追求所谓的“完美”。越是追求,越是面面俱到,就越是失去命运之士的淳朴,变成僵死的沉睡者、萎靡不振的行尸。乃应像一泻千里的山瀑,灵活自如,无须精雕细刻,只需真情实意,即可将它熠熠生辉的灵光闪现出来!

不入黑暗,不晓明光。在无休无止的坠落中,沉睡者的意识又渐渐苏醒。诚然,当一只蜜蜂在冷寂的黑暗之日里不停地绕着一朵篝火般的鲜花打转时,就会挖出一个漩涡般的“迷恋之坑”,越陷越深。可叹时空秘境永无止境,但沉睡者时日不多,所以要像那砝码般的十字长剑:若不权衡其法度,怎能至死方休?

他赤脚踏过诸多险恶之地,阴影将他身心全然遮蔽。其血脉被暗黑之血充满,却从不让灵魂坠入绝望!他深入黑海,却不被掩埋,乃汲取最原始的力量并转化为亮光,遨游其上。在沉睡中,他也没有被黑暗腐化,孤寂的寒气冷却了他不安的心。沉寂之中,他大大得力。沉溺之后,终于觉醒。黑暗衬出了光明。

坠落逐渐停息,沉睡者的形体又逐渐恢复,如烟若雾的秩序之光终于尘埃落定,木已成舟,化身英姿勃发的“火凤”。看来他并没有摔死,而是感觉自己又陷入一种“半沉睡状态”。自他从百年沉睡中醒来,他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眼前虽是一片漆黑,空灵无体,万籁俱寂,但是比起精灵高地上那座轻浮的大山和山顶上摇摇欲坠的城堡,这里显得那么安宁,那么稳静。

莱特不禁想起那个身临其境的梦景——黑日背后的光明,只有内心的感受,没有眼见,亦无声息;没有繁思杂虑,亦无风吹草动,只有寂静的虚空。与其像轻舟一样颠簸于波涛汹涌的肤浅浪尖上,不如像沉静的鲸鱼,潜入深海,感受它的奥秘——深不可测,宽广无比。

沉睡者又感觉这里就像他的家,一个非常古老的家。“我梦见自己来到一个花园,这里五彩缤纷,种满各种奇花异草……优美的乐章在园中奏响,众仙子开始歌唱。伴随委婉的歌声,我迈开轻缓的脚步,沿曲折的花园小径开始护送手中的白玫瑰……就在这时,园中的音乐忽然变得消沉、哀婉……我手中的白玫瑰开始收拢她的花瓣,逐渐萎缩。我的心顿然灰暗,我的灵愈发忧伤,那时的我非常迷茫。但我没有退路,只能沿着这条仅有的小径向前走,直到踏进一个金色的石屋。凄楚的哭声从圆拱形的屋顶上传来……与此同时,我手中的白玫瑰变成一个花骨朵……悲壮的音乐奏响,花仙子的哭声愈发哀伤。我心发出沉痛的哭喊,直到这时,我才睁开双眼,从梦中醒来……”

那是“葬花之梦”,一百多年前的“美好愿景”。莫非,这是一个葬礼,沉睡者刚刚死去,连同那些残缺的记忆和那些破灭的“心结”,都已经被末日之火焚化,埋进这个“华丽的坟堂”。

不,利维亚还活着,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莱特心里又燃起一把薪火,看来这是他心里唯一一斑星火了:不管她人是否完整,只要她一息尚存,就是他的呼吸,他的心魂!不管她人是否光彩,只要她存在,就能将他的心火淋漓尽致地挥洒出来!哪怕他只剩一颗心,也要与她连结!因她是他的心肝宝贝,是“骨中骨、心中心”,而非血肉之躯。对他而言,她就像一本展翅高飞的魔法书,承载着他的希望和未来。如死般的鲜花都能散发出亮光和奇香,将她的美托上穹苍。倘若这光这香不存在,花也不会存在。倘若利维亚不存在,莱特也不应该存在!即使这只是命运之神的一个叹息,他也必须争下这口气!

看来沉睡者依然“痴心未泯”。他心念一起,便迈开脚步,却依然置身于茫茫黑暗中。如其所愿,黑暗中的亮光若隐若现,就在他眼前。但那只是一个很细微的亮点,在“死亡之火”的百般熬炼后,在死气沉沉的“炉灰”中,“精灵宝钻”终于呈现,熠熠生辉,就像一颗小星星在对他眨眼。

欣快的心跳,深长的呼吸,凝重的脚步,沉睡之心又被唤醒,逐步向那“闪耀之星”靠近。但那不是一颗星,也不是一颗心,而是一朵花,揣摩中的火花。就像海浪冲击礁石迸出的朵朵浪花,在眨眼间迸发,又在眨眼间消散,随着沉睡者轻快的步伐,愈发频繁,也愈发明亮、壮大。

终于,莱特看清了它,就在那一刻,转瞬即逝的火花终被点燃,化身一朵“燃烧的向日葵”,又如破晓之光,将沉睡者眼前的黑暗驱散,连同他心中的“冷厉冰山”,也随之熔化。

“莱特!”响亮的呼唤扑面而来,如维利塔斯堡上的钟声。但那不是一个敲击,而是一个心语。不是从他耳里进入,乃是在他心中敲响,轻灵而明晰。

“普尔?”莱特眨了眨眼,他的声音也变成一个心语。火光映照下,现出一位沉稳端庄的精灵男子,有点像“初醒之梦”里的那个白衣人。并非因其朴实无华的外表,乃是一种单纯、正直的力量,还有那种漠视一切的安然。

他穿着黑皮长裤和白上衣,眉目清秀,面容平静,手里拿着一盒火柴,坐在圆石上。点燃的火苗越发旺盛,如堆叠的浪涛,乃至燃起一堆雄壮的篝火。有重物在火中燃烧,那是一本厚厚的硬皮书和一把破损的鲁特琴。

篝火旁边还躺着两只睡着了的白孔雀,它们体态慵懒,却是容光焕发,尾部羽毛上的圆斑已经消失:“眼目”一闭,一睡不醒。

火光很快将此地照亮,看似一个空阔的洞穴,感觉像一个圆梯体空间,又像药剂师专用的烧瓶。地面很粗糙,四周怪石嶙峋,洞顶却一片漆黑,如无底瓶颈,一眼望不到顶。

“你在这做什么?”莱特颇感惊讶,以为他要在此生火做饭。若无火,岂有光?若无热,岂能成事?

“玫瑰插在花瓶上,向日葵跟随太阳,宁可被真理之火灼烧,也不理会那些睥睨的目光。花园是他的坟墓,荒野是他的乐土。宁可战死沙场,也不苟且偷欢!”一如既往,普尔又出口成诗,但此诗对莱特来说已不陌生。

望着火堆中的“贵重物品”,莱特深感惋惜,心想:或许普尔头脑发热,或许这是另一场火祭仪式。但是那火不温不火,就像荒原绿洲里的碧湖,抚慰着火中的“食物”。它抹开了书上那片厚墙般的“脸皮”,又翻开它的层层“血肉”,将尘封的记忆触摸。灰烟徐徐,携带着深沉的馨香之气,升向深不可测的洞顶。

如维利塔斯堡塔上那些“不朽的字迹”:“虽是昙花一现,却是述说满月之荣。义士之血虽枯,却如花香随风飘送。虽是过眼云华,却依然吐露着芬芳。这些消逝之光,都变成不朽的英魂。他们光华四射,光彩照人。此乃天界奇珍,永生之证!”

又如莱特在黑暗地牢里的誓言:“与其像粪堆中的蛆一样苟且偷生,不如像点燃的火把,将自己及一切都献给光明之道。”如此简单,如此轻巧?还是说,“冰霜如水汽般浮起变成了云”,不过是幻化为另一种形式?

“你……不是游吟诗人吗?”莱特不解地问。

“我说过吗?”普尔漠然说道,把手中的火柴盒扔到火堆中,垂下头,长叹了一声,看上去有点困。“我只是用华丽的词汇粉饰丑恶的罪证,用香喷喷的墨迹渲染残酷无情的战火。所有的美梦,到此付之一炬。得到越多,失去越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眼前迭起更雄壮的火势,冲击着沉睡者视野中的普尔。火中的书已化作“一纸空文”,书下的鲁特琴亦是“空穴来风”。片片灰烬在火中飘舞,如碎镜,如音符,如燃烧的情书,如诗如梦,述说着过往的哀思。

“但你还在呼吸,我还能看见你。”莱特不悦地望着他。话音未落,对方便打了一个盹,身子向前倾,差点扑进火里。

“你以为你的光景不明堂,是因为你我都写了一本书吗?”普尔悻然说道,语气虚弱。“时空无常,何谓因果?书如其人,如镜互映;话多必失,虚实相生。但绿地无法取代蓝天,学者无法超越师者,哪怕他们登高望远,也无法战胜天生的巨人。锋利的武器与玄秘的魔法只会让灵力不断消退,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黑暗之日将诸多实相掩埋,但华服掩饰不了猪的丑,美容也隐藏不了人的恶,这些衣冠禽兽就是无法成为历史的巨人!它们终究无法飞翔,无论如何驯养,都是白费功夫!”说着,他踢了踢脚下两只白孔雀,但它们都死死睡着,毫无反应,便把话头转向莱特:“既然如此,何必当初?为何活着?为何痴情于凡人之血?心血来潮之后,不也一样是死?”

沉睡者埋下头,哑口无言。火光刷红了他的脸,映出迷惘与焦虑的眼神。他还想再问什么,不料被对方仓促地打断。

“看来你还没有战胜你的敌人,那个巨人……”他说:“必须小心谨慎,莱特。你应该记得那个‘微笑俘虏’的寓言,还有我之前讲过的半人半鱼的传说。”普尔又倦怠地弯下腰,垂下头:“我只想告诉你,如果你还认为可以用秩序与混乱来评判这个半兽人的话,你就被它拉下水了。但你无法像鱼一样在水里游,对不?你可以说,凡事无对错,但你总不能站错地方,对不?”

“对不起,我只想找……”莱特没心思跟他玩解谜游戏了。

“就你目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德性,怎能与之匹敌?”气喘咻咻的普尔又一次打断了他的问题。“如我之前说,你无法逃避你心中的噩梦,也无法凭一人之力战胜强敌,除非我助你一臂之力。”

“一臂?”莱特皱起忧郁的眉头,不得不吐出苦衷:“德斯兰的人正在饱受血火之苦,全境之内无一净土……”

“人无完人,世无净土。若非如此,人就不会有向往。又有谁能将贪得无厌的强盗、孜孜不倦的学者和命运之神的忠信三者区分开来呢?”普尔眯上了他的精灵大眼,吐出若有若无的语气。“黑暗之日实乃明暗之间的分水岭,明者越明,暗者越暗。荒土生出奇树,逆境造就豪杰。但德斯兰的事,目前与你无关。如果你仍想继续,那就继续吧,不要说我没有警告你。”

莱特直视着他,还想说什么,不料对方眼一合,仰面倒下。莱特赶紧绕过篝火,走到他身旁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只见普尔全身抽搐,皮肉如缺水的花叶一样逐渐萎缩。

莱特忍不住蹲下身,伸出手来触摸他,顿时发现眼前的普尔已经变成一个瘦小的半兽人,就像莱特第一次遇见他时那样。但在霎那间,他又消失不见,只在他眼中留下一团迷糊的消逝之光。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一个强大的秩序力量从对方身上转移到他心上,持久不散。还有两只孔雀,也随之消失,火中的书和琴也被火化,变成焦炭。火势渐弱,直至熄火,只剩炭灰,零零余烬在其间闪烁,如夜空的星光,渐渐暗淡。地洞又陷入死寂的黑暗。

真理之光美丽而明亮,必然吸引无数追求真理的目光。但是何为真,何为假?很多眼见都是偏见,眼前这些也至多是场虚幻,连同普尔自己也一样!诚然,和平与胜利都是假象。每打完一场胜战,人就放声歌唱,时间之刃却一直在收刮他们胜利的果实。直到他们都变成沉睡者,跑回洞中饮酒作乐,用暗淡的篝火驱散近处的黑暗,用枯叶般的书本铺设他们的冷床,用棺材盖一般的乐器掩盖腐化中的身躯。即便如此,也无法蒙蔽死不瞑目的心光!

纸包不住火,终有一日,他们将点燃自我。他们的生命就像指间的流沙,加速衰老,最后烧死在自己的心火中。直到这时,黑暗也依旧笼罩着他们。沉睡者依然不安,普尔说他还没有战胜“天敌”,果真如此吗?眼见众光都被黑暗埋没,“沉睡之王”亦无地自容。没有胜利,不能停息,仍须搜寻黑暗中的光明。

垂头丧气的莱特正想继续摸黑前行,不料身边忽然一亮,便转眼一看,竟看见一把长剑插在熄灭的火堆上,发出绚丽的光芒。

“在上古时代,精灵族用篝火驱走夜间的狼,但在黑暗之日,我们用审判之剑斩妖除魔!千锤百炼只为一剑,一剑斩千邪!”

莱特在不知不觉中想起这话,目光被剑吸引,便凑近去仔细观察,发现这把酷似天枰砝码的宝剑正是灵光圣剑和审判之剑的合体。原来那根石柱即是“神力铁砧”,须由“神火”激活,才能熔铸金银二剑!为什么他刚才就没有发现呢?

想必这是无形之力的神秘结晶。莱特木然凝视,又陷入迷惘:此剑虽已重铸,却难掩其长久的打磨;看似完美,却像维利塔斯堡的修饰,刻意雕琢的迹象仍存;有点画蛇添足,瑕疵不可避免。

不祥的阴影又浮上沉睡者的心头:或许它也是一件复制品,就像那些召唤体一样;或许他也只是一个不堪一击的命运之士,一个冒名顶替的凡夫俗子。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毫不在乎。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万事万物,自始至终都各从其类,尽善尽美;无论完美与欠缺,存在即合理!如果他是一名伪装者,那就必须演好伪装的角色!普天之下还有什么比他更真实,岂不都是戏台上的木偶人,命运诗篇中的一个音符?无所谓真假、美丑、善恶,只在乎位置!若是如此,他就不能脱离本位,也无权妄下结论!

“至于你,莱特,你只能尽力演好你的角色……你必须时刻铭记你的身份,选择光明之路,拾起秩序之剑,取悦命运之主。”普尔所言极是。莱特露出一个晦涩的苦笑,剑光投射在他脸上,面容渐渐疏朗,直到他鼓足勇气,拔下这把神奇的宝剑。

此剑金银参半,既有明净的光泽,又有晨光般的色泽;海水般的蓝焰上竟能发出浅金色的辉光,令人惊诧。金银相融,合二为一,如普尔所言:万物合一,万众一心。熔炼之后,更是独具匠心。直到如今,莱特才愕然发现:原来这些“神器”本非银,亦非金,而是一种非常稀有的异类金属,显然不是本土的。

“合金圣剑。”莱特思道,随手比划了几下,果然炙手可热,远胜“荆棘之火”与“血灵之舞”——经过“至死不渝的火光”净化与锻造后,终于炉火纯青,一举成名,成为沉睡者的利器!

只不过,它也是一把双刃剑,在“替天行道”同时,或许也会自食其力、自吞其果。持剑者能否保证它不再筑下大错,能否扼制住狂热的混乱之流,能否不再让自己变成脱缰的野马呢?

如此看来,沉睡者还不如放下这把屠刀,袖手旁观为好了?就像他进入百年沉睡,或在东净化广场一样绕开战场。如今他不也正是远离了头顶上的魔兽战场,放任恶敌为非作歹,在这无可救药的兽人大陆上狗咬狗、鬼咬鬼吗?但无论怎讲,他都是灵魂勇士,非嗜血狂徒;眼下,才是他的战场。

莱特摒住呼吸,直至发现一丝微弱的气流从空阔的地洞一端流入。手中的剑燃起了希望的火光,却不再是冷火,乃不温不火。有了这火炬般的光芒,莱特即可在黑暗中有恃无恐地摸索。

枯朽的尸体散落此洞,稍有不慎便会踩中。无情的岁月掠去他们的皮肉,枯骨却一根不断,生锈的酒杯依然逗留在枯枝般的手骨中。原来他们也是“沉睡者”,都被自己的软弱醉死!

洞穴地上有许多雕刻过的痕迹,显然是东德斯兰的地形图。想必过去曾有人在此密谋国事,敲打如意算盘。莱特惊奇地发现:地中岛的轮廓、地形和位置都很特殊,看上去就像是东德斯兰的天然缩影。怪不得有人说:谁掌控了该岛,谁就控制了东德斯兰。然而迄今为止,不论是谁掌管这片土地,都是一片混乱的败局!

不难推测这些倒地不起的“嗜酒者”都是被人设计毒死的,就像莱特当初被人推入死地一样,或许他们都知道太多了:生在酒下,死在酒下;在日光下吃喝,在阴影下醉死?有些人因无知而遭难,有些人正好相反。此情此景又让莱特想起“微笑俘虏”的故事和“内在腐败”一事,至今,他还不知道它们到底为何物。想必他也因此遭暗算,或说:被人特意“保护”起来。无论怎讲,这个真相也很快要水落石出了。

莱特无暇旁顾,把剑举到眼前,缓步向前。轻灵的歌声从不远处传来,如林中仙子的吟唱,伴随着清脆的小竖琴的弹奏声,若有若无,飘渺莫测:

“命运之泪满星空,这是恒古不变的述说;不管你是否无知懦弱,命运之神搂你入怀中……”沉睡者静心聆听,才记得之前在南净化广场听过此歌,在那场令人心碎的葬礼上,为纪念那些死在血族地堡里的孩童。不过现在,这歌词好像不太一样。

“命运之神眷顾你,他眷顾你,永远眷顾你……”

火光终于照出一个漆黑的大窟窿,清冷的微风携带着悠闲的音符扑面而来。面向此破口,沉睡者进入其中,立时萌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预感:一种冷淡,一种惆怅…… 二十四. 无尽迷茫(上) 黑夜已深,虚浮之梦将尽。

从今以后,他要步入沉寂。

凡尘俗世,再无任何新奇。

惟愿待到明日初升那一刻,

让神之明光洗刷一切浊土,

让那真金如春笋破土而出,

让沉睡之魂如鹰展翅飞腾。

哪怕黎明时分幽暗寒冷,

破晓之光必使僵冰消融。

他心炽热,他心永恒……

这是一条窄道,如细长的瓶颈,通往未知之境,又使沉睡者想起那个“葬花之梦”,那条通往华丽坟堂的花园小径。迷离之光在眼前闪耀,如温馨的烛光,如怪诞的梦幻。莫非,这是另一颗“精灵宝钻”?

“命运之泪满星空,这是恒古不变的述说;不管你是否无知懦弱,天遣者搂你入怀中……”

清脆的琴音越发清晰,柔美的歌声越发明净,却依旧如梦中的呓语,亦如催眠曲,如温柔的妇人轻抚着入睡的幼童:

“命运之神眷顾你,他眷顾你,永远眷顾你……”

莱特终于走出窄道最后一个拐角,抬眼一看,又见一堆悠然焚烧的篝火,它的辉光温文尔雅,如林中仙子的舞步,暖入心肠。

火光逐渐照出两个人的形影,不出所料,那是一朵“白玫瑰”——死而复生的天遣者阿梅利。她正坐在篝火旁,还有利维亚,也正如胶似漆地偎依在她怀中。

然而当莱特走近她们时,才发现眼前的一幕不过是某种虚像,就像水晶碎片映现出来的浮光,有如一堵薄墙,阻隔在窄道上。莱特以为自己又钻进了死胡同,便赶紧上前,伸手一摸,影像即如涟漪散开——乃激活,非碰壁;流光一闪,死路变通。

谢天谢地,她们还在那儿,并没有随影而逝,莱特还能真实地看见她们。眼前的一幕又如“葬花之梦”,“小径”之后,即是“石屋”。莱特走过一扇开启的石门,进入一个更加宽敞的地洞。

“沉睡之王”的归来并没有惊动这朵浑然一体的“白玫瑰”。她们也不起身,没有任何欢迎仪式,却都埋着头,好像在沉思,在闭目养神。

火光摇曳,人影悠悠。沉睡者放轻了脚步,沉醉于眼前这尊“母女像”。她们就像山林废园里的石像,端庄优雅,出神入化,却远胜于此,实乃“天界之湖上的圣光”,完美无瑕。

莱特把剑一甩,熄灭了剑上的火焰,收剑入鞘,渐渐走近此“像”。火光中凸现出一副貌若天仙的精灵面孔,白如冰雪,柔若云烟。在她脸上,不见一丝伤痕,只有冰肌雪肤,如烈火煅烧过的白金,在火光照射下焕发出白净的光华。又如一颗晶莹剔透的钻石,在幽暗的石洞里抬起她高贵的面貌。

“莱特。”阿梅利睁开温存的双眼,如同两片绽放的玫瑰花瓣,发出沁人心肺的馨香,吐出如梦般的心语。

“阿梅利?”莱特惊讶地望着她。她身穿白衣裙,头戴花环,就是那个精灵童女为她戴上的“花草王冠”。几经烈火肆掠之后,“森林之主”又重新绽放出她隽永的神采,生机盎然。

在她怀中,利维亚酣然入梦。她依旧穿着那件灰色连衣裙,却是焕然一新。她面容光洁、恬静,头发柔顺、亮丽,仿佛刚被圣泉冲洗过一样。但莱特只看到她的一面,另一面紧贴在阿梅利胸腹中,依依不舍。她手里握着一朵盛开的鲜花,那是一朵散发着柔光和奇香的阳光兰,就像稚童手里的小玩具。但莱特深知,那不过是日光的反射,众光中的一斑,百花齐放中的一朵。

“你以为我没有去过那个五花八门的大商场……维利塔斯?不,那是一个马蜂窝。即使你将一顶王冠套在我头上,让我站在塔尖上,我也不是王,只是百花中的一朵……那里有无数王冠和高塔,如同蜂巢,住着无数蜂王!”“你只想独树一帜,独揽王权,我知道。但你一直担心树大招风。若不登上最高峰,将东德斯兰踩在脚下,就入无底深坑,将其拉倒……你只想像它那样,既然无法发光,就将一切心光收藏起来。若不能死灰复燃,就沦为死的坟堂,将诸多荣光吸吮,卷走所有发光的东西后即诸事不为,永远沉睡!这,就是黑日。”莱特又想起之前与阿梅利的争吵。

如今,他们都闭口无语,唯有沉默。不管如何,此花已绽放,将她亮丽的光华抛洒。问题是:这是秩序之光吗?它能引导他和他女儿走出“沉睡的迷梦”,回到自己的命运之路中来吗?

“利维亚?”沉睡者发出无声的呼唤,急切而柔细,既不想打破这片安宁,也不希望她如死般睡去,却忘记她之前一直生活在无声无息的世界里。

然而莱特的心声确实打动了她,就像破晓之光唤醒了沉睡的雀鸟——因他是她父亲,是他带给她生命,她已经听见他的声音!

终于,利维亚睁开了眼,露出清水般的明眸,仰起清纯恬美的脸面,从天遣者怀中苏醒,把头一偏,露出她的“另一面”。

莱特屏息凝视,乃至大为惊愕——她的另一面也一样完美!如他之前的猜测:利维亚是命运之神尚未雕琢完成的传世佳作。如今,她已被秩序之光净化,命运之神已恢复她完美无瑕的容颜!

她长得真像她美丽的母亲——无需雕刻,已成珍珠!莱特又不禁惊叹,一如既往:她的头发就像被烈火烧过一样,黑如焦炭,哪怕再经受一次火的煎熬,也无法让它变得更暗;然而她的脸是那么白,白得就像死人一样,哪怕再死一次,也丝毫看不出死过的印痕;因她天生丽质,生来如此!

抛舍一切荣华,回归寂静虚空,这就是无瑕者特有的形容。哪怕他们有无数罪污,也必被命运之神正直的审判之剑冲散,如高山之泉流过浊土,所到之处皆被净化!

“鼠目寸光的人只看到一面现状,但命运之神喜欢看全过程,而非起初和结果。”这是莱特之前下的“赌注”。

醒来的利维亚也依旧对天遣者依依不舍,仍跪在地上,搂抱着她,却不回头看他生父一眼。但莱特过去不也和她一样,一直跟在天遣者身后,像一个无知的幼童一样吗?

“利维亚。”莱特又唤了她一声,这次语气重了点。

这一唤终于令她转过脸来,与之对视,目光一如既往的冷淡,面容依旧木然,如石雕般生硬。莱特甚至可以从她的眼眸里看出自己的形影:显然,他对她来说已不再陌生;不但如此,她还把那朵一直捏在她手里的花放到鼻前,闻了闻,就像一个被惯坏了的小顽童,只对玩具感兴趣,却对眼前的“巨人”视而不见。

此时此刻,莱特才发现利维亚的左眼有些异样——眼眸蓝如冷火,与她蓝灰色的右眼截然不同。

“别管她,莱特。坐下吧。”阿梅利露出一个不以为然的微笑。

莱特无奈,只能靠近篝火,坐在利维亚身旁。此时他才注意到这团篝火不同寻常,它就像一条石化的骷髅手,从水深火热中撑出;手中倒握着一把精美的长剑,剑柄上面刻有几个神秘符号;剑刃好像都深插在“骷髅手”中,仿佛一棵精灵死树被一条水龙完全吞噬。“骷髅手”下面是一堆碎石,与之混为一体,石面光滑,好像曾被高温煅烧、熔铸过的熔岩一样。“石中剑”看似固若金汤,无论篝火有多热烈,它都冷若冰霜,毫不为之所动。

这个显眼的标记终于勾起莱特曾几何时的记忆:原来,他并非初来咋到,而是回到起初的地方——高地墓地出口下方的地洞!

篝火之中,灰烬飘洒,灰烟直冒。莱特往火中一瞧,发现有书被烧。那是一本硬皮书,封面几乎要被火化,但“脸皮”依旧很厚,仔细一看,还能认出“雷德的日记”的外貌。

莱特颇感失望,心想: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没有舍,哪有得?他也不是要到此煽风点火,故意破坏“家人团聚”的和谐气氛;问题是,利维亚看似“六亲不认”,甚至将他当成死人而不“认祖归宗”!如果他不打破这种僵局,像打破科隆尼斯那台用来“收藏”死尸,将死人再“困死”的水晶棺材那样的话,眼前的“和谐之家”岂不变成另一个埋在真光之城下的“活死人之家”?

于是莱特向利维亚靠去,伸手握住她稚嫩的小手,试图引起她的注意。不料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一股令人不安的力量从自己身上转移到对方。此力就像一种隐形抗体,眼不能见,却一直存在。莱特一个惊颤——原来血族之女的遗毒依然滞留在他身上,并没有随“荆棘之火”的断绝而离开,乃是阴魂不散,被他封锁在“沉睡的石棺”中,沉睡直到找到“合适的居所”!

“不!莱特!”阿梅利一个惊呼,一把抓住他的手。而就在那一刻,大地又开始颤动起来。莱特感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已经趁虚而入,从天遣者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使他全身发颤,触了电一般。眼下,他们三个就像精灵军旗上的“三棱锥族徽”图案,被记忆的纽带连结了起来。

就像他当初像行尸一样爬出高地墓地,随后喝下天遣者艾玫的血而“神经发作”,获得“新生的记忆”一样,此时此刻,他又仿佛回到某个神秘的国度,看见两个貌似白精灵的形影正在争论——没有特定的言辞,唯有纯粹的意识。

“这世代愈发腐败,若不在春耕时节撒种,岂能在暴雪将至时结果?”“接受命运之血乃命运使然,但仍须经受风雨的洗刷!”

眼前的情景如烟飞散,卷入一条流光溢彩的通道,两者如星坠落。如莱特的初醒之梦,原来这是两个天遣者,而非一颗分裂的流星!不仅如此,他还看见她们并非坠向某地,而是掉进一个漂浮在虚空中的黑日般的球形大深渊!难道,这就是那颗“大黑心”?只见这“心”从混沌迷糊到逐渐成型,乃至出现七大陆的雏形。一团亮光在冰天雪地中闪现,咋一看,那是德斯兰北境。

一闪而过后,莱特便看见他父亲——年轻的科隆尼斯正躺在地上睡觉,口含呓语:“第一个孩子叫雷德,第二个孩子叫莱特……去东德斯兰地中岛,神剑掉落的地方……准备两个容器……”

霎那之间,莱特又感觉有一股紊乱的力量从自己身上离开。他心头一颤,眼睛随即睁开,发现天遣者和无瑕者已不知去向。他意识到不测,就拔出合金圣剑,左右彷徨,但周围一片黑暗。

“利维亚!”他一声大喊,回应他的,只有空灵的回声。

在跳跃的火光映射下,莱特手中的剑看上去又像一根笨拙的废铁。无望之余,他又把目光投向篝火中的“死剑”:它的剑柄与审判之剑极为相似,却是精雕细刻;其上有三个闪着红光的玄秘符号和一颗焕发着红黄蓝三色光的扁平三棱锥水晶,那是他之前戴的挂坠;或许此剑才是近战武器的原型,诸剑都是它的“投影”。

此时沉睡者又发现它的“石鞘”正像蜡烛一样火速熔化,便心头一痒,以为时机成熟,欲伸手去抓,哪怕被火烫伤也无妨。

“住手!那是将亡之鬼火!触碰者与之同亡!”普尔终于打破静谧的僵局,不死之声又在莱特心中呼吁:“此剑实乃过眼云烟,即使阴魂不散,也只是夜海中一滴随波逐流的污水,灭亡之火中一片分崩离析的死灰,寂静虚空中一颗若有若无的星尘!”

莱特一个惊愣,迷惑地望着这把依然悬浮在篝火上的“有头无身的宝剑”。但就在眨眼间,此剑便化为烟灰,如熄火后的余烟,瞬时飞逝。这把形态不稳的“无灵之剑”就这样不知魂归何处了。

此时火光渐暗,但在莱特眼下,又泛出一斑奇异的辉光,如火星飞进眼里,令其心烦、眼红。他朝篝火底部瞥了一眼,发现“雷德的日记”已被火化,死灰之中,又有闪闪发光的稀世珍宝被“熬炼成晶”。那是一块非常亮丽的水晶碎片,美轮美奂的光彩好像表明它才是所有碎片乃至所有生命体的核心!

原来它一直在阿梅利手中,如今却是明珠暗投,被她当成了废品。唯有沉睡者情有独钟,沉迷其中,胜似心头之肉。原来在他与它之间,早已存在藕断丝连、骨肉难分的连结,像是解不开的锁链,实乃一种不可理喻的命运情结!诚然,对他而言,唯有将逝去的愿景串联成链,才能将朝思暮想的美梦拼全。

它就这样在火中躺着,活像一个沉静的美人,焕发着梦幻般的迷离之光,就像魔法屏障上的流光,却是五光十色,变幻莫测,光彩照人。莱特目瞪口呆地看着,不由地把手伸进火中去拿,却没有被火烫伤。这块发光的碎片似乎不受外界力量的影响,而是有它自己的内在力量——余热尚存,却给他一种凄冷的残缺美,一旦俘获就爱不释手,又如印记刻骨铭心。

此碎片较比之前的大,形似受损的满月。这让他想起自己在高地墓地的出口附近捡到的那块月牙形碎片。于是他将这块碎片放在篝火前,再将之前藏在皮靴里的其他九块水晶碎片都拿出来,随意摆放在地上,然后将那块月牙形碎片拼在篝火前的这块碎片边上。两者吻合,有如久别重逢的情人。一道弧光从裂缝中闪现,“满月”显现,“破镜”重圆,彷如一只明眸从沉睡中苏醒。

飘渺之光汇聚成形,迷蒙之影尘埃落定,逝去之忆又被恒星般的“圆镜”反射出来,就像淤泥般的血肉被超然的心力和真情实感激活、充满,令“镜”前的沉睡者触景生情,沉醉而惊喜。

“莎琳!”莱特又在这个“大花镜”里看见了“知己”,犹如一滴晶莹的甘露落入死冷的心湖,激起荡漾的涟漪——心花怒放。如他之前的宣告:不论是真是假,是过往的哀伤还是梦中情人,都要将她催生出来;梦中梦,镜中镜,一切均为梦境:现象并不存在,唯有心心相印;生生死死都不足挂齿,唯有梦寐以求之爱!

然而就像啄食杂碎的乌鸦和孔雀一样,唯有觅得所有零碎的食物才能得饱足,对他来说这些碎片也像一个分散于异地的爱人:唯有将她的尸块拼接起来才能心满意足,若非如此也是血水一片!

“命运之神让伤口愈合,却无法抹去旧痕,打碎的花瓶拼合后也会留下破绽,并非天衣无缝。”阿梅利曾说。

哪怕如此,莱特也依旧一片痴情,心潮一起,便使出十足的心力,将这些支离破碎的记忆残片一一抬举,当成“记忆拼图”东拼西凑,最终拼成一颗璀璨耀眼、十全十美的明珠——“黑日”变成了“白日”,勾魂摄魄,远胜灵光球和噬魂球!

原来这就是“东德斯兰之珠”,昔日那颗显耀一时的“明星”,真光之城的“心腹”——大山之冠上的“钻石”,科隆尼斯言中的“大海贝里的奇珍”?不,这对莱特来说还远远不够。

残破之心在此完结,飘零之念就此复原;飘逝的时光又重新汇集,在记忆之球里重聚,不再分崩离析,不再四分五裂:就像一瓶熬炼成品的灵丹妙药,就像一个死而复活的湖中少女,或是一条重新长出的柔美手臂——尽情挥舞、游刃有余。沉睡者如同被迅疾的霹雳击中,全然呆住,实情实景在他心中全然展现,如波澜壮阔的海面,令他身临其境,如亲身经历!

原来这颗命运之球原是一只被精灵法学公会研制出来的隐匿的“全知之眼”!它神出鬼没,四处游走、漂浮,如同一个不断翻滚的“历史车轮”,所到之处,全都记录在案,所闻所见趋向于全方位无限!百闻不如一见,亲眼目睹,铁证如山。

“历史的见证人”又带他回到两百多年前东德斯兰地中岛,在精灵高地维利塔斯城南面的那座大山,出身浮斯特王公贵族的科隆尼斯的长子莱特以“雷德骑士”之名推广“智人药水”。不知何故,兽人国王的女儿在城堡地基的药房里不治身亡。莱特闻讯失色,怀疑遭人暗算——在药里掺假嫁祸给科隆尼斯父子,破坏他们与现任国王的关系。因此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莱特披上黑袍,带一瓶纯正的“智人药水”潜入地基药房,把药倒入病死的王女嘴中。不到片刻,她便起死回生,呼吸顺畅,只是还没醒。然而此药早已见效,莱特见她五官俏丽,体态优雅,便一见钟情,吻其面颊。不料王女惊醒,睁眼一看,诚惶诚恐,大喊大叫。

喊声招来一群身穿黑袍,脸蒙黑布的人,见有不速之客闯入,便拔剑将之制服。当他们抹开对方的面罩之后,才认出他的身份。有人问他昨天是否来过,莱特惊异,予以否定。蒙面人面面相觑,沉默是金。毋庸置疑,这是他弟弟雷德搞的鬼。但在那时,莱特已经失忆,连他弟弟的存在都忘了,怎会知道有冒牌内鬼在暗中作祟?况且这群蒙面人都守口如瓶,不想暴露隐情。当下,他们以科隆尼斯之名要求他离开。所以那时,莱特还不知道这位王女的姓名。然而此事传到兽人国王耳里,又有线人向他透露:他们已经启用“沉睡者计划”,欲借此王牌反客为主,称雄兽人大陆,独立于浮斯特王权之外。兽王知情后,便设想通过他珍视多年的“酵母”——“龙女莎琳”,来拉拢、吞并科隆尼斯家族。

直到此时,兽人国王才掷出他的底牌,指使才貌双全的莎琳在地基药房研习魔法药水酿制法。此后,莱特就经常在那见到她,却不知她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双胞胎姐姐——雪丽。加上“智人药水”瞬息万变的造化和沉睡者“半睡半醒”的模糊记忆,即便偷梁换柱也很难被人看清。有时,他遇见的是雪丽。

兽王早已在莎琳身上看到“以毒消毒”的天性,视其为掌上明珠。雪丽则是他的“备胎”,负责监视莱特和莎琳的暧昧关系。在寒冬时节,他将莎琳投进冰冷的精灵湖接受“水中死亡考验”。濒死之际,她听到一个声音:“你是我的容器,我将赐予你新生。”其父也常对她说:“你不是艺人,而是药剂师。只有黑暗能衬托出光明,再睡片时,就能成为睡美人。你是东德斯兰王冠上的明珠,艳压群芳。不像会凋落的鲜花,乃像太阳一样发光!你,就是东德斯兰的不死巨龙,我会死,你会活,这片土地也将死而复活!”

老谋深算的兽人国王又看出隐姓埋名的雷德对他哥哥莱特的嫉恨和对精灵议会的议长科隆尼斯的不服,常有怀才不遇的愤懑,便将其拉拢、威逼利诱。先是设局将他请到私宴上,再佯装有人要刺杀他,因他涉嫌谋害国王的女儿。雷德没辙,只能道出实情,说是为了泄愤。兽王就得意,说他大材小用,一笑之后,又将更多的美味和“大单”摆上,使对方心服口服,不得不臣服。甚至还将他的侄儿——王储斯通尔给他作护卫。

不过当下,科隆尼斯已借“全知之眼”从窗外窥见内情,却是高枕无忧,举棋镇定。因他早已将此不和之局视为“三角围棋”:科隆尼斯与兽王二家是水火不容,也是同病相怜,况且时下兽人起义不断,人心涣散,须彼此借势,巩固国势。他山之石可攻玉,坐吃山空才悲催!单一的族群是腐败的温床,以毒攻毒才是上策!而且,他还发现兽王的近亲血统均含有“无瑕之血”,便召集一批蒙面人,试图从中破解嗜血病毒。又因二子时常悖逆鲁莽且暗中对抗,便坐视不管,任其相争直至时机成熟有利可图。

在他看来,存在即合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秘诀并非无中生有、凭空捏造,乃因德斯兰冷清的蓝天被“浮斯特的黄昏暖阳”照亮,才滋生出生机勃勃的绿地来;无论怎讲,蓝天、落日与绿地都在同一片浩宇诞生,他们间的混合是顺其自然的;若非如此就会陷入僵局,唯有“嫁接”能成活。如此结合,确是顺理成章、势在必行:两家两男两女,两眼两手两脚,力量就此平衡!

因此,科隆尼斯顺应了兽王的“结亲权谋”。先是揭开对方的“两张王牌”,也道出自己的缺乏,望对方取长补短,以柔克刚。兽王却不吃他这套,相反,他望双方扬长避短,心里却想“火上浇油”。科隆尼斯看不出什么猫腻和得失,便随口答应了。

问题是这桩“喜事”在雷德身上受阻,王女雪丽也不接受这提议,首次会面并不合意。相反,雷德仍嫉恨莱特与莎琳的关系,因他早已发现莎琳不可小觑的潜力,总想好好利用她。“为什么我就不能拥有他所拥有的一切?”他常在科隆尼斯面前埋怨,对方却泰然自诺,放言:“务必忍让,时候将到。终有一天,你会得到他头上的一切。”显然,这是指王冠。

果然没过多久,酝酿已久的第二种嗜血病毒就在浮斯特大陆东部突发,不到数年就蔓延至七大陆,普天之下无一净土,科隆尼斯一家也未能幸免。此前,身为浮斯特某王公的科隆尼斯也常在浮斯特与东德斯兰之间往返,有人怀疑他在故意释放“未知的非致命病毒”来抹除眼中钉,实乃党同伐异之暗箭。其子雷德也开始趁火打劫,借王储之名将王国境内的许多净化之球颠倒放置。

混乱之光杀死了大量兽人,被激怒的兽族暴徒多次攻击净化场所,杀死数百名精灵和成千上万正在接受光之净化的兽族信徒,几百个命运之球被毁,第六次净化仪式中断。第二次人兽之战在东德斯兰爆发,亿万兽人化为尸骨,兽族的体貌出现明显的病变。血族的爪牙如雨后春笋,“火的净化”开始在七大陆上盛行。

有光必有影,科隆尼斯的“沉睡者计划”在嗜血病毒的肆掠和火光冲天的战乱中遭遇难产,二子的婚事亦被搁置,不了了之。东德斯兰王国很快陷入内忧外患的窘境:内有兽人大规模叛变,外有半兽人大军从东北方蠢蠢欲动、虎视眈眈,“七王混战”蓄势待发。战火一起,科隆尼斯在东德斯兰地中岛白手起家的高地之城维利塔斯必然自身难保,抵抗不成,还怎能独霸该国?

感染了第二种嗜血病毒的科隆尼斯终于失去了耐性,在精灵议会上大发雷霆,怒斥他的反对派,遂在“守夜人集会”上宣读“沉睡宣言”。一番激辩后,科隆尼斯重申废除多年的“天谴之计”,望借“他山之石”补救、激活现有的“沉睡之计”。

眼前的光影开始变得扑朔迷离,犹如迷雾笼罩,似乎还有另一双“全知之眼”在盯着他们看,却不像水晶球里的影像,而是某种记忆的力量,没有琐碎的细节,唯有真确的情感。

如此一来,莱特与莎琳的关系也一直没有被精灵议会认可,只能转为私下约会。地基药房也不再安全,常有“红眼”告发,所有信件都要转交。只有高地南侧陡崖边上的沉睡之洞是绝佳的“秘密地点”。之所以称为“沉睡之洞”是因为精灵议会选定此址作为王者的安息之墓,但至今仍是“空穴来风”。

不过科隆尼斯也觉察到事态将进一步恶化:不死之身的代价必定是混乱,经久不衰的华丽外表实乃“内在的腐败”!若是如此,他也只能避重就轻,选择外在的腐败,即是在表面上尽可能地在黑暗势力面前退让,以保全他一手建成的“核心理想国”!

再说,维利塔斯堡的最终修缮工作还没完成,为安全起见,他还必须转借危机,在查尔尼斯荒原中部修建另一座堡垒。故此,他还需要大量弓腰驼背的劳力能手——兽人奴隶工。暴风雨将至,科隆尼斯唯恐前功尽弃,索性拔苗助长,提前推进“沉睡之计”。此后,他就不把兽人国王放在眼里,直到他将这颗被人视为净化之球的“全知之眼”安置在维利塔斯堡塔顶,使人产生净化之力生生不息的错觉,叛变的时刻终于来到——兽王必须死!

故此,他做了两手准备——先是胁迫维利塔斯堡典礼大厅的厨师在庆功宴上下毒,再将兽王冒用王储之名的证据摆给莱特看,让他横下心来斩除祸患。由于雷德之前与兽王签下的“乱单”都以“雷德”之名,处于半失忆状态的莱特便以为兽王从一开始就欺骗了他,一直在借“雷德骑士”的声誉坐享其成、肆无忌惮。

怒火中烧的莱特穿上骑士护卫的铠甲,带上净化者霍利刚为精灵议会打造的审判之剑,欲乱入兽王的随行卫队来刺杀他。但那时霍利的侍从还劝莱特息怒,说此剑由德斯兰北境坠落的星尘能量打造,若被混乱之力沾染,恐怕威风不再。

不过,最令莱特挂心和纠结的还是王女莎琳——总不能因她父亲臭名昭著就怪罪她连累她,相反,他必须警告她。由于莱特之前已在地基研究所和高地墓地发现一些怪异反常、混乱不安的迹象,意识到“内在腐败”已超出人力掌控的范围。因此他亲自送信给她,趁地基药房的其他工作人员不在的时候把这张折叠的小纸塞到莎琳手里。不巧当时刚好有一个蒙面人推门进来,看见莎琳把这张纸条夹在她的工作本里。还好,他并没有把这当回事,只是摇摇头,一笑而过。待莱特离开后,莎琳才翻开她的笔记本,打开信纸,随即触目惊心。

冷硬的头盔挡住了莱特的灰暗之眼,透出冷酷无情的视线。此时的他已混入兽人国王的后方卫队,大山之堡近在眼前。但在这时,莱特的嗜血毒性开始发作,浑身发抖。因担心暴露行踪,他不得不假装被路上的石头绊倒而扭伤脚踝,走在队伍最后头。

直到莱特再次握紧剑柄的时候,才一阵灼烧之痛,发现自己也病入膏盲,对银制物品过敏了。不仅如此,这把特制的剑还像炽热的火把,给他全身带来灼热的痛楚。忍无可忍之下,他解开了缚剑的带子,把剑扔到山路旁边的荆棘丛中,随后掉头逃开,心里却依然愤愤不平,想要另找凶器,另寻杀机。

只因莱特还有情感羁绊,只能踏着颓废的脚步走回他的“家”,那个“秘密地点”——沉睡之洞。此时此刻,他的眼睛顿然一亮,一如既往,那个衣着简朴的黑发少女正坐在石地上。在她身旁,有许多漂亮的海贝和一个精致的沙漏。白净的细沙在水晶容器中流动,仿似大山之瀑。想必这就是她带来的“纪念品”。

“莎琳!”莱特摘下阴郁的头盔,喘了一大口气,朝她奔去。少女见他安然无恙,也露出惊讶的笑颜,挺身而立,与之拥吻。两人依偎在一起,默不作声。少年面色阴沉,少女闷闷不乐。

“或许只有最阴暗的时刻才能迎来最光明的新生。”少女发出深重的心语,少年消沉地回应:“谁起谁落,岂非命运之神所定?”“为何相信命运之神?”她问。“因为我害怕我自己。”少年回答。

他垂下了黯淡的目光,望了地上的沙漏一眼。只见那白净的细沙已堆积如山,又像战场上的累累尸骨。他们还来不及打开话匣子,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上去像一群铁甲卫兵。

“你必须藏起来!”莎琳对他说。“为什么?”莱特惊疑。“我不知道,只是不安。快!”莎琳急声说。于是他们赶紧收起地上的杂物,跑到沉睡之洞的一侧。莎琳把手按在一处不起眼的石壁上,闭上眼睛,使出心力。是的,她并非“凡人之女”,而是天赋异禀。

浑然一体的暗门很快开启,莱特被推入暗室。那时莎琳手里拿着一个张开的贝壳,莱特本想拉她进来,却只是扯下她的一半“心念”,贝壳一分为二。“我们很快会再见。”她说。所以莱特就这样住进她的藏身处,莎琳却被他们带到高地墓地的牢房。

“雷德在哪?”他们再三审问,她却一言不发。有个蒙面人气急败坏地扇了她一个耳光,虽然不重,过后却五指发抖,因为莎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警告他:“科隆尼斯之嗣在我这里。”

原来科隆尼斯料到莱特会失手,因而追加了一道“安全锁”,让“眼红的雷德”另带一瓶掺了烈酒的“智人药水”,提前蹲伏在皇家卫队的必经之路旁,在暗中监视刺客的一举一动。碰巧那把被莱特扔掉的银剑落在他身下,那时莱特心急,没有发现荆棘丛里还有一双“火眼金睛”。只是当雷德把手伸向此剑时,也发现他对银制物品过敏。

没过多久,兽人国王便被卫兵抬下山来。倒在担架上呻吟的国王看上去只是普通的食物中毒,并非致命。但雷德眼珠一瞪,即刻寻出间隙,心想:兽王曾是他的恩人,为何他不知恩图报,还要伸手加害对方?但如果他不死,此次意外又会演变成什么?

于是,雷德掏出兜里的药瓶,拔出尖细的匕首,把剧毒涂在凶器上;再捡起一块石头,待卫队走近后就把石头扔到山路的另一旁,引开众人的视线,随即使出心力朝昏迷中的兽人国王投出暗器,擦破他手上的一点皮。过后,雷德又转眼看了看身下这把精致的银剑,顿生毒念,便举起药瓶,把剧毒洒在审判之剑上……

当时,科隆尼斯正在城堡地基研究所视察,见药房里的莎琳不知去向,便询问那位蒙面主管。对方便想起莱特曾偷偷写信给莎琳,只是没有搭理他们。科隆尼斯很生气,要求药房里所有的工作人员把抽屉和垃圾桶翻一遍,直到他们找到莱特写给莎琳的那张信!就在这时,一位精灵议员找上科隆尼斯,在他耳边低估了几句,精灵长老即刻面色发青,差点晕倒。时下,物证已经被带到议会大厅,刺杀的风声已经走漏,一发不可收拾。科隆尼斯十万火急,随即派兵压阵。很快,他们找到“主谋”的藏身处,带走的却是他的“同伙”莎琳。

“那把剑是谁找到的?”事后,科隆尼斯问身边的那位议员。“是一个在山上采花的精灵小女孩。”他说:“那时她发现附近有动静,以为是野兽,就想跑开。不料对方站起来,盯着她看,却不动声色,随后转身离开。根据她的描述,我画了张像。”说着,他把画像拿给对方。科隆尼斯看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的确很像,但表情不像。显然,你们搞错了对象。”

“我们要找到那女孩吗?”对方又问。“不,太晚了。”科隆尼斯说:“快!准备登基,收拾残局!”显然,这意味着必须通过屠杀和绑架来斩草除根和制造混乱:铲除兽族乱党并将一群贵族学童劫持到城外来树立伪旗,转移敌对势力。

于是就在他们给兽人国王举行葬礼的同一天,许多卫兵开始在大山和山下的兽人闹市区粘贴布告,宣告兽人国王在庆功宴上暴饮暴食而死,科隆尼斯之子“雷德骑士”顺其遗愿接管国事。许多兽人权贵不服,执意上访,看到的也只是兽人国王与“雷德骑士”签下的“无名单据”,只字未提继承事宜。又因验尸报告称兽人国王死因不明,大城内外的兽人就愈发怀疑他遭奸人算计。加上王女莎琳也平白无故遭囚禁,地中岛北面的东德斯兰内陆很快聚集了一支兽人起义军,准备渡海南下,讨伐维利塔斯。

然而科隆尼斯已经捷足先登,在登基仪式上将次子雷德推上了王座,号称“雷德一世”——东德斯兰之主。座中的雷德终于挺起一双血色红眼,怒斥座前的兽人大陆使节:“不要把什么事都推给神!我,就是神!我将摆平所有的事!”随后凶巴巴地巡视着典礼大厅里的精灵议员,表明自己“名正言顺”。果然,科隆尼斯一直想通过他来达成强权统治,激化矛盾,为“火的净化”浇油!

如上古精灵说:“吾等乃王冠铸造者。”那时兽人起义军进入精灵森林,四处放火,登上高地后气势越发壮大,直逼大山,高喊“雷德下山,莎琳万岁!”但大山静如死水,“叛军”开始登山,势不可遏。就在这时,“全知之眼”又更上一层楼,从维利塔斯堡聚光塔之顶冲上云霄,撑开“以毒攻毒的保护伞”。雷德率领皇家卫队和一支嗜血军队从城堡里闯出来,如瀑居高临下冲击对方。

“叛军”见势不妙,开始下滑,欲与山下另一支正在聚集的援军汇合。哪知又有一支皇军从高地墓地出口处涌出,如潮高涨吞噬山下之敌。此时魔法屏障垂落至山下,将这条“叛军长龙”分割,将大山牢牢封死,正中下怀的斩首和屠杀行动开始了。

在莱特所呆的密室里,也有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当大山上空的“全知之眼”拉开“帷幕”时,此球也被地震意外激活,沉睡中的莱特猛然惊醒。当他半眯着眼注视这颗“火球”的时候,也切身体会到雷德身上那股仇恨的怒火。当魔法屏障闭合时,他感觉自己的心智好像一分为二,其心仿佛被这颗“噬魂球”吸收,并透过“全知之幕”看到大山上的战事。当他看见雷德疯狂杀戮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就是对方,眼下只是过往的历史。

“休想把我变成死尸!”莱特发出梦魇般的话:“无论你的心躲到哪,我都能闻到那股狂热的气息……和我们一起打破命运之神的僵局,一个死的牢狱……将你心中的黑暗之力释放出来……”

又有暗语从大山之下传来,被莱特眼下的水晶球捕获:“魔法屏障的实验很成功,可以开展更大规模的实验了。”“实行‘天谴之计’的时机成熟了,顺便让炙手可热的雷德去干。让他去慰问兽王深居简出的遗孤,告诉她:节哀顺变。”

于是雷德又把沾满鲜血的铁手放在王女雪丽肩上,以“提供保护”为借口,让他和他的护卫霍斯曼——她的堂弟,以及雷德的一队卫兵将她带到大山南面的精灵湖。一双不安的大手从背后推了她一下,把她推进水中。她竭力挣扎,大呼救命,试图从水里抓住可以支撑的东西,但她不能。在她背后,总是有一双刚硬、粗壮的铁手一直掐着她的脖子不放……

惶恐的阴云从雪丽脸上消去,鼓起的眼睛变得淡定,惊颤的肢体变成僵冷的“木偶”。但是不知过了多久,她又睁开了眼睛,却不是灰暗小眼,而是一双亮蓝色的精灵大眼!

“天遣者?”久违的名字终于出现,听上去有些怯懦,那是科隆尼斯的声音。无形之力,源自无体;此时此刻,尘埃落定!

“你的狂傲早已铸就你的幻灭,你的孤高早已唾弃如胶似漆的姻缘。”此时此刻,又似乎有人站在沉睡者莱特背后,不由自主地发出淡定的感言。莱特从座中惊立,转身一看,却不见一物。

直到此时,他才从“幻梦”中清醒,意识到这是一颗“心眼”,便拿起这球,走到密室的暗门前,学着莎琳的样子把手按在石门上,尝试用心力来开启。其实这门并不需要多少心力,只需一点“手气”。暗门打开又关闭,莱特带着这颗水晶球开始追踪莎琳所在的牢房,但球中的影像总是被一个蒙面人打断:

“……真是一段昼短夜长的时日,我们苦苦经营的东德斯兰王权现已落入天遣者艾玫之手。他山之石可攻玉,身为皇家法师的我却无能为力。我本怀着美好的愿望跟随浮斯特征服者的圣令,要将邪恶铲除,但……但那个叫艾玫的妖婆已经反客为主了……我们从维利塔斯堡里逃出来,你和我,现在都沦为她猎杀的对象,就因为我们跟她不是一路人,而且我们都知道的太多了……她在过去一直隐姓埋名,却在巧取豪夺之后妖言惑众,横行霸道。她的力量一天比一天强,也一天比一天可怕。此地不能久留,我们必须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我们离开这座死气沉沉、令人不安的兽人闹市吧……让我们远离尘嚣,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不再为任何人、任何事操心的净地吧!”

莱特好不容易找到莎琳的在押之牢,但这里看上去更像一个药剂实验室;人还没到,就听见他们的对话:“你知道你在这多久了吗?我想雷德骑士没你这么赖皮,他早该把你忘了。”某个蒙面人正在妄语:“你父亲一直希望你能成为药剂师,而不是查尔尼斯荒原的小儿科画师。想想你父亲是如何千辛万苦将你养育成人的,不要辜负他的一片好心,不要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了!”

“呸!”莎琳怒斥:“是你们这些阴谋家杀害了我父亲!总有一天,雷德骑士会回来雪耻!”话还没说完,莱特便破门而入,将莎琳抱住。蒙面人大惊失色,赶紧退到外头,把他们的主子叫来。

“谢天谢地!”科隆尼斯冲进来对莱特大喊:“快!这里不再安全,正反都是死!我们必须去荒原,那里有座要塞,王冠在我这边,我们可以在那里为你加冕!”如此一说,又看似“调虎离山”的缓兵之计,乃为“沉睡大计”铺平道路。

然而莎琳对莱特说:“我们不能在一起,你我境遇不同,命运不许。”随后拿出一瓶药给莱特,说能缓解他的病痛。莱特却死死央求:“只有你的心能根除我的病痛!”

于是,他们都一同前往查尔尼斯荒原中部绿洲的城堡,留下天遣者艾玫和十二个蒙面人来辅政。莎琳密室里的水晶球也落入蒙面人之手,白银圣杖由此打造。但艾玫一直认为只有科隆尼斯的长子莱特才有资格称王,当“全知之眼”的护罩收拢后不久,雷德的保皇党卫兵就与艾玫起了争斗。一山不容二虎,地中岛的政权一分为二。雷德因暴虐无度而渐失民心,不久便率同党前往莎琳之堡,借口“避暑”,实乃避世,后又扬言“报复”。

紧接而来的是“利维亚计划”,它的提出是因为天遣者之灵与死人之躯水土不服,便企望以“顺产”的方式将“天人”合一,企图在人间实现天界之神力。无奈在嗜血病毒和无声无息的混沌势力的双重搅扰下,科隆尼斯十年前的“偶像崇拜”毒瘾又旧病复发,常梦见“夜之女神”——已逝之妻“布莱恩”,亦是“天谴之计”的灵感来源。显而易见,噩梦又触动了他的心结,撕开了他原有的心伤,以至乱了方寸,听从“夜之女神”最初的遗愿:准备“两个容器”,将“天谴之计”进行到底!

当然,科隆尼斯二子也是合适人选,只因此计与“沉睡大计”有冲突。加上二子已感染嗜血病毒,心神不定,野性难驯,恐乱大谋。因此蒙面人协会才把目光聚焦在兽王的两个女儿身上。

如今,“天谴之计”已实施了一半。难料在第二种嗜血病毒的火速催生下,德斯兰之东的兽人小王国已经被浮斯特的嗜血大君武装起来,异军突起。“七王混战”的战火从浮斯特烧到东德斯兰,不少兽族变节者站队外敌,到处烧杀劫掠。王国北部的半壁江山很快陷入水深火热中,精灵议会不得不以“王女莎琳”之名扶持天遣者艾玫为王国代理,即王权守护者,以抚平兽族的不满情绪。

但为时已晚,半兽人嗜血大军已经南下。艾玫起兵北上,却在敌军面前溃散,只能退回地中岛。直到斯康德大陆的精灵长弓手增援东德斯兰,才能制衡对手,但仍有大批敌军逼近维利塔斯。燃眉之急下,科隆尼斯才将另一天遣者召唤,哪怕“剖腹生产、拔苗助长”,也不计后果,无视“附带作用”。

因此,莎琳之堡就这样变成了血族恶堡,莎琳之湖也变成了“血祭池”。在接连的不幸与残酷的厄运催逼下,溺毙于血色之湖中的凡人之女终于脱胎换骨,摇身一变成为天遣者阿梅利!

原来,天遣者之血之所以透明,乃因其前身饮用了不少透明抗体——“智人”药水,从而水到渠成,铁面无私、冷血无情。两位天遣者合力杀入乱局:两军上空,电闪雷鸣;精灵战士勇猛威武,在风雨咆哮中乘风破浪,势如破竹。敌军兵败如山倒。

“不!我……我的手是清白的。”在经历了莎琳之堡的“惊变”后,莱特变得神志不清,乃至回到维利塔斯堡后也时常“梦游”,甚至跑到高地墓地的出入口自言自语:“我们必须训练一支强大的军队来对抗那些该死的兽人,这些余孽必须被剿灭……但我不想沾染一滴无辜的鲜血……如此行,于心何忍……大好时机不争取,怕是到头来追悔莫及……倘若国泰民安,即可心安理得?”

“正是如此,才是罪恶窝藏之处!”此时天遣者艾玫找上了他,其后还有一个年轻的精灵净化者和他的小女儿。这对父女貌似曾在“乐极生悲”酒馆里现身,但那是一百多年后的事,也不知他俩何以永葆青春。

“这些兽人只是一群无灵之尸,魔法药水的酿制速度根本赶不上他们的繁殖速度!”莱特怒斥,却不知他在跟谁说话。

“雷德的诳语已经变成虚妄之气。众生之情皆浮云,唯灵力存到永久。你是莱特,不是雷德!黑暗不属于你,你不属于黑暗。”对方心平气和地告诉他。清丽的辉光在艾玫瞳中闪烁,终于,他在她脸上找到凡人之女的蜘丝马迹,不禁惊异:

“莎琳?”

“我是天遣者艾玫,教名欧德.怀特。”对方坦言,语气黯淡:“吾深知命运之神唾弃嗜血病毒,因而造就了四分五裂的浮斯特和日渐荒凉的德斯兰。吾亦深知科隆尼斯遗毒深远,汝遭荼毒亦非浅,直至探知‘内在腐败’为时已晚。汝父不愿其子介入高地内幕,特制两具石棺,一为莱特,二为雷德,分异地放置。即便如此,亦是戒心重重。因吾受限于命运之神,无法左右东德斯兰政事,只能顺从命运驱使。吾与科隆尼斯非志同道合,亦不党同伐异,唯有彼此相辅。因此,吾只供汝更佳的入睡方式。然汝仍须提防:无形之敌非从外侵,乃从内蚀,使受缚之人中毒,最终毁损,王国亦是如此。至暗之中,岂能单靠篝火与烛火为生?汝若善存一寸心光,方可接受光之净化。”

“什么?”莱特正想上前触摸她的脸,不料一时摸不着脑门。

“请让我来吧,天遣者。”艾玫身后的净化者上前了一步,从她手中接过白银圣杖,对莱特说:“让我们回到沉睡之洞吧,我想,那才是你最熟悉的地方。汝等得救在乎归回安息,得力在乎平静安稳。如此行,才是顺从天理。”

于是就在净化之光与天遣者的无形之力驱动下,封锁数年的高地墓地的出入口又开启了。经过长长的“死寂走廊”和尘封的密室之后,他们终于来到沉睡之洞。洞门被厚重的圆饼巨石封住,只留一丝缝隙,透进一线天光,照在一台沉重的石头棺材上。

“有光就有希望。”天遣者艾玫打破了冷寂:“此棺内有暗锁,可安全出入;长眠中无人可扰,非天遣者之力亦无法开启洞门;唯在黑暗降临时分,地震或将震开石门,恶灵与恶兽将涉足此地。即便如此也难寻沉睡之心。届时,汝必尽快出洞。纵使愁烦苦恼如海滔滔,一觉醒来都必遗忘。科隆尼斯必将没落,汝必在熟睡后兴起。而七大陆,亦将迎来新的曙光。”

“不……”莱特见状,即大失所望,因他还以为会在这找到昔日的倩影——药剂师莎琳。

“请回答‘是’,即可接受净化之光,以确保能够安然入睡并摆脱梦魇的搅扰。”净化者又举着白银圣杖走到莱特面前。但沉睡者一直埋着头,无地自容。

“要多久?”他又把目光投向了艾玫。

“净化,还是沉睡?”艾玫问他。

“净化只为抹除你心上的污垢,唤醒深藏于心的命运之血。”净化者对他说,“所以,这要看你如何回应。至于沉睡,很抱歉,我们都不知道。”

走投无路的莱特木然点了点头,一脸惘然。净化者见状,也朝他的女儿点了点头。后者拿着一条洁白的毛巾走到洞门下,那里有一处坑洼,有雨水积淀,可将毛巾弄湿。

“请面朝天光,跪地静默。”净化者对他说,莱特照做。

精灵童女走到他身后,将清凉的湿毛巾放在他头上,用双手按住,任水滴落。净化者则将白银圣杖上的灵光球点亮,明净的辉光将莱特的灰暗之心照亮,水珠如泉在他脸上流淌,沉闷之息顿然开朗,如轻风迎面抚过。一股热流由心迸发,在他体内沸腾,如冰雪中的篝火、荒漠中的涌泉。诚然,人心实乃无底洞,永不满足,唯有舍弃,安睡于时空源头,才能真正拥有。一切追求皆为庸俗,普天之下并无新奇之事,唯有永恒的安息能令人信服!

“鹰独守着寂静的冷床,伴随恬谧深邃的梦幻。不知寂寞,不见明暗,炽热之心如冰封之湖一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待到暖阳初升的那一朝,让神光解封鹰之老巢。鹰必苏醒,飞上大山……”当莱特踏进沉睡之棺,安然躺下之后,净化者的小女儿为其唱了一首催眠曲。歌声清脆优美,轻灵悦心,伴其入睡……

此前,有人在石棺中藏了一把细剑,但昏昏欲睡的莱特未曾发觉。此时场景跳转,一位精灵长弓手上将与科隆尼斯发生争吵,遂将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晶头骨扔在他桌上,怒言:“我发现天遣者一直在纵容你们。为何将守夜人从聚光塔上拉下来,让他们坠入黑暗,戴上面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里面做什么……”

“呸!她们只是召唤体!”对方也很生气,看似被捅到了痛处。想必科隆尼斯二子“入睡”后,“内在的腐败”便日渐不堪,到了惨不忍睹的地步。“我们还要在东净化广场开辟新的实验室。在你现身之前,莎琳只是一块璞玉。如今,她的召唤体都是奇珍!”

此后,“全知之眼”里的影像就变得断断续续,与其说是前情回放,不如说是记忆片段。实情很快显现,原来那位精灵长弓手上将就是天遣者阿梅利。只见她一怒之下跳入精灵湖,潜入深不见底的湖水,百般摸索,直至捞出一个形态迷离的东西。

片刻之余,那东西便在她手中沉淀,变成一把精致的剑柄,其上有几个怪异的符号。当她紧握此物时,便感受到一种超强的威力,随然一举,刺眼的红光便从剑柄上射出,变成一把血光长剑。剑柄上的符号亮起了红光,却只有她才清楚它的暗示:

“阿希斯!”对,就是这名字!沉睡之剑终于复苏,遗落之忆水落石出:那场惊天动地的战争,还有那惊世骇俗的一坠……

原来,这就是那颗“分裂的流星”,那个“沉睡者”的传言:几千年来,它一直被某些人掩藏,正如富商将他的无价珍宝深深埋藏;因它的光芒太明亮,纵然雪覆冰封,也会露出些许微光。

高高在上之天遣者,你为何从高处坠落,俯就凡尘死尸?你嫉恨强者,又爱憎分明;你优柔寡断,又多愁善感;你外表冷傲,心却炽热。如霍利所言:“热切的脚步暴露了你的身份……炽热之情使你强大,亦使你盲目,如同没有圣杖的瞎子,被飓风吹散的灰烬与灰尘。”殊不知,霍利之灵并不想打草惊蛇,让悔过自新的阿梅利赴汤蹈火,只是含沙射影地警告她:“狂风可以吹灭烈火,亦可助长火势蔓延。”而他,也正是如此死于“以暴制暴”。

哪怕如此,你也有更多的“申冤理由”。你以为那一坠,就能摔碎你的“记忆头骨”?你以为将你的“热血剑”埋入无底深坑,就能埋没你的一腔狂热?你以为附身于莎琳的“水之形体”,就能平定你的躁动?不料,你一“打盹”,又变成“怒尸”。你辗转于各大族群,于无形中指手画脚,还想为弱者“申诉”。你就这样让沉睡者患上“恐水症”,与“凡人之女”苟合,又一手促成他们的悲欢离合。你就这样将这面“破碎之镜”拼合,又将他们活生生地拆散,如戏台上拉来扯去的帷幕。难道唯有如此,才能证明你比命运之神更有能,更懂得权衡?尽管如此,你还不善罢甘休。

此时此刻,不容多思,“平衡之剑”的怒火已经点燃,如火山爆发,怒不可遏。当十二个蒙面人试图将昏迷中的少女——莎琳的第六个召唤体从维利塔斯堡地基井道底层转移时,阿希斯化成一股“无形之风”,读取其中一个蒙面人的记忆,得知另外五个被他们带走的“凡人之女”的下落:原来她们都被带到东净化广场的地下水牢,充当“水尸变异”的试验品,受尽折磨,惨无人道……

够了!与世无争的天遣者终于一反常态,在震怒中化为惨白的“怒尸”:在无形之火的熏烤下,丰润的皮肉变成皮包骨,碧湖般的眼睛变成黑日般的窟窿;工整的精灵长裙变成舞动的烟尘;伴随着地震,“复仇之剑”如烈风飞舞,将蒙面人砍得支离破碎!

至此为止,阿希斯之怒方才平息,无形之火又尘埃落定,如凝固的火山熔岩,铸成多愁善感的女精灵——天遣者阿梅利。她望着地洞里这些残缺不全的尸首,面容一僵,如高塔倒下,手中的剑又像缩头乌龟一样缩走它削铁如泥的利刃,陷入深深的愧疚中,五内俱焚的她又开始痛心思索:

“为什么生机勃勃的生命之树从浮斯特移植到东德斯兰就会水土不服、死气沉沉,还不是因为这片饥渴的苍凉地土?它本来就缺失可被净化的生命和沃土,他山之石不可容,此非玉地,乃朽木不可雕。我已看够秋冬的落叶,东德斯兰只是一个不断膨胀的易碎之球,将诸多生灵囚禁,不断腐烂和死亡。黑暗力量根深蒂固,何须为注定灭亡的生灵担忧?既然此地孕育不出一个生命之果,就让我的孩子来孕育吧!无瑕无法生成或造成,只能促成!无须光之净化,命运之血一脉传承。只须顺从命运之力,即可诞下自由之果!无须召唤,只须复活!恶性循环必须打破!”

“我深知,虚无之心非被造,乃应运而生。生命体非召唤体,非顺风顺水,亦非墨守陈规;倘若麻木即是自由,则无异于行尸走肉、僵死的木偶。愈是完美愈是顽固,愈是强硬愈陈腐萎靡;愈是孱弱愈有希望,柔弱如泥但灵如活水!无水之井是死之容器,口是心非的伪善者并非活人。但别以为天遣者只是一群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鸽子,我们有千万个理由可以成为地上的王者!我们的年岁远超七大陆,我们的心念远胜凡人!但精灵议会并不精灵,他们试图埋没此理,真是暴殄天物!不能让这固执己见的‘死尸’吃得太肥,以至吞灭众生了!血族必须兴起,用火的净化来抗衡精灵议会的死光,用无瑕之血将无瑕者复原。它的篝火虽未点燃,但魔族的鬼火能给予火种,强兽人之冠能给予智能。只有复杂的棋局能凑成一场好戏!既然无法获得更高的神力,那就在命运的舞台上随波逐流,借这独一无二的角色来顺从命运的驱使!”

“没错,精灵之军是我身前的旗,魔兽大军是我身后的盾,科隆尼斯是我身下的马,雷德是我左手的弓,莱特是我右手的剑……但是艾玫,她的力量也必须被凡夫俗子的血肉之躯约束。我们相互依存,却不能同舟共济。但我确信,我将超越对方,并将之同化!因此,莎琳的真心仍须保留,她的灵魂仍未离体,我能感受到。冰水无法将之淹没,项链无法将其禁锢。凡人之女将重返青春,给沉睡者最后一份‘心药’,唤醒他的良知,点燃他的心火。而我,也必须寻求各种可供强化的力量,它们无法改变我,我却可以将之转化。我必须寻求一个更强大的人格:科隆尼斯、雷德、莱特、利斯或利维亚,看来这必须经过一番筛选,必须给他们一决胜负的机会。倘若这个‘结果’存在缺憾,则须寻求另一个‘替罪羊’,好让我折回苍生,再次复活!”

“我也深知,科隆尼斯一家卧虎藏龙,他们的血液里潜藏着超凡之力。但这颗‘树果’要放在嘴里嚼多久才能下咽呢?这些无形的潜力或许应该通过隔代遗传蒸馏出来。曲折的厄运是唯一途径,唯有拉长的弓弦才能射出强猛的锐箭!所以,我必须翻转这片死地,利用各种工具以及各种巧妙的凑合将地基井道的时空无度拉长,使高地墓地变得不稳定,如无形之力。如此一来,也只有死者和沉睡者能进入。在此期间,我会试探他、考验他。我会祛除他的身体疾病,给他一个强健的体魄,授予他百般武艺,再让他眼睁睁地看着我吞掉他活生生的成果,将他的‘玫瑰之梦’化为死灰!直到他万念俱灰后,也就只有我的余烬能令其复燃了。当我的灵火进入他千疮百孔的形体时,他将从败亡之地挺起雄壮的身躯,横行于七大陆。这不正是精灵议会最想看到的姻缘吗?”

“接受我的馈赠吧,沉睡者!黑暗就要降临,到时,我将用梦魇唤醒你!你们都有一颗心,就像在战火中熬炼成形的心形红水晶。而你,却只有一颗沉睡之心。你一直在逃避,殊不知,你本可以出人头地,飞黄腾达。但在黑暗之日,你无法再睡,接连的恐吓与危难将迫使你奔走,直到你落入我的网罗。因此,我将安排一个个惨剧来撼动你,你身边的人将相继死去,就像那只躲在树洞里的爱管闲事的‘大眼睛’。这些燃烧的‘祭物’,将摧毁各大族群的核心,一次次点燃你即将泯灭的悲愤之火,直到你只剩一颗心,死心塌地归顺与我!但这还不够,你必须掏空自己,成为无心者。因为普天之下,除我之外,再无第二心!”

“所以睡吧,沉睡者,不要惦念这位必死的凡人。柔如细柳的手臂无法抚平你的伤痕,薄如花叶的嘴唇无法舔干你的鲜血。药剂师莎琳的痛苦将我灵呼唤,‘雷德骑士’的心火将我利器点燃。你们所谓的‘战争’都是儿戏,你们只是一群吵吵闹闹的蝼蚁,殊不知,唯有命运之神冷酷无情的审判之手能摆平。唯有我,能收拾你们这堆天煞的残局!这是一片黑暗之地,急需一盏路灯,那就是你母亲给你起的名字。但是,即使你接受无数次光的净化,也仍是一个怕光的嗜血者,无法成为光本身。即使你从一个煽风点火者变成一个点灯人,也只能沦为光的奴仆。殊不知光之净化无法彻底改变你,唯有命运之神落下的利刃能成全你。唯有我,能将灰暗之心点亮。直到最后,你就会看到,众光已经汇集一人之手!这,就是沉睡的黑日。”

“不要再逃了,沉睡者。即使你找到出路,也无法将金钥匙插入深不见底的钥匙孔。即便你打破深坑的外墙,将浩宇望穿,也无力从你深井般的心灵牢狱中挣脱。就算你逃出我的掌控,也无法在这苍凉之地里寻见一丝亮光。既然如此,为何不接受我的盛情款待,来一场星光荟萃的大盛会,将诸星诸光汇集于一身,在广阔无垠的星海中开怀畅饮?殊不知,唯有公义之火与仁义之光合二而一的力量才能使你在劫后余烬中化身炫丽的火凤,唯有在火光与灰烬中,才能铸造新的秩序!不再有软弱与疾病,不再有冲突与斗争,不再有混乱与痛苦,唯有我们!” 二十四. 无尽迷茫(中) 所以就这样,只在一念之间,阿希斯又化为命运之神口中的一个叹息。尘埃落定,木已成舟——犀利的红光又从她手中射出,垂直刺入僵硬的石地,溅起一堆火热的碎石,如滚烫的熔岩凝结于光之利刃上;冷却后即变成一把石头长剑,犹如深渊里伸出的骷髅手,发出无声的呼唤,呼唤正在远去的秩序之灵;由此变成一具“无灵之尸”,虽是“顶天立地”,却僵死不动,形同断线的木偶,被幕后的“牵线者”遗弃在暗无天日的地洞。

“唯有哀伤之忆能激活,当火势上达剑顶,往事将随烟蒸发,剑的束缚将被觉醒者打破。”阿希斯黯然思想。至于那十二个残缺不全的蒙面人,她也只能藏尸灭迹,将这些七零八落的尸块拼凑起来,藏入地洞周围的石棺,与那些不知名的死者混杂在一块。只是打碎的镜子无法拼得天衣无缝,藏得了死人,却藏不住那颗深受谴责的“良心”——常在人背后指手画脚的天遣者从未亲手杀过一人,如今却大开杀戒;如此行,也无济于事。

因此,她又划破自己的手,用无色无味的冷酷之血滋养即将“偃旗息鼓”之心,为其“添火”,实乃添乱。在一双双半睁半闭的灰暗之眼注视下,沉重的石盖一个个扣上。阴邪之气从棺材缝中透出,难掩其狂野的心跳;有如沉睡之军在噩梦中前行,极力冲破死的牢狱,却只有到某时某刻,才能被某人某物唤醒。

完事后,阿梅利抱着莎琳的第六个召唤体回到科隆尼斯那里,却无法给他一个完好的交代。对方大为光火,指责她使计划流产。两人发生激烈的争吵:科隆尼斯欲将“利维亚计划”喊停,她却不服而翻脸,露出“另一面”,不料被手握白银圣杖的守护者艾玫压制;杖头上的命运之球发出咄咄逼人的白光,“溺水的冤魂”又被唤醒,将她的“邪气”逼出身外,露出凡人之女的原貌。

科隆尼斯见倒地不起的阿梅利又变成王女,肢体抽搐但毫无血色,形同溺毙者,便惶惑不安,之前酿造的恶事恐遭揭露。殊不知,无形无体的阿希斯之灵此时仍在一旁注视着他们。

“她形态不稳,我们应该派精灵骑兵上将斯通尔来监视她。”科隆尼斯对艾玫说。“但这还是太危险。”艾玫垂着头,面色深沉:“看看你们造成的苦果吧,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阿梅利与莎琳是矛盾体,两者角力必出问题。既然阿希斯无处容身,我们也不能自作主张,让它遍地游走到处吞噬无辜之魂。”

“有何高见?”科隆尼斯斜视着天遣者,对方回答:“我们已在德斯兰北境收集了不少轻灵而坚韧的天界元素,曾是锻造审判之剑的实材。如今还有剩余,可借此打造一条项链,以限制无度之灵。一旦戴上,即无法解开。但两者心魂依旧连结,冲突在所难免,直至稳定和谐。唯恐多年后,项链会自行松懈。因此,也须用水晶制作三棱锥挂坠,以吸收无形之力的三种外界诱导元素,方能安全把控并发挥更大的用途。”

无奈血族势力蓄谋已久,不可抑制。科隆尼斯也沦为“血奴”,容忍嗜血者在查尔尼斯堡地下大厅修筑血池,囤积“无瑕之血”,或是为了让药剂师莎琳血色重生,亦是妙手回春,因这血是必备良药。只是没人知道阿希斯之灵一直雪藏在这位虚弱的王女里,每当莎琳从这场噩梦里醒来时,都会失去大部分记忆。就像铁匠德芬斯锤下的兵器,忽冷忽热,实乃水深火热之战果!

原来她就是倾国倾城的“微笑俘虏”、天遣者阿梅利的“阴影”、精灵之军中的“谣言”、科隆尼斯的“夜之女神”、莱特的“梦魇”、普尔言中的“巨人”,还有沉睡之棺、荒原深坑、黑云城大厅以及兽人水牢和霍利之墓里的苍白幽灵!是内在的腐败、寄生的病毒!

原来,她就是东德斯兰的“陨落救星”、血族口中的“火凤”、兽族传说中的“苍白巨龙”!哪怕世界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此深藏于地底,不食人间烟火、孤傲自持的瞎眼巨人从不把媚俗之物看在眼中。一朝坠落,永远坠落,因愤世嫉俗而极力摧毁凡间的“恶俗”,力求在地上寻见完善,却接连受挫,便力图将之捏造,借此反抗天界的完善。如此行,也是枉费心机,因她本不完善,何能寻得自以为是的“完善”?如此悖逆的“完善”,也必然与世格格不入,变成俘获人心的毒物!如此狂风,势必刮起一阵大火。纸包不住火,越压迫越火。阿希斯即是堕落的血灵、病毒的主使!

莱特已见过太多自高自大和骄奢淫逸的“强者”,他们在登高望远时也陷入无法自拔的腐化;当光和热都散尽后,便陷入无底深渊。如之前的推想:在那副外柔内刚的面纱下,也酝酿着强烈而可怕的反弹力量!如她所言:唯有拉长的弓弦才能射出强猛的锐箭!诚然,所谓的“无瑕与强大”实乃顽固不化、纯粹的恶化——这些“次品”及私生子女的强大便是节外生枝,不断分化的同时也在不断弱化;东德斯兰本是一个不断腐化的树果,一个被吹大的水晶球,越膨胀越脆弱。打肿脸充胖子,所有的惊变都是病变的肿瘤,所有的“美事”都是“微笑的俘虏”!

令人惊骇的景象终于出现,一块不起眼的陨石将维利塔斯堡聚光塔顶上的“全知之眼”击碎,却是石破天惊,毁天灭地,远超常人预想。如人所言:“深层的黑暗不在远方,乃是在地底和人心底。游历越多的人越肤浅,唯资深的沉思者明悟。”原来,这颗特制的水晶球就像一个聪明绝顶的脑袋,下接地中岛的中心地带——秘地,乃至地表之下的无底深渊!此球一破,即“浮想联翩”:灵光一闪,黑暗力量便从地下蓬发——将深埋于地底的“另一个天地”映现至爆开的巨型光屏上,包括诸星渚光和那轮黑日!

那日本不黑,乃明如烈日,却如灵光球闪烁不定,直至浑然一黑,如眼闭上,又如急遽塌陷的深坑。正如血族领主说:“黑暗之日并非降临,我们正在坠入黑暗,因它是我们的力量!”

黑暗果真存在,它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影——当人失望地闭上眼睛时,人看见了它;当人含怒入梦时,黑暗便从地下冒出,很大,很可怕……或许这也是天遣者对沉睡者的暗讽:“若不登上顶峰,将德斯兰踩在脚下,就入无底深坑,将其拉倒。”所谓的七大陆只是几块漂浮在时空之海上的浮萍,被深层的异界空间挤压在虚浮的水面,在魔法屏障内坐井观天也是一种“反讽的表象”!

那么七大陆的“另一面”是什么呢,这个秘地是否就是“另一个高地墓地”?或许所有的生命体都如井底之蛙,生活在一个轻浮的记忆之球里,所见所闻皆如“全知之眼”里的浮光,又如普尔所说:凡人行动实系幻影,日夜忙乱争战,实乃梦幻和空想!没有随机凑合,唯有命中设定的“舞台光影”;没有因为所以,只有互为映衬的“潜台词”;所有这一切,都只是命运之神的心力场;所有外显的现象,都是心灵的映射;所有的选择,均为约定俗成的本能!当他们凝视深渊时,深渊早在凝视他们。

沉睡之心顿然明朗:此非目击全程,乃急速读取;非用眼看,乃凭心感;心心相印,万众一心;诸星荟萃,聚于一球——天地时辰为一体,万事万物皆信息,诸灵诸息借此明!那时,有古老的印记于“球心”解封,注入“全知之幕”。

合久必分,早在苍生衍生前,万念已从一心生发,化为诸星诸光。有二星彼此抗衡,此后千星大乱。混乱之星远离秩序本心,愈发心灰意冷渺小暗淡,如病毒寄生混沌中,化为暗星暗光。然混沌之上,尘埃落定,将深谙封印。命运之种落地生根,由尘土孕育,由灵力催生。命运心力凝聚于一体,大凡尘心汇集于一根。心火如花接连怒放,令脚下暗星倍加嫉恨。凡火愈旺,暗星愈暗;乃至破土,毒化其命脉;后游行于碎裂之地,直至寻见一心,如影随形至苍凉之地。无形之星进入人心,找到毁灭地土之突破口。有一沉睡之心破漏,悖逆心火趁虚而入,却于事无补。因万暗中,有一巨星,原为白日,现为黑日,心有灵犀即可知:那是“至深球心”,暗星暗光受其指使,乃善恶不分、吞噬诸魂之瑞根魔主!

或许,这个魔法屏障的出现就是要将这个强大而疯狂的极恶心力置于“魔法熔炉”内蒸煮,直至时机成熟才“开锅”。也不妨换位思考,这是为了压制、囚禁法外之徒。只是魔法屏障的流光并不平稳,光屏与地表交接处的影像变得稀薄,可将之望穿,却是密不通风。但或许,这只是一场预演,一个“模拟实验”,虽是冰山一角,却是一叶知秋。也不知“全知之眼”展现的“前情”是脚下的“心球”还是所有“心球”的集合,或是两者都是。

原来恶王岛的火山坑并不深,它只是一些魑魅魍魉的寄生地和冒牌黑心王的加冕场所,无法与秘地相提并论。那时高地墓地里沉睡多年的不死人都在地动山摇中被震醒,那些行尸原是饮用了“智人”药水而“消化不良”的兽人。至于其他兽人,其形体都被遮天蔽日的混沌力量丑化。还有天遣者阿梅利,她也在黑暗降临时“神经发作”,白银项链被她的无形之力拉长。纸包不住火,阿希斯之灵终被释放,如凛冽的阴风在高地上呼啸,吹过沉睡者莱特迷乱的面容,又吹来一群蒙面嗜血者,最终将天遣者艾玫从高崖上吹落!亦是它,驱使雷德挖除精灵童女的左眼,并借他手中的亡魂之火来熔铸她和天遣者艾玫的身躯,还有利维亚缺失的眼睛——当她咬下另一个精灵童女给她的树果时已有预示:那只“空穴来风”的血眼或将成为她的另一只“鬼眼”!

此时此刻,“全知之眼”好像又出现某种反常的现象,记忆的影像似乎被某种神秘力量反转,又促使沉睡之心回到维利塔斯堡的地基深井。在那里,他又不断坠落,反复撞见那些不断幻化的形影:莎莉、梅森妮、妮卡、兰蒂、阿利丝、约西娅……他根本分不清这些是召唤体还是实验体,或只是生命体的模拟轨迹。也不知她们于何时何地出现,是遥远的天边,还是时空交错的常态。纵有千思万想,百感交加,沉睡者的心智也不能容纳太多,以至超载而崩溃。他感觉他的脑袋已经越发膨胀,很快就要爆炸了。

“够了!”莱特双手抱头,一声大喊。只听砰然一声响,眼前这颗急速转动的“浮生球”终于如泡破灭。无数水晶碎片像水珠一样喷洒出来,化为无形之力,如硝烟弥漫在四围。余下的,也只有那些支离破碎的幻影,就像一个个鬼哭神嚎的幽灵,游离于坎坷不平的石壁和石地。正如当初那个五内俱焚的天遣者所言:“我已看够秋冬的落叶,德斯兰只是一个不断膨胀的易碎之球,却将诸多生灵囚禁,令其不断腐烂和死亡。”如今倒好,这些阴魂不散的魅影终于在“碎尸万段、万劫不复”后被释放。

“没有阴霾,亦无烟火。冷风吹,云儿飘。我们从云端坠落,在苍凉之地驻留。没人问你是谁,我也不知自己在哪。山瀑流,湖水跳,我心轻如雾,我身飘如舞。睡吧,睡吧,梦中的舞者。死人睡得有多沉,她的梦就有多深……”幽冥之中,莱特又听见一段轻柔而飘渺的歌声,如轻舟行驶,冲散了他心中的迷雾,将他载回这个沉睡的地洞。他渐渐从迷蒙中回神,火光熊熊,睡意朦胧,透出几团多彩的辉光,令人眩目。那是六个在火中燃烧的水晶头骨,如今,它们依然晶莹剔透。

“奇异之花生于浊湖,天降甘霖将其润色。我仍不愿弃之不理,将之拔出掷入花瓶。次日醒来我吓一跳,绮丽之花已经烂掉。我又含泪将之取出,置入水晶掺入辛酸。玄秘之火熊熊升腾,奇香丽色死而复生……”原来这些拳头大小的水晶头骨是用来储存莎琳的召唤体记忆的,它们也曾在剑下被石化,火化后才能显现。原来在万念俱灰中,她仍在委曲求全,将之串联于她的权能项链,埋入深深的墓穴。但她所做的一切,也只能证明天下凡火皆可灭,凡人之女皆浮云!莱特明知如此,却无法抵御她的蛊惑——他的满腔热情只是一厢情愿之凡火,明知那是一个血火深坑,却依然死心踏地被它牵着鼻子走——无血无火,岂能存活?

“我的血无法取代命运之血,我的热切无法取代命运之光。”莎琳曾对他说。阿希斯却不然,她将自己当作秩序之火,将自己的血当成天降的甘霖。她在堆积如山的森森白骨上建立新的秩序,将光与火合一,还以为自己能像命运之神一样从一场场火祭仪式中炼出荣光。她从杂碎中筛选出“精粹”,东拼西凑,纳入私囊,看似珍宝,实乃四分五裂的畸形毒瘤!如此“纯粹”,何不幼稚?如此“丰富”,何不混杂?如此“十全十美”,何不十恶不赦?

她的“举世盛宴”乃天花乱坠,即使每时每刻都在变强,等她如浩宇一般,也不足以让命运之神俯就。即使她施尽媚俗之光,也不如命运之神的一丝玄妙。这种强大实在令人作呕,与其如此,还不如化作小草一株。因那只是一堆贪得无厌的篝火,每次添火都是添乱,都将加速这堆凡火的灭亡!而她所做的一切,也只能证明自己是焚毁苍生的灰烬使者,吞噬诸魂的“无底黑日”!

“死了,死了,死于污浊的尘世……我的心,你为何像个坟?目睹她们变成腐尸……我埋葬了一个,又背上了一个……为何我不能只背一个,为何死亡接踵而至?”普尔之诗又从沉睡者心中浮出。他们还以为天遣者阿梅利已经为国捐躯,殊不知,那只是死灵的空壳;无灵之心皆如此,千生万死皆空坟!

命运之神的追随者坚信他们死后回天城,这位“天遣者”却妄图在苍凉的死地上建造“活城”。她通晓秩序,深入球心,却无爱心。灵力对她来说只是外力,与之擦肩而过,如瀑流,无法在她身上久留。她追求绝对的自由,却将自己当成自由之主,还说自由不在人脑中,乃在人心深处,实乃竹篮打水一场空。原来她说的是无底黑日,光照在黑日中,黑日却永不发光。很多人背井离乡,浪迹天涯,于遥远的异乡建造虚华的“真光”;只因他们都心浮气躁,悖逆鲁莽,只想逃避和反抗,最终陷入粉饰的“微笑粪坑”中无法自拔,并且忘记他们真正的家在哪。因为没有根,之前恪守的秩序之道便如软滩上的“碉堡”全然坍塌!

科隆尼斯引导沉睡者进入异度空间,目视千里,如聚光塔上的守夜人,却无法让他学会去改变。即使他潜入无底深坑,明察秋毫,凭借一双明锐的火眼金睛来洞悉其中一切深藏不露的阴暗,也只能略见一斑。即使他得天独厚,灵智过人,也无非是在梦中造梦,实乃纸上谈兵、瞎子摸象,却无法筑起秩序的深井与高墙,挡住混乱的祸水,捞出清澈的活水来。

学识之根不断加深,如深井,如黑日,却无法重见天日。它不断扎根,如堆叠的噩梦,如肥厚的粪坑。尽管坑中的“美梦”五花八门、琳琅满目,也不过是井底之蛙、粉饰的坟墓!尽管他深知如此,还是在里面逛,如蛆在粪堆里钻。时间的箭头永向前,他却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萎靡不振、转瞬即逝的窝囊里原地打转,将自己当成无灵的畜生,转到死也没有出头之日!

“我向命运之神求神迹,他却赐我畸形儿!我向他求净土,他却赐我魔坑!我向他求活人,他却赐我粪土般的黑尸!若我再向他求新生,岂不招来一死?”莱特又想起他在“艺人之家”里的哀叹——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殚精竭力却错失良机,越想补救,越是弄巧成拙。因他从未立足于无所不能的命运之神,从未顺服命运的驱使。每一个墨迹,都被灰烬使者焚毁;每次祈祷,都只喷出乞讨般的炭灰!不——普天之下再无新奇美好之物,唯命运之血,是唯一救赎!

近万年来,七大陆的生灵几度成灰,因他们一直在重复点燃同一堆篝火——虚假而凶险的“救赎”!在无孔不入的黑暗侵袭下,点石成金又能如何?无瑕凡火并非无限圣火,背离命运之光即是虚空暗淡;纵有无限渴望,亦是无尽迷茫!

“黑暗混沌,何等迷糊,我竟轻松掉入;我曾迷途,今找到路,没眼也能迈步。光阴似箭,度日如年,闭着眼永直前......无危无险,无惊无惧,前进前进……叮呤叮呤,聆听那空灵的摇铃。匆匆而行,仿似烟云......夜幕如黑瀑般垂降,无声无息。我闭上了眼睛,闭上了眼睛睡觉去......”

原来这是一首催眠曲,正在催促愚人继续沉睡。它的魔力就像“凡人之女”的“催情剂”,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纯属捏造的召唤体,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一场无休无止的梦魇!

眼前的篝火渐渐清晰,火光愈发犀利,但沉睡者的心绪依然迷糊。万暗之中,仅此一光;万寒之余,仅此一火。若不靠近,必被死寂埋没;无法获得神光,便以火为光。因为在他心中,仅有一念,如将灭的余烬中的一斑星火,那就是他只能为自己而活!在命运的舞台上,他只是一个演员,不知自己何时倒下。他只想演戏,仅此而已。纵使面如死灰,眼如黑日,也一定要有他自己的脸色和眼色!即便化作浮光掠影,也非死去,乃是一种无形之力,就像那些阴魂不散的记忆幻影。

众生之情皆浮云,唯灵力存到永久。但若白光不分解成众光,岂不一片苍白?若苍天之下无烟火,岂不一片黑暗?若命运之神不倒出他盘中的珠宝,星海又怎能如涟漪扩散,将光辉抛洒?不,他不想要太多,只须一斑星火,便能点燃自我!他的心太小,容不下一座大城,他只想要一个山洞。他的胃口不大,吃不了太多,他只想在焚毁一切“腐臭的食物”后步入沉寂。因此,他也不想摸清命运的原旨,因他早已知悉:只须看清他的冰山一角,便能深知其义;只须找出部分碎片,即可明晓天方地圆!一朝沉睡,永远沉睡,就算他再睡一百年,也是如此!

“生命体无法摆脱最初的心结——本性。在这里,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唯有饥饿。”“飞鸟找不到害虫,即会以庄稼充饥。人找不到食物,即会吃人。”“我们无法获得神力,因此我们以血为食!”沉睡者又想起这些旧言。所以从一开始,他就做出低级的选择——那把细剑。如今又破釜沉舟,与“凡人之女”铸成恶果,无法一笔勾销。如果命运之神将此“毒瘤”切除,他便会心痛而死。掉入墓中的死人已经心系死地,怎能离开他的“死寂之家”?“沉睡之书”一旦落入温暖的篝火,又怎能跳脱?

“光明之日所剩无几,务必佩戴闪亮兵器,向光而行,逃避将来的大黑暗与大混乱!”但他并非逃向明光,乃逃向沉睡的凡火,伴其长眠的也只有那把细剑。“精灵之光,恶灵退散。”虽然如此,却无法力挽狂澜,此光只是大光之仿照。

莱特抬起明晰的目光,望着那条仍在火中垂死挣扎的“手骨”。片刻后,篝火中的六个记忆头骨也失去了辉光,如雾蒸发,全然飘散。火势渐弱,如坍塌的火山,愈发暗淡,直至熄火。

地洞顷刻陷入另一种不安与混乱,好像有无数条毒蛇从深渊里爬出来。莱特抬起合金圣剑,点燃剑上的火焰,一照,才发现许多血管般的血荆棘在地上蔓延,粗如蟒蛇,细如手指。他赶紧起身,东奔西跑,试图摸出一条出路,却像一只落网的小虫子,急得团团转。他总觉得心里有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就像从百年沉睡中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活埋”在石头棺材里一样。

“沉如梦魇,僵如顽石。”有诗如此诵读。原来这个巨石就是他的“无花果”——无瑕者利维亚!

“利维亚!”心急如焚的莱特急声大喊,声音却被僵冷的石壁反弹,飞回自己心中。回应他的,依然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我们的仇敌已经远超仇恨与内疚的范畴!”那是阿梅利自己说的。没错,就是她!此时此刻,地洞四周出现一股阴险的躁动,想必是水晶球爆炸的响声和幽灵的歌声或是莱特心声惊醒了某些胸怀噩梦的沉睡者——那些被阿希斯杀死的蒙面人!

萎靡之音纷纷响起:慌乱的心跳,阴沉的喘息,僵硬的碰击,冷颤般的呻吟。莱特心里一惊,便举剑奔逃,却四处碰壁。整个地洞都被堆积如山的石头棺材包围,其中一些已被邪恶力量冲破,腐烂的肢体从中撑起。“沉寂的封印”被一一撕开,沉重的石盖一个个摔落在地上,发出骇人的声响。

就在这个险象环生的地洞中,莱特找到三个看似无门的突破口,包括刚才的入口,却发现它们都被一股混浊不清的黑暗力量封住。他的目光无法看透这些“门”,合金圣剑也无法刺破它们,乃被混乱之力斥开。

莱特回头一看,见那些可怕的尸体已从棺材里钻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向他。他们仍戴着黑面罩,却挡不住他们心中的恶念。他们的身体已被肢解,但仍被黑暗之力连结,藕断丝连,如牵线木偶一般。有些内脏显露了出来,糜烂不堪,却仍旧被混乱之血充满,不停地蠕动、跳动,腐臭之气与邪恶心力从中蓬发。

“你不能再依赖那些权能的圈套,也不能依靠你的鼠目寸光与蝼蚁之力挖井,以免深陷内在的腐败无法自拔!”普尔之声又在沉睡者心中浮现:“你的心力对付不了他们。因他们死过一次,却依然不死。因此,他们无法再死。他们双眼发亮,却是死不瞑目。他们的心在跳,却是铁石心肠。”

“利维亚在哪!”莱特愤然大喊,他的心声听起来就像雷德。

“她不属于你。”普尔若无其事地说。

“她是我仅有的一切!”莱特怒吼,怒容仿似亡魂之火。

“是死的连结,是私生的余孽!”普尔的语气斩钉截铁:“是心外之物,是绊脚之石!混乱之果,必须摘除!因命运之血无法传承,更无法传给死物!”

“她还活着!”莱特怒火中烧:“没人可以抹杀她的存在!”

“死到临头,还想玩那幼稚的儿戏?”普尔漠然感概。

两个“该死的蒙面人”扑向莱特,他随即挥起剑,将他们的首级抹除。两尸倒地,无声无息。与此同时,他也感到头昏眼花,神智不清,好像在他们之间,也存在一种不可告人的连结。

“此敌乃死理。”莱特摔倒在地,普尔之声再次敲响。“切勿孤身奋战,莫寻求有形之力与肤浅的人情,乃须与命运之力连结!”

话还没说完,就有两个不死的蒙面人扑向莱特,他立马翻身,绕到敌人身后攻击他们,将他们的心戳了下来。与此同时,莱特也心头一震,感觉自己的心也好像掉在了地上,只是心中的愁烦似乎也掉了一大半。

“此敌乃私情。”普尔说道。几个无灵之尸接踵而来,此时的莱特已无畏无惧,无忧无虑,亦是无脑无心之沉睡者:每个举动都不由自主,力不从心,却是随机应变,得心应手。

不过,每当他砍去一条死手,他的手就越酸麻,手中的剑越不听使唤;每砍去一条死腿,他的腿就越酥软,越站不稳;每砍倒一具尸,他的身体就越虚弱,动一下就气喘咻咻。直到他晕头转向,踉踉跄跄,如梦游的疯子一般胡乱挥舞。

“这是嗜血遗毒。”普尔又说:“它留给你太多力量,你必须舍弃。”仅存的,只有运气。此“运”使他及时躲过每一个利爪,亦能给敌手致命的一击。

只是在这十二个蒙面行尸当中,有一个异常凶悍,看似他们的头:他手持两把锋利的短剑,就像嗜血者的尖牙,猛如毒蛇,力大如虎。半身不遂的沉睡者很难击中他,即使击中也无法破防,却常常被他的利剑划伤,能躲过他凶险的刺杀就很走运了。

“那不是运气,是命运之力。”普尔又提醒他说:“先解决他的手下,才能清空你的心思杂念,使情理退让,让灵力主管。”

莱特不得不从“死人头”的攻势下跳脱出来,转而对付其余的毒手。然而此时,他又发现刚才那些倒下的蒙面行尸动了起来,散落在地上的碎尸又被黑暗之力牵引,就像一条条蠕动的大虫,向它们的躯干靠拢。

只见那些折断的“枯枝”又一根根地接回到腐烂的“树杆”,“不死之树”又扭动了起来,挺起他们萎靡不振的身子。每砍倒一个,便站起来两个,莱特挥剑击敌的力度明显不如他们“复活”的速度。忧虑与恐惧就像一把双刃剑,刺入沉睡之心,就像大山上那个“除草”的黑暗之魂,被无名的羁绊缠住,无法脱身。

他试图从这场无休止的缠斗中挣脱,但他的逃避助长了恶徒的混乱之力,他的背影加重了死敌的黑暗心力。合金圣剑的火光照得越远,被砍倒的尸体就恢复得越快。

“不要自责,你无权利这么做。背离特里克斯之光即是逃避罪责。不要试图逃避,越是逃避,你身下的阴影就越黑暗。”这是阿梅利的“奉劝”。原来,她也在逃避,这些体无完肤的蒙面行尸就是她逃避罪责的恶果!

恶臭陆续扑来,还有那个健步如飞的头目。奔逃中的沉睡者很快清醒,却更不安,手忙脚乱。昏睡时还算理智,清醒时反而昏迷。他沿着洞穴的边缘奔跑,却总是找不到突破口,无处容身的他只能迎战。就像刚才那样,每拆散一个“死结”,他的心就越轻松,心醉剑不坠。而当他将这些长着尖牙利爪的蒙面行尸全部砍倒后,便发现自己已经身不由己,仿佛脱胎换骨;每一个动作都不能自控,却灵活自如,好像在他里面,还有另一个人在操纵他,将他当成吊线木偶。或许只有活灵活现的“木偶”,才能对抗那个死气横生的“人偶”。

砍掉“杂草”之后再来砍“大树”,反倒轻松自如,“死人之首”已经无法突破他的防御。沉睡者沉着应战,顺其自然,很快转守为攻,每一个挥击都猛如旋风。当对方用交叉的短剑挡住他的长剑时,他却借机一跳,手腕一转,剑尖朝下一扭,即刻扭断这个“死人头”的脖子。

“蒙面祸首”终于“驾崩”,如危房崩落在地,手中的武器变成废铁,狡猾的四肢变成“朽木”,翻滚的首级变成“烂石”。

“若孤身奋战,必全然跌倒。汝等残缺不全,务必寻求嫁接。”普尔又诚心规劝。但莱特心里依然不服,说:“我是命运之士。”

“亦是凡尘俗土。”普尔驳斥,“圣剑无光泽,即是废铁一根!”

“此地荆棘遍布,命运之刃无法接合,只能斩草除根!”莱特怒斥,又朝地上的“蒙面主干”砍了几剑,条条肋骨断裂而开。

“那就继续除草吧。”普尔哀叹。

“出口在哪?”砍碎“罪魁祸首”后,莱特便渐渐安下心来。

“在你身前,有一门解封,赶快进入!”普尔急声说道。

但沉睡者依然无动于衷,此时的他又被脚下的死人头吸引,无法扼制心中的好奇,便蹲下身,伸手触碰“蒙面尸首”,随即摸到其中的“隐秘”。原来此人即是维利塔斯地基研究所的主管——药房日记的监督者!如他所言,此时的他已被嗜血病毒“管制”,面目全非,骨肉模糊。但他虽死犹生,残破的眼皮掩不住他邪气横生的双眸,撕裂的面罩和嘴唇也盖不住他的尖牙利齿。

虽然这些蒙面行尸都已经倒地不起,但是莱特依旧能听到一个个狂野的心跳声和呻吟般的喘息声。就在这时,莱特发现自己的手也变得有些苍老,原先平滑的皮肤已经起皱,就像微风吹过湖面泛起的微波,看似又中了某样病毒。他心里一惊,陡然站立,感觉自己头晕脑胀,心衰体弱,好像又要虚脱。

“陈旧与衰老乃自然之恩泽……因毁损而更新,因为失去,所以获得。”那是天遣者艾玫的感悟。原来无论生死,都是命运之神投其所好的馈赠,他的“审判之剑”不也销毁了诸多致人心怀不平的“仇恨毒素”?一无挂虑的沉睡者迈开了脚步,走向地洞末端的“生死之门”。

可惜他晚了一步,只见地洞的出口陡然一黑,又被某种黑暗力量封锁。莱特追悔莫及,心潮低落时,脚下出现一个颠簸,踩到某样异物。那是一本硬皮书,莱特捡起它,见封面写着莎琳的名字。原来这就是她的工作记录本,只是后来被蒙面主管拿去了。莱特又一时手痒,开始翻阅,其中几页引起了他的注意:

“药房隔壁的弱智其实是莱特的第一个召唤体,他竟然可以自我召唤!只须一根骨头,即可不断生长,不多几日便长出一个人形。也就是说之前被我切除的四肢蕴藏了不可估量的‘尸生子’!这超乎我想象,我已将样品和文件交给科隆尼斯。他将此类异种命名为‘裂变者’,又认为此项研究已有结果,必须消除所有无法预估的‘后果’,包括原型。然而,我们还是考虑到后日可能存在的利用价值,便将这些不成人形的召唤体藏入拥挤而封闭的空间,迫使它们陷入沉睡,以中断自我召唤,却无法确保它们停止腐化和生长,或被异界寄生体侵占。我们已转移一批过剩的召唤体至地基底层,它们的石棺都上了锁。研究结果表明原形体具有强烈而无法遏制的嗜血和攻击欲望,他的弱智只是一种肤浅的掩饰,乃要看他的身心是否健全,若是,就足以证明他是‘沉睡的巨星’。然而在他走出沉睡的监牢后,其‘弱智’十有八九已经遭受黑暗虚空的混乱力量的扭曲和挤压而不断‘坍塌’!他对力量如痴如狂,正如这片饥渴的苍凉之地。过度饥渴导致他暴饮暴食,渴望获得无穷的天赐禀赋——在他吞噬诸多力量的同时也会疯狂地发泄和杀戮以达到一种‘内在的平衡’。此原形体并非无法顺利召唤,乃超出预想,引发太多混乱。所以这个召唤体连同‘尸生子’必须被消除!只是很遗憾,我们又晚了一步,锁住的门已被打破……”

“我们循其踪迹,发现他已潜入深井。我们派出雪丽唯一的召唤体下井搜寻,至今仍下落不明。这个仍未成形的原形体也是废品:因经验不足造成操作失误导致她体内的召唤元素陷入腐化,使其发育中断。她不会直接攻击莱特的召唤体,只会死死跟随,我想只有在他停止呼吸时,她才会吞噬他的遗体。所以每过一段时间,我们就要召她回来,借此获得线索。但如今,她也失踪了。实验结果表明:长子或长女之血并非无法被用来召唤,只因这些召唤体很不可控。科隆尼斯声称受命运驱使前往德斯兰,致力于一个理想的世界:在山上建巨堡,在地下挖大坑,力图证明一种对立与对称的和谐。但如今,我们都疾病缠身,苦不堪言……”

直到此时,莱特才大为惊异:难道之前在地基研究所里看到的那个幻影并非“雷德骑士”,而是他未曾死去的第一个召唤体?

他正看得入神,难料此时又传出一阵阴邪的嘶吼。他一回头,又见倒地不起的蒙面行尸被混乱之力牵制,扭动着他们的腐尸,发出刚硬的骨骼摩擦声,慢慢挺起他们“锲而不死”之身。

尸生子?沉睡者心事重重,原来它们都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刚愎自用,私心不死,浴血而立,嗜毒永死?随着接连发出的“尸吼”,莱特感觉自己的身心又在恢复,体力和智力都在加增。但与此同时,恐慌与烦恼也接踵而至。

恶龙没有死,因它无法被杀,只是幻化为另一种形式;其力虽被削弱,其爪牙和孽种以及释放出来的嗜血病毒却一直滞留在人间;只要有人偷走它的一丁点遗物,哪怕是一片凤毛麟角,也是继承了它的遗毒和它罪恶的血统!这才是“微笑俘虏”的寓意。

莱特没门,只能忍气吞声,慌忙扔下笔记,举起武器,再次奋战。他发现他的身手比之前更老练、更敏捷,他的心思更敞开、更活跃。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起死回生的蒙面行尸也变得更凶狂,腐化之尸更加恶化。他们的利爪变得更尖、更长,攻击也变得更迅猛、更强悍。特别是那个“头目”,他肋骨无存,但心还在跳,目放红光,手中的短剑燃起了血红之火,远在十步之外,就冲莱特挥出剑来。剑受黑暗心力操控,不断回旋,令莱特无从躲闪,只能抵抗,稍不注意就会受伤,陷入群尸的围剿。

“不要让好运惯坏你,以至自命不凡。”普尔又在他心里发声:“你的心智正在衰退,如将灭之余火。快!停止攻击,倒地不起,感受命运之力,开启沉睡之棺,释放尸生子。”

“什么?”莱特一头雾水,一不留神,就被几条“毒手”击中头部而失去平衡,倾倒在地,紧接而来的是一连串拳打脚踢。莱特顿时陷入晕迷,眼前的场景又仿佛变成荒原地堡。看来这些蒙面行尸把他当成那个“叛逃的召唤体”了。

他们见莱特已经失去反抗能力,便停止攻击,拽住他的腿,将他拖到蒙面主管脚下。此时沉睡者眼前一闪,又仿佛看见这群蒙面行尸的原貌——衣冠楚楚,目光如炬,却戴着面罩,如棺材盖一般掩藏着险恶的野心。只当蒙面主管蹲下身来审视他的时候,才扯下自己的“神秘面纱”。

沉睡者恍然一惊——站在他身前的人竟然是……科隆尼斯!莫非这是……他的双胞胎兄弟?还是他的召唤体?难道维利塔斯堡里的那个“静坐者”……只是一个替身?难道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阿希斯杀死?莱特惊愣地望着他,心中浮出各种猜想。

对方收起了武器,抓住莱特的下巴,将他的头扭来拧去,就像在辨明一具尸体。沉睡者感觉有一股心力从自己身上流失,被对方摄取。随后,那人皱起眉毛,摇了摇头,松开手,起身站立。就在这时,洞穴突然震动起来,蒙面人东倒西歪,跌跌撞撞。

伴随着地震,莱特感觉自己渐渐被一个强大的秩序力量充满——此力好像在呼唤他,催促他走出这片黑暗与迷茫。他不由地举起了双手,秩序之力随之释放,牵起一个强猛的力场。

洞穴周围的水晶石壁灯终于亮起了腥红的辉光,堆放的石棺被一一解开,沉睡百年的“尸生子”纷纷醒来,破棺而出,发出凶恶、低沉的怒号。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裂变者生来黯淡,它们五官模糊,体态扭曲,地震给它们造成的阻碍并不大。蒙面行尸首当其冲成为它们的攻击目标,如危房被山洪淹没。

沉睡者清醒过来,见此洞被异物占领,便从地上惊起。此时地震已经减弱,莱特勉强稳住身,正想乘乱逃离,不料又被这群不长眼的怒尸挡住了去路。它们的“魔样”比黑尸还吓人:其身如污土,却是极度腐化的血肉,恶心的毒虫从黑日般的七孔里钻出来,爬满全身。

它们发现这里还有一个活人,便蜂拥而至,向他伸出无数条恶毒的“触手”。莱特一惊,正想举剑抵抗,却发现剑不知丢哪去了,于是只能使出心力,将这些恶种推开。洞穴底部的“黑门”在混乱中闪现出来,看似已被解封。

“别以为你总是可以快刀斩乱麻,不要再除草了!”普尔劝道:“这些麻烦制造者已被自己的‘私事’纠缠,不要被他们拖下水!”

然而患得患失的沉睡者还是闭上了明亮的双眼,睁开灰暗的心眼搜寻掉落的“宝剑”,直到他把手一伸,借助心力将在它捡回,立即朝“黑门”奔去。被推倒的“尸生子”很快从地上爬起来,朝它们的“母体”追来。这一幕又似曾相识,急乱中的沉睡者却难以回顾:当他在黑云镇助桀为虐时,不也已经在噩梦中预见到如此作茧自缚的“战果”了吗?那些爬行的碎尸不就是……

当下的腐尸群起而追,全部朝洞门拥堵。好在莱特健步如飞,一冲出洞门,就随即转身,正想举剑逆袭,就像传说中的“精灵地堡守卫战”一样堵住这个“流脓与毒的虫窝”。不料洞门一黑,又被黑暗力量填补,将一切有形之物拒之门外。

“我只想找回利维亚,仅此而已。”莱特思道,松了一口气,又转过身,点燃手中的合金圣剑,面对暗无天日、弯曲如爬蛇的地道,踏上他的“追寻之路”,就像当初那些渴望恢复人形的兽人踏上他们的“文明之路”一样。

“我试图建造生命之树,最后却发现它变成建造者的坟墓。因它只能成活于天城,与德斯兰地土水火不容。”普尔说:“闪光的不全是金,毒蛇占据镀金的坟……”

“我知道!”莱特心急如焚,他还还记得自己刚从沉睡之墓里出来时也走过这些弯路,但此时的他方向感全无,总觉得自己在绕圈子。不仅如此,他还看见这些地道都爬满了毒蛇一般扭曲的“荆棘血管”,有如无尽的烦恼。“告诉我利维亚在哪!”他嚷道。

“鲜嫩的皮肉掩藏着腐烂的内脏,流脓与毒的肚腹是那小蛇的窝巢。”普尔又继续念道:“黄玉般的表皮呼出腥臭的毒气……原来昙花一现之蛇女即是明日之妖骨横行……”

“够了!”莱特心烦意燥,无视对方警告。他总是被千篇一律的奇闻异事诱惑,每看到一个封锁的‘黑门’都试图开启,窥视其中的隐秘,竭力发掘其中的黑暗与罪恶。与其像难产的妇人肚中的哭鬼一样从“苍白无力的新生裂缝”里被剖解出来,不如像“天遣者之坠”一样轻松落入“高深莫测的天罗地网”。黑暗总比光明更诱人,笔直的大道没兴趣走,总喜欢走稀奇古怪的小弯路。一旦走错也只能将错就错,越陷越深,却一直无法填满他黑日般的心坑。

“利维亚在哪!”莱特又吼道。刚从虎口脱身的他又感觉心里燃起一堆亡魂之火,无法遏制。他猛然踹开地道侧壁的一个铁门,不料惊醒了一个沉睡的怒尸。不等死人“发话”,莱特便砍下它的尸首。乌黑的毒血喷溅出来,弄脏了他的衣服。但他仍不罢休,每看见一个敞开的“墓室”,每经过一扇锁住的“牢门”,便忍不住要进去逛一逛,却只能从中捞出一个个腐烂的活死人。

冷冽的呼啸声从不远处飞来,冰寒刺骨,勾魂摄魄,沉睡者随即做出一个本能的躲闪。一根锐箭猛刺在石壁上,闪着血色之光,激起一阵强烈的地震,伴随着靡靡琴声和蚀骨销魂的歌声。周围的场景即时起了变化,陷入一种诡异的迷幻。沉睡者倚墙而立,却无法站稳,很快被震倒。

“我踏入死寂之洞,不食人间烟火。不知寂寞,不见阳光,炽热之心如凝固的冰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原来,这是阿希斯的“勾魂箭”,正在引诱躲藏的灵魂上钩。

“这是血箭,带有迷幻水晶的辉光,可追踪和诱导命运之士和无瑕者。白银长弓已被扭曲,秩序之箭已经幻化。”普尔对他说。

“很好!”莱特怒然一喊,不等普尔劝止,便借助心力从地上蹦起来,朝那鬼魅的“勾魂箭”一抓,立时感受到一种惊心动魄的感染力——难以言状,不可思议,更无法辨清混乱或秩序。

“你就喜欢节外生枝,引火烧身!”普尔在他心中斥道:“我说过,你不能与之对抗!她生来就是巨星,是剑术大师、无形之力的化身!而你只是一个沉睡的命运之士!你不是在追寻你自己和你的私心,而是在追随死灵!”

扑倒在地的沉睡者又死死盯着手中这根魔箭,它的形影恍惚不定,很快如烟散去,只在他的心眼里烙下一个血色印记——这明摆着是要伤他的心智,使他继续沉迷于这个虚幻的噩梦迷宫。

这个诱饵让莱特想起天遣者和科隆尼斯在沉睡之洞里用血瓶诱使他现身,还有阿梅利在那片燃烧的精灵森林里使用心力操控银箭击杀那个追赶精灵童女的血族骑士的情景。但这次不同,她似乎想通过此箭将他们俩牵向宰杀之地。人在墓中,身不由己,此时的他更像一只沉睡的羔羊,被这条“血色链锁”牵着鼻子走,就像他在查尔尼斯荒原假扮成德芬斯的战俘而被牵到敌营一样。看来他已经走到风口浪尖上了,若不一鼓作气冲出这个鬼门关,必被万丈狂澜淹没!

“迟早,我都必须面对她。而且你也不告诉我利维亚在哪。”莱特在余震中艰难地挺起身。

“我怎么知道?”普尔嚷道:“事到如今,你还想象她的存在?现在,你只能自作自受,玩火自焚了。”

想必莱特又闯了祸,但那不是火,一如既往,那是一股冷酷、凶残的威慑,就像一个冰霜巨人,每走一步就激发出骇人心魂的震波,令人心慌神乱、魂飞胆丧。刺骨的寒气向他袭来,如暴风和冰雪,又如冷厉的电流,使他心惊胆寒,全身发颤,嘴唇发白。

莱特没辙,只能逃跑,试图在这座复杂的“地下迷宫”里面寻求掩护,然后再伺机行事,却不知自己已经闯入“魔窟的腹地”,群尸皆被“尸王”唤醒。在迷幻之光的笼罩下,它们渐渐恢复了人形,却没有恢复原有的人性。这些“智人”已经在这片饥渴的苍凉之地上忍饥受饿百余年,不变得更加嗜血如狂才怪。

就像日记说的:无论他走到哪,嗜血恶魔的诅咒一直伴随着他,如同带着尸毒的“嗜血细剑”伴其入睡百余年;无论他躲到哪,梦中的怪兽都会找到他;只要他死性不改,就会钻进死胡同,无论怎么钻都是自寻死路,无论如何努力都白费工夫;无论他跑多远,上天入地、登峰造极或沉睡于地底,也只是在围着“寒霜血灵的大本营”绕圈!当然,他会不停地挣扎,却如落入蛛网的蚊子,即使寻遍所有的丝路也都插翅难逃,无法逃脱灭亡之爪。

走投无路的莱特只能闯入一间带有门锁的牢房,将自己牢牢封锁。就像他在兽人水牢里躲避恶灵来袭时进入破损的铁门一样,这个幌子般的门也无法挡住那股令人惊颤的寒潮。不过此门确实有些惹眼,莱特顿然一怔,发现自己又在重蹈覆辙——起初的他也是为了躲避“觉醒的尸潮”而鸠占鹊巢,寄生这口“棺材”!

莱特转过身来,点燃手中的合金圣剑,注目于牢中那张简陋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个貌似莎琳的黑发少女,看样子正在熟睡。莱特大吃一惊:这不正是之前被他扭断脖子的可怜女尸吗?然而他也记得自己在一百多年前也是如此贸然闯入,药剂师莎琳也曾被软禁于此,这里曾是她的临时工作室。莫非那个女尸就是……

只是现在这个“迷宫”已被阿希斯的血箭变成“幻宫”,莱特的所见所闻都是浮梦,完全经不起地震的摧残。好奇的莱特上前几步,正想看个究竟,哪知牢房的石地早已在地震中塌方,变成一个深坑。莱特不慎踩了个空,坠入深深的破口。

扑通一声,莱特掉进深水中,感觉就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冷飕飕的惊秫感霎时被水冲淡。但他依然惴惴不安,奋力向上游。剑上的火焰依然未灭,在火光照射下,水中的场景模糊呈现。水很清,就像荒原绿洲之湖。然而就在他快要钻出水面的时候,又感觉有人在拖他的后腿。他极力挣扎,却无法脱身,低头一看,才看见两个精灵模样的少女,体态像之前常在湖中出没的“女妖”。莱特倒抽了一口冷气,鼻孔一松,竟发现自己可以在水中呼吸。

渐渐的,他停止了挣扎。两个“女妖”见他不再反抗,便游到他面前,她们的长相好似雪丽和莎琳。她们毫无恶意,诡异与紧迫感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悄无声息的“窃窃私语”,好像在给他灌输什么好消息。没有言语,只有记忆;没有图景,只有真切的实情。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很多年以前,那时他正在熟睡,但科隆尼斯——他父亲和他手下的蒙面人正在东净化广场的地下水牢做实验。

“洪水将在黑暗之日湮灭诸多陆地。”那是科隆尼斯的声音。随后,他们将五个被铁链困锁的少女推入水坑,强迫她们在水中呼吸,直到她们陷入晕迷,再把坑中的水抽走。他们进入坑中,用刀子划破她们的皮肉,将她们流出来的血装在瓶子中。眼前的场景顿时被滔天巨浪淹没,在这股汹涌的激流中,突然迸出一个异常狰狞的面孔——那是一个水尸!

沉睡者从“幻境”中惊醒,溺水的他又看见身边两个少女已变成丑恶的水尸。不,不是两个,而是一大群!它们将他围住,却没有攻击他,只是拉拉扯扯,看似要将他带回它们的深水之乡。这些“俗世”都熟悉水性,久经“尘死”的冲击,如今皆与污水“同流喝污”——哪管面目可憎,只要活着,就是“形存者”!

莱特之前还扬言要在人山人海里捞出莎琳的形影,如今诺言不是兑现了?不管她们是不是召唤体,只要是多情的“凡人之女”,不就……不,这是一种疯狂,一种混乱!莱特惊慌失措,被水呛得死去活来,一急之下,心力随之激发,立即从梦魇般的“水草”里挣脱出来。就像嗜毒者口中的倾吐物一样,莱特猛然跃出水面,跌在水边的石地上,艰难地咳嗽起来,吐出大口大口的污水。

如他之前的预见:德斯兰的余孽依然未消,有水的地方就有水尸。此坑看似一个深潭,但水流很急,如涨潮的海岸,如灌水的船舱。而且这水带有火气和腐臭的咸味,像恶王岛南面的海水。

也不知此潭是地震塌陷造成的还是人挖的,不知它与高地上的精灵湖有无关联。不管如何,它已经打破水陆的隔阂——苦海无边,污水无孔不入,噩梦无休无止,“秘地”并不安稳。

潭中的水尸已经潜入深水,但水位仍在涨。喘息歇气之余,莱特环视了一周,发现自己来到一个空阔、滴水的岩洞。粗大的石笋“顶天立地”,如龙卷风,将此洞瓜分成一个“天然迷宫”。

莱特挺身而立,感觉肩上有东西滑落,那是一条撕裂的黑灰色袖子,当他从水里出来时正好将它捞起。他冷然望着它,就像望着自己脚下的阴影。他还能认出这是他在沉睡之棺里穿的那件百年旧服,确切地说是“囚服”,在他走出高地墓地前已将它当成毯子给那可怜的女尸盖上,没想到它会碎落至此——这些衣物总会顺水漂流,而死尸,却只能不断下沉。

莱特迈开脚步,踩过残碎的囚服,巡视着这个冷寂的岩洞,试图找出一条归路,却只是在干硬的石地上找到一朵枯萎的阳光兰,还有七零八落的蔬果。此外,他还感受到一种潜在的威胁,在他头上,也在他脚下,或在四周,就在这些骷髅般的石笋背后。莱特忍住饥饿,继续搜索,直到他找到真正的“自由之果”——无需雕刻,已成珍珠!

“利维亚?”莱特一阵惊愣,遽然呆立——眼前的她已不再是之前的她,乃是一名沉静秀美的黑发少女!现在,她长得更像她母亲了。莱特有眼可视,她就坐在她母亲莎琳身旁。没错,那是莎琳,她依然活着!莱特大为震惊,随后定下心神,上前几步,走到她们面前。

此时她们正在用餐,脚前堆放着许多蔬果。莱特的贸然出现并没有惊扰到她们,而她们只是以惊讶的眼光望着他。岩洞里的水晶石焕发着和暖的辉光,如同盏盏壁灯,将此地渲染成另一个温馨的“艺人之家”。

“利维亚。”莱特轻唤着她,把剑放在地上,在她身边坐下来,挺着酸痛的眼睛,抬起手,抚摸着她柔美的黑发和俊俏的面颊。

尽管对方一直沉默,目光惊奇而深沉,左眼依旧发亮,“移植的印痕”仍存,莱特还是可以从这双潭水般的深瞳里看出自己的形影。毋庸置疑,她确实是他的孩子,他能感受到,从她炉火般的体温和撼人心魂的脉搏里感受到。那是一种生命力,一种足以惊天动地,冲破这个该死的魔法监狱的强大魄力!

此时此刻,他又感觉到一只温柔、优雅的手正在触摸他的脸,如浅滩上的“轻纱”,抚慰着这片饱经风霜的“苍凉之地”。

莱特放下手来,转脸望着坐在他另一边的“凡人之女”——貌若天仙的莎琳。她的形影又让他想起海边的贝壳,还有珍贵的“生日礼物”——仙境般的莎琳之湖。沉睡之心激愤而酸楚——此乃遭难之家,洗练之后却是温馨、永恒,完美无瑕!

无瑕者放下她柔如细柳的手,抓起地上一个诱人的水果,举到沉睡者嘴前,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莱特激动万分,接过对方的礼物,正想放进嘴中细嚼,如同凯旋而归的国王享受他从前线战场上赢来的奇珍。难料此时出现一阵小地震,顿时将醉生梦死的沉睡者震醒。

他头一晃,眼一眨,竟看见手中的水果变成一块爬满虫子的内脏。他大惊失色,扔下“美食”,拾起武器,陡然站立。然而,当他再次把目光投向身边的“仙女”时,又被她的“魔样”吓了一大跳——原来那是一个糜烂不堪的活死人!还有地上那些蔬果,也变成令人作呕的内脏和尸首!

如此美好,又如此脆弱和短暂,如昙花,如消逝之光。眼前的一幕又让莱特想起血族之堡那张“腐华”的餐桌,想必这又是阿希斯惹的祸!唯一正常的,只有他的女儿,她依然好端端地坐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瞪着他,手里还抓着一块粪土般的“烤肉”——那是一只烂手。

莱特一急,便将她手中的“食物”打落,抓起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惊起一阵阴沉而狂躁的“尸吼”。旁边的“尸女”陡然“惊立”,地上那些七零八散的“恶果”也一时间被死亡之息唤醒,扭起它们残缺不全的腐烂肢体。“艺人之家”顿然变成一个“活死人之家”。

“我们是人,我们相信命运之神和他的救赎之血。但我们的血统依然脆弱;面对强敌,我们力不从心。我们意志坚定,肉体却不堪一击,如同没有外壳的软虫……黑暗,即将降临;进化,是唯一途径……若不想被黑暗奴役,被无尽的夜色吞埋,就必须将我们身上每一根坚韧、优美的血管和每一滴火热、高贵的鲜血挑动起来!去冲破黑夜,去开启属于我们自己的血色黎明!”雷德的狂傲心声又在莱特心中恶吼。看来他说的并非无理,只是很多人误解了他的“深意”。

与此同时,沉睡者也感受到来自利维亚身上的种种异样。她那消瘦而高挑的身段就像维利塔斯堡的聚光塔,身上那件修长的黑灰色罩袍仿似劫后余生的灰烬,将她修饰得更加清高;长长的黑发从她肩上滑落,如瀑流,如陡然垂降的夜幕,扭曲但流畅,凌乱而自然。只是那件罩袍少了右边一只袖子,像被某种尖利的爪子扯掉,想必这是她从水尸手里抢来的。此服正是莱特在沉睡之棺里穿的那件黑袍,只是在浸水后有些褪色,在水晶石辉光的照射下变成一片死灰。虽如丧服,却依然“怀旧”。

但她依然莫名其妙地望着他,眼中流露出一种难言的反感,手里握着反抗的力量。一条形似蚯蚓的虫子从她嘴里爬了出来,忸怩作态,令人生恶。莱特松开了她的手,惊异地望着她,猛然间,他又被这张脸骇住——眼前的她突然变得那么陌生,好像她从来就不是他的女儿,而是血族之女——利斯!

“利维亚?”尽管如此,沉睡者还是皱起惊疑的眉毛,抬起发颤的手,试图抹除她嘴边的“嗜毒印痕”——那条讨厌的虫子,实体化的尸毒!难料,她竟一把抓住莱特的手。那股死劲实在大,就连“沉睡尸王”也无法抵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张开枯燥的薄唇,吐出苦涩的小舌,将嘴边的爬虫卷入深坑裂缝般的嘴中。自她从沉睡中醒来就一直不吃不喝,原来她要的不是水,也不是血,更不是花,乃是“死”!

望着那双如饥似渴又饱含怨念的苍凉之眼,刚从迷幻中惊醒的沉睡者又差点气晕,之前的“恐惧猜想”居然变成现实,断子绝孙的诅咒已经实现!原来命运之神已经切断了他的“命运之脉”,不再为他的“心外之物”——他的畸形女儿利维亚“输血”。因为命运之神不像她的母亲,他不是药剂师,也不是佃农,而是一名“死亡艺术家”。他故意造出这个惊世骇俗的杰作只是为了向世人显明他对这个罪恶世代的冷漠!她的存在是一个寓言,一个极大的反讽和嘲弄!既是对那些在黑暗之日里盲目求索之人的嘲弄,亦是表明他已对世间的一切感到厌烦,于是通过“嚼死”和罢工的方式来宣泄他极度哀怨的情感!

脚下又传来“令人发指”的震动,莱特感受到一股强大无比的黑暗力量正从深渊中冒出。它就像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却不是焚毁人的身体,乃是人心,是一种被各类恶念充斥,如阴沟里的污泥一样令人恶心,足以让人撕心裂肺地死去的混乱势力!

血管般的血荆棘又从地上冒出,如婆娑的嗜血毒蛇四处游逛。显而易见,阿希斯一直尝试将地上的“血肉之族”变成一间血汗工厂,以将她最深层的地下孵化模式应用在其上,借此催生出她臆想中的“结果”!未见其影,已闻其息——令人窒息!众尸皆从地上爬起,缺胳膊少腿,肤如污土,扭扭捏捏,一瘸一拐。

“现在莱特,你终于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的孽种……一种凋残的腐化!”雷德的“魔咒”又在莱特心中隐隐作痛。但她不同!莱特的心又在吼:绝不是什么异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她发烫的手心和火山般的心跳就能感受到!

无奈利维亚依然怒视着她的生父,与之对峙。她已长大成人,木已成舟,却不是一个“甜美的佳果”,乃是一个悖逆的“自由之果”。对!你一直是对的。莱特想起自己在荒原绿洲湖边面对她时的感想:倘若命运之神都不能让她张口,“沉睡之君”岂能令其吃喝?佃农的拔苗助长和灌输式的培植法又催生了多少悖逆的花种和糜烂的花虫?血族的崛起还不是因为精灵议会的“义气用事”?“沉睡的黑日”还不是被“虚浮的明光”腐生出来的?如此一来,“沉睡之王”也只能继续纵容她“嗜死如归”的品性吗?

“利维亚!”莱特终于发火,使出强猛的心力,竭力将她拉走。但他不能,在“死亡巨人”面前,他显得软弱无力,微如蝼蚁。她不但赖着不走,还使出无形的蛮力将他拉回她的死亡地盘。

“不要去管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上的事,只管安然去‘死’!”莱特又仿佛听到一句怒言,不是在他身前,而是在他心中,却没想到死到临头,又会异变成这种“死”法。 二十四. 无尽迷茫(下) 所以,她必须先让莱特对他的“成果”彻底死心。只有当他垂头丧气,如死一般地落入沉睡的陷阱时,阿希斯才会一箭双雕。但莱特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种下的“苦果”,即便是“烂果”,也会紧抓着不放,何况这个“完美的佳果”?眼见群尸已向活人走来,四面围堵,晦气逼人。莱特赶紧将利维亚扛在左肩上,使出心力拾起合金圣剑,燃起熊熊烈焰,一边奔逃一边御敌。

这些全身枯干的“尸女”都怕火,也怕光。如今,这把圣剑已经火光合一,“大为光火”。就像用火把驱散黑夜和野兽一样,莱特也总能与“死”保持距离,进而向“死洞”的未知区域摸索。他已经感受到阿希斯那种冷冽的躁动了,想必这个寒霜血灵刚才也感受到利维亚“活力喷涌”的热气,便冲之而来。

但现在,莱特又发现自己心衰体弱,步伐渐缓。就像阿梅利之前被隐而未现的灰烬使者驱使,走不出燃烧的噩梦森林一样,此时的他也感同身受,也被自己的心理阴影咬住了脚后跟。

他不经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手背上的皱纹又增多了。不仅如此,还出现轻微的腐化和变色。莫非他也染上尸毒,开始“尸变”?莱特的头又开始痛起来,心也在隐隐发痛。

此时余震不断,女尸紧跟不舍。莱特无法多思,也无法停滞,只能扛稳他的女儿,卖力奔走。当他从深潭边上走过时,才看见潭水已经漫上石地,变得乌黑混沌,又感觉自己被它的极恶势力吸引、扼制,“恐水症”又卷土重来。

这窝“祸水”神秘莫测,魔力惊人,非查尔尼斯湖可比,乃像无所不吞的黑日。在这张“狞笑的魔嘴”周围,仿佛长有一双不断伸展的魔爪,极力将他拖垮。但与此同时,莱特又感觉心里的命运之血也似乎受到这个毒窝的干扰而变成一股汹涌的涡流,秩序之力由此激发,与之对峙。

如他的初醒之梦所示:此水只能看一眼,无法再看第二眼;它就像黑暗魔君嘴里吐出的剧毒,或从阴府之门里涌出的黑火,污鬼恶灵从中钻出,目光一碰,惨不忍睹!原来这种不安的斥力乃由良心和恶心角力激发,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就像铁匠德芬斯锤下的兵器:“赴汤蹈火,涉水过河”。诚然,黑暗与光明,混乱与秩序,它们中间并没有灰色地带,如同一道溪流,不是向左就是向右。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要从混乱的“大黑涡”里挣脱,就必须被秩序的“弧光”卷入,受其驱使!

看来,这才是他的“登山美梦”实质:即使他是无恶不作的嗜血者,其命运之士的身份也无可厚非;在腥风血雨的扫荡下,沉睡之魂只能怒醒;在阴风污水的恐吓下,“命运之泉”只能奔流不息;在这两座“大山”的重压下,埋在“石棺”里的灵火终于像干柴一样被点燃;在这两面毫无人性的“深坑裂缝”的挤压下,“难产的妇人”终于诞下“生命之果”——他的心头肉,另一个觉醒的沉睡者。想到这,莱特头痛和心痛就消隐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铿锵有力的心跳和一道道密切相连的“脉弦”。

既然如此,沉睡者还会害怕阿希斯之刃的“削磨和折磨”吗?尽管她的存在具有无可指责的合法理由,尽管她一直想通过牵制命运之士的心智命脉来控制七大陆,就像弹起她的七弦竖琴一样;尽管她在南净化塔就一直抓着那个烂掉的树果,极力挖出鲜美的果肉来,尽管她已经找到利维亚这个绝佳的突破口……尽管如此,还能怎样?“风尘毁损,人吞噬。恶兽撕咬,魔噬魂!”原来这就是阿希斯之梦,也就这点本事?纵有通天彻地之能,又能如何?

地震渐强,污潮喷涌;石灰撒落,群尸蜂拥。无穷尽的噩梦迫使沉睡者挤入岩洞一个狭窄的角落,缓住了“尸女”的纠缠。在这里,他终于找到一个隐藏的出口,只须多费点心力即可破壁。不过,当他从此死穴中挣脱,开始“高抬贵手”——背着利维亚踏上陡坡向高处走时,也将身后的祸水引入。

与此同时,从地上冒出来的血荆棘也在加速蔓延,阿希斯的迷幻之箭又不断射出,琴声也在加重。迷离的幻象层出不穷,如噩梦,如记忆的阴魂。负重前行的沉睡者无暇多看,只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不断衰弱的巨人:上有千钧重担,下有坑坑洼洼;前有无尽迷茫,后有阵阵阴风;心跳如战鼓,步伐蹒跚如伤残的战士;如果稍有放松,就势必重重跌倒,连同身上的“沉睡巨人”都将滚回低谷,被“尸女”分食,被层层“祸水”吞没!

“我真是苦!何时能脱离这该死之身?为何叫一个弱不禁风的死行者来扛这活尸?”普尔之声又在莱特心中浮出。重压之下,必有勇夫,虽然举步维艰,却不断寸进,如凯旋而归的英雄战歌。又如“葬花之梦”所示,利维亚实乃沉睡者手中的“玫瑰”,一张王牌,即使迈向衰老与死亡,也足以与阿希斯这个“尸王”对抗!

显而易见,他又在走回头路。万变不离其宗,从哪来归哪去。纵有七拐八弯,也离不开起初的觉醒之路——高地南崖的隧道。

隧道外侧的“窗户”即是那些可有可无的石壁破口,它们已被秘地的黑暗力量封住,如蒙面人脸上的帕子,密不透风。原先那片壮丽的森林夜景和星空也已经归于乌有,如混沌深潭,又如初醒之梦里的黑夜——漫漫长夜一望无际,曙光再现遥遥无期。

隧道内侧墓坑里的怒尸全被黑暗力量唤醒,见人就冲。踉踉跄跄的“负债者”途径死者家门,不慎被推倒,肩上的“债务”落在自己身上,差点被压断气。好在这些活死人还分得清“死活”,只攻击“活动的巨人”,不攻击“沉睡的巨人”。

然而可恨的是,它们竟将利维亚当成死人拖入死者之家。被“免债”的沉睡者反被激怒,一身轻松的他又顿时火冒三丈,挥起火剑将“疯尸”一个个砍倒,将虎口中的“才赋”抢回,继而施展他的“腐职”之能,抢在污水涨至脚下之前暴走至隧道末端的石门——“内在腐败”重任的起始点、药剂师莎琳的密室。

此门没关,莱特进门后便使出心力,堵住他起初给自己留下的后路,将奔流的祸水和紧追不舍的女尸,还有那群刚从潭水里涌出来的水尸挡在了门外。掉进龙潭虎穴的莱特终于从风口浪尖上挺过来,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命运之士确实命大,九死还有“两生”;纵使亡命天涯,也必“叶落归根”。

这间密室实在清净。当他再次走近那张简陋的书桌,察看桌上那些布满灰尘的小摆设时,才想起这里也是初醒之梦里的那个“房间”。这里寂静依然,一切都原封不动:静止的沙漏,燃尽的蜡烛,奇形怪状的贝壳……沉睡者的目光又驻留在那个空荡荡的水晶球木质底座,还有上面的两行刻字:“生命体无法摆脱最原始的心结——本性。在这里,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唯有饥饿。”想必那颗后来被用在白银圣杖上的灵光球也是邪恶的魔法道具,也不知他们从何时开始强迫王女莎琳研习黑魔法。

不过换句话也是说:记忆就是知识,知识就是力量。诚然,记忆的完全恢复即是对原始本性的认知——真知,也即回归初始意境。只是如今,漫长的“追忆游戏”已经结束,新奇之物再也无法满足沉睡者的好奇心,唯有旧地重游或重返故园方能安心。治愈思乡症的灵丹妙药唯有还乡,若非如此,即便是死,也依旧归心似箭,无法安息!所以,或许沉睡者还应该再补上那么几句:初心有二,光明或黑暗;或是无限渴望,或是无尽梦魇;结局唯有满足,在秩序中永生,或在混乱中永死。

莱特又巡视了一圈,企图在这棺材般的石室里找出一个避险的角落,不料脚下一阵晃动,还在喘息歇气的他身子一仰,肩上的人摔落了下来。莱特连忙转身,一看——还好,对方落在一张木床上。哪知,床上的她已经不是利维亚,而是变成另一个熟睡的女人——次女莎琳!莱特顿感迷茫,呆立了一阵后才断定此处也已经被阿希斯的幻术侵染,正如他的初醒之梦一样:当他试图赶回他的房间抢救“财物”时,才发现这里已被混沌势力吞噬。

看来此地也不能久留,在此玩捉迷藏也是找死。莱特赶紧将利维亚从床上扛起来,令其恢复原貌,但床上的残影还在。原来这是“消逝之光”,此房原为莎琳的避难所,却为躲避“情感之灾”而将莱特推入此房,令其反复沉睡、觉醒,却是“屡摔不醒”。

沉睡者转过身,正想踏上旋梯,回到最初的沉睡之洞,不料又遭遇一个地震。这次他有防在先,在跌倒前抬起合金圣剑,猛刺入坚厚的石壁,勉强挺住了身子——此剑确实犀利,如信上的墨迹令“凡人之女”刻骨铭心。

“休想把我变成死尸——”昏暗的房间突然跳出一声凄楚的吼叫,莱特顿时心惊肉跳,转眼一看,才发现那是逝去的幻像。他又朝那鸡飞狗跳的怒尸多看了几眼,才认出那尸就是他的残影。原来那时的他已经“尸变”,并在此书写“雷德骑士的日记”!

“无论你的心躲到哪里,我都能闻到那股狂热的气息。”只见那脸皮起皱的“怒尸”一直呆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自言自语,时而暴烈,时而阴邪,听上去就像两个完全不同的声音。这些话莱特早已在隔壁的沉睡之洞听过。

原来那个神秘人物实乃沉睡者自己的“心魔”!莱特顿然目瞪口呆。那时他被莎琳关在这里数日,却不是被困,乃自困!因他已经被嗜血病毒感染,害怕日光,更害怕自我。他只想逃避罪责,而非心力不足无法开门!

他一直珍藏着那些贝壳,将它们堆放在桌上,只因莎琳喜欢,只因在这片苍凉之地上找不到几个有趣的贝壳。还有那个沙漏,或许莎琳当时已经预见到谋反之事。可悲的是,无论这片荒蛮之地的史册如何更迭,那份真情厚爱都会被残酷无情的厄运吞灭!

眼见桌前的“怒尸”又暴跳起来,莱特一气之下举起利剑,疯砍了它几下。此举乃是捕风捉影,木已成舟,恶果已熟,即使将它身下的木椅砍得支离破碎,也砍不死当年的“老我”。

那尸依然坐在虚空里大发脾气。莱特更火了,砍碎椅子之后又去砍桌子,将桌上那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全部扫落在地,又使出心力将桌子掀翻。即便如此,那个“悬空的残影”也还没有消散——当它发泄一通之后,又“鬼哭神嚎”起来:

“是我!是我杀了兽人国王,不是她!释放莎琳——”可惜此话说得太晚了。就算他在精灵议会面前自首,也是追悔莫及。等待他的不是坐牢,也不是“犯人之女”温暖的怀抱,而是冷酷无情的“沉睡者计划”,还有“内在腐败”的紧箍咒!

不但如此,他还看见掉落在地的沙漏竟然没有“摔死”,反倒稳立如山,“正常运转”:它的外形就像双重大山,或是血族血杯的杯身和杯脚,彼此纠缠,令沉睡者上下两难;它的颗颗细砂就像难产的妇人生下的悖逆之子,纵有无数条命供其出生入死,也终究是尸堆如山;就算它再死千万次,又在每次死后从妇人肚子里蹦出来,也仍旧是一个哭哭啼啼的怪胎。

或许这是命运之神的安排,他让他反复失败,如黑日般反复沉落,并非要他灭亡,乃是要他吸收这些“残光”,好让他经历,让他明白。但这是杀人如麻,还是救人如沙?莱特依然很迷茫。回想以往,他欠下的债确实不少,如今积重难返。他不忍心再看,便一脚将它踢翻。无奈它的“脸皮”实在太厚,不仅没有破碎,还变成了一个“无限循环的噩梦”,在地上平滚起来。

黑日之下无新事,它一直在老调重弹。从来没有外敌入侵,只有“微笑的口齿”和内在的腐败!沉睡者的直觉一直没说谎。几百年来,真光之城维利塔斯一直稳坐如山,只当它的根基出现腐化时,才有倾倒的危险。从狼狈逃亡到领军作战,莱特的豹子胆越发壮大,直到他离开精灵之军,再次陷入软弱与畏惧的泥潭,最后只能逃回自己的“家”。原来惧怕即是弱者之罪,愈是惧怕,愈是遭罪。罪人常做噩梦,梦魇会成真,再无先兆可言!

然而不管如何,他总算找回起初的失落之处。临走之前,他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散落的贝壳,发现其中一个缺了一半,便想起这是他们当年分手时扯下的,于是又含泪将它捡回,带在身上。当他踏上石级,使出心力推开密室的暗门时,又被门外一道刺眼的“消逝之光”镇住。那是药剂师莎琳,她依然站在门口,朝他伸出柔弱的“援手”,脸上现出悲怆的神色。此“光”触目惊心,黑暗中的沉睡者无法直视,只感觉他的心眼也似乎要被她刺瞎了。

因此,莱特只能埋下头,把剑倒握,再把手伸出门外,试图摸清此像,不料手上一阵灼痛,冒起灰烟。莱特又把手缩回暗中,残影即时消失,变成一道白光,将他挡在门内。

想必两百年前的他也是如此的退缩,他正回想当时如何走出自己的心理阴影,但此时又感觉到那个咄咄逼人的阴冷气息——“死亡女神”就在附近,手提利刃前来收割他的“成果”!他心里一寒,便想转身回“房”,不料身后传来一个怦然巨响。

莱特打了一个惊颤,只见密室的后门已被黑暗狂潮推开一道窄缝,邪恶祸水猛灌进来,很快将这个“温馨之家”淹没,连同那个“呼天唤地的记忆阴魂”。此外,他还能听见密室门外面那群女尸的呜咽声和水尸凶狂的叫声。沉睡者进退两难,心惊胆颤,心想:这次没法回头,也无门无路了。

无助之中,莱特只能扯下利维亚的一撮头发,置于门外那道白光中。不出所料,她确实是无瑕者,并没有被嗜血病毒感染!她依然毫发无损,她的皮肤依然光洁明亮,她的心依然鲜活有力地跳着。于是,莱特使出了心力,将她举到光中,让这张“王牌”成为他的“挡箭牌”,在她的身影庇护下钻入沉睡之洞,躲过“光的刺责”。当他转过身来将她抱回时,门内的祸水已涨至门口。但在白光的照射下,咆哮中的凶灵恶鬼无法再更上一层楼,只能将那间密室当成栖息之窝。还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沉睡者又不经意地朝这道白光巡望,试图仰慕其白亮而威严的光源。哪知目光一碰,又差点瞎眼,只在他眼皮底下留下一道犀利的“光痕”。此门就像一轮日食,或是一道眼缝,一把弯眉或弯镰,又酷似一只拿着火把的手。这,不正是他的胎记吗?真是老天有眼,他现在才发现!想必在这一线天的背后就是一片光明了。可惜,在明光的“怒刺”之下,莱特只能像老鼠一样闭着眼钻进洞内——那台久违的沉睡之“光”就在此。

这里就像他的家,却温存不再,只有黑暗与阴冷。因他已经走投无路,如同一颗小棋被棋艺大师将死——早在血族大军雄起之前,阿希斯就一直在南净化塔里下棋,现在不正是她挥出最后一击的时刻吗?他刚这么想,洞穴西侧的一处石壁便震动了起来,他似乎能看见石壁背后那个可怕的白影。令人生畏的阿希斯正在破壁,她知道他们在这。她一直知道,当他从沉睡之棺里跳出来,藏入密室时,她已经感受到,只是没能找到。

“她可以夺走整个德斯兰,但不能夺走我的孩子!她无权替天行道!”莱特心里又飞出这句老话,却无法阻挡“死亡巨人”的撞击。沉睡之棺都无法阻止她,何况这些铜墙铁壁?很快,她就会破墙而入,大开杀戒了。

“利维亚!”莱特又试图用心力来唤醒她,但这招不灵。百般无奈之余,只能将昏睡不醒的她藏入这台已经被天遣者艾玫揭开盖子的、看似有魔法抵抗力的沉睡之棺。

慌乱之下,他又用心力抬起死人一般的棺材盖,扣回石棺,激活其中的暗锁。响声刺激着他的心魂,直到石棺被牢牢锁死,莱特遽然心灰意冷:刚从死里逃出来的利维亚现在竟又身穿他的灰黑色“丧服”落入死地,如同入土的灰袍净化者;她已经入过两次棺,血族母体之棺和净化者霍利之棺,没想到这些都是预演;难道这个沉睡魔咒的账还没算完,还要归到她头上,让她步他的后尘?除此之外,还能怎样?若不“装死”,何能打败“灰烬死者”?若不攻克“心魔”,何能寻回明净、踏实的心土?

莱特的心里一震,冷然举剑,点燃剑上的熊熊烈焰,霎时听见轰然一声巨响。盛气凌人的“死亡巨人”终于破壁,带着惊天动地的威慑,闪出一道炽烈的红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向他。

不出所料,眼前的灰烬使者确如普尔所言的“剑术大师”。她手中的“无灵之尸”已被恶灵附身,变成“死灵之剑”。所以尽管此时的她已经化身为凡夫俗子,如她之前的天遣者阿梅利的外形,却无须使出超凡的无形之力,只须挥动花枝招展的剑技,在有限的空间里,即可将她身前的“沉睡小人”打得落花流水。

无论眼前她如何变化,莱特都能从这具毫无血色,形若浮云的身影里认出“苍白之尸”的原貌。悲怆的死气从惨白的天遣者长裙里透出,犹如堆积如山的森森白骨散发出来的晦气,随着她极速舞动的双臂和跌宕起伏的灰白长发向四周搏动、漂移。阴气沉沉的崖洞又立时变成“沉睡与死亡”的竞技场,正如初醒时分——从一开始,她就一直在试探他!

她的脸就像一具空壳,虽保持着俊美端庄的白精灵外貌,却如虚风,如空洞的骷髅,有眼无珠。白日一般的眼眸里涌出咄咄逼人的怒光,抖动的长发就像药剂师的器皿里冒出来的苍白烟雾,好像在叙说她昔日的奇香丽色,却如篝火中的鲁特琴——“蒸蒸日上”,却是空穴来风。

她的手臂像蛇一样灵巧,每次挥舞都那么娴熟、迅猛,犹如闪电和旋风,又如开屏的孔雀,极尽显耀她荡然无存的风姿绰约。尽管如此,还能将她出色的剑艺发挥到极致,完全超越了“智人”的局限。她就像一块无可厚非的碧玉,众人无法找出破绽。实属一种恣意妄为的“无瑕”,无法无天的“完美”!

若不是沉睡者心中的命运之血又被激活,赋予他“顺其自然,随机应变”的灵力,极力忍住内心的寒酸与“血泪”,血肉之躯的他一定会被恶敌砍成肉酱。尽管如此,还得一忍再忍,再三退让——越想躲闪,她的进击就越快;越是反抗,她的反击就越强。

那把血光喷涌的“逆天魔剑”就像犀利无比的雕刻刀一样,将它身前的活人当成顽固的石头来调教,试图雕出另一件“完美的杰作”来。她对“凡人之女”及其召唤体,还有各大族群里的异变者不都如此吗?无比狂妄的她甚至还以为自己可以取代命运之神,雕刻出莱特的“私生命”来!

然而沉睡者早有自知之明:越是顽固,越是不化;越是孱弱,越有希望!燃烧的合金圣剑在血光长剑的“精雕细刻”下也显得脆弱不堪,每次格挡都溅出血一样的火花,冒出死灰般的硝烟来。死硬的石壁和顽石更不在话下,乃像腐尸一样被切得支离破碎。

眼见此洞的出口和破口皆被光明与黑暗之力封锁,仍处下风的莱特不得不向洞穴深处退缩,正如当初那个好奇的小行尸一样不断躲避天遣者和科隆尼斯的搜捕。莱特最初的“不祥预感”就在此,却万万没想到她会变成阿希斯这个凌厉的“复仇死神”,在沉睡之墓里清算“德斯兰死人”的罪债!

不仅如此,阿希斯之剑还被三棱锥水晶挂坠赋予多种“技能”,剑光常在红黄蓝之间反复变换,就像阳光兰的“三层色”,又如东德斯兰多姿多彩而又多灾多难的“三族鼎立”历史,不断演绎着虚假而凶险的“救赎”。她就像“艺人莎琳”,每次挥击都能挥出五彩缤纷的迷幻乱象,投映在洞穴四周的“岩石画布”上,互相掺杂、碰撞,令人眼花缭乱。

与此同时,她腰间悬挂的那把小竖琴也被她的“剑气”激发,奏起一段段撼人心魂的乐章。这让莱特想起之前经常做的“美梦”——那双边弹琴边绘画的“飞驰的海鸥”。原来,这是一场“完美的噩梦”,没完没了的抗争!诚然,命运本是一曲交响诗,无所谓对错,只在乎强弱。而阿希斯,她偏要脱离本份,和命运对抗!

闪光的不全是金,朽木镀上黄金皮。她头上的花冠已经枯干,无法带给她一丝芬芳,她却依然戴着。此相与黑日何异?还不是像“黑心王”一样戴着诸星环绕的华冠——那种正在凋亡却依然令人昏花的“花”!外表光鲜,却只是一种肤浅的幻觉;秉持百般武艺,却无法掌握灵力;因灵力只能由心领受,应运而生,但她只想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东西。就像普尔说的,她只是一个“半人半鱼的半兽人”:熟知秩序与混乱,非凡人,非天遣者,却是黑白不分,六神无主,随波逐流,在德斯兰这片荒蛮之地施展她扭曲的巫术——纵使才华横溢,光彩照人,也不过是林火中的残花,粪堆中的“花虫和取宠”,无论雅俗,皆为噩梦!

此敌果然远超仇恨与内疚的范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但是现在,“生命之根”已经停息,还谈什么天高地厚?秘地已经反常,怎能按常规去打?接连失利之后,怎能继续承受打击?莱特一直担心被对方的“秩序剑法”拖垮,陷入乱战的泥潭无法自拔!

霍斯曼曾佩服他的剑法,但这杯水车薪的有形之力何能砍断混沌的魔爪?普尔也说过:无论他有多恋战,都不能如鱼得水;他总说凡事无对错,现在却站错了地方。在她面前,他的“刺责”变成一种美化的反射,他的攻击助长了她嚣张的气势。各种“惊天地、泣鬼神”的迷乱假象纷纷出现,莱特应接不暇,一不留神,就被“糖衣利刃”击中,淹没在“自由女神的万花筒”中。

难道混乱与受创即是“自由的代价”?他惨叫着瘫倒在地,一手捂伤一手抵抗。即便此举实乃无助的慰籍,也要把剑高举;即便剑光短暂,也要优雅地舞动起来。死敌可不会手下留情,乃继续投井下石。气喘咻咻的莱特在这位毫无气息的“死女”面前就像一块呆板的木桩,被身前的“农妇”肆意劈砍,直到她猛力一挑,僵硬、刻板的合金圣剑终于被“血灵魔剑”击碎。

眼见这把削铁如泥、如火如荼的利剑已经熄火,剑柄上只剩一段残缺的剑刃,如同一棵被锯断的大树,一个掉了脑袋的圣徒。莱特一阵惊愣,眼睁睁地看着身前的“苍白死王”挥起血光利刃,准备砍下他的呆头,就像之前的“荒原会面”那样。

不,他不能死,利维亚还在沉睡!他的心又狂吼起来:纵使面如死灰,眼如黑日,也要有自己的脸色和眼色!此“硬伤”与心底的命运之血互为冲突:灵力被浮躁的心火压制,只剩“奄奄一息的炭火和微薄的余烟”,即便如此也要毫无保留地发泄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莱特本能地抬起左手,竭尽全力,将他之前从旁门左道学来的心力激发出来。就像天遣者阿梅利对他的讽刺:如同一颗死星在坍塌时发出的那束消逝之光。扬威耀武的“死亡巨人”终于被沉睡者吼出的“死光”打动,向后仰倒,却依然坚韧不拔、锲而不舍,如插入顽石中的细剑一样反弹回来,再次举起她的“喷血利刃”向对方挥出致命的一击。

难料莱特已经一溜烟消失,血光长剑落在石地上,迸出一片火星和碎石,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烟火直冒。正如莱特之前从石棺里出来,躲入此洞东侧的密室,及时避开他们的搜捕一样,此时的他也一时间失踪了,就连通天彻地的“尸神”也不知所措,只能跟他玩起“躲猫猫”。

然而,此洞就像孕妇的心腹,无论腹中的胎儿如何哭闹,她都能将他死死搂抱。哪怕是一个打不死的命运之士,命大无比,每被击倒后都能顽强挺立,每在垂死时都能逃过一死;哪怕如此,也只是一名屡站不直的残废人士,一把劣迹斑斑的“锈剑”,一个体无完肤的醉徒!尽管如此,他还要在这片饥渴欲死、悲痛欲绝的苍凉之地上奋勇直奔,超凡脱俗!正如他在一百多年前对莎琳说的:即使背上少了一双翅,也依然会攀登,就像那些攻城勇士,至死没有摇动自己的意志!看来“攀上死山”和“天遣者之坠”的教训也依然无法给他一个刻骨铭心的悔悟。因此,每当他仰望星空,他都会深感失望,即便点燃自我,向天飞冲怒吼,也无法撼动一颗星尘!

“与其向她挑战,不如融入其中,感受诸星诸光之伟大。”躲在暗中的沉睡之心终于动摇起来,他一手捂伤,一手握着残碎的合金圣剑,对着“剑中人”发呆。在颤动的余光中和迷糊的心泪中,少女莎琳的美颜又再次闪现。无奈就在眨眼之间,她又变成一个面无血色的白精灵——“灰烬死者阿希斯”。

看来他所爱的对象也只是一个镜像,一个次女,一个堕落的幻影,实乃昙花一现、转瞬即逝的浮光,只在他眼底留下灰烬般的残像。难道唯有如此,才能成就一个不死的实像?如他先前的预见,他的一生本是一场虚浮之梦,是真是假又有何异同?既然都是梦,何必谈真假?但他从没想到,这个“替天行道的死神”会将原本破碎的镜子拼合,又将这场病入膏盲无可救药的悲欢离合摔碎,如戏台上拉来扯去的黑幕,令人心碎,悲愤欲死!

“虚空的虚空,万物均为虚空。我在梦中看见花的笑容,醒后即如一阵风……”有歌从幽邃之心中发出,这也是她曾在高地南崖唱的吗?不,她不是什么,只是一个虚像!沉睡者断然思想。

啪的一声,“碎镜”又被莱特捏出一道裂痕来,又将他从阴气袭人的迷幻中唤醒。他急忙从断剑上扳下来一块碎片,将其抛甩,引开不远处“雷厉风行的鬼步”。看来他刚才释放出来的黑暗心力已足以让他在短时间内遁形,想必利维亚也是这样在她面前溜走。

眼见危险离去,莱特一瘸一拐地躲到另一个黑魆魆的角落,无意中踩到另一块轻薄的碎片,差点招来杀身之祸。他小心翼翼地捡起这块碎片,发现碎片依然散发着微弱的余光和余热。而这一次,他又从中看见他女儿——躺在石棺中昏睡的无瑕者利维亚,但就在霎那之间,她又猛然惊醒,随即露出一个凶恶的“鬼脸”——血族之女利斯!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他的镜像,都是他脑中的遐想,就像水晶球里的浮光,无所谓真假、对错,只在乎自我。在这一点上科隆尼斯是对的,可悲的是,他也没能看出一个真我。他无法复活他死去的妻子,于是把希望寄托在两个儿子身上,让灰烬使者死灰复燃,让“嗜血潮汐”忐忑不安,让“六轮幻日”的恶作剧反复轮转;但无论如何辗转,都无法铸造出一个“不死的沉睡者”来;万念俱灰时,便索性将他手中的“火炬之光”投入沉睡之“光”,这下终于酿造出一个“沉睡的黑日”来——这种非此即彼的命运抉择不也正是命运之神的终极计划吗?

有其父必有其子,如今,沉睡者不也将希望寄托在他的女儿利维亚身上,将她投入“辛酸的死管”吗?如此行,又将如何?如此下去,噩梦恐将永无止境。对他而言,莎琳本是“完美化身、生命之母、甜美的港湾”,如今,却成为他的终极噩梦!毋庸置疑,若不及时斩除“梦魇的蛇头”,噩梦就没有尽头。既然无所谓真假与对错,既然强弱与胜负都在这巴掌大的命运舞台之中,那他又何必患得患失,对强者眼红?

于是,莱特又将这块碎片朝洞穴出口的方向扔了出去,再次引开那双梦魇般的脚步,借此良机找到另一块掉落的碎片。又如普尔所言,在破碎的镜子中,他依然在委曲求全,力图找出一块犀利而真切的碎片来抵抗“苍白幽灵”的威胁,却只能找到分崩离析的光影残念。

又一次,他又一次将这块“命运碎镜”举到眼前,难料从中浮现的,竟是一种枯瘦、苍老、朽烂的“沉睡尸变”!他不禁一怔,眨了眨恍惚的眼睛,此时“镜”中的“沉睡之尸”突然怒醒,冲他一个狂暴的咆哮——那是他弟弟,一个糜烂不堪的血族领主,极度疯魔的雷德!

莱特无奈,只能放下手来,深吸了一口寒气。看来天遣者的清明之血也无法让这具必死无疑的血肉之躯恢复生机,无论他喝了几杯“清水”,都无法稀释他的“尸血病毒”。无论怎么逃,都逃不了沉睡的遗毒;一旦染上“尸毒”,就只能“嗜毒永死”?

原来他只是一个僵死的活死人!怪不得他无论如何研习剑技与心力,都如此生硬、苍白无力!原来阿希斯乃无形之力的化身,不代表任何具体事物,只是一场噩梦,一种罪恶的意识形态。她也并非纯心加害于沉睡者,而是投其所好,因为梦魇总是降临在心有余亏之人身上,是沉睡的天性将灰烬使者阿希斯召唤出来!原来,她就是他的“镜光与阴影”,所以,即使她与命运之神分道扬镳,不再支取无穷的神力,也足以将莱特打成行尸走肉!

“但你要记住,她只是一个死灵。”沉默已久的普尔终于发出深沉的心声:“即使她还有更多的别名,更多的异能,也只是一个封闭的黑日。但你不同,莱特,你仍是活人,你已走出沉睡之棺的禁锢。你跑得很快,但你终究无法飞翔。你的舞台在地上,你是命运之士,不是那些可以被命运之神随意更替的史册和烂俗的战士!或生或死,自有主使。举起你的剑来,战斗还没有结束!”

于是,莱特扔下“碎镜”,举起右手中的断剑。这次他什么也看不见,“镜”中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明澈,就像沉睡之洞出入口的那道白光,却不刺眼。莱特直视着它,燃起一腔热流,如喷涌的清泉,如冉冉升起的明日。确实如此,即使他将所有光彩汇集起来,如百花齐放的山野,或绚丽的彩虹,也只是日光的“仿照”,在锐不可当的黑暗势力面前依然微不足道。唯有白光能驱散黑暗,唯有融入秩序之白光,借助无形的命运之灵力,方能战胜无形的混乱势力!一口清泉,胜过无数美味佳肴!

沉睡之心又热切地跳起来,腿上的伤渐渐愈合,发沉的右手正在发热。残留的剑刃变得有些松动,莱特见状,便下了死心,干脆将这面“苍白之镜”从剑柄上摘除。就在那一刻,一束耀眼的白光从十字剑柄上迸出,合金圣剑眨眼间变成一把光之利刃。

这是什么?死气沉沉的“尸容”顿时被此剑照亮,他眼一挺,即刻想起一个振奋人心的词:“命运之刃!”对,就是这名字!

莱特终于从“顽尸”阴影中冲出,如霹雳,如惊风,一手握“镜”,一手举剑,对准那个游荡的“自由女蛇”,准备给她一个背刺。此时的她正向沉睡之棺走去,这“尸”不畏光,因她本为光。瘦长的“鬼影”在洞穴出入口那道镰刀般的“光痕”映射下摇摇晃晃,沉睡者半闭着眼即可勇往直前,直到恶敌猛然转身,举起血光长剑弹开他迅猛有力的一刺,随之而来的又是殊死拼杀。

两把发光的长剑再次扭打起来,光影闪现,星火飞溅,猛如飓风,烈如熔岩。灵力在莱特心中激扬,遍及全身,加上普尔的鼓舞,每一个抵抗都得心应手,每次挥击都不落空。死气沉沉的沉睡之洞又被这两股“上蹿下跳的烈风”搅活,变成杀气腾腾的“火山坑”,直到莱特在超凡的灵力驱使下抢占先机,将锐利无比的命运之刃刺入那具苍茫如雪的躯体。

哪知,此时的灰烬使者已经不是陡崖边上的天遣者了。就在那一霎,她又如过眼云烟,化作一大群白苍苍的蝴蝶飞散而去,宛若孔雀开屏之时挺开的“花眼”。就像南净化塔后院的那群花蝶,在凄楚的葬歌和硝烟弥漫中蜕变、脱险。

莱特感觉自己又在跟空气斗拳。花蝶飘舞之际,他的心智又一次被她的“余烟”熏昏,使他深感世间的一切皆为飞尘,没有真情,只有私欲;莎琳也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他所爱的人只是一个空壳,一个残影;普尔的忠言同样是“浮萍”,与嗜血之欲相比渺小如尘;之前的信誓旦旦已经荡然无存,倒不如像眼前这个“虚幻女神”,竭尽所能幻化出各种虚妄的“呕像”,敞开心怀,沉浸于六神无主、花天酒地与“诸神混乱”的嗜血噩梦中!

莱特又忽然发现,这些花蝶好像被赋予一种扑朔迷离的人格,它们散发出来的花香使他能够轻易辨认出诸多已经离世的亡魂:包括兽人国王的两个女儿——雪丽和莎琳,以及“凡人之女”的六个召唤体,还有许多在七王大混战中阵亡的精英!

原来这个灰烬使者才是真正的噬魂者,乃无所不吞,又无所不吐的“糜尸”!莱特曾在“艺人之家”里被搅得神魂颠倒,深陷“迷思”的泥潭无法自拔,却不知这个“艺人莎琳”的人格已被冷酷无情的湖水埋没!虽然如此,她依然对他口吐诳言,说她被命运之神赶走,免得他鬼迷心窍。岂有此理!

德斯兰的圣者所言极是:这片苍凉之地本来就不适合耕种,即使吸光亿万枭雄的鲜血,以结出一颗亮丽的硕果,璀璨如珍珠,也不过是一颗滥竽充数的噬魂球!何况莱特及其后嗣?毋庸置疑,望子成龙或望女成凤,都是噩梦!

原来那些棉絮般的“精灵绯闻”是真的,玫瑰之刺虽锐,其香却推心置腹,无可推诿。初醒之梦里的莱特无法自控,只能将逆耳的忠言拒之门外,直到现在才亲眼目睹。

眼见白蝶般的灵魂精髓又逐渐幻化为天遣者阿梅利的白色独角马,冲莱特“嘶奔”而来,后者躲闪不及,只能举起左手中的“碎镜”,将它当成护身的盾牌。没想到此“镜”竟然可以成为他的“照妖镜”——不等那匹幽灵般的独角马将他撞飞,其明净的镜面已将对方的“真我”反弹。

正如她之前说的:唯有镜子能照出人样,唯有命运之神能让人数算自己的命数,唯有公平、明净、灵验之镜能分辨出勇士和懦夫的本色!难怪这个原为“堕落使者”的她会害怕照镜子,每当她即将瞥见其中一斑隐情时,她都选择回避。就连维利塔斯堡那片生锈、扭曲的胸甲,她都必须鼓起勇气来面对它,何况那些闪闪发光的命运水晶球,又何能照出她的本相来呢?

在“净光”的映照下,灰烬使者发出一声惊栗的嘶鸣,横冲直撞的傲气瞬时化为自惭形秽的晦气,犹如一阵飞逝的狂风,将她支离破碎的蝶影驱赶到沉睡之棺上面,很快又汇成“苍白之尸”的形影。变幻莫测的“虚幻女神”终于被照回原形,如普尔之诗所述:“苍白之尸,五官模糊。沉如梦魇,僵如顽石。”在硝烟般的“亡魂蝶火”萦绕下,丰润的皮肉变成枯木般的皮包骨,“如日中天”的眼目变成黑日般的窟窿;洁白的天遣者长裙变成灰暗、褴褛、如烟若雾的灰烬和碎布。

莱特见状,陡然惊呆。看来阿希斯已经摸到他的软肋——他的沉睡之女:“沉如梦魇,僵如顽石”,原来这是他看见石棺上的“梦魔”时的心态!

他心里一慌,便将左手中的“碎镜”当成飞刀朝她掷去,却如鸡蛋碰石头。阿希斯手臂一抬,此“镜”便被无形之力击碎,变成无数把细小的“荆棘刺”朝他飞来。莱特一急,便使出强劲的心力,释放出一道蓝色延迟闪电,将这些“毒刺”弹开,进而向恶敌闪射。

然而就算莱特的心力已被命运之力秩序规范化,也无法超越“无形之力的化身”。只须阿希斯把剑轻轻一抬,即可将每道闪电吸收。血光长剑渐渐变成一把黑日般的“闪电剑”,就像那些黑暗之魂,因耗尽自身的“灵光”却无法继续添光而熄火,化作一道哀叹般的余晖,被外力不断挤压而坍塌,变成一具枯干、萎缩的“黑尸”,在吸光的同时,也发出凌乱的电光,黑暗之刃就此形成。此剑实乃黑日下的缩影,莱特的攻击实属添乱,无灵的武力只会助长恶敌的邪气!

强敌把剑高高举起,如维利塔斯的聚光塔。剑上的闪电瞬间被一种超越时空的力量牵引,束柱一般的延迟闪电从洞顶垂落,不断挪移。莱特仓皇躲闪,直到他从这片“荆棘丛生的棋局”里跳脱出来,又像老鼠一样钻回他的“窝”,却不知紧接而来的,还有一场带电的暴风雪。

当莱特再次从洞穴深处闯出时,又立时傻了眼。只见阿希斯倒握着她的黑光长剑,身子一蹲,猛刺入沉睡之棺的盖子,正好插在“沉睡之王”的“心口”上,并且深插进去,直到“触底”!

莱特见状,声嘶力竭地怒吼起来,拼命冲向那台石棺。不幸的是,他的双腿已经被乱草般的闪电风暴裹住,举步维艰,不进且退:纵使猛力挥舞着手中的命运之刃,像一团丧心病狂的鬼火一样在狂风暴雪中乱舞,也只是像一个孱弱的孕妇在难产中厉声哭号,垂死挣扎,眼睁睁地看着肚中的胎儿被无情的命运扼杀!

阿希斯手中的黑光长剑一直在闪,一段段血色之光从沉睡之棺里蔓延上来。这条不可一世的“长舌”正在吸收沉睡之棺里的魂体精髓,它就像嗜血病毒的魔嘴,又像一条贪得无厌的黑龙,将所有掉入“黑坑”的新鲜猎物急速吸食,只剩下“一纸空文”。或许,这就是灰烬使者的“净化”。

抑或这台呆板的沉睡之棺对命运之神来说也不过是一颗虫卵,即便能够孕育出什么好种来,也只是一条恶心的蛆虫。然而此时的莱特也已经变成一个无法扼制的“大窝囊”,与之前的形容没有什么两样——就像一颗巨星在坍塌时发出的那束暗淡、阴晦、哀嚎般的消逝之光。

在“大黑暗和大混乱”的百般纠缠和阻挠之下,死性不改的“沉睡尸王”依然“向光而行”,举起战抖的“闪亮兵器”,全力以赴,在刺眼、扎心的“光痕刺责”下迈出进击的脚步。

就像在烈风呼啸的荒原上与阿梅利会面时的感悟:宁可逆流而死,也不愿随波逐流。无奈此举仍是螳螂挡车,在滔天的逆流之下,他连站都站不稳,何能把剑握紧?

“利维亚——”莱特又一声大吼,吼声却不再洪亮。他的脸早已枯槁,此时又被咆哮的冰霜逐渐撕裂:看似自力更生,实乃随风飘舞,顺从命运的驱使;并非饱经风霜,而是弱不禁风——哪怕目光如炬,也不过是残余的星火;哪怕撕心裂肺,也不过是昏沉、混浊的“尸吼”。但无论怎讲,沉睡者确实下了死心:一如既往,宁可舍去血肉之躯,也不可失去“骨中骨、心中心”!

如此极端与强烈的私心或许真的惊动了天地——恰恰就在这生死攸关的一刻,脚下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地震。此震非同凡响,振幅超前,莱特被震倒在地上。沉睡之洞顿时“山崩地裂”,连接洞顶与石地的多根天然石柱被瓦解成石,碎落后仍在跳跃、打滚。

沉睡之棺上的“自由女神”也难逃一劫,突如其来的“灾变”超出了她的预想,一个趔趄,便足以搅乱她“神通广大的邪术”。从她身上释放出来的魔法风暴变成一个“悖逆的飓风”,向“原主”回旋、收缩。只是阿希斯手里仍有“权力之剑”可供把持,强震与飓风也没有使她从那台沉重的石棺上垮下“台”来。

此震时间不长,只在开头一刻比较“振奋人心”,可谓雷声大雨点小。借此良机,打不死的“沉睡尸王”又在逐渐消沉的余震和暴风中重新站立,咽下一个苦闷的深吸后又竭尽心力发出痛不欲生的阴郁“尸嚎”,将手中的利器掷向石棺上的死敌。

此时此刻,逆流终于变成顺流,顺水推舟——命运之刃终于冲破万重艰难险阻,当阿希斯稳住态势时已来不及抵挡或躲闪,尖锐、锋利的光刃风驰电掣地刺入她的胸膛。

堕落的天遣者终于被沉睡者击中要害,却不是之前的“腰害”,而是她的心,那颗魔嘴般的大黑心!这次,阿希斯无法再幻化了。正如之前那些死在她旗下的豺狼一样,此时的她也像一条吞剑的黑狼,在嗜血的同时也在不断出血。

在命运之刃的灼烤下,暗红色的“鬼雾”不断从她心口里冒出来,被四面环绕的闪电风暴卷走。她的形体又一次出现萎缩和腐化,形同“尸变”。她试图将这把神圣之剑从她体内拔出,但她不能,她的手一触摸到剑柄就被灼伤。因此她只能使出无形之力,将此剑逼出体外,随后拔出石棺上的黑光长剑,跌倒在地上。

没完没了的暴风雪终于停息,更多“幽魂鬼雾”从“阿死尸”的胸口里涌出来,随即被另一个强大的无形之力牵引。此力仿佛苍天巨人一个忿恨、阴郁的深吸,将沉睡之洞里所有的魂体精髓一同吸入沉睡之棺的破口。死气沉沉的石棺顷刻变成一张“不断塌陷的餐桌”,它的力场就像另一个猛烈的旋风,只是旋转的方向相反,倒像深海上的漩涡。在“风眼”的骇人威慑下,沉睡之洞又大为震动,诸物都受其吸引,包括那些窝藏在洞穴深处的尸骨,也被卷起。此风愈刮愈狂,乃至变成“黑日旋风”,这台沉睡之棺就像苍凉之地上一个孤寡无助的顽童,在极度饥渴中磨牙吮血。

“你们绕开命运之神,你们曲解了血的真道!你们用棺材盖挡住明媚的日光,在昏暗的睡梦里燃起微小的烛火!你们将命运之血占为己有,陷入内在的腐败无法自拔!”沉睡者不禁想起自己和利斯的对话,却没想到他的女儿也会落入此种景况。

恼羞成怒的莱特一声吼下,又像一个丧心病狂的怒尸,借助心力和外力闪电般地飞窜到“有形无心的苍白巨人”面前,同时捡回地上那把还在发光的命运之刃朝她一阵疯砍。后者抵挡不力,被砍得遍体鳞伤,惊起道道“喧嚣的飞魂”。

两个死对头立刻从地上蹦起来,卷入“沉睡黑日”的大漩涡,围着沉睡之棺不断漂流、搏斗,形同疯狂的落水狗:形体不下沉,心魂却不断地坠落,有如维利塔斯堡地基的无底深井。

在无形力风的扫荡下,深受重创的灰烬使者全身冒烟,如同大火肆掠中的危房,皮肉如灰烬片片裂开、崩落,被狂风卷走,露出熔岩般的骨头。但她依然“面不改色,一声不吭”,死撑到底。此时的她可不像天遣者艾玫,中剑之后就“死心踏地”,乃像一个拼死拼活的顽尸,在“尸变、裂变和大出血”的同时仍挥剑自如,还时不时地挥出她“过剩的灵力”,向莱特释放出道道电波,不断“削磨”他“心血来潮”的怒火。

在“沉睡风暴”的席卷下,沉睡者的形体也出现不同程度的“尸变”和腐化;又时而经过沉睡之洞出口的“光镰”的“收割”,脸上和手上的皮肤也开始冒烟、剥落:灰褐色的披头散发渐渐变白,变成“苍凉的稻草”,随风飘散;结实的“尸肉”渐渐消瘦,如塌陷的地土和枯干的树枝;血气方刚的“尸容”又瘦成皮包骨,眼窝塌陷如黑坑,鼻头糜烂,鼻骨突兀,扬眉吐气的“腐唇”也变成“寒酸刻薄的深坑裂缝”。

眼前的阿希斯又在沉睡之棺的“大清扫”中逐渐弱化。纸包不住火,其肤浅的皮肉之下,尽都雪藏着一块块熔岩般的“千年死骨”。外白内黑、贪得无厌的嗜魂者一经洞穴出口处的“光痕的斥责”,便五孔喷火,如湮灭众魂的火山坑,非添火,乃生乱。在声声尖利、刺耳的“鬼泣”中,阿希斯的肉体变成“焦土”,灰飞烟舞,却依然不死。

此情此景又让沉睡者想起东净化广场水牢里那颗“吞吐自如”的心形水晶,还有那个在冰天雪地中歌舞的少女:当“收割时节”到来,“凡人之女”便红颜不再;她的形体如碎镜裂开,化作无数记忆残片;又像维利塔斯堡聚光塔上空那颗被陨石击碎的“全知之眼”,即便破镜重圆,也是昙花一现,虚浮的幻梦终究要破灭!

与此同时,“沉睡尸王”也毫不逊色。虽然“面如死灰,眼如黑日”,化作一块“枯木”,心力、体力和心血也即将耗尽,却是宝刀未老,威风不减当年。此时他们就像两只争斗的孔雀,或似一头决裂的双头怪兽:一为“人头”,二为“魔头”——只为争夺利维亚这颗“甜美的树果”而互相拉扯,直至骨肉崩裂。

两个不共戴天的死敌都使出混身解数:莱特已无力握紧手中的武器,只能死磕到底;阿希斯体内的魂体精髓也都被沉睡之棺吸走,手骨却被“光痕”熔化,与魔剑融合,发起生硬的挥击。

“蚊子斗不过蝙蝠,毒蛇斗不过恶龙……绿地无法取代蓝天,学者无法超越师者,哪怕他们登高望远,也无法战胜天生的巨人……它们终究无法飞翔,无论如何驯养,都是白费功夫!”普尔的那些风凉话又从沉睡者脑子里冒出。

“我的命运由我做主!我将踏平每一个厄运,向无限荣美之地挺进!”灰飞烟灭之际,莱特又吼出一口无声的怒语,露出一个倔强无情的“尸情”。当他第一次遇见这个“预言诗人”时,已经向他吐出这口“豪言壮语”。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沉睡尸王”说到做到。在恶敌的死缠烂打中,他依然拼死抵抗,在格挡之时顺势把剑切向阿希斯那条烂泥般的手,即刻将其切断。

两把利器同时落地,剑光隐去,如日西沉。仅存的只有行将就木的躯体。两条尸骨难存的“狂龙”依然在空中盘旋、武斗、狂吼,即使他们的“尸手”都像林火中的树枝一样脆弱,也要向敌人挥舞,乃至扭打在一块,紧抓着对方的骷髅头往死里扳。

就在这“生死离别”之际,灰烬使者又竭尽全力,使出她的“必杀技”,其枯萎的形体又看似在逐渐恢复生机,如劫后余生的阳光兰,又慢慢变回“凡人之女”的形貌。

原来,莎琳之魂依然被她囚禁在这个躯壳里,但那只是回光返照,是哀怨的回想,是虚假的幻象。她的笑颜已经一去不复返,此时呈现的,尽是一幕幕被折磨至死的惨状。

但“沉睡尸王”情愫已丧,僵死的“尸容”毫不动容,黑咕隆咚的眼目也不为之所动。而且他还比“阿死尸”多出一条右手,借此优势钳住死对头,使出最后一口吃奶的劲,将这颗火冒三丈的“木炭头”拧断。

“沉睡之风”顿时缓和,如泄气的巨人。断气的阿希斯终于“息怒”,如烧焦的黑尸,如断线的木偶,与其他无名尸骨相混杂,随风漂浮。

没完没了的“沉睡风暴”终于停止,地震消失,众尸与碎石全然坠落。还有那个干尸般的“活人”,也像一块孤苦伶仃的枯木一样“呱呱坠地”,落回他的“母胎”——沉睡之棺附近。“雨过天晴,尘埃落定”……

在这片死地里,血肉枯竭的沉睡者依然强挺着硬化的“尸容”,伸展着枯枝般的手,调动一切残存的“死力”,有如一只“直前的乌龟”在骨堆中挺进,一直爬到沉睡之棺边上。

“利维亚!”他发出一个枯涩的呼声,一手撑地,一手扳住了棺盖,像一个学走路的婴孩一样试图从地上站起来,却屡试屡败。

莱特手一软,又扑倒在地,手仍不离棺。他双眼紧闭,试图借助心眼来察看“沉睡之胎”里的生命。无奈他的心血已经耗尽,如汗水被烈日晒干,更不用说借助心力去解开那些暗锁了。

那双枯手就这样一直按在冷硬无情的石棺侧板上,哪管其中的人是否“胎死腹中”,只要沉睡之心依然跳动,就一定要将他的“私心女”唤醒,哪怕是从这堆死灰中拉出一个“灰烬人”出来!

“利维亚!”莱特又发出一声无语的“尸吼”,“尸嘴”张开如垂死的火龙。而就在这时候,他仿佛听到石棺里出现了一个晦涩难懂的回响。抑或那只是他内心的回音,即便如此,也要“尸声力竭”地呼喊她,直到里面果真出现一个令人惊诧的动静。

这次他没有听错,利维亚确实还活着,她就像已死的孕妇肚中的婴孩,拳打脚踢,极力挣脱死亡的枷锁。

一朝被困,百年怕“关”。“沉睡尸王”若闻惊雷,随后厉声呼喊,却只能发出沙哑的“尸叫”,眼睁睁地看着这台近在眉梢,却一动不动的“死光”,痛心倾听其中的“生命之光”在求生无门又求死不得时发出的闷雷般的碰击声和撕心裂肺的摩擦声,正如他当初极力冲破这种“活埋式”的绝望和痛苦一样!

可恨昔日的“雷德骑士”已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活死人,他不停地扳着棺盖,祈望奇迹再次“出生”。然而事与愿违,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唯见棺材侧板上的刻字:“诸事不为者无功也无罪。”

“冷静,冷静!闭上眼睛,借助心力打开暗锁!”莱特向棺中的女儿竭力哭求,喊声却愈来愈弱,瀑流般的低吼渐变成流沙般的呻吟。可悲的是,利维亚根本听不清他的“话”,因为从来没有人教会她听话,而且,她也摸不着他残垣断壁般的心肠。

“不——”莱特悲痛欲绝地哭号起来,却没有一滴泪,只有僵化的“尸容”和疯魔般的颤动,哪怕折断自己朽木般的手指骨也无济于事。而石棺中的人就这样不住地挣扎着,脆弱之心七上八下,四处碰壁,却无法冲破这种可怕的牢笼和禁锢!

“冷静,冷静……沉睡…….”倒地不起的沉睡者彻底失望,却依然叨念着“催眠的心语”,乃至在痛不欲生的昏沉思绪里煞费苦心,回想之前听过的催眠曲:“鹰独守着寂静的冷床,伴随恬谧深邃的梦幻。不知寂寞,不见明暗,炽热之心如冰封之湖……”

“奇异之花生于浊池,天降甘霖将其润色。我仍不愿弃之不理,将之拔出掷入花瓶。次日醒来我吓一跳,绮丽之花已经烂掉......我又含泪将之取出,置入试管掺入辛酸。七色烈焰熊熊升腾,奇香丽色死而复生......”沉睡者越听越不对劲,这催眠曲显然不是从自己心里发出的。在这万念俱灰中,他又觉察到一个阴冷的悸动,伴随着歌唱般的靡靡心语,犹如一条蹒跚的毒蛇,从层层死灰中穿过,猛地咬住他的脚后跟!

趴在地上的莱特顿然僵冷,那个触电般的“一咬”又仿佛将他拖回到起初的觉醒时分。惊悸之时,他猛然回首,即刻看见那遍体焦黑的“苍白之尸”——缺胳膊歪脖子、无眼无心的“灰烬死者”竟然还能“原地复活”!

就像莱特当初被困在沉睡之棺里的情形一样,此时的她正像那个恐怖的恶灵——没错,这就是普尔说的“阴影”,亦是深埋于大地之下的沉睡之力!它爬上了他的后背,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又将它黑魆魆的骷髅头贴在他的枯容上,张开魔窟般的嘴,吐出毛骨悚然的嘶叫,一种无言的心语:“接受我的馈赠吧……”

黑暗果真存在,它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影。灰烬使者语出必行,死到最后还不忘将万恶的“自我”从泥粪般的骨髓里吐出,投射到“沉睡尸王”心灵深处——如此狂热,如此固执!

“灰烬死者”固然已死,与其他行尸无异,它的死体只是被她原有的“邪恶灵力”控制,因此它不得不想方设法寻求另一个“死不瞑目的容器”来重获新生。而作为“沉睡尸王”的莱特却是不死,无论他的“尸变”有多离谱,也都不是尸。

备受压抑的沉睡者又在水深火热之中痛心挣扎,他仿佛听见天遣者艾玫在对他说话,如他在血族之堡面对血杯时听到的一样:“强大与快乐是暂时的,黑暗与痛苦是无尽的……即使进化了你的肉体,也净化不了你的心魂。那不叫进化,而是在无尽的黑夜里作无限循环的挣扎!就像这两条交缠的毒蛇一样!”

“沉睡尸王”终于发出阴郁的惊吼,如冰冷的血火冲破枯干的喉咙。绝望之余,他只能如此抗议,抗议这该死的厄运。但他越挣扎,阿希斯就越猖狂。就像初醒时分的噩梦一样,混乱力量如汹涌的恶浪,劈头盖脸地向他袭来。它的黑牙已经咬住了他的鼻骨,狂傲的意识从它内心深处发出,勒令他停止呼吸和挣扎,放弃对“无底黑日”的最后抵抗!

回想以往,沉睡之王正是从这个邪气横生的死亡之墓里逃脱,随后又遭遇血族的血杯和血池的威逼利诱以及“强兽人”的牢笼和“死亡病根”的纠缠……这些都无法夺去他心中的命运之血和他的命运之士身份。只是不断从死里逃生的他却万万没想到逃到最后,竟还逃不出自己的“家”,还有这个“不死冤魂”的魔爪!

在“阿死尸”的死气压迫下,变成活死人的沉睡者依然没有屈服,尽管这种僵死无力的抗争只会让他陷得更深,更难以控制。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正被“阿吸嗜”噬入嘴中,她的嘴没有锯齿尖牙,因它不是嗜血者,也不是一般的噬魂者。

与此同时,它的“邪气”也正在不断地坠入沉睡者的“心湖”。一成不变,此气不仅黑,而且冷,非常冷,就像一股无情的寒流,一夜间席卷了整个温馨的大城,熄灭了沉睡之人的篝火和蜡烛,还有温暖的“心灯”。绝望的冷气从“沉睡尸王”抖动的枯唇里弹出,恐惧与悲愤、沮丧与恼怒充斥着他的心坑。

他感觉自己的心就要像酥脆的干果一样被恶狼碾碎,却无法从它脚下挪移,正如卧床不起的病人明知暴风以至,却无力离床将自家的窗户关紧,唯有等待受死的命运。

沉睡者的活力似乎已被冰霜恶灵冻结。“一旦有了灵力,就不需要任何魔法书......众生之情皆浮云,唯灵力存到永久......你们的武器是灵力,不是剑……无形之力,源自无体。仅凭信念,尘埃落定。顽固之丘,瞬间挪移。你更需要灵力,而非大凡心力......”逝去的旧语又在他耳边重现,但这些话好像都出自同一张“死嘴”。

“借助灵力,现在!”普尔的声音又突然从莱特心里蹦出来。

“沉睡尸王”心里一振,即从心底迸出一腔热流,如冰雪中的篝火,如荒漠中奔腾的江河:在这棵即将枯萎的“死树”之下,依然珍藏着一颗永不泯灭的“命运之种”;在“无底深潭”中,他依然怀揣着这个“火种”,将一切希望寄托其中,由此激发出命运之血的力量,如黑暗中的流光,如死而复生的树冠,撑破了死的监牢,从恶魔的束缚中挣脱。唯有受迫的弓弦能射出强猛的锐箭!

沉睡者终于睁开他的明眸。他的眼睛不再漆黑,乃像正午的太阳一样白亮。灵力又赋予他惊人之举,驱使他翻身反抗,借助灵力将这个紧压在他身上的死鬼甩到半空,随即举起右手,猛力一推,便将它推到沉睡之洞唯一的破口,那个“微笑的口齿”中!

被灵力赋予“白眼”的莱特终于可以直视那道刺眼的“光痕”。如梦所示,阿希斯的枯尸在命运之光的照射下燃烧了起来,烈火熊熊,火光白热。莱特不得不转过脸,在余光中看它。

“如日中天的光明使者”终于在命运之神的怒斥下嚎啕大哭,却不像刚降生的婴儿,乃像入死的亡魂,发出晦气、尖利的嘶吼,卡住的躯体急速崩碎、瓦解,化为硝烟和灰尘。就像黑日在吞噬星辰,其畸形而扭曲的躯壳被“收割的光镰”拢住,一点一滴地拖出时空的裂缝。烈火无法净化,只会越烧越黑,那是绝望者的刑罚;在水中降生,又在火中消逝;水火不容,亦是水深火热!

她通晓秩序,秩序之光却与她擦肩而过,无法在她身上久留。命运之神的厚待与恩宠对“心不在焉者”来说纯然是浮光,无论他们生前有多疯狂,也都是水中月、镜中花。因为没有根,之前恪守的秩序之道即如软滩上的碉堡全然坍塌!命运之神抓起这堆“沉睡的残沙”,并非心疼而抬举,乃要将这碍眼的“余晖”吹灭,践行光之净化。因此,当他们醒来时,便随风飘散,不再复返…… 尾声. 临终之望 “没有喧哗,没有嘻笑。清风吹,船儿摇。我们远离了尘嚣,向大洋彼岸漂游。没人问你是谁,我也不知自己在哪。琴声飞,海鸥啼,我只是一个疾驰的琴音……”迷蒙之中,沉睡者又听到一首歌谣,清幽淡雅,宛若海风吹过柔美的发丝。

他循声望去,即看见一个少女坐在浅滩上,面对壮丽的日出海景,抱着一把小竖琴弹唱着。歌声婉转动听,轻快空灵。伴随着琴声,大海也发出曼妙、激昂的合唱声,如庆生的颂歌。

她穿着雪白的连衣裙,闪亮的黑发像山林间的瀑布,自然、顺畅,在清爽的海风中跳起了优雅的舞蹈。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来回跳跃,如飞驰的海鸥,飞向初升的红日。

莱特一步步靠近她,从干旱松软的细沙到湿润清凉的浅滩,妙趣横生的贝壳散布其上。金光闪闪的小竖琴外框照出一个俊俏的面庞,那是莱特自己。此时的他已变成一个俊俏的少年:清淡的褐发,光润的面庞,明晰的五官。

少女转过脸来看他,嫣然一笑,面容清丽,神采奕奕,宛若绽开的阳光兰,散发着沁人心肺的芳香。她的眼眸如精灵之湖,明媚清澈,朵朵浪花在瞳中起舞。她的嗓音清甜如莺,每个音符都似仙露明珠。她的笑容就像一阵迎面吹来的海风,拂去沉睡者头上的灰尘,又如那片亮丽的朝霞,将海面上的雾霭驱散。

莱特不由自主地坐在她身旁,与她一同眺望朝气蓬勃的大海。她放下竖琴,停止歌唱,偎依在他怀中。莱特搂着她,轻抚着她柔嫩的胳膊和肩膀,轻吻着她秀美的长发和妩媚的脸庞。

她欣然欢笑,笑声激起脚下的水花。莱特凝视着跌宕起伏的大海,感受着她温存的胸怀。海浪如白纱铺展而来,又从容褪去,随着大海的呼吸,一次又一次地抚刷着他们的脚丫。旧日的纷扰与愁烦在此烟消云散,腾出一片静谧的清凉,两心在其间荡漾。

天边的云彩愈发明亮,绯红的日光从云中透射出来,投映在灰紫色的天幕上。红日渐升,钻出云层,燃起温暖的火光,莱特的心也顿然明朗。

晨光如金砂洒在海面上,跳起了轻盈的舞蹈——这些斑驳的“花仙子”都汇集在一块,形成一条通往天际的金光大道。

如此玄妙、微小,如此精湛的韵律怎能用单调的笔法和琴弦来表达?即使将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调动起来,也无法体会到那无限细微的变化!

水气风云变幻莫测,实乃命运之神自由的呼吸。世间无常的法则只是规律中的冰山一角,它那不可捉摸的律动也只是受限的自由。然而外在的制约远不如内在的意愿,原来命运之主的宗旨和心愿是——突破所有的规则!何为秩序与混乱、光明与黑暗?又哪来的美丑善恶、勇者与沉睡者?殊不知,在创世以先,乃是生命之源,无律亦无罪,唯有无始无终的和谐与完美!路是地上的,但在天上,是通行无阻的!没有规律,只有随心所欲!没有方法和方寸,只有无限的自由!

莱特被海上的奇观触动了,当他注视着这些千变万化的星星点点时,又是思绪万千:在这些“小星星”里面,又深藏着多么恢宏的世界?命运之神造就了一代又一代的瑰宝,犹如道道辉光从云中洒落,闪耀于梦者的心海。潮起潮落,他们都来去匆匆,反复无常,一次次地把辛酸、晶莹的泪珠推上巅峰,随后又滑落至苍凉的沙海,最后化为泡沫,消逝于空旷的大气中。

既然如此,海行者为何愚蠢如故,依然在大海上漂泊?若能捕获无数奇珍,却踏上了不归路,忘了沙漏里的沙正在急速流落,岂不枉费心机呢?当明日初升时,是否要吹灭烛灯,拉开窗帘,让晨风透入?林间的雾,是否会飘逝?乌鸦是否会静默,喜鹊是否会高歌?比起春日的复苏,秋冬的枯枝败叶又算什么?树大招风,若不被寒风修剪,大树何能更鲜活?

诚然如此,莱特感觉自己已经找回他失落的根,便将深远的视线从天边拉回,凝视着怀中的少女,见她已经入睡,就深吸了一口气,由心去感受这份佳境。霎那间,他感觉到他们的心已经融合在一起,彼此不分离……

如他之前的猜想:“那是一片白净的海滩,非枯黄的沙土……那是一片遥不可及的心土……在她心中,在靠近日出的地方。”那是黎明前的黑暗,复苏前的死亡,却是对美好的家乡充满渴想与遐想;但那不是记忆,也不是残影,而是一颗真挚的心灵!

莱特又渐渐睁开了眼,发现自己仍躺在这片海滩上。但身边的少女已经消失,只在干旱的沙地上留下一个优雅的印痕,还有那把精致的小竖琴和两片贝壳。旭日已升,高悬于茫茫天幕。

莱特抓起这两片贝壳,试图将它们拼合。不料它又变成一只洁白的花蝶,翩然起舞,飞向晨光闪烁的海面,掠出一道白光,与明净的天光融为一体。柔细的心声从中发出:愿我心念铸成扁舟,让你安睡在其中;愿我心泪汇成溪流,送你回到那故土。

眼前的海景顿时被这道消逝之光融化,如徐徐拉开的窗纱。碧海蓝天渐渐消解,腾出坚硬的石灰岩和一具具骸骨。沙滩上的贝壳也变成了碎石,白净的沙地很快化为一片死灰——沉睡者又回到自己的“家”。但是那把小竖琴还在,还有那个裂开的贝壳,也仍握在他手中,只是他的手已变成“一根枯枝”。

此时的他正侧躺在另一具枯尸旁,定睛一看,才认出这就是起初那个缠着他不放的小行尸,也正是他们说的“雪丽的召唤体”。但如今,这个“守墓人”的尸骨也已经黯然无色,与地上的石灰浑然一体。还有沉睡之棺里的利维亚,也陷入了沉寂,悄无声息。

如霍利所言:“每逝去一束光,都将杀死一片黑暗。”且看那新生的朝阳,虽是初露曙光,亦能此消彼长。之前那场地震就像生产中的孕妇,使黑影退散,使“明光出生”,又震落无数碎石,将沉睡之洞东西两侧的破口堵死,只留下南面那道残缺的“光痕”。

但莱特还没死,或许这要归功于他母亲给他起的这个名字。这个祝福就像一个生命之盾,挡住死亡的脚步,化险为夷,绝境逢生,不失“命运之色”。枯死的大树比草壮,枯尸般的沉睡者仍有生存意识,如普尔之诗的讽刺:乱葬岗的死尸竟敢奢望新生?乌合之众如乌鸦守着死尸不走,垂死的海鸥岂能如鹰展翅上腾?

然而,眼见身边的人都“金蚕脱壳”,寂静无声,他的心地也一片死冷,而后伤感万分。或许眼前这具枯尸才是真正的莎琳,而非什么召唤体。因这本是一个黑白颠倒的悖逆世代,如他之前的猜想:镜中之物皆逆反,当他坠入深井时,其实是被黑日吸走;当他试图摸清事实真相时,也正好落入居心叵测之人的阴谋!

他甚至怀疑各族的形变以及所有怪异的情景也只是嗜血病毒或黑日引发的噩梦和幻觉。人世如梦,沉睡与觉醒,又有何异同?

“难道你不知道所有能够活到黑暗降临之日的人均为无耻之徒,连同坠落此处的灵魂,都是堕落之魂?但失落者从来不认命,不服输,不走光明之路,就入黑暗深坑……毋须回到失落之处,重拾遗落之物。若非如此……你将失去更多,更多……你将作为嗜血者死于悔恨中。”所以说到头来,还是被普尔说中了。

就像他的初醒之梦,当他自以为找回他起初的失落之处时,此处已被黑暗吞噬,变成黑日的一部分。诚然,他是命运之士,但在“命大”的同时,也是一个固步自封、作茧自缚、树大招风的狂妄之徒:虽然没有在画地为牢时自刎,但他的私心已经招来各种麻烦事;虽是“死不瞑目”,但他的爱心……已经行将就木。

“不要让好运惯坏了你,以至心浮气躁,自命不凡。”普尔有言在先。但他一直无法听劝,因他是“沉睡之王”,只听从梦中的自我!当好运接连降临在他身上时,他还在睡觉。当他觉醒时,众光已经消逝,只留下支离破碎的浮光掠影,如残垣断壁和燃烧的碎纸,还有碎石、碎镜和碎尸。当他如获珍宝时,已经是一具空壳。当他交上好友时,那是一个堕落的“天遣者”。当他从死里逃生、暗自庆幸时,却不知这些生路实乃更深一层的“尸变”和“腐石”!就像那沉睡的黑日,看似正在消失,却是不死,因它已死。每次“添光”都是添乱,都在加速它的黑暗和真正的灭亡!

还有眼前这堆尸骨和那个空瓶子。他们说,这是加了烈酒的智人药水,容易引起致命的中毒,又说莱特的第一个召唤体是在醉死后被雪丽的召唤体撕碎的。若是如此,这些碎落的遗骨,或说是莱特的第二批“尸生子”,这些“私心杂事”势必更加烦人,如“杂草噩梦”:他的死并没有终结这个“沉睡的黑日”,反使它变得更加疯狂和自私。这瓶浓缩毒水即是“私心不死”的预示!

一向如此,打肿脸充胖子——兽人肥壮的躯体一死,即变成瘦骨嶙峋的“瘦人”,遗毒却依然未消。就算他们喝了“智人药水”,戴上“强兽人”金属环,也是“人面兽心之人”,中了“微笑俘虏”的激将法。如上古圣言说:“人类的文明已被黑魔法玷污!”又如普尔和克雷森所言:他们的强大只是大水泡,随时会自爆!

也不知是“风吹草动”的缘故还是莱特心里那份一厢情愿的凄冷在作祟,他仿佛看见这些残缺不全的尸骨和烂肉的异样——它们好像还在生长,在爬动!

或许那个“弱智”才是真正的母体,而不是莱特,谁知道呢?或许也没有所谓的双胞胎和召唤体,所有的这一切,也都像那个被“时空之门”撕裂的贝壳,不过是“同一面碎镜的不同映象”。若是如此又有谁知道?眼见沉睡之洞出口的“光门”也起了变化,从外头射入的白光已经有些偏斜,靠近此门的“尸生子”都受到命运之光的“刺责”而冒起灰烟,石灰般的骨肉正在消融。

可见黑日之下,无花无果。一切美妙的光彩都像魔法屏障上的浮光,无论如何变换都是“死光”。唯有“最闪亮的珍珠”能从灰烬中脱胎换骨,那不就是“无花果”吗?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奢望苍生给予这片死地“百花盛开之死”呢?

无论莱特走到哪,都只给他留下“一副骨架”的印象,而非有血有肉的对象。但这又能怎样呢?“骨瘦如柴”的他不也近乎尸骨无存了吗?无论他走到哪,都如乌鸦在围着死尸转,看似在前进,其实是在绕圈,最终又回到了起点。当他回头一看时,才发现他无论涉足何地,高地、荒原、地牢、水牢、森林、海路、山区……所经之路大相径庭,实乃一种套路。原来他的天性不像有入无出的容器和无法自拔的大黑心,乃像一个交错而封闭的双螺旋漩涡形星系——如血杯所示:在理智与情感、入坑与解围、捆绑与解脱之间作无限循环、自相矛盾的挣扎;只是无论如何转,都无所突破,因这……只是一条首尾相连的死胡同!

他不想活在别人的阴影中,却是形影相吊,活在自己的阴影中。如其言:“宁服己毒死,不饮人酒活!宁可与死骨同床共枕,也不可与凡人同床异梦。”又如天遣者说:“你的狂傲早已铸就你的幻灭,你的孤高早已唾弃如胶似漆的姻缘……她只是你的弦外之音,你只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并非天生一对,只是情同手足……不是你赶走了她,也不是命运之神的旨意,乃是你们的本性决定你们分道扬镳的命运!”纵有峰回路转,也是荆棘遍布。因此,他的心也像那些卷入乌云中的灰暗之魂,被无数涡流充斥,如普尔之诗:“我的心,你为何像个坟?目睹她们变成腐尸!她们有无数个,葬礼也从未停止。我埋葬了一个,又背上了一个;又埋葬了一个,又背上了一个……”纵然百花齐放、漫山遍野,亦是死海一片!这就是“悖逆之花”,一条沉睡的孤魂。

由它去吧,莱特暗想:逝去的百合仍香飘万里,普尔之诗仍流芳百世,何况无瑕者与命运之士?铁蹄无法将他们的心碾碎为土,战火无法将他们的灵化为烟尘,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日坍塌”现象也不再出现。他们不可能自我沦陷,因为在他们心里,还有一滴命运之血,如此圣血怎会消灭,怎能与“灰烬”相融合?不,他们只是一颗颗冻结在黑夜里的沉睡之“星”,或明或暗只取决于他们心灵深处固有的“本色”。是“寿终正寝”,也是“大智若愚”;非沉睡至死,乃脱颖而出!

但是莱特……他现在连一点行动能力都没有了。死到如今,他还一直牵挂着他脑后的私生女,感受着她的存在,有如地火被禁锢在深海中——利维亚,这个名字依然占据着他的全部心思。

他就像一条不死的骨龙,守着无价的宝坟。但是“沉睡尸王”还可以重新得力吗?若是回天乏力,亦是虎父无犬子:或许他的“尸生子”可以代替他,成为“沉睡公主”的守墓人,直到命运之神将她唤醒。

“醒来吧,沉睡者,响应命运之光的呼唤。”普尔终于在他心中发声,语气低沉、缓和,如燃起的篝火,打破这片冷漠。

“为什么?”一如既往,沉睡者的疑难仍无答案:倘若继续沉睡,就等同于死亡;若是醒来,就要面临不测与饥饿的困扰;倘若拥有便意味着失去,为何不一了百了?自由的代价看似混乱,这,也不过是一场闹剧,或得或失,又算什么?倘若外面的世界只是一片虚假的光明,那还不如在此“宁静地活着”。

“那是黑暗之魂,如黑日不断沉沦,如蛆虫在不死的死树中永受煎熬。”普尔说道:“不死的死囚比赴死更悲惨,持久的腐败比消亡更可怕;你不想死,只因你贪生怕死。不……不要被这些不断腐化的私生子和沉睡不醒的私生女绊倒,不要总是往坑里跳,不要总是在枯井里寻求活水江河。你,必须给自己注入鲜血,非凡人之血,也不是天遣者之血,乃是万有之神!只要你还有一滴神赐之血,就能继续。除了命运之门,别无出路!”

“但她还活着,我很清楚,我不能离开!”莱特怒然思道。

“问题是,你确信她就是你的亲生女?”普尔反问:“在你那黑日般的脑际里,是否还保留着她的初始形影呢?我是说实体,而非幻影。”但是,不管她从哪蹦出来,沉睡者都视如己出,他只想让她好好活着,仅此而已。

“问题是,她真是从人里面出来的吗?”普尔又问,随后又告诉他:“沉睡之棺已被阿希斯之剑封锁,此剑已被风波甩到洞穴深处。若非得查个水落石出,即可借此‘钥匙’撬开死牢。”

“给我最后一口生气。”沉睡之心依然在苟延残喘。

“我不能,唯命运之神可以。”普尔说:“但我想他只能给你最后一股灵力,此力只能支撑你爬出命运之门,只要你答应即可。”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见此不救。”莱特黯然思想:“没有她,我生不如死。”

“这么说,你宁愿救她而不是救你自己,对吗?”普尔追问,“那告诉我,她到底是什么?她真的值得你去付出吗?我想这个问题仍无法做盖棺定论,如果你贸然打开这‘摇篮’,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你的后人已经融入黑暗虚空。这样一来,你又会怎想?”

“若是如此,也死而无憾。”沉睡者双眼昏黑,心却在流泪。

“你的抉择令我心寒,也令人心酸。原来,这就是你的‘无花果’。”普尔发出一声哀叹。“不过,我还有一个建议,有些折衷,对你来说或许是上策,方请沉睡之王倾听。”

“我只倾听能够拯救我所爱之人的方法。”莱特郁闷地说——哪知此话又不免让他想起自己在年少时用“智人”药水救活兽人王女莎琳的事,却万万没想到,那是一个极恶的替身,一个母体!

“所以,我一再强调:诸法皆死法,唯正路顺畅通达!”普尔愤然说道:“你以为你的一见钟情,即可将她当成断开家族诅咒的突破口吗?到头来,你才发现这种‘自由选择’也不外乎是先祖的遗毒,最终导致‘夜之女神’的现身。即便如此,也是命运之择,一切都牢牢掌握在命运之主手中。”普尔又哀叹了一声,静默片刻之后,才接着说:“凭你目前的状况,根本无法触碰阿希斯之剑,因它是混乱的恶果。‘黑日’虽沉,却仍在沉睡,只有你和她能唤醒,将它可怕的力量释放。若是如此,阿希斯也会被此剑的威力召回,持剑者或将变成她的容器。但你不是有魂无灵的容器,也无法抵御强大的混沌之力,如此境遇唯有必死无疑。与其张扬,不如内省。所以,我还是劝你将‘祭台里的私生女’作为‘祭物’还给命运之神,以换取灵力进入圣光之门。”

“她不是祭物,是活人!”莱特依然固执己见。

“但那是活祭,不是死祭!比起那些坑蒙拐骗的‘救药’,要真确得多!”普尔诚恳地说。“此洞即将封闭,此后,也只有命运之士的灵力能开启。阿希斯无法再破门而入,你女儿在里面会很安全,因她已在命运之神手中,就像一个刚降生的婴孩躺在慈母的臂弯中,难道你还要把她抢走吗?如果你不走,她也不能活。而且你该清楚,阿希斯并没有被真正消灭,她的退让只是为了更进一步的反扑。她在那个受伤的精灵童女身上找不到命运之士的灵力,便将她作为目标。她的伤就是标记,她将成为她的下一个容器。此外,还有你眼前的这些‘尸生子’,当它们恢复人形后,你恐怕又要受尽折磨了。此地不再安全,脱险迫在眉睫!”

经他这么一说,莱特又忍不住朝那些灰蒙蒙的尸骨看了几眼。不出所料,这些不死者身上的骨肉又比之前多了一些,不亏是“死生子”。失望之中,他又将惨淡的目光投向手中的贝壳,发现它的两面不太一样:一面较暗,一面较亮,或是一份爱恨交织的遐想。他已经找回他的失落之物,却只看到它华丽的浅表,直等他鼓起勇气打开它的时候,方才看清它“空无的地土”。

原来在他心里,也一直深藏着这颗虚妄的花种。在他年小时,就盼望将它种在沃土中,并给予全身心的呵护,直到它长成一株壮丽的果树。但他不能,于是,他来到东德斯兰这片苍凉的地土。虽然如此,命运之神却待他不薄,赐予他更结实的“命运之种”。

但他一直心怀不平,如诗所诉:“我行走在茫茫荒漠,有时会瞥见绿洲,但这沧海一粒,仍显得异常可惜。”殊不知,他拥有的是“一大片绿洲”!这在德斯兰屈指可数,甚至称得上是整个大陆最肥沃的一块地土。尽管如此,他还自叹不如,怨天尤人,认为自己生不逢时。所以,他仍呆在他的石头美梦里不肯出来,仍将这颗“花种”种在肤浅的“石头缝”中,最后也只能望洋兴叹。要么大获全胜,要么沉睡至死——这就是他的“豪言”。因此那颗“树种”就这样干裂了,这棵死气沉沉的“大树”也枯萎了。

“所以说到头来,还是你将自己葬送在这堆乱石乱尸之中。”普尔在他心里低语:“是你走歪了路,萌生出另一个‘悖逆的花种’,聪明反被聪明误,大好的开局全被你毁了!无独有偶,你的私生女同样走不出这堆石头噩梦。即使从万般杂碎中筛选出一块精金,经举世无双的名匠反复雕琢、打磨,亦无法巧夺天工、空前绝后;即便费尽心机、呕心沥血,使其成为传世佳作,亦无法让她永葆青春,在末日烈火中幸存。如此力作,也只能是小菜一碟、血本无归。所以,我还是一贯地劝你,不可企望劫后余生,乃要祈望死而复生。与其一无是处,不如死心塌地,走一步算一步。与其逃避罪责,沉睡至死,不如从死缝中钻出,接受神光的浸渍!”

但是沉睡者依然铁石心肠,他心中的泪已经流光,眼如黑日,却依然抓着手中的贝壳不放。沉睡之洞出口处的那道白光不断地变化,时而升起,时而落下,时而明亮,时而暗淡。他身上穿的衣服已经发烂,皮肉也已经枯干,却依然顾影自怜,死死地看着洞中的毒蛇、老鼠、蟑螂和蛆虫爬到他身上,肆意啃食他残存的形象。看来那首最令他深恶痛绝的“诗”也没有落空:

“闪光的不全是金,毒蛇占据镀金的坟……昙花一现之蛇女即是明日之妖骨横行,你遇见的是一堆活的尸体……她将复活,变成行尸走肉,尽情啃食你的肉!”在毒物的侵染下,“尸生子”不断生长,以至长出人形。“沉睡尸王”却不断消亡,如沙漏中的沙不断沉落,又如吞噬“万劫万死”的黑日不断消瘦。皮包骨的尸肉渐渐从他身上消化,露出枯黄的尸骨,如退潮的海岸——当薄纱般的浪潮从浅滩上褪去时,湿润的沙土很快就被日头晒干。

诚然如此,倘若像土木工人一样在不毛之地上千锤百炼,到头来还是像石头棺材一样死气沉沉。不仅如此,还有许多“蛀虫”来蚕食他的“私人才产”。曾几何时,他还在向往天然之境,无奈这种自然也没有一寸净地,一刻也不得安宁。

洞穴时不时地震动,又震落许多碎石,却依然没有将“沉睡尸王”震醒。石洞出口处上方的岩质相对脆弱,石笋不断掉落,堆积如山。命运之门逐渐被乱石堵死,“眼缝”将要闭合,“日食之光”将要消逝。

“醒来吧,沉睡者,响应命运之光的呼唤。”不知过了多久,普尔又在他心里发话:“持久的腐化比死更可怕,人不想死,只因他们贪生怕死。你必须忍痛割爱,就像砍掉那条腐化的右手一样。拥有越多,累赘越多。唯有在清贫之中,才能感受圣光的奇妙。举杯畅饮之前,先倒掉你杯中的老酒。若无舍,何能得?上弦之箭若不离弦,何能凸显其锐?若不奋战,何谓英豪气质?若无死,何能生?汝等血肉已枯,但心中之血仍存,命运刻痕依然无损。在你未出母胎之前,命运之神已向你显现,如今,你必须向自己显现。不要再躲藏,以免将你心中的最后一道曙光埋没。不要向光而退,越是退怯,身后的阴影就越黑。乃要进入圣光,释放你心中的圣血,显明你的真实身份!”

“但我不能。”沉寂之心勉强动了一下,随后又陷入僵冷之中。

“我能理解。”普尔又叹了一口凉气。“昔日,我捕风捉影,无法体会人心。如今,我在你心中,方能感同身受。你是枯木,其上有火、有油。火势凶猛,无法自控。即便如此,也不是理由。如果你没完没了地说:‘不可避免’,难道就不担心命运之神也对你说:‘不可饶恕’吗?在他面前,一切借口都无效。万事万物如镜相互辉映,照来照去都只照到自己。汝当懊悔死行,才能有所突破。唯有一死,方能善终!”

“但请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莱特在心中发问。

“唉……”普尔长叹了一口气,不悦地说:“灰烬使者不就是你的命运之镜吗?她的贪欲永无止境,胜似无底黑日,即使命运之神将所有的一切都给她,也无法满足她,因她只想凌驾于神。哪知命运之神才是王中之王,他说话算数。而她说,要守道,守的却不是王道,而是横行霸道。她又说,要称王,戴上的却不是命运之主赐的华冠,而是她一手编织的花环,乃至变成六神无主的灰烬使者,如无头苍蝇游走在无主之地上。即便她比神高强,也不能称王,因治国之道不在强弱,而是与生俱来的王者威风!顺运者升,逆运者沉。因此,她也只能像消亡的巨星,将它侵吞的一切都吐出来。即使她现在又重新收集火种,到她重燃战火时也至少是一千年后的事。击退阿希斯不能证明你有多能耐,只能证明你的无能,唯有命运之神的垂怜能让你脱险,正如你在血族恶堡里抵抗血池的诱惑一样。如此好运依旧无法改变原来的你。所以,你必须知道,阿希斯的失败在于她将命运之神所赐的福光占为己有,乃至变成日渐腐烂的‘无花果’、自我沦陷的‘黑日’,非无限渴望,乃无尽梦魇。她只会把控现有的一切,这就是她的弱点。不过,既然命运之神把偌大的能力给了她,就说明他已经把她当作一颗小棋,她的存在正好填补了你的缺陷:既然阿希斯想要掌控七大陆,就随她去吧;不要去管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上的事,只管走你的路!你俩并不同路,你是羊,不是狼。也并非阿希斯在驱逐你,而是命运,你无法继续逃避。纵使噩梦连篇、厄运连绵,也无法使你离经叛道,变成‘完固的噬魂球’,乃是像残破的记忆之球,最多只是吐几句呓语,发几下牢骚。因此最终,命运之神还是选择了一具‘残废的行尸’……”

“残废的行尸?”沉睡之心依旧不服。

“是。”普尔继续说,语重心长:“时空如球,如心起伏,如日沉浮,潮起潮落,分分合合。万事万物均按双螺旋沙漏形轨迹运作,每当你异想天开,试图打破现状、脱离正轨时都会碰壁,被命运之镜照回原型,回到原有的窄路上,直至进入窄门。此乃常理,非真理;称为“天平之道”,却无定准;乃命运之神的造化双臂,非其本心。众生由心生发,人心亦如空无器皿,并非有何特质可承受浩然天恩,乃是与生俱来的天命!所谓‘天性’,即是无律亦无因,唯有随心所欲;万事如镜互映,亦如琴弦相呼相应。这,只是一场约定俗成的‘好戏’,如烟如梦,从来就没有固定的形式。寻根问底即是无底,就连‘无’这个词,也无法表述清楚——无所谓‘有无’,而是本来就如此!黑日无门,只有回头是岸。汝乃明光所生,势必跟随真光:没有理由,唯有顺从;没有苦难,唯有厚恩。命运之神允许灰烬使者将‘凡人之女’这根玫瑰毒刺安插在你心上其实是要检验那片最原始的心土,看你能否承受更丰盛的祝福。但你还不觉得自己依然深受其宠吗?花种在土里是天经地义的,若非如此,这片烂土又将被何种毒物填满呢?倘若命运之神将这根花刺拔除,难道就不会让你流血而死?但你一直在抱怨,又因惧怕病毒而染上恶毒。阿希斯自我诅咒的毒怨使她变成噬魂者,而你变成嗜毒者,正如记忆之球变成噬魂球。哪怕如此,你还拥有诸多天赐良机,却又作出幼稚的选择。你选择刀剑而非明光,选择鲜血而非神血,选择沉睡而非新生,选择细剑而非圣剑,又屡次挤入深坑裂缝而不踏入光明之门。如此顽固的你还妄想通过打败阿希斯来显耀你的实力,内心深处的灵力却被厚颜无耻的棺材盖压制。殊不知,你就像灰烬使者一样想将神力占为己有,却很少向命运之神支取新光,所以一次碰击,就足以让你熄火、失落。这就是你,一片漏洞百出、千疮百孔的心土。弱者,我只能用这个来形容你。但别忘了,软弱破碎之地虽不能整平,却灵如活水,这是一个破土重生、重塑自我的机会!”

好像有那么一瞬间,那双黯然失色的眼睛果真眨了一下,但随后又僵死不动了。

“不,你不是黑日的料。”普尔又再三提醒:“你不像阿希斯之剑那样从明变暗,因你只是一道微弱的星光;你不是即将坍塌的巨星,因你只是一堆暗淡的篝火;你不是贪得无厌、深陷泥潭无法自拔的恶兽,因你只是一个沉迷于血深火热中的罪徒。汝乃秩序所生,秩序之叶必归根。枯死之树比草壮,无能的真命天子远胜自大的伪君子。汝早已嫁接命运之树,病根已除,哪怕叶落花凋,命运之血也一直真纯鲜活。汝乃命运之士,非沉睡之尸,汝心之余烬仍未消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当你真正明白你的不是之后,才能重燃希望之圣火,苦尽甘来。振作起来吧,智者,命运之神要让光从暗中发来,就必发出。或生或死,皆由‘命运之镰’筛选,阿希斯是出生入死,你却相反,如上古圣言所述:起初,是一片黑暗;但在黑暗中,尽是火种;即使深藏不露……”

“也难免要发光。”诚然,沉睡之心似乎有些许回应:“他们并非不存在,而是还没有醒来,唯有包罗万象的命运之神知道;他们就像孕妇肚中的多胞胎,静待着分裂与降生的那一霎;此乃诸星渚光,形态千万;有些很亮,有些很暗;此乃秩序与混乱,勇者与沉睡者——他们都是双胞胎,如镜对应,却是水火不容,势不两立。因此,命运之神将其分离,开天辟地。”

“嗯。一切皆命定,好运与佳境无法改变你,只能修饰你的皮毛和外衣。”普尔又一如既往地劝他:“这原是命运之主所赐,只是心外之物,非汝之本性。汝本为无人,除去这些才是真汝!生命之精华非由简及繁的进化,乃混杂到单纯的提炼与升华——光之净化。亦是追根溯源、返璞归真之道:只须切断恶性循环的‘双螺旋绳圈’,如中空的命脉嫁接命运之神,乃叶落归根、水到渠成——生命之河通行无阻,生命之树长青永存。此道你已领悟,只须更进一步。沉睡的黑日只是一场悲剧,唯有如此,才能成就真正的你。不管结局如何,过程都很重要,付出十分必要。穷途末路仍是路,只要你愿意走。放下幼稚的棋局,掌握长远的大局!撇弃孤冷的黑影,拥抱炽热之光明!”

沉睡之洞又发出一阵低沉的地震,但沉睡之心只是震了一下,随后又陷入沉默。他的心已经停止跳动,却依然在暗中痛心疾首,目光依然僵直、生冷地盯着他手中的贝壳和身前的残壳,又任凭虫蛇爬上他的“外壳”,慢慢消食他顽石般的尸骨。正如那首流传千代却早已“腐华”的民谣:

“鹰独守着死寂的坟,伴随反复无常的梦。不知寂寞,不见阳光。炽热之心如冰封之湖一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眼见石洞里的“尸生子”已经“长大成人”,“雷德骑士”的面貌又逐渐显露,如“狞笑的俘虏”。再过片时,这些疯狗一样的怪物就要爬起来啃食“父体”的遗骨了。

“放手吧,沉睡者,离弃无尽幽暗,进入永恒圣光!”普尔又在沉痛的地震声中向他发话:“你必须原谅你自己,让明光刺透你,净化你。这点痛楚对你来说又算什么呢?难道你不是无畏无惧的命运勇士吗?不,你不能沉溺于死寂的安息,乃须举头仰望完美的救赎!此门与你有仅七步之遥,与其被无望的黑暗吞没,不如进入光明之门,在无限的恩泽中永存!封锁即失落,破碎即解脱,从沉睡之洞唯一的破口处出来吧!”

但是沉睡者依然僵冷,哪怕那些“尸生子”已经长出了皮肉,肢体不断颤动。不,他不是什么勇士,而是一个落败之士。他仍害怕那刺眼的白光,害怕那无声的痛斥,因他是有罪之人。

他仍害怕那严厉的责罚,害怕无形的心伤。因他里里外外都被罪的毒素浸透,若步入明光,皮肉将被焚化,露出丑恶的内脏。圣光的净化又是否能将他病入膏盲的私心彻底消除呢?

眼见沉睡者依然无动于衷,普尔的千言万语都拿他没辙,便大喊一声:“你的一家人都快死了,你还将错就错,赖死不走?”

莱特不禁打了个冷颤,死硬的骨头微微战抖:什么?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何时的事?

但对方回答:“千言万语已经穷尽,匮乏之声无从表述,真心实意无法形容。时空本为一体,首尾相连一线。外力只能扭曲,本性决定一切。‘科隆尼斯’并非异类,只因日影偏斜,映象不正,很多人都忘了它的原意实乃‘新的希望’。如今战争的号角才刚刚吹响,如果你晚一步,恐怕他们性命不保。”

“不,等等!”沉睡之心大惊,回想以往,后怕无穷。如起初的猜想:如果这只是一场没完没了的梦,没有结束,亦无起始……

沉睡之魂终于从万暗之中惊醒,石笋般的手骨微微发颤,却无法动弹。枯根般的筋骨似乎又遭到可怕的禁锢,被牢牢吸附在背后的沉睡之棺旁,与他的沉睡之女相伴:半睡半醒,半身不遂,无法向前向后,如“卡死”的噩梦,甜美温存,却无法忍受。

他力图呼喊,但他的嗓子已经消失,无法呻吟,也没有呼吸。孤绝的尸骨在刻板的石棺下抖动,极力摆脱“相依为命的石床”,却只能磨出消沉的声响,如溺水者的苦笑——半生不死,又欲罢不能。就像高地大山民房里那个被噬魂者迷惑的“醉生梦死”的“弱智”,看似在梦游,实乃原地磨蹭。

此时莱特又愕然发现身前的“尸生子”已经变成一个个诡异之物:人不人,鬼不鬼,乃像恶王岛的火山云,不断涌动,渐成人形。猛然间,它们都冲莱特扭过头来,张开扭曲的血盆大口。

那不是人头,而是血色骷髅,黄色烟火从它们的眼窝、耳朵和大嘴里喷出,臭气熏人,狰狞恐怖。它们见此处仍有“活人”,便都冲其婆娑,板着血腥的怒容,吐着咄咄逼人的怒火,摆动着乌烟般的身姿,如蹒跚的毒蛇。这又让沉睡者想起那些侵害众魂无数的噬魂者,恐惧与仇恨的毒火又在他心中萌生,无法抑制。

“听我说,沉睡者,这里暗藏玄机。”普尔警告他说:“黎明时分尤其阴冷黑暗,光影交界的地方乃是激烈、险恶的前线战场。当你的身心都陷入沉睡时,与你相关的混乱意识大都无法感知你的存在,即便它们近在眼前也会如死一般冻结。但是当你的灵魂正尝试唤醒你死死沉睡的肉身时,你便引发了一场激战。你身边的邪恶力量会被你的力场震醒并吸引,特别是当它们正尝试进入人世时,就会率先攻击生命气息最薄弱的宿主——活死人之魂,借此达到操控、占据或扼杀宿主身体的目的。这些无形的战火都在虚空中发生,却对物质世界产生影响,地上的阴影就是映现。当你被这些糖衣炮弹迷惑并将它们当成自己的骨肉时,就会深受其害而麻木不仁,直到它们露出真面目。这就是噬魂者,它们从异界侵入此地,长期窝藏在酷热的地底,或蛰伏于尸骨中,也常利用人的心智和残念捏造出各种有形无形的噩梦。不妨说,它们也是灰烬使者的余孽,即便群龙无首,也后患无穷。因你的怠慢拖延了命运之光,所以命运之神放任这些毒火来吞吃你这片杂乱的心土——树大招风,混乱之心招来混乱之事。若不将私心杂念抛空,何能进入‘庇护所’?死不等人,莱特。”

说话之间,这群面目可憎的红脸幽灵便爬到“沉睡尸王”的身前,前两个已经爬到他身上,从火坑般的大嘴里吐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火蛇,钻进他塌陷如坑的眼窝。干柴般的枯骨又触电似地颤抖起来,无尽的梦魇又在他脑海中涌现,如阴沟里的“祸水”,如狂风恶浪,肆无忌惮,令他狂乱不安。头痛和心痛又旧病复发,如强震一般,接连不断。

没想到在这最后的关头,还会碰见如此恶心、疯魔的怪物,危害度远超查尔尼斯的“战后噩梦”。现在,他终于看清了,这些没完没了的梦魇都是自己召来的——自他从长眠中醒来,已经历多次真实的地震,却没有一次能震伤他。正如净化者克雷森所言:“真正的危险不在远处,也不在高处,乃在我心深处。”想必是他的心在震:因为空洞,所以来风,因为轻如鸿毛,所以在风中动;因为虚如黑日,所以被“诸星”侵蚀;这才是“最危险的地震”!

如药剂师莎琳说的:“噩梦就像花虫,可以用药剂消除,但是不久后,它又异变出新的品种。它侵入人的心魂,咬住他们天生的软肋,驱使他们走向厄运。即使你刀枪不入,也无法抵挡这些有意识的嗜血病毒。”

他一直在他的石心里“种花”,哪怕他的“花园”已经被毒火烧干,却依然沉迷其中不能自拔。当他种下一株“私生花”,便在这花下长出一堆“尸生籽”;当他赶走万恶的“花虫”,便招来一大群凶恶的“蝗虫”。吓人的恶魔不可怕,可怕的是它们总是可以在温水里“煮青蛙”,在甜蜜而危险的“子宫”里“产卵”。所以还是那句古话:“深层的黑暗不在远方,乃是在地底和人心底。”

看来只有在软硬兼施的命运之墙的夹击下,才能给沉睡之王一记响亮的耳光。在普尔的忠言和红脸幽灵的鞭笞下,半睡半醒的莱特终于被心头上的阵痛震醒。眼前的梦魇瞬间化为道道轻烟,全然飞散。与此同时,地上那些已经成形的“尸生子”也都张开了他们凶残的嘴巴,将这些“鬼云”全部吸入。猛然间,他们都睁开了血亮的双眼,全身发颤,体态吓人。

不出所料,这些“尸生子”乃红脸幽灵的容器。当嫉恨人性的恶魔披上华丽的人皮时,便与恶人“骨肉难分”。“沉睡尸王”却不同,即使他病入膏盲无可救药,也是同样的他。当他惊恐地看见他的双手已经变成两撮爬满蛆虫的骨头时,并没有大惊小怪。这些小气的虫子只能啃食他的血肉,却无法触及他内心至深之处的命运之血。死的威吓反将他吓醒,惊慌失措之余只有一身轻松的感受。萎缩、硬化的“血肉”已不再是嗜血病毒的温床,坚忍不拔的枯骨杜绝了毒虫的二度侵蚀。仅存的,唯有他心中的余孽——“私生”的残念和杂念。

若无气,岂能存?若无血,岂能活?但如今,他依然活着。他已破釜沉舟,与“凡人之女”铸成“恶果”,无法一笔勾销,若命运之神将此“毒瘤”切除,他便会心痛而死?但是如今,他的“私身”已死。掉入墓中的死人无法离开自己的家,因他已心系死地,只能继续堕落?但如今,他已经触底,摔成千古恨,无法再继续下沉。即便他的枯骨继续腐化,也依然是秩序的化身,仍是他的‘临时庇护所’,在枪林弹雨中掩护他继续前行。

历来无人可以抛舍一切、舍己做人,无人!但他本为“无人”,因他承认自己的无能,因此命运之神的大能令其“无所不能”!

起起落落,都在命运之主手中:如果他唾弃强者,所有妄自尊大的“棋子”都将一败涂地;如果他垂怜弱者,哪怕他们渺小如尘,亦可步步高升——翻天覆地对他来说易如反掌。既然如此,“沉睡失王”又何必患得患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待到黑暗降临那一天,让噩梦震破鹰的老茧。鹰必苏醒,飞上大山之巅……”

如诗所述,枯死的“雄鹰”终于起死回生。万死中,他依然坚毅地挺起脆弱不堪的骨骼,扔下手中两片残破的贝壳;空洞的目光投向沉睡之洞出口的命运之光,深不见底的眼窝霎时被明光刺透,头痛和心痛即刻停止。

只见命运之门几乎被乱石堵死,从石堆上透出的亮光也几乎要被沉睡之洞里的黑暗吞没。但天无绝人之路,百乱之中,命运之神仍为他存留一念。万暗中,仍为他存留一光。命运之士确实命大,即便死成一堆枯骨,也是铮铮铁骨。虽然面如死灰,眼如黑日,却依然骨气十足!

万恶之中,必有勇夫。在命运之光的召唤下,“沉睡骨王”又一次被灵力充满,鼓足勇气奋力爬行:骨瘦如柴,却百折不挠;行动生硬,却坚贞不屈;举步维艰,却不断寸进;瘸腿残废,却如英雄凯旋而归!

无眼无珠的莱特仍可凭借心眼探查周遭的一切,但他现在已是“目中无人”,唯有那道即将消逝的白光,是他心中的全部。他爬过那具残碎的死骨,又爬上那堆扭动的尸堆——这些“尸生子”好像还处在水深火热中,被痛不欲生的恶梦纠缠得死去活来。只要他稍有停留,骨头稍微放松,就会被这些爪牙缠住,难以脱身。

“我真是苦!何时能脱离这该死之身?”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万暗之中,何能清醒?万死之余,何能继续?“你是沉睡者,还是觉醒者?你到底是晕头转向,还是奋勇直前?”这是普尔和科隆尼斯留给他的难题。

如今,“沉睡骨王”胸怀坦荡,他的心已显露无遗,透过碎衣烂布和枯朽的肋骨,仍可瞥见那颗永不停息的红心。如“葬花之梦”所示,原来这颗心才是他怀中的“玫瑰”:宁可舍去血肉之躯,也不可失去“骨中骨、心中心”;若无光照,即是“森森白瑰”;因他心里有血,所以无须再嗜血;唯有入死才能回生,唯有神光能让它再度鲜红!

“你的眼睛已被黑暗蒙蔽,只看见行尸走肉和一群兽心,却看不见鲜活的人心。”这是天遣者艾玫在他陷入百年沉睡前说的,她的训言亦是真诚——看似贬低、奚落,实乃激励、鼓舞。直到如今,他才发现这颗“人心”就在他里面!

“尸生爪”的羁绊和“大血池”的吸引不过是“杂草荆棘”。就算它们变得像“雷德一世”那样道貌岸然,也只是莱特的残碎“镜像”。无论它们有多光鲜、狂热,都无法将沉睡孤王的心感化,变成灰烬使者那样的“自恋狂”!

它们都是嗜血的召唤体,却很难在他身上抓到血气的把柄,因他已经死心踏地,“私肉”无存。直前的死骨远胜梦游的野人,尖牙利爪和“嗜血潮汐”再无法拦阻他继续前进。这些意识形态化的混乱势力已经在他面前失去任何魔力,梦魇般的咒语和恶毒的攻击反而使他的信心更加坚定,哪怕脑后无端的阴影和盘缠的思虑?这些“混乱之子”只能在他身上找到厚积薄发的生命力,如光之护罩,无法完全摧毁,只能消磨、折磨和推挤,如燃烧的箭矢在飞驰时拖出的烟雾——越是燃烧,箭飞得越快。

灰烬使者的余孽又促使莱特快马加鞭。“风尘毁损,人吞噬。恶兽撕咬,魔噬魂!”那是阿希斯的噩梦,如今又在“沉睡之王”身上故伎重演:嗜血如狂的“尸生子”在这片死冷之地上找不到半滴鲜血,无法再“浴血而立”,便开始啃起他的“苦头”,紧抓着他的后腿,吃不了就拖着走。又紧咬着他的软肋,如乌鸦围着死尸不走。“沉睡骨王”的枯骨被它们一根根地扯断、咬断……

但这只是百体中的残体,除去这些才是“真己”。如普尔所言:“破损的船越重,沉得越快……针越小,编织越灵巧;拥有越少,心境越恢宏。”只有在义无反顾地舍弃这些顽固不化、已经被魔牙鬼爪“卡死”的尸骨之后,“生命之泉”才能奔流不息。

暗淡无光的命运之刃在乱石堆附近,在命运之光的照射下,十字剑柄依然熠熠生辉,引领“沉睡之日”不断进取。“光明之日所剩无几,务必佩戴闪亮的兵器,向光而行……”如今,他终于领悟到它的真意,那不仅仅是武器,此利刃也是他的“命运之任”,义不容辞!普尔所言极是:放下败局,掌握大局!

“无论从哪边看,它都如此黑暗。或许这是一个无底深坑,黑暗的无限循环。只要滑入其中,就无回头之日。黑日变白日,或许也是一个消亡的过程。”但这对他来说却是新的开始,他已经在命运之神面前献出他的“私生命”,现在,他应该献出他自己。因他不是“黑日”,也不属黑日。唯有经过炽热的“光痕”,才能钻出这堆“嗜血噩梦”。唯有全身心地融入命运之光,被净化之力完全熔化,才能打造出坚不可摧的利器,在万暗中无懈可击!

又一次,莱特又一次捡起这把“无坚不摧”的命运之刃,在锲而不舍的信念之力激发出下,“锐利的锋芒”又从剑柄上迸出,刺入冷硬的落石。与此同时,他的手骨也在命运之光的“烤验”下冒起了烟火。然而此时此刻,他已顾不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因他“私身”已死,不再是爱面子的“雷德骑士”——这点小伤小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燃烧的手骨依然紧握命运之刃,深深切入“尸堆”中,极力凿开一条狭窄的出路。背后的“尸生子”一直冲他死缠烂打,他的两条腿骨很快被他们扯掉,但他们还不放手,又爬到他背上来咬他的肋骨。然而他们都是黑暗之子,一旦靠近命运之光,就被命运之力吓阻,冒火的“愤尸”很难攻击他的上半身。

“我身如死一般僵,我心如火一样旺。哪怕死将我压垮,我心仍然要高翔。我若随从肉体的力量,就要死亡;若追求心灵的力量,就要复生。我若停滞不前,就要退后;若走回头路,就是去赴死。”普尔之语又在莱特心中激荡,如日出海面上的粼粼波光。血族地堡的誓言他依然铭记不忘:宁可在必死的厄运中奋不顾身,坦然接受命运之神的严刑拷打与末日烈火的审判,也不会回头看他背后的阴影一眼!

诚然,他已死过多次,再死一次又有何妨?这不是一成不变的感悟吗?一个觉醒的灵魂,远胜诸般强健的肉身;明净的心光将杂碎冲垮,如蝶破蛹而出;沉睡之后,必然清醒;沉溺之后,势必腾起;倘若尸骨无存,不亦乐乎?灵魂一旦获释,死而足矣!

乱石无法堵住他自由的心声,乱尸无法摧垮他钢铁般的意志。在命运之刃的清扫下,身前的顽石很快瓦解,腾出一条亮堂堂的命运之路。此路异常狭小,非同深坑裂缝。倘若莱特毫发无损而片甲不留,也无法进入。如今,他只剩几根枯骨,来去无牵挂,哪怕这命运之墙的挤压?

不畏艰难,不顾痛楚,命运之骨又冒死向前,将背后那些“没脸见光”的“尸生子”甩在阴暗的角落。有几个胆大包天的“胆小鬼”不慎被明光刺中,在声嘶力竭中魂飞魄散,撒手人寰。在“审判之火”的熊熊燃烧下,嗜血之躯很快化为废土。

然而,“末日之火”又蔓延到“沉睡骨王”头上和身上,此时他又感觉自己像当年在酷热的查尔尼斯荒原上驰骋,直到“凡人之女”莎琳将他紧拥入怀时的情景:

花园是他的坟墓,荒野是他的乐土;在酷日的灼烧下,向日葵也要拥抱太阳。但那只是一场凡火,无论有多炽烈,也无法将黑日般的沉睡之心点亮,唯有命运之门的圣火能唤醒它!

在明洁无瑕的光照下,莱特的遗骨也变成了一根“火把”,却没有将他烧成焦炭,乃赋予他更强的信念和力量,令其趁热打铁,勇往直前。熔岩般的残骸依然在明光窄道中龟速挺进,火光充斥的眼窝依然“目光如炬”,手持“火把”进入命运的“胎记”——不在胸口上,乃是刻骨铭心。

“并非你屈身何地,乃是你往何处寻。”布莱恩的遗言一直在他心中闪耀,火柴般的手骨就像划动的船桨——没有停息,永不失落。即使他只剩一颗心,也要继续前行。哪怕他只剩一滴血,也要将它洒在救赎之门上。在他眼前,只有一片光明。他的心眼变得异常明利,以至看不见自己卑贱的外形。身上的剧痛也渐渐消隐,唯有一往直前的感悟,就像飞翔的海鸥,就像鹰击长空。

片刻之后,他的心思杂念也被烈火清空,犹如杂草荆棘被连根拔除。内心的伤痛也被灼热的光芒化解,就像那些倾心吐胆的灰袍净化者被长钉钉死在精灵树上——疼痛只在那一霎,而后便灰飞烟灭,变成一道犀利的消逝之光,如燃烧的冲天锐箭。

在这片亮白色的明光中,沉睡者莱特又仿佛看见天遣者艾玫和他母亲布莱恩的背影。她们并肩而立,身穿洁白的衣裙,站在高崖边上彼此倾谈,感觉就像他的初醒之梦一样。

“看哪,预言中的大黑暗终于消褪了。”那是天遣者艾玫淡定的感言,语气如轻风:“人情世故皆虚无,唯命运之灵永恒。”

“是啊。”布莱恩也淡然轻叹。“唯有神光,能将世人的石心熔化。心外之物,贱如尘土;红尘滚滚,湮灭众生。世间的酸甜苦辣与是是非非都不足挂齿,唯有紧接而来的明日复苏,才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黑日背后,即是白日。”艾玫点了点头,笑道:“看来沉睡者与灰烬使者的争战已经有了结果……”

身轻如燕的莱特就这样倾听着他们俩的对话,直到她们颀长飘逸的身影与明洁的白光融为一体……

如普尔所言:“血债血还不可避免;你将作为嗜血者死于悔恨中。”但这不是诅咒,乃祝福。借助命运之子的圣血,沉睡者终得血债血还,出黑暗,见明光。若无死,何能生?若无舍,何能得?

诚然,唯有在山穷水尽之地,沉睡者才能静心反思。唯有在腥风血雨的扫荡下,沉睡之魂才能怒醒。唯有在阴风污水的恐吓下,“命运之泉”才能奔流不息。在这两座“大山”的重压之下,活埋在“石棺”里的灵火终于像干柴一样被点燃;在这两面毫无人性的“深坑裂缝”挤压下和命运之光的催促下,“难产的妇人”终于诞下“生命之果”,被“命运之镰”收获。

如诗所述:“惟愿待到明日初升,让神之明光洗刷一切浊土,让那真金如春笋破土而出,让沉睡之魂如鹰展翅飞腾。哪怕黎明时分幽暗寒冷,破晓之光必使僵冰消融。他心炽热,他心永恒……”当灵知不再被肉体禁锢,真善美之光就会迸射出来,光彩夺目至白热化程度。

“但是战争,才刚刚开始。”迷蒙中,莱特又仿佛听见普尔在对他说话:“当你从长眠中醒来时,已获沉睡之力,又借命运之力击退阿希斯之灵。而在东净化广场,你的沉睡之力又有显著提升,如今又借助命运之灵力击退阿希斯的形体。即使在沉睡中,你也是命运之神的勇士。所以你还担心什么呢?如今,你已无所畏惧,没人能夺走你命运之士的身份和你手中的命运之刃。既然命运之神赐下如此时运,你就必须毫无保留地展现你的决心和实力!”

“我在哪?”莱特目中无物,脑子一片空白,只知自心仍在。

“此地不过是一个冶炼场,千锤百炼后,命运之刃终于打造完成。你的训练到此结束,时机已经成熟。”普尔接着说:“狂傲之心已被削平,谦卑之灵犀利无比,黑暗与混乱已经无法左右你。无须资质,只须选择;无须开创,只须加入命运之军,打败恶敌!只有目光短浅的人才会被光鲜亮丽的表层世界迷惑,他们梦中的乐土不过是漂浮在死海上的一叶扁舟,随时会被万丈狂澜淹没。善恶本虚无,唯命运之力跌宕起伏;逆运者沉,顺运者升。灰烬使者麾下的恶龙与魔兽仍活跃在凡尘,苍生仍在混沌权势下苟且偷生;敌人神出鬼没、诡诈阴险。但你必须知道,灰烬使者只能披上人皮,成为‘完人’,借此妖言惑众,笼络人心,奴役不健全的心魂,压榨他们的魂体精髓来获取所谓的‘灵力’,却无法使用命运之血的能力——此血无法被使用,乃是命运之士受其使用。你们就像他手中的命运之刃,就像海风吹打着船帆,是他在驱使你们走向胜利。黑日之后,即是白昼,当你开始厌恶这愈发腐臭的世代时,那至高无上的圣光,就要临到了。”

“因此,命运之子势必再临,化身屠龙勇士,成为命运之军的首领。”普尔又继续说:“圣剑若无光泽,即是废铁一根,乃要投身真正的命运之军,跟随命运之子,去获胜!务必保持戒心,时刻警醒;借助灵力,紧握命运之刃;持续战斗,不可松弛,以免陷入沉睡的噩梦。纵使敌军肆无忌惮、穷凶极恶,远超人世间之深仇大恨,也无法逾越光明与黑暗的鸿沟。早在第五纪元初,救赎大功已成;为抢救沉睡的灵魂,命运之子已付出血的代价。这,就是命运之士与孤胆勇士的区别: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战士,只须揭竿而起;但命运之士不同,他们不能做成,只能生成,是命运之子的血赋予你新生,赐予你灵力。既然如此,又何须再用沉睡的怠慢来反抗尘世的不公呢?醒悟吧,沉睡者,醒来。”

话毕,“沉睡之王”便睁开了白净之灵般的明眸,坚毅、犀利的目光如命运之刃的白光,穿透一望无际的大黑暗与大混乱!

怀揣炽烈的希望,沉睡之心终于从迷梦里清醒过来——看似惊世浩劫,实乃瑞雪兆丰年!

诚然,天已破晓,明光驱散了阴霾迷雾。只需一道晨光,就足以挥去人心中的阴暗;只需一道狭缝,就足以让沉睡之心走出噩梦,哪怕眼前无尽的混乱与迷茫?如霍利所言:

“阴影始终惧怕阳光,明光终将驱散黑暗。黑夜之后,即是白昼。黎明越黑,曙光越亮。唯天界之城,是我们去向。但它高不可攀,多少勇士为此伤亡。每逝去一束光,都将杀死一片黑暗。一切尽在掌控中,义士永生恶者灭亡。”

又如七大陆诸圣所言:“微小之星在消逝的时候,也能发出最耀眼的光芒,照亮整个时空。虽是昙花一现,却是述说满月之荣。义士之血虽枯,却如花香随风飘送。虽是过眼云华,却依然吐露芬芳。这些消逝之光,都变成不朽的英魂。他们光华四射,光彩照人。此乃天界奇珍,永生之证!”

海会枯,石会烂,但命运之士的灵魂永不消亡。他们将继续战斗,直到世界的尽头,时间的末了。正如布莱恩的祝福:

他将成为命运的勇士,心怀明光,照亮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