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江湖曲》 楔子 神墟。

一处无人的秘境内,一白衣人独坐于小亭,茶案上摆着一个棋盘,他手持白子,观摩了许久,才将棋子落下,而他的面前空无一人。

此时,庭外走来一青袍男子,墨发披于后侧,眉心一点殷红的朱砂痣,面容俊美,神情却严肃异常。

他快步走来,做到白衣男子的对面,开口道:“天道那边要开始行动了,你不准备做些什么?”

银祭抬头,那双宛如银河般璀璨的眼睛里盛满笑意,面容雅正,“长庚,你心急了,天道这一劫,没人能过,包括我。”

长庚手臂僵直,自天地开辟以来,守护神银祭与天道同时诞生,银祭创立了神墟,管理神墟之下的九渊,天道则成为一道规则,束缚着所有生灵。可谁知,待飞升的神明越来越多,天道也害怕神明终将取代自己,因而明里暗里开始诛神。

连他也逃不过吗?

“长庚,我有一件事情,还需你帮忙。”银祭收敛了笑意。

“何事?”长庚还未飞升成神,天道不会对他下手。

“万年之后,有我一个传人将会诞生在巫族,你找到她,她会接替我守护神的位置,带领一批新神。”

“你不怕我不会帮你?”他怎么就确定自己会帮他呢?

“我信的人,只有你,你若不做,那便没人能帮我了。”银祭再落一子。

长庚落下黑子,“好……”

巫族。

“大祭师,守护神留下了什么?”神殿之中,银色的圣光浮动,众人皆跪拜在祭台之下,许久只见一卷鎏金卷轴和一方紫色盒子落于祭台之下。

“神墟将塌,无神可生,乱世逢生,待吾指令。”一道来自神明的箴言留于众人面前。他们当然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神墟坍塌,不仅连神,就连神墟之外的九渊,也未必逃得过。

“吾会将净化之术与巫蛊之王传于尔等,便也是这些年尔等虔诚信奉的果,神墟之事,不会牵扯九渊过多。”

“恭送吾主。”

果然,没过多久,神墟就传来诸神覆灭的消息。自此,世间再无神明。

巫族不愿卷进九渊之上的动乱,避世在瀛海一带,内部分成北疆与南疆两派,由长老阁代理管事。

在此期间,各大王朝相继覆灭,距今千年,容氏一族在中部建立皇朝。

也在这时,巫族发生了一件大事。

“师父……师……父……”巫族苍梧山上,一座小院静静立着。

“落姐姐,你走吧,长老阁的人要来了,”童子望着浑身是血,瘫倒在地的圣女,眼中不乏心疼之意,“先生不会见你的。”

谁有何曾料到,巫族北疆圣女落沐言会深陷虐杀长老阁的命案中。关键她还是巫族继任两万年的大祭司落子渊之徒。

巫族在前几日,已经将圣女除名了,且各派势力已经开始发布追杀令了。她再不走,便真的走不掉了。

落沐言一身雪衣尽数染红,眉眼靡丽,眼眶微微湿润,“他不信我。”往日待她温柔的师父不见了。

童子望着她摇摇晃晃离去的背影,眼中尽是担忧。

“她走了?”院内,一个浅蓝色外袍的男子坐在茶案边,指尖微微抚琴。

“走了,先生。”

落子渊手指微顿。

走了,便好。

镜中怨1 数年后,九渊宁枫镇。

宁枫镇背后是一片云海,那里鲜少有人走过,山雾的背后也鲜少有人探明,也因此,没有人能真正的窥见这云雾背后之景。

山雾之中有一人缓缓走来,他所经之处云雾散开,百树移动,山石避让。

少年额前碎发张扬,耳侧各有两束编发,邪肆的眉眼在山雾中微微模糊,紫黑色的衣勾勒身形,玉指上的紫色戒环荧荧发光。

山雾背后,是一座古朴的山楼。

古色古香的山楼楼门门匾上刻着“影楼”二字。

少年走进山楼,背后云雾聚拢,又恢复到之前寂寂无人的状态。

山楼内,有一小院独立。

小院内,有一张藤椅,藤椅摇摇晃晃,上面躺着一个人,脸上盖着一叶芭蕉叶。

少年扣了扣藤椅:“起来吃药了。”

芭蕉叶滑下,少女睁开惺忪的睡眼。

她扶着躺椅站起,藤椅晃了晃。

少女一身雪衣,眉眼昳丽,墨发被一根浅白色的发带松松地挽着。眼睛似深不可测的墨池般幽静,雪肤红唇,自成一番懒散作派。

落无声递上药丸,示意她吃下。

落世璟接过,眼睛微闭,吞下药丸。

“我好困,先睡了。”少女捡起芭蕉叶,重新躺回藤椅,将芭蕉叶再次覆在脸上

落无声眼神莫测,望着少女的睡姿,一言不发。

她现在睡觉的次数越来越多了,醒着的时候也容易打盹,药谷子的药只能勉强维持她的生机。

巫族的那群人,到现在都还没放过她。

他遇见她的时候,两人都很狼狈。

那一夜,北疆降下了数百年未遇一次的急雨,大雨滂沱,各道相继被淹,雨水将伞面压垮,砸的人眼睛睁不开。

那时的他,只是一只被打回原形的小黑猫。

而她,就那样,在极强的雨中拖着一柄滴着血水的剑漫无目的的行走,她似乎没有什么在意的,脱臼的右臂也未能让她沉静的面容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血水从她的左臂淌下,她依旧浑然不觉。

等到她不慎踩到了小黑猫的尾巴,小黑猫嘤咛了一声,她才有所反应。

她慢慢蹲下,放下剑,将将死的他轻轻地托起。

“原来,你也同我一样,都是无家可归的人啊。”少女轻轻地叹息。

“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他虚弱地睁开幽蓝的眼睛,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既无来历,也无姓名,就叫你无声吧。”

从此,他有了一个名字,叫——落无声。

待他勉强可以化形后,落世璟带他来到这座小镇。在这里,他们不用担心过去,安逸地活在这里。

她创立了影楼,收集各方情报。但她越来越嗜睡,之后的事物几乎全权交由他处理。而她,有了一个新代号——楼主秦衣。

虚无的幻境中,落世璟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

这是她的梦魇。

最近这些年,她频繁地来到这里。而她知道,这是因为她对那个问题的执念又加深了。

既无果,又何必强求。少女垂下眼睫。

她抬手,缓缓的触碰面前的水壁。

水壁轻轻颤动,继而出现细小的裂纹,最终皆化为碎片擦着她的耳侧飞走。

景象切换。

画面停在一个小竹院。落世璟抬脚跨入。

茶室内,一人执书坐在桌案前。

他一袭蓝衣,那双蕴藏着数不尽星辰大海的双瞳中,溢出星星点点的温柔,鸦羽般的长睫微微颤动,浅蓝色的发带束着一络墨发垂于胸前,其余墨发披于两侧,如玉的指节抚琴,自带一种宁静气氛。

她走过去坐下。

“师父。”她轻声唤道。

落子渊抬眸,周遭景物烟消云散。

“阿落……”

又换了。落世璟抬眼。

是梅林。

梅林幽黑的深处,有两人对峙。

一人白发沧桑,一人墨衣执梅。

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紧紧的拽着墨衣人的衣角,双目眩泣。

“龚长老,你的手伸得太长了。”墨发张扬,一只枯梅刺入老者的心脏,刹那间,枯枝绽放,红梅点点。老者的鲜血顺着枯枝流下,给枯梅带来了丰富的生机。

“落……”也终是未说完,咽了气。

小女娃惊恐地看着眼前一幕,小肉手紧捏着他的衣角,乳牙微微漏风。

墨衣人转身,幽黑的瞳孔低头看着女娃。

“师……师父。”小阿落张手要抱。

墨衣人微怔,周身杀气渐散,眼睛也有幽黑渐渐变回了浅蓝。墨衣也褪去了黑色,渐渐变成了蓝色。

他浅笑着将小阿落抱起,一如既往的……温柔。

他特意挡住了她的视野,叮嘱她不能偷看,未料,又因好奇心过胜,让她瞧见了。

墨衣张扬,嗜血如魔,她不该看到这些的。

小阿落见师父恢复了正常,“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小阿落又不听为师的话,回去合该做噩梦了。”落子渊捏了捏她的小鼻头,有些无奈地说。

“屎……屎人!”小阿落的小肉手指着他身后,眼泪扑簌扑簌地直掉。

“莫哭了。”落子渊伸手揩去了她的眼泪,笑意微敛:“他只是睡着了。”

小阿落将头埋进他的脖颈,一声不吭。

看来是真吓着了。下次还是莫让她碰上这些。

怀中的人渐没了动静,睡着了。

“还真舍不得放你出去。”落子渊轻喃道,眼中尽是温柔。

两人走后,一黑衣人从梅树上跳下,从怀里掏出一瓶化尸水,倒在了老者的尸体上。

“龚长老,你害谁不好,敢打圣女的主意。”黑衣人望着尸体渐渐被腐蚀汽化,最终无影无踪。

幻境中,落世璟沉默的看着这一切,透过梅林的间隙,望着已走远的一大一小的身影。

“师父……”终将一切化为一声叹息,归于无人的梅林。

幻境逐渐开始坍塌,落世璟耳边传来焦急的呼喊:“落世璟!快醒醒!”

幻境的最后,她化作一道光影,冲破天际。

少女缓缓睁开双眼,一抬眼就看到了落无声焦急的面容。

“我以为你差一点就睡不醒了。”落无声靠在窗边,今天的小虎牙微露,邪肆的面容有些讥讽“药谷子的药刚吃下,你就放任自己在梦魇中度过。”

“我本就是将死之人,活一日是一日。”落世璟下床,拉开橱柜,取出一卷卷轴,“可有些事,还得去做。”

“你要回去?”巫族的那些人,恨不得饮汝之血,啖汝之肉。当年那一晚,她大半根基已废,为了活命,她不能经常动用灵力,苟活于世间。

“我还是在想一个问题,我想亲口问问他,哪怕不一定会得到我想要的答案。”落世璟打开卷轴,摩挲着这张九渊版图。

落无声见她心意已决,终是闭了闭眼。

她本名落沐言,从巫族叛逃后,重新给自己取了个名字——落世璟,这些年间,她一直被多方势力搜寻,人人皆想要她的命。

她已无过多求生意识,活着,不过是为了向那个人问一个问题。

自神墟坍塌后,九渊之上,各王朝一夕之间分崩离析,各方势力重划版图。只是未再有人称帝。最终,几千年前,势力偏强的容家在中部建立了皇朝,其周围的大小世家尽数归附。但仍有一半的世家和江湖势力各守一方,于是那些归顺皇朝的世家被称为朝廷世家,不依附皇朝的世家称为江湖世家。

“影楼那边在查当年的事,那夜,不仅巫族对你下了追杀令,各方势力也都有渗入,皇朝……也有人参与。”落无声打开门扉,冷声道。

“百许生在皇朝?”落世璟点了点皇朝的位置,问。

“在。怎么,你打算找他治你的病?”落无声有些讶然,他还以为,她打算放弃了。

“我怕我的命不够我回去。”落世璟懒懒地回应。

“先去一趟皇朝,再顺便,和这些世家碰个面,也许,他们中有人见过我,见我尚在,反应一定很有趣吧?”那些世家,掺和进去的也不少。

“你的身体不适合疾行,我找个人护送你去皇朝。”落无声还要管理影楼大小事物,抽不开身。他有些讥讽地说:“你也只能慢慢走到皇朝了。”若非她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药谷子的药还是可以让她以其他方式到皇朝的。

“让影楼放出消息,发布任务。”落世璟卷起卷轴,懒散地说。 镜中怨2 次日,宁枫镇影楼分部。

“找一人护送至皇朝?影楼不是管情报吗?什么时候还发榜单?”

“不管怎么说,这笔单子太划算了,重金聘请,大手笔啊。”

楼上,隔着薄薄的帘子,落世璟睡眼惺忪地瞧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对榜单上的任务感兴趣的人不少啊,你不挑一个?”落无声背靠柱子,黑发中两只猫耳竖着,尖尖的小虎牙露出,似是满意眼下。

楼下,一少年背着一柄剑,有些新奇地走了进来。

少年一袭红衣,一双熠熠生辉的桃花眼极是漂亮,红色的发带将少年的发高高地束在脑后,腰间的玉坠微微晃动,正有少年初入江湖的朝气。

“谢家……谢蔚。”落世璟轻声念出他的名字,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真有意思,谢家竟然放心将这位贵公子放出来。

落无声的眼神也追随着这位耀眼的少年。这人,他自然认识。

谢蔚显然有些茫然地在楼下随意走动。他初涉江湖,不太懂规矩,只是瞧着榜单新奇,就进来看看。

“就他吧。”落世璟指着谢蔚,向落无声示意。

“你确定?”他都怀疑这小子能不能护着她走出宁枫镇。

“穿得红,看着就合适。”落世璟随口胡谄。

落无声语塞,但还是转身下楼。

“任务?”隔间,谢蔚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两人,就在刚刚他被两个彪形大汉“护送”进了隔间。

“定金三百灵元,押金二十灵元。”少女昳丽的眉眼瞧着他,雪衣迎风飘动。

三百灵元!他从家里偷跑出来,根本没带钱,眼下正式缺钱的时候。

谢蔚眼镜微亮画了押。

落无声有些同情地看着他。够黑啊,押金二十灵元,这位少年要是不想回谢家,就必须遵守条约了,他全身上下,可没有二十灵元。

“去皇朝为何走陆路?”

“她身子不好,嗜睡,眼下只能如此。”落无声收了条约,解释道。

“明日就启程。”

翌日,宁枫镇路口。

少年迎着骄阳站定,红衣烈烈,发带飘动。

“记得吃药。”落无声仔细叮嘱着,想说些别的,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你也照顾好自己。”落世璟上了马车,转头对谢蔚说道:“走吧。”

谢蔚一扬马鞭,马车加快前行。

身后,落无声默默注视离去的马车。

保重啊。

马车在日落前,到达了一处村落。

“幸好赶在日落前找到了歇脚的地方。”谢蔚将马绳拴在木桩上,回头对靠在木桩上的落世璟说着。

“这可未必。”落世璟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有些意味不明地轻笑。

“此话怎讲?”谢蔚总感觉背后凉凉的。

“此处虽为村落,却无人出来走动,你刚刚走过的地方是前几日下过雨的,可是,路面上却无行人的脚印,这只能说明……这里……有些古怪。”落世璟猛然抬眼,手中杯盏以极快的速度掷出。

“啪!”一只乌鸦被猛地砸中,猩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死盯着两人。

“有人在饲喂血鸦。”落世璟转身离去,朝村落的深处走去。

浪费她一个好茶盏。

血……血鸦?谁会养这些灾厄之物?谢蔚提上剑,有些害怕地跟上离去的落世璟。打架他都不怕,但他自小就怕这些阴森之物。

走到村落的深处,才见到一些人烟,黑漆漆的烟囱上徐徐吐出烟雾。

落世璟走到一处柴门门扉处,轻轻敲门。

门微微开启一条缝,又猛地关上。

谢蔚有些震惊。这……

落世璟收回手,脸色有些凝重。

老人……这里……全都是老人……就连仅剩的一点生气也全部被这个阴森的地方尽数吸去。

那么,年轻人去哪里了?为何只留下这些老人?

“老人家,我们是外路人,途径此地,想找个地方歇脚,只是不知这村子为何被荒废至此?我们并无歹意。”落世璟恭敬地低声说道。

“外……路……人……”门扉内侧,传出一声嘶哑苍老的叹息。

“进来吧。”门扉开了条缝,勉强供两人挤进去。

“啪!”待两人进来后老人猛地关上了柴门。

屋内漆黑一片,外面的霞光极少能透进来。

老人颤颤巍巍地点燃油灯,在烛光的映照下,落世璟才勉强看清她的面容。

她头顶上只有几根稀疏的白发,干瘪的手指让人讶异。满目沧桑,浑浊的双眼落下一片阴翳,一股怪异顿时涌上两人心头。

“年轻人……从不敢路过这里……”老人弓着背坐在了床边。

“坐吧。”屋内并无椅凳,落世璟顺势坐在床沿,谢蔚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似乎并不在意地上干不干净。

“这里……大约在几十年前就开始荒废了……起先,只是村落的深处……在夜间会传出……怪异的声音……日子久了……也就没有人在意……谁知,在某一天里……突然涌现出好多乌鸦和蛇虫……有些眼睛血红的乌鸦甚至把人的眼球啄食了去!”老人气短,说几句话就要喘息一下,说到此处,更为激动似是见到了什么惊恐的事物,“它们侵占村子,年轻人跑的跑,跑不动的就死在这儿了……只剩我们这些走不动的……留在了这里……我们也怕,只敢在白天出门,人老了……只敢在附近活动……天黑了就要关门……”

那是血鸦,看来这里……比她想的更严重。

“天黑了……”谢蔚瞧着屋外最后一丝霞光殆尽,若有所思地说。

“它们要来了!它们要来了!”老人惊慌地躲进被窝,年迈的身躯微弱地颤动。

屋外,黑压压的鸦群降临密密麻麻的在几间柴屋前徘徊,血红的眼睛死死的盯住每一处门扉,身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尸的气味。似乎要将这个小村落慢慢侵吞。

“谢蔚!护法!”门扉处的血鸦不停地啄食柴扉,已经经过数多次轮回啄食的柴飞有些晃晃悠悠,似乎下一瞬将要倒塌。

“好!”谢蔚迅速站起,运转灵力注入剑内,周身气流被迅速带动,他猛喝一声,“天嚣!”剑身猛地扎进泥土,自剑身荡出一股巨大的清气,将周边的浊气迅速排出。门扉也被猛然一震,气流搅动,血鸦被震飞数十尺。

“嘶……嘶……”暗处滋生的阴物似乎极为不满,带动着血鸦群也跟着躁动。

落世璟眼神微冷,那暗处的操纵者身上阴气极重,不像是一个人拥有的,倒像是……一群人。

看来,她不得不动手了。

冷白的手指微微抚动,她幽黑的瞳孔里浮现出一些细小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微微游动,似乎被一根线牵引着。

手指结印,自她中心伸出数十根纤细的金线,它们悄声无息地潜入泥土,所经之处,血鸦断脖,蛇虫避让。

“桀桀桀……”村后的山谷间回荡着令人胆寒的笑声。

谢蔚透过漏风的门缝,看到门外遍地横尸的血鸦。

“血鸦散了……”谢蔚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

看来明日,她得去趟后山了。

镜中怨3 次日,落世璟一大早就启程前往后山,她让谢蔚给老人们的屋子周围布下阵法,以防黑夜再次降临时,他们来不及赶回驱赶血鸦。

后山的雾气极重,露水沾湿衣摆,潮湿的让人极为压抑。

昨夜她强行动用灵力,今早起来就感觉不如昨日爽利,头有晕沉沉的,服下药丸后,才恢复了一点精气神。

“这山里,怎么一点走兽也没有。”谢蔚紧紧地跟在落世璟身后,嘀咕道。

“此地是阴气聚集处,寻常野兽不敢来此。”落世璟打了个哈欠,浅白色的发带轻轻飘动。

狭窄的悬崖边,奇形怪状的树诡异地弯曲着。

“这里的生灵,都被剥夺了生气。”

她气定神闲地漫步在山涧,最后,停在了一处山洞前。

山洞内隐约能听见水滴声“啪嗒”“啪嗒”地溅在石壁上。洞口周围布满了蜘蛛网。寒风从洞口向外涌,吹得人瑟瑟发抖。

谢蔚怕洞内有危险,先准备进间探探险,但刚到洞口,就被一直无形的结界弹开。

“有结界。“谢蔚回首对落世璟说道。

“洞口石壁上有个凹陷,你去试试能不能不能推下去。“落世璟观察了一下石壁,若有所思道。

谢蔚点点头,在石壁上摸索着,果然摸到一处凹陷,用力一推,石块迅速掉落。

结界散了。

少女的雪衣微扬,深不见底的的墨瞳带着一丝冷漠。浅白色的发带微微松散落下几络墨发。

“屏息“。淡淡的声音响起,谢蔚也察觉四周有些古怪,急忙用袖口捂住口鼻。

落世璟抬脚步入,谢蔚守在她身侧,防止暗中有人突袭。

洞里阴森一片,潮湿空旷,稍出一点声,便能听见悠长的回声,石笋上的浊水嘀嗒”“嘀嗒”地砸在地面上。

谢蔚一不留神,啪嗒一声踩在了树枝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落世璟停脚,抚了抚衣袖“有人。”

“刚刚是我踩的。”谢蔚解释道。

“不错,可这也提醒了我,这结界封闭如此之久,洞内的残枝败叶早已腐化为何还有未受潮的树枝出现?”落世璟寻了一块石柱,慢悠悠地坐下。

“你是说,之前不久也有人进来过?”少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炯炯有神,“那位阵法结界,也会自我修复喽。”

“是。”落世璟起身。身后几个黑影闪过。暗处一双眼睛紧盯着两人。

“走吧,去里面看看。”少女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某一处,眼神淡漠。

越往里走就越来越暗,潮湿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黑色的雾气逐渐变浓,时不时还有蛇群“嘶”嘶”地吐着红信子。就在这时,黑雾逐渐凝聚,从暗处涌出数十只血鸦,洞内猩红一片,腐蚀的气味也越聚越浓。

“桀桀桀,又可以饱腹一餐了。”黑雾逐渐将两人包围,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两人吞噬。

“谢蔚,醒神!这不是本体!”落世璟见少年疯狂地聚气连忙制止。

少年的红色发带在黑气中极为醒目,他大声回应:“收到!”然后停下聚气,不断地挥剑砍杀疯狂掠过的血鸦。

暗处,一朵不起眼的食人花在黑雾的包裹下逐渐膨胀变紫,花面上猛地裂开,形成了一只紫黑色的眼睛,它迅猛地拔地而地,流涎滴到地面上,以极快的速度靠近谢蔚。

“躲开!”落世璟刚要揪开谢蔚,一人却比她更快地拽开了谢蔚。

巨大的食人花被来人的凌空一刀腰斩,“轰隆”一声倒在地上,然后迅速枯萎,洞内充斥的黑气也逐渐变淡。

“在下季家季糖”。鎏金色的暗纹绣在袖口,墨发被玉冠高高高束起,一双琉璃般的眼睛平静似水,黑色抹额系于额上,清丽且不失英气。

她抱拳行礼,一柄双月弯刀系于腰间,玉牌在腰间晃动。

季家家主--季糖。

那个在几千年前曾离那第一世家只一步之遥却又迅速衰落的季家。

如今的季家,只是一个被虫蛀满的空壳。年轻的一辈之中,根本没有拿得出的。

除了季糖。

她一人便撑起整个摇摇欲坠的季家,让季家的处境不至于太难堪。可一个人要撑起偌大的家族,就必须得去一些东西。而季糖自继任家主以来,就只为季家活着没有一丁点自己的意愿。

“在下落世璟。”

“在下谢家谢蔚”。谢蔚醒了醒神,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季家主为何途经此处来了后山?”落世璟浅然一笑,颇为客气。

“我季家一月之前有族人走失,他的最后的踪迹正在此地,我寻着山找了过来,谁知这洞中被人喂养了阴物,才不得不在这洞中徘徊,想着找些线索。”季糖不卑不亢地回答。若非季家拖累,她定能成为九渊之上的一颗明星。落世璟如是想着。

“一起进去看看吧。”落世璟拍了拍谢蔚:“别老盯着人家。”

谢蔚猛然一惊,红色渐渐爬上耳根,小声嘟嚷着反驳:“哪有……”

季糖紧随其后。

三人寻了许久,一路上并未发生异常。

“这个山洞的山壁,有好多打斗过的痕迹。”谢蔚摸了摸石壁,轻声说道。

季糖听到这话若有所思。

三人走到一片幽深的暗湖,这里是山洞的尽头。

“这里的湖水,像是死水,可是,它居然一点波澜都没有。”落世璟蹲下,深感奇怪。

湖底,一对阴森的红色眼睛与落世璟对视上了。

“退开!”

可是来不及了,一只骨节连成的手拽住谢蔚猛地下拖。

季糖眼疾手快,拽住了谢蔚的衣摆,落世璟也迅续拖住谢蔚。

“咯吱”骨节微微转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刚松了一口气,三人突然感觉手上一重。

湖底,不只一个这样的生物!

数十只骨节手拽住三人,将他们猛地拖入湖水中。

湖水迅速恢复平静,不起一点波澜,仿佛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

湖底。

“这都是些什么啊?怎么这么难缠。”谢蔚猛地挥剑,虎口震得发麻。

就在刚刚,他们三人眼疾手快地挣脱那些诡异生物的纠缠,正打算上游,却发现头顶似乎被封住,根本游不上去。

原来,这里根本不是湖底,而是一个封印!

“你的同类啊。”落世璟眯了眯眼,弯唇一笑。

“什么鬼?这难不成是人?”谢蔚感觉不可置信,可仔细看了看,这些直立行走的怪物外包着一层皮,发皱的皮肤散发出恶臭,凹陷的眼眶内空洞而布满血丝的眼球恶狠狠地盯着三人。

“是修士。”许久未言的季糖沉静地开口。

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能修行。能够修行的人,上百年上千年甚至上万年他们都不会消亡,而不能修行之人会在短短一百年间迅速衰老死去。

而这些被困在湖底的修土显然已经饥饿许久了,甚至开始蚕食同类。从那些被残忍撕开的修士服和凌乱的碎骨上挂着发黑的皮肉就可以看出。

因为被困在湖底饥饿而疯狂,于是隔着封抑操纵饲养了一群血鸦,而这封印只对人有用,所以血鸦可以畅通无阻地给这些疯狂的修士送来新鲜的血肉。

“天嚣!”谢蔚咬牙挥剑布阵,清气迅速涤荡周围的黑气,数十柄剑影围绕在三人身旁,不管修士如何攻击,剑影都巍然不动,将修士挡在外侧。

“打要打到什么时候,还是布阵简单”。少年一身红衣夺目,像耀眼的太阳一样闪闪发光。

“我这些年间从未听闻修士大规模失踪事件,而这些修士被困在这里却无人问津,除非他们隶属的家族对这件事早已知晓却某种原因而闭口不言。”落世璟白皙的面颊沾了些许血迹,她毫不在意地抹去,松散的墨发垂在两侧,昳丽的眉眼让她更像误入雪地的精灵一样诱人。

她浑然不在意地解下腰间小布袋,倒出一些松子分给季糖和谢蔚。

“吃吧,他们还得疯一阵子,我们先补充点体力。”少女悠哉悠哉地吃着松子。

季糖和谢蔚同时语塞。

阵法内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些疯狂的不成人样的修士疯狂地攻击剑阵,而阵内的三人却悠闲地剥着松子。

“我猜,他们应该是为了某种宝物寻来,却不知被何人封印在此。”落世璟懒洋洋地托头看向阵外。

“不错,当是为长生丹而来。”季糖从怀中掏出一本手札,说道:“我母亲生前曾为我留下这本手记,提到百年前长生丹出世在此处,各大世家疯狂相争,只是,不知后来这长生丹又落入何人手中,一直沓无音信。”

季糖之母季南意乃是当年江湖之上的十大名剑之一。只可惜年纪轻轻就因病离世。

“长生丹?”谢蔚觉得新奇“那是什么?”

“要想不生不死,只能成神,可自神墟在万年前被天道降下神罚后世间再无神明。而这长生丹,是后来传言能让普通人不生不死的一种秘药。落世璟微微挑眉,“不过那些都是传言罢了。”

三人没有察觉到,在说到长生丹之时,修士们浑浊的双眼清明了一些

他们被困在这在这里百余年,都是被这长生丹害的!

怨气疯狂增长,紫黑色的纹路顺着骨节往上爬,直到爬满整个眼球。

“咔嚓”阵法碎了。

落世璟攸然抬眼,眼睛看向某处,周围的事物在一瞬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石笋上的水滴坠落后停在半空中,阵法的碎片以最初的形态停滞,季糖和谢蔚保持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

“归因!”少女幽深的黑瞳渐渐浮现出金点,左瞳中的金点浮动汇聚、扩大,直至变成神圣的金瞳!圣洁的金光在她伸出的右手上空浮动,渐渐凝聚幻变,最终化为一支盛着金光的笔。笔端的金色毛软毛微微颤动,发出点点震鸣。

“下辈子,投个好胎吧。”笔端的软毛轻轻过他们的脖颈,轻而易举地割断了他们的咽喉。

少女冷漠地转身,身后十几后人仍保持生前的动作一动不动。

待她恢复原位之时,时间恢复正常。

水滴坠落在地面,身后的那些人轰然倒下。

谢蔚摸头:“他们这…死了?还有我的阵法怎么被破了?”

“谁知道呢。”落世璟漫不经心地回着,咽下喉头涌上的血。

果然,还是不能逞强,若是让无声那家伙知道了,一定很窝火吧。

“家......家主!!”。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从那堆恶臭的死人堆里爬出,挣扎着爬向季糖。

“季清?“季糖连忙扶住他,“你怎么也在这?“

“我......我上月想..去参加......独孤家要举的..花盛节,谁……谁知本想抄个近路......就被不明的东西拖走,醒了就在这了....…”季清心有余悸地喘息着。

想到往死人堆里躲,看来......这人……也绝非池中之物。落世璟审视着季清,微微昂头。

“我让人送你回去。“季糖蹙眉,这季清是大长老的宝见儿子,所以此次失踪,大长老才拜托她务必亲自找回季清。

“走吧,这些人已死,封印也该散了。”落世璟回头看向那些不人不鬼的死尸,心中升起一个猜测:莫非长生丹已生有意识?所以才将这些修土封印在此处。

从村口出来,三人就要分道扬镳了。而季清早已被季家人领了回去。

“二位这是要去往皇朝?“季糖有些意外地问

“是啊“。

“正好我也要去一趟皇朝,不如一起同行,路上有个照应。”季糖站在风口,黑色的衣带随风而起。

“好啊。“谢蔚灿烂一笑红衣烈烈。

落世璟莫测地轻笑着“说得极是“。多了一个护卫,不要白不要,也亏得谢蔚这小子一脸痴汉样。

在不远处的亭子里。一人手持黑棋,而他的对面空无一人,他看着棋盘上的白子冷然笑道:“果然还是不够啊。”

白栀欢 前往清宁镇的路上,落世璟在客栈睡了一天一夜。

“早啊。”落世璟下楼后伸了一个懒腰,对楼下的两人打招呼。

“接下来打算去哪?”谢蔚给她倒了一杯茶水,问。

落世璟摸出一张请柬,点头示意:“打开看看。”

谢蔚打开请柬,缓慢地念出上面的字迹:“独孤花盛节,诚邀影楼楼主参加。”简单的几个字,看得出来这诚邀二字也只是敷衍了事。

可谢蔚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影楼楼主?”

“我家楼主有事,我代为参加。”落世璟敲了敲杯沿,解释道。

“待会启程?”沉默已久的季糖发声询问。

“是的。”这独孤家乃一方霸主,不归皇朝管束,也因此从未将皇朝放在眼里,多番挑衅,独孤老爷子人在老巢,偏偏独孤家这个少爷不喜欢老巢,找了个地方发展势力,每年生辰都要举办一次花盛节,不知道的还真以为独孤家已经称帝了呢。

此次花盛节,不知道要整出什么折磨人的幺蛾子出来。

正好也顺道看看,花盛节上各派的反应。

一个时辰后。

“这独孤家少爷的窝也未免太奢侈了,那老巢得成什么样?”望着眼前豪奢的门庭,谢蔚不免发出感慨。

来来往往各路的江湖侠客、世家公子小姐络绎不绝,俱对着门口接客的管家笑脸相迎。

三人正准备进去,落世璟递上请柬,管家见三人面生,打开请柬一看是不起眼的小人物,口气就没那么客气了。

请柬上请的是影楼楼主,这三人看着就不像想来是那位眼高于顶的楼主不把他们放在眼里,随意打发了几个人过来。

小小影楼,竟敢如此。

“进吧,里面有人领。”正眼都懒得看三人一眼,转身接待下面的来客。

落世璟低头看看自己的衣着,看着是有些寒酸。

“未免也太势利了。”谢蔚蹙眉。

“走吧。”落世璟拍了拍两人。

“三位请跟我走。”此地甚为繁盛,廊柱高阔,屋顶雕龙金漆,琉璃为瓦,汉白玉石阶,各处厢房耸立,柳树依依。

带路的女子引着三人来到一处别苑:“几位先在此处歇息,明日花朝宴我再来迎三位。”

“多谢。”季糖道。

三人很快决定了房屋的分配。为了明日的花朝宴,几人决定早点休息。

夜深,落世璟坐在床榻上运功,这几日强行动用灵力,身子又亏损了不少。

运完功正准备睡下,却敏锐地听到窗外的声响。

她慢慢拉开门,只瞧见在月光的银辉之下,一黑衣女子靠墙站立,辨不清神色。

“蝶冥。”只一眼,她便认出眼前的人。

影楼作为一个情报组织,有一点很重要:怎样做到和其他帮派合作。

影楼时常合作的,其中就有杀手组织--金满楼。

他们楼主事务繁忙,平时见不到两面,因此一般都是叫手下的蝶冥和萧寒舟来接待。日子久了,也就熟了。

落世璟见她脚底摆了两坛酒,猜到她是来邀她一同来饮酒的,便随意地找了一块干净的地面坐下。

蝶冥扭头,面上覆着一个金色的蝴蝶面具,只露出一双清寒的眼。

“萧寒舟呢?怎么没见到他?”落世璟抱起一坛酒就开始喝。

“此次是我一人单独行动,与组织无关,他自也不知情。”蝶冥挨着落世璟坐下,打开另一坛酒。

“独孤怀你要小心。”喝完酒,蝶冥丢下一句话,就消失在夜色中。

独孤怀?就是那个独孤少主喽。为何蝶冥会如此提醒她?她与这位少主并无过节。

次日。

“我说,这独孤家少主生辰办的花盛节居然如此盛大。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大半都来了。”谢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望着宴席上来来往往各种面熟的大人物的出现。

“独孤少主也应当快到了。”季糖端起面前的酒,道。

“少主到!”门外侍从高声呼道。

这排场够得上皇朝皇子出场的礼仪了,只是不知皇朝的人知晓这些事,会不会在心头插上一根刺呢?落世璟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瞥了一眼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