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海》 第一章,一剑斩天道 山海域辽阔无垠,神魔凡泾渭分明,三千凡界众生渺茫,虚浅之线,便是神魔凡三界之分。

鸿沟,天堑。

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遍地透着冷冽透骨的杀意,风起云涌之间,暗藏对峙之锋。

顷刻之间,天光乍泻,重重叠叠的墨色侵染,云雾暗沉。

徒然间,电闪雷鸣,天空瞬间变得漆黑如墨,狂风怒号,雷电交加。一道道耀眼的闪电划破天际,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瞬间将整个刚陷入昏暗的山海域照得白昼一般。

天道震怒之兆,法则之威压众生。

其威压覆盖整个山海域,连隔着厚厚的神魔壁垒的魔域都被波及到了。

弱小仙灵不免被波及,被威压震得纷纷倒地吐血,皆抬头望向发出耀眼夺目之光的东边——

“那是苍梧山——”

“苍黎上神意欲何为?”

“十三洲剑主……”

……

整个山海域笼罩着厚重阴霾,低语纷纷,尽是不解。

十三洲剑主苍黎,以凡人之躯入道,自三千凡界中一小世界而来,因救世之功而飞升。山海域中,凡人成仙寥寥无几,即使成仙,亦是山海之中渺小尘粒。唯苍黎不同。

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

自成仙后,数千万载光阴中,苍黎潜心修练,剑道之中,无人出其右。

历劫成神,直至尊位,行走过漫漫山海域,入三千凡界悟苍生道,功德加身,一朝悟道,顿悟苍生道义。

自开十三洲,护佑凡人飞升,庇护三千凡界。

剑下仙魂无数,斩下祸乱凡界之仙,以浩瀚神力护佑三千凡界免受神魔之苦……

山海乱,北溟——

玄知天尊端坐在那处,身上披着件雪白的外袍,松散的墨发流泻在肩头,将他一半面容,隐在阴翳下,没有半点烟火气,像是尊端坐的神像。

山海域早已乱了,实力高强的仙神早已奔向苍梧山,一探究竟。

湖中小鱼灵性已开,受其庇护。虽也被威压所迫,但还有气力开口。

“天尊,为何你不去苍梧山?”

玄知天尊目光投向苍梧山,十处光柱巍峨,九天玄雷鸣声不断,顿了一会,只叹一句。

“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

小鱼眼神懵懂,“苍黎上神究竟做了什么,引得天道震怒,神罚加身。”

湖中其它鱼也冒出头来,不见害怕,只有好奇。

“一痴人……”

玄知天尊神色淡然,静静地看着苍梧山那边。

不必动用神力,他亦知道此时苍梧山的景象,慢慢闭上双眼。

苍梧山上,十方阵成。

天罚之雷,是天地间的极致力量,它无情地劈向大地,似乎要将整个山海域都化为灰烬。

一道道粗壮的闪电划破长空,直击而下,伴随着雷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撕裂一般。

一袭青衣,侧身玉立,神情无悲无喜,她的神色是冷的,肌肤也是冷的。

甚至给人的感觉,她呼出来的气,也是冷的。

眉心却刻着一抹红痕,便如同那沉静淡雅的水墨之间滴上了一点朱砂,透出令人窒息的惊艳与震撼来。

山海域中见过苍黎的仙神都说过,她不像是修苍生道的,倒像是无情道。

无悲无喜,像极端坐在云端悲悯众生的神。

她立于山巅之上,雷霆加身,容色不变,独立于夜色,身后是十三洲。雾霭沉沉,缥缈孤影入阵。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是为变数。

东皇钟居中,轩辕剑立于左,盘古斧居于右。

炼妖壶、昊天塔、伏羲琴斜三,神农鼎、崆峒印、昆仑镜侧三,女娲石为阵石,光柱成。

“苍黎,”冷寂之声徒起,响彻整个苍梧山,“私拿上古十大神器,以此为阵,意欲何为?”

东皇太一踏云雾而来,面容淡淡。

其后一众仙神随之而来,困惑不解,难掩担忧。

“苍黎,天道震怒,山海域众生亦受威压之迫,”

太微元君上前相劝,眼前上古十大神器作阵,令她心头隐隐不安。

山海域各处奔波而来的仙神伫立于天地之间,而阻挡在他们身前的却仅有一人。

那人衣袂翩然,青衣玉立,其气质却温厚如山,宛若坚城。

作为十三洲剑主,眼前这道强大且不可跨越的身影无论身在何处,都能让人发自内心地感到安稳与泰然。

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座挡在他们面前的高山却又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时间的日晷停滞了一瞬,翻滚的乌云与闪烁的雷霆都仿佛定格于刹那之间。

但下一秒,一道匹炼般的紫雷自九天之上猛贯而下,直直地劈向苍梧山上傲立的身影。

自上清天撕裂至元黄天,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雷光将人世映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一张张惨白的脸。

山海域各地不出世的先古诸神不知掐算到了什么,忽而间面色惊变。他们撕裂空间,或是缩地成寸,或是凌空虚度,几乎是眨眼间便抵达了苍梧山。

然而,不等他们继续做些什么,天地突然凝滞,时间与空间被瞬间割裂。

一个庞大强横的剑域毫无道理地笼罩了整个苍梧山的地界,控制了天地灵炁的走向,逼迫得隐于虚空中的先古诸神们不得不现身于众仙前。

“苍黎上神,我等敬您是十三洲剑主,但您眼下究竟是在做什么?”

“修行苍生道,为何要如此行事?”

九霄雷霆之下,有仙经不住发出了诘问与怒吼,他们仰头望着天边翻滚的紫电,面容苍白如雪。

“您究竟在做什么?万年前的那么多被你斩杀的仙神还不够吗?我等分明已经立下誓约,从此再不插手凡间之事了。”

“您不顾自己山海域的死活,但也请顾虑一下十三洲。”

“没错,我们已无力再经受一次万年前的死伤了。”

云层间雷光隐隐,期间夹杂着电闪雷鸣。即便是不知其中因果的人,都能隐约从天相中感受到不详的意蕴。

各仙神纷纷出口,好言相劝,伴着天雷滚滚。

苍黎神色始终平静至极,对他们的话不作回应,一言不发。

黑云压山,微抬头,心中了然时间已经到了。

十方阵已成。

苍梧山四周形成强大屏障,上古十大神器之威拦下了意欲上前的众仙神。

“诸位安心,山海域不会受其害,”

苍黎淡然抬手,掌心朝上,只见她掌中忽而出现了一丝细如牛毛却刺眼夺目的白芒。

伴着十方阵的威力,逼得众仙神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简单伸手,轻描淡写地虚空一划。

只刹那之间,破空之声远去,尘世万籁俱寂。

那一线白芒切裂了贯彻天地的雷霆,切裂了乌云与狂风暴雨,甚至切裂了空间与此世的天地。

厚重的云层停滞了一瞬,似是没意识到乌云被洞开了一线的罅隙,有天光照落而下,与风雨夹杂在一起。

“苍黎只有一问。”

“敢问天道,为何不公——”

质问声却响彻山海域。

带着法则之力的天罚之雷从天而降。

她话语冰冷,比仲冬月的霜雨更甚几许。

看着那与光同行,与风雨同在的身影,众仙神几乎忍不住狂笑流泪,转而又不禁惋惜。

苍生道,这便是苍生道。

其实山海域中没有仙神会真的讨厌苍黎。

从飞升,到一朝悟道,那位因苍生而自愿被铸入神像中的人神。

为了众生,斩杀至交,除堕仙,护佑凡界,万古一杯孤独酒,一路艰辛望山海。

如今,又要为苍生执剑。

苍黎直面雷霆,眉眼冷冽,像终年不化的雪。

全界皆惊,惊其竟敢质问天道。

她突然伸手,手中出现了一柄银色古朴的长剑。

长剑没有出鞘,被她握在手里,可周遭的空气都在这一瞬间凛冽了起来。

雷声愈演愈烈,像是斥责她的不敬。

天道之威压浩荡,苍梧山周边的众神也受不住,大片血滴落。

东皇太一等先天诸神也感到压迫感。

漫天黑云下,扶桑擦净唇边的血,强撑着向苍梧山上孑然一身的苍黎看去。

他突然想起万年前在九嶷山上,仙花漫漫,他们七人齐聚一堂。

那时九嶷神女正在用九嶷花做花冠,说:“苍黎,你这一身青衣太过素朴了,这个花冠送给你。”她笑着想把九嶷花做的华美花冠给冷漠如冰的苍黎戴上,苍黎身子微微偏了下,其他七人站在一边看笑话。

九嶷神女自诩山海域第一美人,审美极高。

她美目偏转,施了个法术。

趁苍黎和扶桑论道的时候,苍黎一身朴素青衣换成了纹着九嶷花的青绿色罗裙,与花冠相得益彰。

几个好友齐齐夸赞,苍黎看着这一身,无奈一笑。

但这时九嶷神女突然说了一句,“浮玉神女也只是误入情爱,罚入众神渊即可,何必下如此杀手。”

浮玉神女与枳实上仙相恋。

奈何枳实被魔域所重伤,神魂受损。

浮玉神女为了救他擅自扰乱了一整个凡界。那个凡界险些被毁,一界生灵涂炭。

此事被十三洲剑主苍黎所知,她亲手斩杀浮玉神女,使其魂飞魄散。

而那个凡界,她亲自入界修复。

当时,九嶷神女话一出,苍黎眉眼疏冷,剑气横出,一片冷寂。

“神仙私情,祸害苍生,当以命偿。”她无悲无喜,“众生平等。”

“为何神魔凡之别如此分明?山海域之下,三千凡界,凡人成仙艰难,神自诞生之初,神力澎湃,得天独厚,魔域煞气深重,死气萦绕,业火不熄。纵使山海域中仙神良善,但凡界魔域却无通天仙途可登。”

“仙神之喜怒,祸及三千凡界之际,又何以罚?”

那是扶桑相识苍黎数十万载以来第一次听她说这么长的话。

漫长的修练岁月中,苍黎不像山海域中其他仙神般逍遥自在。

她一直往前走,苍梧山上日日月月,千年万载地修习。

或是入凡界,识众生,济苍生。

立十三洲后,万古一杯孤独酒,她总爱站在苍梧山上练完剑,用昆仑镜观望三千红尘,在那亘古不变的岁月中,神悯众生。

扶桑望向苍黎一力抗天道的一往无前,徒生悲意。

苍梧山上,苍黎神色冷淡,借十方阵之力,径直挥剑——

一剑斩万荒。

剑如惊鸿,劈斩而去时天光洒落、风雨永寂。

……

十三洲剑主,一剑斩天道,以一神人之躯斩杀天道,触了法则逆鳞。

本应魂飞魄散,奈何一身功德无数,云重之处,玄雷之下,她的功德金光照彻整个苍梧山。

神罚加身,削骨受刑,堕入万千轮回。

第二章,巫山岁月 一晃,岁月悠悠,万年光阴瞬息而过。

巫山之巅,山峰似利剑直冲云霄,山顶终日笼罩在深厚流动的云层之中,一座座挺拔险峻的山峰像孤岛一样悬浮于云海之上。

山上皆是参天的大树,山势辽阔,泉清水秀,仙雾弥漫,涧深谷幽,天光一线。

万壑飞流,水声潺潺。仙雀鸣唱,彩蝶翩翩;灵猴嬉戏,琴蛙奏弹,奇花铺径。

树枝重重叠叠之中,半掩着淡蓝色的裙摆。

“虞黎,你躲得可真快,”漫不经心的话音刚落,流光一闪。

远处男子身着一袭水绿色青衫,他一双狭长的凤木微微上挑,眸底深处是全然的漫不经心。薄唇微启,眉梢稍扬,看似慵懒随性,实则锋芒毕露。

径直看向那一旁。

她眉目清绝,月色朦胧般模糊,叫人看不真切,睫羽凝着水珠,映照烛火,像黎明初生的晨露。

衣衫被风吹得浮起跌落,带着药香弥漫在空气里。

“本来就是你惹出来的祸事。”

虞黎没有理会他,缓缓走出,向竹屋走去。

轻轻打开屋门,就想关上,把他隔在门外。

他早有预料,眼疾手快拦住了,“师妹,师父在前殿收徒,你真的不去看看新收的师妹?”

看她眉色未动,心中叹气,师妹真是越来越不好骗了。“你们人间不是最重礼数了吗?好师妹,我帮你给见面礼……”

“屿青师兄,”虞黎温温软软的声音带着三分笑意,“你确定你是想让我去见小师妹,而不是让我去当你的挡剑牌。”

屿青看她说话了,心里知道这事有望了。

瞬间反客为主,大大方方地坐在屋里的竹椅上。

.他朝旁边瞥了一眼,指尖随意敲着桌面,声音散漫地开腔。

“师妹,再帮师兄一次吧。”

虞黎眼中颇有几分无奈,面上难掩苍白,病弱之姿,但眸若星河,在一旁弯下身整理草药,不想去理会这个祸害师兄。

刚拜师时差点被屿青给骗了。

师兄倒是挺照顾她的,她对山海域一知半解,一脸茫然,但谁能想到太嵇元尊座下首席大弟子是个剑修。

剑修就算了,平时到处沾花惹草,一派风流模样。

她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多情道的,结果这个便宜师兄居然是修无情道。

倒是意料之外。

不仅如此,这三千年来,之前屿青在南海那边惹了桃花,人家追过来,他骗她出去,被那女仙看到,伤心欲绝。

她还说怎么那天屿青突然好心说带她出巫山玩。

这次,听说大师兄的红颜知已符漾仙子要过来专门送她的好友微生仙子过来拜师。

虞黎才不想凑这个热闹。“我不去。”

太嵇元尊是药仙,专研丹药医术,且收徒甚广,光是弟子都有三千多人。

大多只是对此道有点兴趣,学完后就潜心修练其他,在山海域其他仙山神谷修练。

入巫山以来,屿青刚好到修炼瓶颈,没有闭关,这三千载岁月,虞黎和他倒是相伴良久。

“好师妹,过几天我去陪你去姜水采仙草入药。”屿青挑眉,实在是百花仙子太过痴缠,他都躲在巫山两百年未出去了。

不然也不会麻烦自家的病弱小师妹。

看向柔柔弱弱的师妹,他知道符漾仙子向来骄傲,不会对比自己弱的人出手。

虞黎没有反对,也不拆穿师父本来就叫屿青陪她一起去采药。

屿青笑了笑,师妹这么心软,倒是容易被骗啊。

解决完这桩事,他心里轻松多了,虞黎忙着照料一屋子的仙草神药,脸色苍白,伴着轻咳。

屿青皱起眉头,心头有些奇怪。

“虽然说凡人修仙艰难,但是你的修炼也太慢了吧。而且,你这究竟是何种病,连师父治了这么久都没见好?”

太嵇元尊精通医术,善制丹药,山海域中无人不知。

要是他们知道自家师妹这么久都没好,岂不是贻笑大方。

屿青想到这,不禁觉得好笑。

“为什么不斩去凡尘,屿黎也挺好听的。”屿青见虞黎沉默,又问起名字,这个师妹,他总觉得身上像蒙了一层迷雾一般,让人看不透。

三千年前,大雪纷纷扬扬,一地的琼林碎玉。

虚弱的虞黎一步一步爬上巫山,迎着漫天风雪,仙力衰微,慢慢地向上爬。

亲叩巫山殿门前的问神钟,一声又一声,微弱又倔强。

等到太嵇元尊出现时,虞黎已经昏在漫天雪地中,手中紧紧握着飞仙令,那是当年太嵇元尊亲手给的。

带回巫山神殿前医冶时,才发现仙骨尽毁。太嵇元尊耗费众多神力才勉强保住虞黎的命,重接仙骨,但通天仙途已经断了七七八八。

屿青当时也在场,也觉得这个小师妹太凄惨了些,想问但看到太嵇元尊的脸色又未开口。

山海域中众仙神并无太大恶意,平时闲来无事会切磋一下。

而且,大多仙神,生来便是神仙,受天道眷顾,仙力蓬勃,并不太刻意修练,平时都是做各自喜欢的事。

像太嵇元尊爱好炼丹医术,织女喜欢织出世上最美的彩衣,九尾狐喜欢情爱风月……

山海域永远阳光明媚,时不时神雨洗涤,锻骨去尘。

凡是心怀恶念之仙神在神雨的洗涤下,受蚀骨之苦楚,剜去恶念,生不如死。

仙神不爱打打杀杀的,剑道还是十三洲剑主所创。

只有魔域才浸满鲜血,嗜杀成性。

等到虞黎终于醒了,太嵇元尊开口相问,她只道忘了很多事情。

太嵇元尊一次寻药入红尘时,在漫漫三千凡界中遇到尚是凡界公主的虞黎。

那时的虞黎,天真善良,父皇母后宠爱,嫡亲的皇兄正直聪敏。她身负先天仙骨,仙缘浓厚,功德无量,一看便是百世的救世之人。

但太嵇元尊一眼便瞧出,这个孩子气运极强,可浩劫在即。

若是渡不过,这百世轮回,救世功德烟消云散。

他心存悲悯,早已成天尊,倒不怕反噬,有心救她。

道骨仙风的仙人抚顶,正欲结发授长生。

小虞黎望向金碧辉煌的宫城,在她父皇母后不舍的目光中,晃晃头表示拒绝,笑得明媚温软。

“多谢仙长垂怜,”小女孩拱手婉拒,“仙凡之别,于我而言,并无不同。虞黎只愿,长伴父母身旁。”

太嵇元尊轻叹,并不愿强求

她伸手递给他糖,尚不知事,“仙长……”她笑得天真。

太嵇元尊俯下身子,施了个障眼法,手中流光一现,将飞仙令送给虞黎。

并承诺,若是成仙可凭此来寻他。

小虞黎笑着应好。

奈何,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既如此,舍去凡尘,仙号屿黎如何?”太嵇元尊看着一身仙骨被毁的虞黎,无意探究她不愿说的过往,也不去问。

入了巫山,便是他的门下。

过往便只是过往。

但虞黎依旧拒绝了,“自凡尘而来,并无不好,我更喜欢虞黎这个名字。”

不愿舍,不想离。

见此,太嵇元尊也不强求。

后来,虞黎在巫山待下,成了太嵇元尊门下第二千九百九十七个弟子。

巫山灵力浓厚,适合温养,她亦在此潜心修练。

……

听到屿青的问题,虞黎指尖悄悄一顿。

温柔的目光瞬间一寸寸凉下去,只余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寂,穿过重重躯壳,淡淡地侵人他心底。

半晌过后。

“听着和你名字太像了,怕挨打。”虞黎温声说道,她手中凝了凝仙力,却一会就散了,轻轻笑了笑,“实力不济,怕被师兄的红颜追着打。”

屿青摇了摇头,揭过这个话题,也不点破那个时候她都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放心,师兄修为高,罩着你。”

虞黎记起这些年师兄惹出的祸事,轻笑,“我还想多活几年。” 第三章,三千载孤寂 巫山神殿上,太嵇元尊与微生仙子刚收完徒,远远就传来争吵的声音,殿内众仙齐齐向外看去。——

“你这也太慢了吧。”

“你快,那师兄直接自己一个人去。”

“那要不然我带着你吧。”

“大可不必。”

“都是师兄妹,何必如此拘束?”

“……”

一路吵吵闹闹,终于到了巫山神殿,一到了巫山神殿,两人就老老实实地向太嵇元尊行礼,“拜见师尊。”

太嵇元尊眼中含着笑意,对于师兄妹间的友爱,他是乐见其成的,抬手示意他俩坐下。

“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师妹了。”

“微生见过师兄师姐。”

微生仙子缓缓向前走了两步,一派天真无邪,笑得明媚甜美。

身着淡粉衣裙,长及曳地,细腰以云带约束,更显出不盈一握,发间一支七宝珊瑚簪,映得面若芙蓉。

而她的身旁,一袭张扬红裙,面容艳丽无比,一双凤眼媚意天成,却又凛然生威,一头青丝梳成华,繁丽雍容,那小指大小的明珠,莹亮如雪,星星点点在发间闪烁。

此时正静静看着屿青,强行把怒火压下去。

虞黎笑得温软,心中想着,山海域果真人人皆是美人。又嫌弃地看向屿青,实在想不明白他用什么哄骗了这些美人。

面对如此场面,屿青面上依旧是玩世不恭,他手中出现一个精致漂亮的法器,送到微生仙子手中,眼神正气凛然。

废话,在师尊面前屿青还是想保持一下形象的。

紧跟其后,另一个盒子也出现,虞黎眉眼含笑。

“见面礼。”

微生仙子眼睛亮了一下,笑得单纯,“谢谢师兄师姐。”

微生仙子好奇地看着虞黎,见她看过来,轻眨下眼,靠近符漾仙子。

“符漾姐姐,虞黎师姐真好看。”微生仙子神识传音,毫不遮掩对虞黎的喜欢。

符漾仙子暂时放下怒火,回了一句,“微生以后可以常和她来往。一定要记住,离屿青远点。”

“好。”微生仙子认真点头。

看到微生仙子的笑容,虞黎徒然晃了晃神,眼前的一幕跟三千年前她刚入门的时候多像。

只不过,她是孤身一个人。

……

事了拂衣去,太嵇元尊起身离开,把地方留给小辈们。

“屿青——”

符漾仙子一看到太嵇元尊走了,立刻怒火中烧地看着屿青,手中掐诀,困住了他,连仪态顾不上了。

屿青刚眼神示意虞黎上前帮忙。

“师兄,你多保重。”

虞黎犹豫了一下,立马站到微生仙子身边,还拉着她退后两步,顺便顺手设了个结界。

十分的熟练。

“师姐,我们为什么要退啊?”

“那里风水不好。”

说到这,虞黎轻咳了一声,脸色有些苍白。

“哦。”微生仙子仙子似懂非懂。

“符漾,你听我说……”

屿青咬牙切齿,刚想说些什么,传音给置身事外的师妹,“虞黎,你等着。”

虞黎又退了两步,不回他。

符漾仙子冷着脸,红裙摇曳生姿。

看清屿青眼里只有想摆脱的意思,自嘲一笑,骄傲抬头,不想再丢脸。

“你我两清。”

符漾仙子拿出先前屿青送的姻缘红线,随意掐决,果断斩断情缘,转身离开。

不再留恋。

屿青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愣了一下,眸底深处是慵懒随性,一言未发。

……

树叶被风吹得轻晃,阳光破碎,蝉声隐匿,像远方的潮水。有朵盛开的云,缓缓滑过山顶,随风飘向天边。

隐隐约约中,虞黎安静地站在那里,身边是风华绝代的符漾仙子。

符漾仙子靠着灵树,明艳逼人的脸露出三分好奇,高傲地抬着头,“为什么来安慰我?”一边说一边遮掩红红的眼睛。

虞黎思索了一会,“不知道。”

“你很难过。”她说的认真。

符漾仙子瞪了她一眼,她和她师兄真的是两个不同的人,刚压下去的伤心又涌上心头。

“为什么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呢?”符漾仙子长叹,放下自己的骄傲,抬头望着枝繁叶茂的灵树。

虞黎好奇地问,“你知道师兄他修的是无情道吗?”

她一直都很不理解,屿青修无情道,注定跟别人没有结果,为什么有这么多赴汤蹈火。

符漾仙子点头,惊讶地笑了,“整个山海域都知道。”

她想了想,眼前的人是从凡界而来,也没有去过十三洲,心情好了一些,“无情道不是不能有爱。”

“大道无情。不过无情道确实很难动情。”

虞黎挑了挑眉,温软眉眼略微迷茫,但一会儿就把它给放下了。

“你看过屿青拔剑吗?”符漾仙子笑着,“剑指四方,令无数神女仙子倾心不已。”

羽山之上,她躲在桃花树后,望见屿青执剑与兄长斗法,风姿清逸,翩然若鸿。

从此她就再也忘不掉他最后收剑的那一瞬侧影。

“那你是倾心拔剑风姿卓越的人,”虞黎看向她。“山海域肯定有拔剑比师兄更好看的人。”

符漾仙子愣住了,还真的仔细思索了一下。

“不知道,但是……”

“十三洲的人憎恨整个山海域了,禁止山海域中神族踏入……”比屿青用剑好看的人难找。不过,比屿青更有趣的人倒是有。

符漾仙子回过神来,阳光照在虞黎乖巧温软的脸上。

突然她开怀大笑,明丽照人。

“小虞黎,以后记得常来羽山找我,”符漾仙子不忘叮嘱,“以后要是遇到九尾狐走远点。”

虞黎和微生一样,太过善良,易被那些死狐狸骗。

她琢磨着,以后微生和虞黎出去时,她得多跟着。

突然又想起,屿青和那帮青丘九尾狐关系极好,瞬间觉得多虑了。

巫山的人,别的不说,是出了名的护短。

“好。”

虞黎低眸,腰间精巧夺目的金铃响起,金铃声脆,悦耳舒缓。

笑意浮现,她也轻摇了下金铃。

……

符漾仙子来得突然走得也快。

“小虞黎,没有想到,还挺会哄人。”

屿青出现在树枝上,眼里含笑。

虞黎不想理他,“以后别去招惹她们。”

屿青未回应,端得是风流做派。

虞黎启动结界,回竹屋,金铃声愈响愈烈。

突然唇角渗血,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感叹了一句,身体真的是越来越差了。

随即朝望整个巫山看了一眼。

她心中清楚,太嵇元尊在主殿那边,屿青也去了巫山神殿。

其实,太嵇元尊最喜欢屿青。

他喜欢习剑道便习剑道。

屿青是山海域中最自由自在的风。

太嵇元尊是慈悲的神,悲悯苍生,他广收徒,将医术丹药传播开来,不论是凡人还是神仙,他都一视同仁。

她望着巫山漫山的神花灵药,神色暗暗,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小虞黎”三个字符漾仙子和屿青说出的时候,和辋川千千万万个恶魂凶魄缠着她时一遍又一遍地喊得一模一样。

当时她差点就没控制住失态。

金铃声一遍又一遍地响着,传递远方的思念,她也轻轻摇着,思念如潮水般涌来。

三千年了……

她该去哪里?迷茫紧紧抓住她那不堪一击的心。

“虞黎仙子,”小兔子开了灵智,蹦蹦跳跳地跑进竹屋,抱着个个头十分大,很水灵的萝卜欢欢喜喜地跑进来。“虞黎仙子,这个……”

它开心地跟献宝一样把萝卜递给虞黎,抬着头,耳朵垂在两旁。

一向从容温柔的她,眉梢间带上显而易见的喜意。

“看起来真好吃。”

一听到虞黎的夸张,兔子耳朵竖起来,红红的,她话音一落,身边又出现了很多小动物,都是刚开灵智。

他们手里面捧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灵花,有灵果,跟小孩子献宝一样给她。

“虞黎仙子,这是我们专门给你的。”

“谢谢。”

“前几天来找你,你不在。”“屿青上神偷喝了我们酿的酒。”“他还拿了我的花。”“灵兔偷拿了虞黎仙子的草药。”“……”

闹成一团。

虞黎抱着小兔子,眉眼温柔,“难怪要跑过来。”

“刚好今天晚上想吃兔肉。”看见小兔子缩成一团,她笑了笑,不吓它了。

轻轻地说,“没关系。”

这三千年来,太嵇元尊时常教导她,但也很多时候要闭关,屿青更是经常出去,南溟北溟羽山到处逛。

虞黎仙骨被毁了七七八八,很难修炼,况且常在床榻喝药,身体淬炼后稍见起色。

她走遍了整个巫山,一花一草,一景一色,早已览尽。

后来觉得闲来无事,经常用练制的丹药喂养这漫山的动物,时时也会引灵水浇灌灵花仙草。

好歹,让这三千年过得不那么孤单。 第四章,姜水生变,钟山之行 巫山山顶几乎近日神雨下得频繁,枯萎的枝叶都已变得青翠欲滴。

放眼望去,澄江湖犹如被包围在深绿翡翠中的一汪水晶,清可见底。

刚刚踏入山海域之时,那时虞黎碎了的仙骨勉勉强强恢复了一些,成天待在殿内。

神雨下得很大。

整个巫山被雨笼罩着,隔着重重的雨幕,滂湃的灵力倾泻而下。

虞黎强撑着起来,迈着很慢的步伐,走出神殿,站在巫山的山巅。

神雨洗涤着她破败不堪的仙躯。

灵力充沛,像是天地万物在温柔地拥抱走丢的孩子。

山海域传言,神雨是天地精华所化,汇聚广袤无垠的灵力,是善念的馈赠,恶意的惩罚。

就算是先天诸神,也受其束。

当时虞黎感受着灵力游走在她的血脉中,身上的伤势在一点一点的恢复,愣了片刻。

原以为最难的一关,他们最担心的一劫,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

……

巫山神殿内。

“弟子拜见师父,”虞黎规规矩矩行了个弟子礼,换了身白色长裙,仙姿妙曼。

端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的太嵇元尊淡淡地看向底下仙力衰微,温软孱弱的小弟子。

想到这三千年来,她一直都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巫山,修为不得寸进。

“姜水一行生变,”太嵇元尊神色淡淡,说出的话却让虞黎轻轻挑了挑眉,但是她涵养极好,只静静地等待下文。“我已经让屿青亲自去取三滴姜水之华。”

难怪这些时日没有看到欠揍的师兄。

巫山顿时静了不少。

“你便去钟山一趟。”太嵇元尊早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徒弟一人独自前往钟山吗?”

虞黎脸上有些疑惑,主要是就她这个仙力衰微的程度,连瞬影法还没学会,靠她这个飞行,山海域辽阔,估计几年才能到钟山。

太嵇元尊微微点头,看出她的难处,“此去经年,我已为你准备好了。”话音刚落,虞黎便感受到自己神识中多出了很多灵宝仙器。

刚想道谢,就听到——

“此次是取烛龙的火精,它脾气不好,此行多加小心。”

虞黎直接呆住了,觉得太嵇元尊是在开玩笑,上古诸神之一的烛龙的火精。

她觉得自己一站在那里,烛龙一呼气就可以把她给吹跑了。

烛龙,钟山的山神,无足之龙,开眼为昼、闭眼为夜,有一子名为鼓。

传闻中,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

“师父不怕弟子一去不复返了吗?”

太嵇元尊少有的看到冷静的小弟子慌乱的模样,不禁失笑,“它并非你想象中的可怕。”

“若非你的身子骨久治不愈,修行困难,我倒是想先送你去十三洲。”

三千凡界中的凡人飞升成仙,只有在十三洲,才能更好地一窥山海域全貌。

这是虞黎第二次听到十三洲了。

没有等她发问,太嵇元尊随手施了个仙决,带着虞黎走在巫山的小道上。

灵气逼人。

很多开了灵智的小动物和灵花灵草懵懵懂懂地玩闹。

给冷寂的巫山增添了几分热闹。

神雨还在下着——

“虞黎,从入巫山来,你一直待在这里,也是时候出去看看山海域了。”

太嵇元尊不紧不慢地开口,看到憨态可掬的灵猫翻着身子,把肚皮露出,沐浴着神雨,眼里有笑意。

“师父,”虞黎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可以,徒儿宁愿一直待在巫山。只是最终没有说出来。

只是她心里也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这一路,无论她愿不愿意,早就已经有人帮她选好了。

“仙瀛……长照烛龙膏,”,太嵇元尊顿了一下,看不出神色变化,“若是钟山一行不顺,自去瀛洲。”

“听闻十三洲已封,”虞黎想起符漾仙子说的话,颇有些好奇。

“十三洲不会拒绝三千凡界来的人。”

虞黎心中总觉得奇怪,但是看太嵇元尊不欲多言的样子,只能按耐住心中的好奇。

为什么都对十三洲讳莫如深?

那里究竟有什么?

“师父,我能回凡界一趟吗?”

虞黎温软的声音含着难掩的渴望,纵使她早就知道结果。

神雨淅淅沥沥,遮住了她的眼睛。

太嵇元尊摇了摇头,耐心解释。

“十三洲剑主亲自封印仙凡之道,凡人可以飞升成仙,山海域难以下界。”

“欲至凡界,须得浩瀚神力,先渡心魔劫。”

虞黎沉默不语,她一个条件都达不到。

“不必多虑,此次你可四处逛逛山海域,结交朋友,”太嵇元尊那双像是能洞察一切的眼眸,衣袖轻动。“况且,你到现在仍然未寻到自己的道。”

出了山海域,道法万千,总能寻到一个适合的。

下一刻,一股庞大而温和的灵力在虞黎经脉和丹田间游走。

结合神雨的灵力,这些天虚弱的身体如至温泉。

无道,修练自然艰难。

“虞黎,”太嵇元尊突然发问,“你是如何来到山海域?”

未得到回答。

“凡人续命,仙骨已毁,若是再不踏入修行一途,纵使医术高明也无用。”

从虞黎刚刚来到巫山,太嵇元尊一眼便瞧出问题所在。

他的这个小徒弟,全是秘密。

不过太嵇元尊并不在意罢了。

就像千年前,他俯身问那个年幼懵懂的小女孩是否愿意踏上仙途。

面对她的拒绝,也并不在意。

这三千年来,用各种灵丹妙药将养着虞黎,一直琢磨着如何将她养好,带入仙途。

前些年才找到眉目。

姜水的灵水,烛龙的火精,蓬莱的仙草……投入神农鼎,上古灵物练制而成,重锻仙骨。

“师父,我……”

“没有经过雷劫,直接入山海域,算不得仙。仙骨已毁,道义未悟。虞黎,你究竟是仙还是凡?”太嵇元尊向来温和,哪怕是询问,也是温和淡然。“寻道艰辛,一路坎坷。”

虞黎无所谓笑笑,“踏山海,寻道,也好。”

太嵇元尊不答,他只是抚了抚虞黎的发顶,像安慰一个被长辈为难以至于不得不独自面对难题的孩子一般。

他片字不提自己在钟山为她安排的一切,挡住风雨。

只是安静地看着孩子蹒跚学步,直到有一天能远行四方。

“对不起,师父。”

虞黎低着头,她瞒了很多事情。

“我太弱了,耽误师父和屿青师兄的修行。”

太嵇元尊神情严肃,“虞黎,巫山是你的归处。”

莫怕。

“如果我会带来无尽的麻烦呢?”甚至会危害山海域呢?连虞黎自己都不知道以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雨仍然在下。

太嵇元尊只是笑了笑,不以为然。

神仙骨,功德身,慈悲相,连神雨都眷顾的存在。

“屿青天天惹祸,倒没见他担心过。”屿青一惹祸,就躲进巫山,几百年不出来。

之前屿青摘了花皇亲身培养千年的婆娑牡丹,婆娑牡丹可是天地间的灵根,三万年才开一次花,一摘完知道闯大祸了,耗尽仙力,用最快的速度瞬间跑回巫山,躲在他身后。

屿青生性风流,先天神胎,自化形而来,整个山海域都闹个底朝天。

“师父很喜欢师兄,”虞黎低声细语。

其实,太嵇元尊是个很好的师父,实力强大,悲悯众生,耐心负责。

太嵇元尊不可否认,“你也是。”

“所以,虞黎,你从何而来?”

等了很久,虞黎终究没有回答。 第四章,初识长晏 虞黎坐在仙鹤的背上,垂头往下看,隐隐能将小半个沧海的轮廓看清楚。

眺望远方。

山峦起伏,层峦叠嶂,林立的树木一片郁郁葱葱,水面烟波浩渺犹如九天仙境,令人叹为观止。

时不时精怪灵兽跳动。

但她心中有点绝望,“屿青,我回去一定会告诉师尊。”

她就知道,屿青这个不靠谱的绝对不能相信。

出发之前,他神神秘秘地带着她到巫山下,说得天花乱坠,特意强调了自己有多么辛苦,给她去寻找通灵性的仙鹤。

还说:“虞黎,有小鹤在,钟山之行一定顺利。”

一派为了她着想的好师兄的样子。

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看着她,似诉情衷。

还给她一大堆古籍。

“小鹤,我们去的是钟山。”虞黎无奈扶额,这只仙鹤只通了一点灵性,她的话都是一知半解。

关键是,她严重怀疑它不认路。现在已经在空中飞了大半年了。

她都怀疑等屿青取回姜水之华,她连钟山都还没有到。

仙鹤停了一下,歪着脑袋,眼睛亮了下,仰天长啸,突然往下冲——

虞黎被吓了一跳,想稳住它,奈何灵力衰微。

屿青,等她回巫山,一定会告诉师父。

他等着。

……

此时此刻,屿青躺在巫山的树林上,挡着阳光,边吃着从自家师妹竹屋里拿的灵果,双眼含笑。

“师兄,师姐这一去已半年了,会不会出意外?”

微生仙子怯生生地上前,担忧师姐。

屿青自信地笑道,“不会。”

“我专门给她找了个灵力低的仙鹤,绝对能顺利到钟山。”

屿青手一动,微生仙子面前出现了灵果,“而且,我特意拿了青丘狐的法器给你师姐。”

微生仙子总觉得有那里不对劲。

突然问,“师兄,比师姐灵力还低微的仙鹤若是遇上山海域内的神兽,那……”

此话一出,屿青差点从树上摔下去,他连忙跑向主殿找太嵇元尊。

……

等她再醒来之时,周围一片陌生。浓淡不一的雾气飘荡开来,缭绕林间,花树犹如蒙上了一层轻纱一般,显得缥漂缈缈。

虞黎皱眉,有护体神器在,掉落下来的时候法盾立起,金铃响,淡淡的金光笼罩着她,半分伤没受。

但是再好的法器,她的仙躯过弱,撑不住昏了过去。

她还没有缓过来,一把灵力所化的刀便横在她脖子上。

雨林,潮湿地面,植被错综复杂,伴着鸟兽虫鱼的叫声。

她一抬头,不曾想,闯入视线的竟是一双充满敌意的凤眸。

淡紫色衣裙,长发如墨披散而下,冷漠高傲的眉眼,浑身上下透露出与世隔绝的高贵气质。

来者不善。

虞黎左手轻轻掐决,面色凝重。

“青丘的狐狸真是难缠。”长晏轻轻掀起眼皮,漠然地扫视了一眼对方,那高傲的姿态令人瞩目。

一听到这话,虞黎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莞尔一笑,笑意未尽眼底,举止温雅却带着疏离感。

“仙友怕是弄错了,我并非来自青丘。”

灵压所迫,虞黎喉中含血,素白的手蜷缩在一块。

长晏上下打量她。

虞黎神情温和,沉默不语,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未起波澜,朱唇微抿,雪肌于日光下似是染了薄薄的霜。

皱了皱眉头,怎么看都是青丘狐狸模样。

而且,她身上还有青丘狐狸的气息。

“还想骗我,你身上青丘狐狸的气息如此之浓。”长晏嗤笑,灵刀逼近,神识锁定住虞黎。

双手掐决,把虞黎捆起来。

心里再次念了屿青的名字,这个师兄,专门来害她的吧。

虞黎向来温柔的脸冷了下来,任谁遇上个人不由分说用刀指着自己,还用神识逼迫,心情肯定不好。

不过,虞黎强行压下喉中血,好性子地解释。

靠在凤凰树边,指尖溢出嫩绿色的灵力,灵力如萤火,丝丝缕缕覆盖住前方。

须臾间便化作一般用红绳绑着的狐狸毛,上面萦绕着强大的神力。

凤凰树摇摆着叶子,大红花朵簌簌坠落,像是好奇,在她脚边晕开一片红。

长晏好整以暇地看向那团狐狸毛,青丘第九尾的精华而凝的毛,华美强大。

看这气息,是个男狐狸。

看来真的弄错了。

不是青丘狐狸,是青丘狐的情缘。

想到这里,长晏看虞黎的目光带着同情,山海域众所周知,青丘狐魅惑人心,最为多情。

虞黎不言语,心里早把屿青骂了千百遍,他说这是上好的法器,特意寻来给她护身。

平白招祸。

“她不是那边的人,”一个倚在灵树边,银衣男子驻足。

男子长身玉立,挺拔如松,脸上戴着一张纹路繁复的银狐面具,只露出一双被月光浸染过的瞳眸。

淡淡扫了她一眼,随即示意长晏解开法术。

看长晏还有些担忧,冷冷地补充了一句,“她灵力太弱。”

长晏用神识一探,果真如此,简直无法想象山海域中竟然有灵力如此低的仙。

虞黎眼里淡淡,不作理会,她习惯了这亘古不变的孤寂。

很久很久之前,她的身边就是这样,无穷无尽的看轻和贬低。

在无尽的深渊,透骨的黑暗与血腥中,唯有那人守在她身旁。

只可惜,他也变了。

待长晏解个开法术禁锢。

长晏能曲能伸,一改之前的盛气凌人,笑着说,“抱歉,仙友,误会一场。”

随手试了个仙决,虞黎脖子边上的伤恢复如初。

长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以表歉意。

虞黎抿唇,也不计较,转身就走,打算寻找仙鹤。

突然之间——

“吼吼吼——”一声洪亮的咆哮响彻四周,一股可怕的力量笼罩方圆数千丈。只听得一声声嚎叫,数千的妖族双目圆睁眼中一片。它们从四面八方而来。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虞黎等人周围数千丈范围内,化为死地。突然,一头头妖族,神色不善地看着他们。

“刷!”“喝!”成百上干根巨大的树根,从地下伸出,如有生命一般,卷向虞黎,长晏反应及时,以法化罩护住虞黎。

仙力凝聚,耀眼夺目的红光冲向妖族。

银面覆脸的男子同时出手。

与此同时,大地深处,卷着滚滚的地气,化为利锥,射向地面上的长晏。

长晏念起法诀。

手中淡蓝色的光芒越聚越多,那光芒柔和,清澈,又像雾一般朦胧。灵力运转,手腕一翻。

化指为兰,双手缓缓推开,那淡蓝色的光芒便笼罩在妖族身上,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尔等擅闯此山,不知死活。”洪亮的声音震得整个山林一动,缓缓出现。

其状如牛,苍黑,一角。

不仅如此,一只大鸟含着厚重威压而来。

其状如而白首三足,人面,其鸣自号也。

一个流光溢彩的法器出现在虞黎手中。

她默不作声,向后退了两步。腰间淡金色,以骨所化的金铃轻响。她按住了金铃。

长晏余光扫到,灵力是衰微,躲的倒是快。

“无意叨扰兕尊神和瞿如尊神。”长晏向前行礼,一双张扬的脸低着头。“抱歉。”

听到这话,虞黎不经意看了眼四周,多金玉,危机四伏,人迹罕至。

原来是祷过山。

不禁叹气,从巫山去钟山,钟山影都没有见到,掉在祷过山。

男子亦行礼致歉,虞黎见状,也照猫画虎,行了个礼。

兕面色不善,甩了甩尾巴,非常不高兴这群小仙扰了自己好梦,瞿如那张人脸上亦是含怒,要不是这帮小鬼,它和虎蛟大战三百回合,早就分出胜负。

四周寂静一片—— 第五章,锋芒露 “小鬼,滚远点闹,”虞黎以为的生死战并没有开始,兕侧了个身子,满是嫌弃,呵斥三人滚,凶狠,但没有太多恶意。

长晏和男子像是见怪不怪,再次行礼表歉意。

虞黎愣了一下,也乖乖行礼。

三人刚要离去之时,“等下,”翟如长号,羽翼张开,三条腿爪子锋利。目光紧锁长晏。

长晏面色不变,稳如泰山。

“你是空桑来的仙,”翟如目露凶光,那张人脸露出笑意,只是,更加显得凶神恶煞。

连兕连懒懒掀眸,往它那瞧了一眼,又想到什么,蹄子动了动。

空桑之山,无草木,冬夏有雪。空桑之水出焉,东流注于滹沱。

虞黎看向长晏,红衣张扬炽烈,倒是不像是空桑出来的,像个高傲的小凤凰。

察觉到她的目光,长晏以为她害怕,明媚的笑容挂在脸上,特意用神识传音安慰。

“小仙子莫怕,有我们在,肯定安然无恙。”

虞黎目光低垂,腹诽道,明明就是你们两个惹的祸事。

长晏点了点头,笑着说:“翟如尊神,我确实来自空桑。”空桑素来在山海域中广有美名,想来没有和翟如有过节。

翟如也不为难小辈,“你们打扰我们比乐,空桑木用来做琴瑟好,过几日送个空桑木过来。”

早就怗记空桑木了,这个小仙已经成神,实力不错,在空桑估计混得挺好。

长晏没有想到平白被勒索了一下,要是平时,她和钟道雪早就施法走了,料想祷过山这群恨不得一辈子窝在山里的神兽也不会穷追不舍。

只是还有个虞黎。

这小仙子估计是逃不开。

钟道雪此时看了她一眼,意思很明显,给。长晏只能说好。

“过些时日我回空桑一趟,给你带一截空桑木。”

翟如心满意足了,兕见状扫了他们一圈,在钟道雪身上停了许久,最后闪身离开。

“那个,能问下,我的仙鹤呢?”

虞黎温声道,虽然那仙鹤刚通灵性,但好歹是屿青给的,更何况,她的仙力太过低微,总不能走到钟山去吧。

兕仔细瞧了下虞黎,翟如卡了下音。

“它晕了过去,大概百年后才醒。”说完后消失了。

此事已了,妖兽都退下了。祷过山恢复宁静。

留下虞黎在独自思考对策,目光迅速落在长晏和钟道雪身上。

长晏挑了挑眉,三人一同消失。

……

一晃眼,微光萦绕,三人到了另一处仙境。

环视四周,不见钟道雪身影,长晏轻拍虞黎的肩,释放善意。

两人踱过薄雾,见古朴威严的钟楼。

钟楼下开满鲜花的草地上安置了一方纤云华毯,毯上放了一只精美的茶盘,青玉的茶壶内是海沙茶,另有小巧而华贵的食盒数枚,一一排开,像花瓣似的堆在纤云华毯上,里面五颜六色全是看着十分精致的点心。

“师青琛,打架不行跑得比狗还快。”

师青琛桃花眼轻佻斜看,眉间是数不清的风流,金色的发衬托白的缺少血色的脸,惹人爱怜。但他眼底的戾气,却让人不敢冒犯。

“那里没有要找的东西,待在那也是浪费时间。”

“你替我给空桑木。”

“你跪下求我。”

“姓师的,要打架吗?信不信我现在回空桑,你们自己去……”

他没有搭理长晏这个火爆脾气,眉眼含笑,望着虞黎。

“仙友来自何方?”

虞黎沉默,她一看到师青琛就像看到另一个屿青。“巫山太嵇元尊弟子。”

温柔平淡,拒人千里之外。

钟道雪一回来就听到这话,心中倒早已预料到。

“回去巫山吧,”师青琛一个瞬影,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块糕点,眼里泛着冷意,“山海域中神兽不会杀你,但你这般,受伤难免。”

好似处处为她着想。

“屿青得罪了你?”虞黎注意到师青琛一听到巫山,眼里泛起冷意。

自家师父向来友好,其他师兄师姐也是个僻静性子。

只有屿青,到处惹祸。

“出门在外,最好少提屿青的名字,”师青琛“善意”提醒。

长晏倒是笑起来,其实是剑道。

山海域中,也只有屿青一个神还敢用剑了。

“仙鹤昏过去了,师父命我去钟山取烛火的火精。”虞黎无视三人看过来的目光,自顾自地坐下,拿起青玉做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是刚刚冲泡好的,灵力萦绕,能感受到隔着茶杯传过来的灼热温度。

“我想跟你们去钟山。”

纯白的神力凝化成万刃,带着严酷的疾风困住虞黎,强大的灵压之下。

虞黎却不动分毫,她原本不知从哪里捡来一片干净的荷叶,一直放在手心里旋转,态度有些漫不经心,金铃微微响动。

自钟道雪出手后,虞黎就随手把荷叶抛回湖面,眸中暮色似是被彻底点亮,视线落在他身上。

钟道雪冷冷地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我们去钟山?”

长晏眉眼如画,靠近虞黎,不像钟道雪般尖锐,“跟我们走,可到处都是危机。”

“除先古诸神外,山海域无人可杀我。我的安危,不必忧心。”虞黎温柔入骨的声音,她低头为他们三人斟茶。

话一落,钟道雪出手。

周围熊熊燃烧着的六株树木被一股不能御的气劲遽然震出,折断以后分撞入四面的火海里面,一道带着淡绿色的沉沉凄寒光芒一闪冲向虞黎。

片刻后,淡蓝色幽光包裹,虞黎毫发无伤,金铃再次响动。

师青琛伫立,在一旁安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晏暗自腹诽,灵力虽低,宝贝不少。

巫山何时这么富绕?

“巫山有神农鼎,我可以让师父借给你们。”虞黎一句话,钟道雪停下动作。

“伏羲琴在青丘,祷过山是去钟山必经之地。况且,山海域一直传闻,崆峒印曾祷过山现世。”虞黎不紧不慢补充,温软善良的模样像是刚入世的仙。

说出的话却让三人震惊。

“你是何人,为何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师青琛收起漫不经心的样子。对眼前孱弱女子升起警惕。

整个山海域都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这个仙力衰微的巫山女子竟然猜到了。

“放心,我无意破坏,你们自便。”

“出门之时,师父嘱托,让我寻道。可这山海域中,神仙自天地而来,何来道可言?而你们,恰好能助我寻道。”

长晏忍不住笑了,“我们的道,你走不了的。”

她对虞黎印象极好,只觉得是从巫山刚出来,千娇百宠的小师妹,一个人害怕去钟山。

毕竟,烛龙凶名在外。

师青琛和钟道雪一言不发。

“空桑的长晏神女,你自无需道,先天化而为仙,修行千年即为神,现如今,神力浩瀚,修为高超。”

早在长晏轻易应下空桑木时,虞黎就猜到对方身份。

空桑的长晏神女,修为高超,性子张扬,山海域内好友无数。

这半年来,虞黎都快把屿青送的书背下了,对山海域总算明白了些。

“能帮我寻道的,是你们二位。”

“况且,我来自三千凡界。” 第六章,初窥山海域 “继续,”师青琛眸子折着光,修长指尖擒着茶杯轻晃,矜贵风流。

不经意撇了长晏一眼。

长晏倒是这么会招麻烦。

“十三洲的人,想拿回上古十大神器,尤其是女娲石,”虞黎顿了下,“助苍黎上神回归。”

太嵇元尊偶尔提起十三洲,说到过这一点。

“那你呢?”师青琛挑眉,寻道,鬼才信。

十三洲禁止山海域诸仙神入内,又不禁止凡界来人。

不跟着他们,虞黎自己也能进去寻道。

“一个人,太慢了。”

虞黎看着茶水,里面是悟道茶,菩提树下的灵叶所化,点点灵力滋养着她。

垂眸看向腰间金铃。

再等下去,她活不了。

他也等不了了。

“可以,”师青琛笑意不达眼底,掐决立约,天地法则笼罩,誓约已成。

双方达成合作。

长晏摊在地下,无力吐嘈,“你们人族心思真多。”

虞黎温声道,“山海域太过安宁。”

神力滋养,无忧无虑。

“巫山虞黎,”她起身行礼,端得是温柔雅致。

“十三洲钟道雪。”

“十三洲师青琛。”

“空桑长晏。”

四人相视而笑。

钟道雪淡声道,“你刚才有一点说错了。”

“不是十三洲想拿上古十大神器助剑主回归,是我们三个。”

师青琛也笑了笑,“正缺同道中人。”没有见过上赶着跳火海的。

“果然,人心狡诈,”长晏刚才就狐疑,师青琛这精得跟九尾狐一样怎么那么快就立誓。

果然,处处是坑。

意想中的怒火没有出现在虞黎脸上,她始终平静,“不过是各取所需。”

师青琛被噎了下,不过心态良好,钟楼上钟声响起,如空谷之音,醒神褪尘。

他递了块糕点给虞黎,缓声道,“在山海域中,修为不重要。”

何苦寻道呢?

虞黎偏了偏头,自己伸手拿,长晏早就在一旁偷吃了,她可是知道师青琛的东西都是极好的,而钟道雪静静地站在一旁,面上的银狐面具盖住了他的神色。

“何出此言?”

虞黎觉得山海域跟那些人说的真的是不一样,像蒙了层面纱,与凡间的鬼怪传说都不同。

这里的神,妖,仙,乃至人,都和想象中不一样。

没有争斗,很疏懒。

各走各的道。

“山海域中很少真的会取人性命,开了灵智,便是生命,是这万物众生,”师青琛慢条斯理地解释,像是陷入回忆,“天道眷顾,平等相处。”

仙力充沛,珍宝遍地,何须烦恼。

虞黎眼里第一次出现惊异,“无等级之分吗?西王母,东皇太一第先古诸神不是掌管着山海域吗?”像魔域一样,实力为尊,厮杀之下称王,一统四方。

钟道雪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法力无边,不为俗事所扰。”

长晏两边看了一下,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埋头吃。

师青琛忍不住笑了下,他知道虞黎不解的地方,放下心来,确定她是从三千凡界成仙,误入巫山,太嵇元尊估计也没有跟她仔细讲过山海域。

“他们的掌管,与你想象中不同。”师青琛把玩着茶杯,“神话中总是喜欢描写帝君出场,仙子仙将围着,其实在山海域中,神仙随便幻化即可,且大多喜静。”

“成神后哪里需要这些烦琐事缠身,法术就能解决。”

长晏点头,“是啊,瑶池那边的仙女爱摆宴席,有空且爱玩闹的仙神就跑过去凑热闹。”

“为什么凡间话本总说有仙婢这些人,瑶池那些仙子虽然讲究但是亲力亲为,像凤凰那般爱张扬的讲究排场也直接以灵力幻化些小仙子就行了。”

长晏想到有一回去瑶池赏花,她陪着几位至交,谈论培育仙姝神花之事——

忽然之间,云海内传来雷音般的嗡鸣声,一辆金碧辉煌的长车在云中穿梭前行,其上纹绘的正是凤凰的图腾,车身周围祥光万里,随扈者浩浩荡荡,不下百人。

待这浩浩荡荡的人群落在瑶池中时,小小的花林突然显得有些拥挤,诸仙们不得不纷纷让道。

只见前方三十名随扈提了青铜小桶,用玉勺舀水,泼洒在道路两旁,中间三十名女仙捧着紫金的香炉,青烟袅袅。

再后三十名随扈一路铺下雪白的纤云华毯。这毯子是天河岸织女们采了流云织就,更以天河美玉点缀。

长车后跟随的最后三十名女仙手执拂尘,更有两个随扈扛着巨大的锦缎伞。一路气势惊人到瑶池,随扈向两旁散开。

车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扛伞的随扈立即撑开锦缎伞候在两旁,侍立女仙恭敬地弯曲胳膊,一只纤长的手扶在上面。

整个瑶池都被震惊了,长晏当场笑起来了,好巧不巧,她那身织锦红裙和那小凤凰撞了,笑不出来了。

西王母还以为出什么事了,现身观看。

梧桐林那些梧桐树精和小青鸾化作的随扈和女仙陪他们家眼高于顶的小凤凰玩呢,学人间话本,哄小凤凰高兴来的。

从此,那只娇气讲究的小凤凰在整个山海域出名了。

害得几百年都不来各仙子办的宴会玩了。

至于长晏,也被这小凤凰记住了。

长晏笑着跟他们说这件山海域趣事,“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放在山海域只会惹人发笑。”

“那些青鸾和梧桐树精为什么愿意化作仆从?”虞黎一语中的。

长晏用手凝成灵力团,“好玩呗。而且,陪那个小凤凰玩一回,得五百年灵力。”

说到这,长晏可惜了一句,“早知道我也去,给她撑个伞五百年灵力,我刚好用来给我空桑的空桑木开灵智。”这样,空桑也多几个仙子。

“那幸好你没去,否则开了灵智的空桑木怎么给翟如。”

长晏不搭理师青琛,埋头吃。

师青琛不跟她打闹,给虞黎简单讲述了一下山海域。

山海域和魔域二者有厚厚的神魔壁垒,鸿沟,天堑。山海域中仙神众多,擅法器术法,天道眷顾,仙药灵花遍地,阳光明媚。

魔域永不见光,灵力淡薄,集天地浊气,汇天地恶念而成,化为魔,魔生性残忍,嗜杀成性,修为极强,于厮杀中而出。

魔是无法踏入山海域的,神魔壁垒亘古不变,仙力对魔的反噬严重,况且,神雨的冼骨褪尘对魔来说是巨大的折磨。

三千凡界在山海域控制下,各路仙神负有一定职责,芸芸众生,渺小无依。

凡界飞升成仙的极少,仙途坎坷不平。

数千万年前,十三洲创立后,苍黎上神入三千凡界,悟苍生道,助凡人成仙。

后来很多三千凡界的事情由十三洲管辖。

虞黎从这短暂的话语隐隐窥见山海域的全貌,也许只是冰山一角。

听起来,山海域像仙境般美好。

自由自在。

久只是,她淡淡发问:“神若犯错,谁来罚。”

师青琛和钟道雪停下动作,连长晏都大吃一惊。

她真的是能找关键。

沉默一会儿——

师青琛似笑非笑,“天道和法则,还有……”

“其实,神雨的存在已经除去了心怀恶意的神仙,”长晏轻叹,“无法在山海域中修练,沦为堕仙,入三千凡界,再坏一些,坠入魔域。”

向来温柔敛锋的虞黎轻嘲,眸色稍稍一动,忽然转过身去,掩下神色,“心怀善意,所行恶事不自知呢?”

神雨,天道,法则,来束缚神仙……

钟楼的钟声亦停止 第七章,沧海遥望 师青琛开口,“是啊,很多仙神心怀善意,但不小心犯了错,众生何辜?”

“听闻,苍黎上神未证道之前,仙神因一己之私祸乱凡界不在少数,”长晏想到往事,感慨道,“仙神打斗,乃至仙神的情爱,但凡与凡界沾了关系,最后不管愿不愿意,总是会伤害凡界。”

甚至,毁了整个凡界。

山海域不会管,天道法则也不会处以严厉的惩罚。

“其实,之前山海域很多神兽精怪喜吃人,”师青琛补充了一句。

“人族有了苍黎,方才振兴。”

虞黎望了望手中杯子,觉得讽刺,众生……“十三洲不打算迎苍黎上神回归吗?”

照理说十三洲应该对苍黎上神怀崇敬之心,恨不得以身替劫。

“万年前,十三洲修为高超的仙神也去了苍梧山,与苍黎上神共同对抗天道,死伤过半,还有一半堕入众神渊,日日受雷霆之苦。”

凡界飞升成仙的本来就少,十三洲所有人族成仙的不到百人,损伤惨重。

苍梧山苍黎一剑斩天道,山海域中方才多了些凡人成仙。

如今的十三洲,以结界为守,与山海域隔绝,一是憎恶,二是自保。

“苍黎剑主于山海域而言,是仰望的存在。”

长晏也充满钦慕,带着惋惜,“万年前,也有很多天地所化的仙神与苍黎上神共进退。”哪怕是仙神,也追求着苍黎的道,愿意与她一起殉道。

“九嶷山上的琢玉神女最爱她美貌的脸,以前跟那小凤凰一样娇气任性,苍梧山之上,毅然决然站在苍黎上神旁边。”

天道眷顾山海域,琢玉神女并未陨落。

长晏想起空桑中的仙子们常常谈起琢玉神女,“万年镇压在众神渊,噬神锁束缚,神罚加身,容颜尽毁。”

千年前,空桑的长右上神付出巨大代价,亲自去众神渊接她出来,就算如此,琢玉神女时时刻刻受反噬之苦,神罚折磨。

长晏恰好看了一眼琢玉神女。

曾经霸道嚣张的琢玉神女自诩山海域第一美人,万年折磨下,容颜尽毁,却仍然执意等苍黎上神回归。

虞黎垂眸,几分好奇,“安心等苍黎上神回来即可,为何要拿上古神器?”

莫非还要重现万年前苍梧山一幕。

“蓬莱云中子亲观命盘,掐算出苍黎剑主历劫生变,浩劫将至,恐与上古十大神器有关。所以我们两个入山海域,搜集上古十大神器。”

师青琛沉声道,“而且,我总觉得,万年前苍梧山之变没有那么简单。”

但山海域中相关的仙神缄口不言。

虞黎轻轻点头,表示明白,她不想掺和这些,她仙力衰微,也无法做什么。

云海翻涌,风轻拂。

他要她活。

她只能尽力地活。

“如今神魔之争愈演愈烈,山海域中出了个惊才艳艳的苍黎上神,魔域中又出了一个沉渊主少渊。”长晏叹息,神族式微,“从低微的魔一步一步向上爬,沾了无数鲜血,一统魔域,野心勃勃,时刻想要踏平山海域。”

长晏说的高兴,没有注意到虞黎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一边吃一边聊天,潇洒自在,“千年前去沧海时,听说那魔帝少渊,带回一个凡间女子,藏在无妄海。”

师青琛简单说了句,“魔性自私。”

“凡间人入魔域,若不成魔,寿命有限。”钟道雪出声。

一看他俩不相信的样子,长晏凑近虞黎,“虞黎觉得是真是假?”

“真的。”

虞黎轻声回应。

无妄海……

虞黎转身看向他们,温软无害地笑着,“我有事去沧海一趟,长晏神女可以先去空桑取空桑木。”

长晏倒是没有意见,只是百思不得奇解,“瞿如尊神为什么要空桑木?”

说到这,师青琛忍不住笑了。

虞黎和钟道雪也看向他。

“瞿如尊神和虎蛟尊神在比乐,一个其鸣自号,一个音如鸳鸯。空桑木做琴瑟极好,瞿如估计是想要用空桑木作琴瑟。”师青琛看了下虞黎,“那只仙鹤就是被它们的声音吓晕了。”

“呵,”长晏嗤笑,“师青琛你还真的是跑得快。”

虞黎眼里泛着笑意,一直担忧仙鹤的她放下心来。

“半年后祷过山见。”钟道雪离开。

师青琛还没有来得及问为什么是半年,看钟道雪走得这么快,想到云中子所说过的话,也跟着走了。

走之前不忘留一句,“半年为期,祷过山见。”

虞黎轻笑,眉眼温柔,“长晏神女,再会。”

三人说走就走,不带半分留恋。

最后只剩一个人的长晏手一挥,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

“每次都走这么快,我如何去取空桑木啊。”无奈,回空桑。

钟楼之上,钟声突响……

……

沧海——

一望无际、水深呈青苍色,云浪翻滚。

虞黎双手插决,淡淡蓝光柔和地笼罩着方圆五里,海浪轻翻,远方有惑人的鲛人在歌唱,她心无旁骛。

结界立,燃青烟,袅袅缕缕,如诉旧年。

极远处偶有阵阵笑语声传来,只是听不真切,一段一段,最终一切都陷入沉寂。

好安静,风的声音都那么清晰,她独自一个孤零零地坐在沧海的深处。

在山海域中没有厮杀的无忧岁月,待在巫山的年年月月,她沉溺其中。

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忘记。

她以为她不会去想他。

那暗无天日的时光。

爱是一种罪孽,陷在里面会如同行尸走肉,会丢掉性命。

但是刚才听到长晏提起他,心中泛起涟漪,思念如潮水般涌来。

金铃轻响,虞黎低头认真地握着金铃。

那是同心铃。

混沌未分,灵泉涌现,碧水精灵,汇聚天地之精华,于灵山之巅,以仙气绘符,瑶光铸形,铃声清越,凝聚成形。三生石旁,离人泪落,相思而化。

铃体晶莹剔透,仿佛由清晨的第一滴露水凝成,铃身细腻雕刻着神秘的天地灵符,每一次摆动都闪烁着点点瑶光。

铃响,递相思。

这些时日铃声总是在耳旁响起。

少渊。

你在思念吗?

沧海茫茫,虞黎以法器为引,照着记忆中辋川里的万千魂魄所说,注入灵力。

隔着山海域的故人似有所感,遥遥相望——

他似有所感,上挑的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勾着唇角,笑如新月,袖袍下一根银丝绞在指尖,大片浓稠的血液沿着丝线滴滴垂落。

站在尸山血海中,阵阵无形的威压弥漫开。

身姿挺拔,黑发随意披在身后,分外妖治。

隔着无边无际的山海,他薄唇轻启。

“虞黎。” 第八章,无妄海 沧海之中风浪起。

虞黎的眼眶红了一圈,明明氤氲着水雾,却又像有深沉雾霭遮挡其中,如涤泥满塘的水。

成熟稳重的魔域帝君皱眉,阵阵无形的威压弥漫开。

魔气弥漫,整个无妄海的魔都感受到了。

慢慢抬眼,漆黑的眸中倒映出遮天蔽日的黑气。“你受伤了?”

似乎只要虞黎点头,他就会从魔域而来。

可是虞黎心中无比清楚,凡间的那个少渊会不顾一切,而魔帝少渊不会。

“没有,”

虞黎她站在沧海中,身影单薄得让人心疼,仿佛要如温玉白雪一同飞走了一般。

少渊沉眸,一言不发。

“少渊,”虞黎仙力一化,藏身于沧海中一处莲花丛中,她站在莲花丛中,往回看,“你总摇同心铃,你在想我吗?”

少渊沉声,“嗯。”

他把玩着手中的同心铃,垂眸,又抬头看向病弱苍白的小魔后。

虞黎忍不住笑了。

“太嵇还没有治好你的身体吗?”含着透骨冷意。

看少渊直呼师父的名字,虞黎制止的话到了唇边又咽了下去,温声道。

“哪怕是师父,也只能尽力。我马上要去钟山取烛龙的火精,还有很多珍稀的天灵地宝,师父会用神农鼎替我炼制丹药。”

少渊看着虞黎温温吞吞地将巫山的事告知他,不知不觉,唇边含笑。

只不过,他心中一凛,看了一眼墨色萦绕,魔气浓厚,连空气中都掺杂着的血腥味的魔域。

静静地听着虞黎讲。

“少渊,”虞黎喜欢一字一字地喊他名字,“我会尽快拿到昆仑境。”

少渊沉眸。

昆仑山危险重重,若是他可以入山海域,他去山海域各个地方如入无人之境,但是虞黎仙力衰微……

“为什么要取昆仑境?”

虞黎想起一千年前,她还在巫山之时,砚衡魔尊向来大胆,用幻月镜与她相见。

“小魔后,”砚衡魔尊跟个笑面虎一样,不动声色地观察虞黎的状态,“魔域与山海域一战势不可挡。”

“如今最大的阻碍是神魔壁垒。”

“小魔后在山海域中不受限制,拿到昆仑境,吾等便可破开神魔壁垒。”说到这,砚衡魔尊眼中泛冷,“小魔后莫要被山海域迷了心智。”

“魔帝亲自为你续命,将你从凡界带入魔域,也是魔帝亲手将你送入山海域,为了给你续命。”

“如此情深,小魔后可不能忘。”

砚衡魔尊冷冷提醒。

虞黎并未回答他,孤身回巫山。

那天屿青找她去瑶池赴宴,她躲在竹屋内闭门不见。

在魔域浮浮沉沉的千年光阴,只有少渊陪着她。

在魔域中,少渊没有朋友至交,但砚衡是由神堕魔,两人还算说得上话。

在无妄海的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少渊恢复所有记忆时,冷漠无情,她在无妄海也只有砚衡一人可聊几句。

“帮你破开神魔壁垒。”虞黎轻声说。

少渊平淡地看着她,知道这是在为难她,“不必。”

“我会踏平山海域。”

“你在那藏好,好好活着,待我踏平山海域,永远陪着我即可。”

虞黎望向他,沉默。

他们间的爱恨,纠结,难过,最后都化作沉默。

“少渊,神魔一定要发生战争吗?”虞黎忍不住发问。

哪怕再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是山海域真的很美好。

她嗓音很清,像是藏地雪山之巅融化的雪水,干净之余透着微冷。

“魔域与山海域之差,虞黎,你比我更清楚。”少渊冷声,眼中浸满了野心。

不欲过多争吵,他淡淡开口,“在山海域,记得护好自己。”

“不必畏惧山海域中的仙神,同心铃会护着你。”

他的本命魔骨,最靠近心脏那一截,被他生生折断,与同心铃融合。

“嗯,”虞黎点头,她浅合双眼,再次看向少渊,“少渊……”

“虞黎,你只能选我。”

无论是山海域还是巫山,还有那些师父师兄,面对抉择之际,虞黎只能选他。

少渊声音平淡。

但他眼眸深邃的望着她,狭长的丹凤眼里缱绻着无尽的深情,还隐约闪烁着几许病态的暗节。

幻影灭,同心铃响。

沧海,潮起。

虞黎看上去身形瘦弱,她的手轻轻覆上一朵莲花,指尖被刺破,骨节分明的手上流出殷红的血,但她却毫不在意,眼睛里是一片死寂。

……

魔域——

血光蔽日。

那是一片阴参惨地血色修罗世界一座座高大地魔像巍然而立。不过全部都沾染着猩红的血水。连绵成片的魔域形状和恶魔地头颅异常接近。

矗立在这片阴森的炼狱中,无尽地骸骨在漂浮。七八座巨大的枯骨山高耸而立,滚滚而流的血河在雕像、骨山下呼啸而过。

少渊握住腰间略显突兀,与这魔域格格不入的金铃,轻轻晃了晃。

思及虞黎刚才的话,他消失在原地。

……

烛光里,他顾自倒了杯水,修长的指尖轻执着杯盏,淡然抿了一口,薄唇只冷冷的吐出两个字“多事!”

砚衡魔尊被魔力紧紧束缚着,点点蔓延的红线缠着他,血滴落,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魔帝恕罪,砚衡知错,以后再也不会叨扰小魔后。”

少渊紧抿着唇,双目都开始渐渐赤红,阴鸯目色渗着寒意,原本清冷气质倏然变得阴狠乖戾起来。

“练好魔兵魔将,万年内,踏平山海域,一统神魔凡。”

砚衡低眉遵命。

他那只白暂的手染了鲜血,分外妖治,握住身旁魔侍的脖子,直接割破敌人喉管时,云淡风轻就像割白菜一般。

留下尸体,转身离去。

砚衡额头出汗,看着刚才烛光下的俊美沉稳的魔帝,突然想笑。

那个爱虞黎爱到宁愿放弃魔域,只想和她待在无妄海的少渊早就消失在千年前了。

在神魔亘古的岁月中,数千万载的时光里,和一个凡人几百年的相爱,如此渺小。

少渊还喜欢着虞黎,可这喜欢,在亘古长河中趋于平淡。

他的心腹看着同伴殒落,暗声说,“魔尊,若是小魔后在……”

砚衡魔尊轻嘲,慢条斯理用术法将尸体焚毁。

“如今,虞黎无法阻止少渊做任何事情。”

看到手下不解的眼神,砚衡魔尊嗤笑,“他已经是魔帝。”女人与野心,少渊只会选野心。

……

薄雾起,虞黎在靠着莲花,慢慢合上双眼,无妄海中辋川的魂灵说来到山海域一定要去沧海。

神识明灭。

神仙是没有梦的,若是某日忽然梦至,便意味着不是大喜便是大凶之兆。

无妄海上有个岛,四周的海不像沧海般温柔,总是汹涌澎湃,像要吃人一样,里面有很多神魔傀。

那是少渊亲手练制的,无情无爱,只知道守护着虞黎。

无妄海上有个漂亮的宫殿,那里藏着沉渊主从凡间带来的女子。

魔域没有太阳,殿外是沉渊主从辋川抢来的星河,殿内灯火通明。

昏暗烛火,半旧蒲团,穿着黛绿长袍的少女正倚窗就着烛火看书,长发拢在胸前。

沉渊主杀光了外面所有怀着恶意的魔,用法术将血迹清除。

进入殿内,他弯腰将她落在地上的鞋捡起,木底,鲛绡,鞋面绣了十八朵莲花,人间是没有这样精致的鞋。

那是他找遍了整个魔域,精心为她所做。

他握住她裙摆下冰冷的脚,她又颤了一下,想要挣脱,他便道:“别动。” 第九章,帝女桑 灯下看美人。

少渊心中情意难以压制,双臂用力抱紧她,低头在她发间亲吻,指尖摩挲在她面颊上,忽觉她冰凉的肌肤变得滚烫,他心中一动,将她扳过来,果然满面绯红,连脖子也是晕红一片。

“少渊,”虞黎用手中书挡住,温软的声音尽是闷闷不乐,“我不想待在无妄海。”

少渊点头,眼中潮红,“再等一会,我会让他们再也无法打扰沉渊。”

整个魔域,没有人再来打扰他们。

……

血滴溅在男人清隽的面容上,他没有任何表情,任由血滴滑落在地上,晕出一朵血花。

踏着无数魔的尸骨。

他手中掐着一个幼小无助的魔,魔在尽力撕扯,他面无表情将其残忍杀害。

顷刻之间,面前瑟瑟发抖的群魔陨落。

虞黎偷偷跑出无妄海,看到的就是这个血腥场面,她后退了两步。

少渊回头看到她,愣了一下,下意思地把这里的尸骨烧毁。

“虞黎,”他向她走来,她却退了两步。

“你别怕我,”少渊低眉,他颤抖的手扣住她的肩,强制她不能退。

虞黎紧咬下唇,“他们都有错吗?”错到要死。成千上万,灰飞烟灭。

“他们活,我们会死。”

少渊紧紧抱着虞黎,闷声道,“我想你活。”

那是她第一次认识到魔域的残酷无情。

想要在魔域活下去,只能踏着别人的尸骨。

恶意弥漫,魔气横生。

望着尸横遍野,虞黎手足无措,无尽的血色让她像是回到凡界国破那一天,无尽哀嚎,百姓泣不成声。

少渊凶狠执拗,却又脆弱可怜,遮住她的双眼,一遍又一遍喊她的名字。

一次次重复地说:“不要怕我。”

后来,虞黎闭上眼,不再去看这血色。

……

有个女魔生得很漂亮,小女孩的模样,被幽都山的魔追杀,一路奔逃到这,跳下无妄海。

神魔傀想杀她,她跪在地上,胆战心惊,虞黎拦下了。

那是虞黎在魔域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待在无妄海百年,少渊常常外出杀人。

孤寂时刻笼罩着那个精致漂亮的宫殿。

那个小女魔同她讲了很多很多魔域的故事,以及低微的魔的处境艰苦。

灵力稀薄,修练困难,魔性自私,资源贫瘠。

在魔域中基本都是血脉传承,厮杀不断,血脉低微的魔饱受苦楚,只能靠厮杀抢夺资源才能提高修为,活下来。

少渊回来看到过那个魔力低微小女魔,并未在意,毕竟,虞黎身上都是他用心搜集的天灵地宝。

她伤不了虞黎。

有些魔也会前往无妄海,无妄海不再是冷寂空旷的。虞黎愿意接纳。

后来,小女魔死了,被少渊亲手掐死的,她也向外界透露了虞黎的消息。

整个魔域都知道狠戾的沉渊主藏了个凡间女子在无妄海。

而虞黎,很少笑了,而且,魔气浓厚,一个凡人,根本受不住魔气侵扰,身体一天天地虚弱。

玄冥之海,九幽之地,丰都城不断派魔前往无妄海。

少渊尚未恢复所有记忆,他只记得魔域的一些片段和在凡间的时光,修为并未恢复鼎盛,常常受伤。

魔域的灵花灵草稀缺,他长时去那些危险之地寻药,为虞黎续命。

他把整个无妄海浸入沉渊,封锁无妄海,没有魔可以闯进去,但虞黎也只能面对无尽的黑暗。

有时是五年,有时是七年,时间如洪水般奔涌,虞黎清醒地与无边孤寂为友。

黑暗中,手染鲜血的少渊,负伤而归,苍白的脸上无血色,看到殿内的孱弱身影,迫不及待上前。

她闭日静静躺在床上,脸庞儿乎白得没血色,白与极致的黑对比下,无端显得凄美破碎。秀发凌乱在床上铺开,圣洁美好。

少渊靠在床边,轻轻地握着她的手。她似乎消瘦得厉害,那手腕纤细脆弱得可怜,感觉稍微用力便能折断。

他静静地陪着她。

“少渊,”虞黎被惊醒,轻咳一声,“我想回凡界一趟。”

话语很轻。

少渊漆黑的眼眸黯淡下来,他用力握着她的手,“再等等,我去取九幽莲,请魔域的至幽女君为你医治,身体好些,我们去原来的凡界,到时候……”

他还没有说完,虞黎又吐血了,血溅到他的衣袖。

“少渊,放过彼此。”

她是少渊的羁绊,他百年来受伤不断,而她,待在暗无天日的无妄海一年又一年。

少渊越抓越紧,像极了初见般偏执,“别抛下我。”

“我会护好你的。”

少渊从凡界开始跟着她,陪她春水煮茶,

“打断我的仙骨,断仙途,还强留我在无妄海。”

“少渊,我厌恶这里。”

本就寿命该绝,少渊强行把她带入魔域。

本来少渊打算让虞黎变成魔,永远陪着他,但虞黎功德缠身,先天仙骨,一看就是飞升成仙的命格。

山海域和魔域并不相通,神魔壁垒厚重。

魔性自私,少渊只犹豫了一下,强行将虞黎的仙骨弄碎,他只想和虞黎长长久久地待在无妄海。

只可惜,满身功德金光的虞黎受不住魔气侵挠,日渐虚弱,一点一点衰弱。

“虞黎,”少渊紧紧地抱着她,一刻不敢放手,眼里尽是疯狂,“凡间时我们成婚时,说过要长相守的。”

“少渊……”

冷风寂寂,她的容色凄绝好似被打碎的玉瓷,不一会儿,哭声响起,如幼兽支离破碎的哀鸣。

“对不起。”

“山海域里有的,我都会给你,”少渊不敢松手,低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病态的痴狂。

殿内是低沉的哭声。

……

辋川旁。

那里是虞黎最爱去的地方,离无妄海最近,无人打扰。

少渊不在的时候,虞黎常常一个人坐在辋川边。

辋川里藏着万千恶魂凶魄,他们碍于少渊威压,不敢对虞黎出手,躲在辋川里。

魔气很淡。

辋川对虞黎释放善意,辋川的守护时常化成风,陪伴着岸上的人,散去孤单。

山风悠然扑面,辋川岸上淡黄老绿,山顶尤其绿意盎然,靠着崖边有一株巨树,树枝交叉延伸,每一片叶子都有一尺多方圆,碧绿的叶片上布满艳红的纹理,十分奇特。

那是少渊从砚衡魔尊那里拿来的帝女桑的种子。

砚衡魔尊是堕仙,这个种子是他从山海域带来的。

他见过虞黎。

与少渊一起去幽都山取幽兰莲的时候,他把帝女桑的种子递给少渊。

“它快死了,虞黎也快了。”

少渊正用魔气清除受伤的腐肉,魔气化刃,直入其中,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他的表情没有丝毫的起伏。

听到砚衡说虞黎会死,他眼含杀意。

砚衡瞧见他这个样子,扯了扯嘴角,意味深长地说,“整个魔域,帝女桑只有在虞黎旁,才有可能活。”

话没说尽,少渊却清楚,虞黎不属于魔域,和帝女桑一样,属于山海域。

回到无妄海时,少渊隔窗望向殿内的人。

床上静静安睡的女子肌肤白皙若冷瓷,呼吸极轻,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了。

鬼使神差,他在离无妄海最近的辋川旁种下帝女桑。

它如枯木逢春般生根发芽,绿色萦绕,很快长成苍天大树,圣洁美好,与魔气缠绕的魔域格格不入。

和虞黎一样。

第十章,故友 半年光阴,对于山海域来说,实在是太短。

转瞬即逝。

祷过山。

“我还以为我是最早的,”长晏衣袂飘飘,看见虞黎时,眼睛一亮,“你的修为提高了?”

话是疑问,却是肯定语气。

一旁等候的虞黎轻笑,她很喜欢长晏的直爽性子,“是啊。”

辋川那些万千魂魄在她离开之时就对她说过,“到了山海域,一定要去沧海,那里对你的神识有帮助。”

沧海一梦,往事重现,淬炼神识。

“我刚才去给瞿如空桑木,它是真的不掩饰对我们空桑木肖想已久。”长晏靠近虞黎,像献宝一样,手中出现一截空桑木。

“特意给你带的。”

虞黎微惊,眉眼清绝,她婉拒,“我不会弹琴。”

长晏摆摆手,“它有灵性,说不定可以开灵智化形,可以陪着你。”

虞黎顿了顿,目光停留在那截萦绕着灵气的空桑木,思绪飘到无妄海。

帝女桑很有灵性,如果不是在魔域,估计早就化成人形了。它总爱捉弄她,但很讨厌少渊。

她站在帝女桑下时,帝女桑红碧交织的叶片又在发出飒飒的清朗声。

长长的枝叶恰好落在她发边,她一拿,它又落。

少渊一靠近,帝女桑的枝叶开始枯萎。

“不……”虞黎还没有说完,长晏不由分说地把它放在她手上。

“虞黎小仙子,有时候瞧着你,总觉得你很孤单呢。”

她拉着虞黎坐下,“凡间是什么样子的?”充满好奇。紧接着,又问,“你在凡间是做什么的?我觉得你肯定是个大小姐。”

山海域的仙神端庄守礼,少见有这般行事的。

虞黎看着长晏抓着她的手,那里传来丝丝缕缕的暖意,让她苍白的脸多了几分笑意。

很少人问过她凡间。

“不是。”虞黎收起空桑木,“一个国破家亡的公主。”

长晏愣了一下,刚想道歉。

“我是南晟王朝的最小的公主,”虞黎陷入往日的回忆,辋川反反复复的重复让她对凡间的记忆记得很深,痛苦也刻得很深,“宫墙内,人心算计,百般谋划……”

长晏突然打断,“算了。”

“虞黎,如果感到痛苦,可以拒绝的。”

长晏第一眼看见虞黎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很孤独,比巫山的雪还要冷。

“长晏,我不想来山海域的。”不想来魔域。虞黎仰着头,望着明媚的阳光,她第一次说出自己的想法,“可是想了想,能遇到师尊和师兄,还有你,又觉得挺好的。”

“山海域很美。”

她笑了下,觉得自己很怯弱。

长晏低头仔细观察眼前身影单薄的人,“既然来了山海域,就要好好看看这山海。”

“下回瑶池仙会我带你去逛逛,很多有趣的仙子。”

虞黎点了点头。

“看来你俩很投缘,”微光一闪,师青琛出现在两人面前,他看了眼虞黎,“先去钟山取你要的烛火火精。”

“长晏想带虞黎去瑶池仙会,巧了,”师青琛唇角上扬,“朱宣玉阳府里的神女和离恨海那位大人要大婚。”

虞黎狐疑,“为什么要去观婚宴?”

师青琛迟疑了下,看了一眼长晏,“玄乙神女会出席,听白虎尊神说,玄乙神女参加完婚宴会去拜访东皇太一大人。”

“与她相交,可随她一起去天庭。”

虞黎还没有完全明白,长晏就冷笑,“师青琛,你确定那个小凤凰会与我们相交?”

长晏一提,虞黎才知道,玄乙神女就是那个长晏口中爱讲究的小凤凰。

心下估摸着两人怕是有仇怨。

“长晏和玄乙神女有怨?”

虞黎苍白的脸上露出三分疑惑,看着长晏和师青琛这个模样,八九不离十。

“那只凤凰的傲慢与刻薄,就算是虞黎这个温柔性子,也受不了。”

“她和东皇太一大人很熟?”虞黎换了个问题。

“就她?”

长晏嗤之以鼻。

师青琛怕这祖宗乱说话,连忙回答,“不是。山海域中神仙成婚容易,孕育子嗣艰难。玄乙神女是上古凤凰和太山青龙的子嗣。他们与东皇太一大人都是先天诸神,是至交好友。”

“师青琛,反正我不会去的。”

长晏侧过身子。

虞黎漂亮的双眼含笑,“见机行事。”

她说完后,师青琛纠结了一会,脑海中回荡着云中子的嘱咐。

“蓬莱仙君云中子让我转告你。”

“此行结束后前往十三洲。”

“苦海滔滔,休恋逝水,早悟兰因。”

虞黎直皱眉头,心中大惊,不自觉握紧了腰间金铃。

早悟兰因……

师青琛垂眸,当他把祷过山一切告诉云中子时,云中子掐指一算,竟然算不出虞黎的命格。

但云中子却道:“百世功德无量,此生本是苦难救世之人。”

“为何如此奇怪?”

蓬莱,仙音绕梁。

“青琛,把她带来十三洲。”

看着师青琛探究的眼神,虞黎淡然回应,“好。”

“对十三洲早已仰慕许久。”

突然间,虞黎脸色一变,唇角滴血,长晏率先出手,手掌在虞黎后背缓缓输入仙力,帮她稳住心神,滋养仙体。

师青琛冷静面对此时的变故。

虞黎识海中的空桑木跳动,她连忙将它放出。

白光乍泄——

空桑木一落地,旁边有一片流光溢彩的巨大叶子,空桑木剧烈狰扎。

虞黎痛得双眼睁不开。

刹那间——

巨大的叶子吞噬空桑木,吸纳灵气。

叶子变得更加绿。

师青琛露出疑惑,不仅是他,看到这一幕的长晏也震惊,“我的空桑木呢?”

骤然平静。

叶子轻轻飘到虞黎面前,带着喜悦。

“黎黎。”

虞黎睁开眼望向这熟悉的叶子,是她离开无妄海时帝女桑缠着她,非要送给她的礼物。

“黎黎,”青叶变化着形态,气鼓鼓地说,“为什么不早替我化形?”

长晏迟疑,“帝女桑?”

青叶点头,叶子飘飘然,看得出很骄傲。

虞黎忍不住笑了,“我不知道你要借助空桑木。”这些年把它放在识海中蕴养,它一直没有动静。

师青琛语气奇怪。

“巫山这么多宝贝吗?”连帝女桑都有。

连长晏都被虞黎的豪横惊住了。

帝女桑汇天地灵气而成,高大威严,长于离恨海的三生石旁,红碧交织的叶片蕴含无尽仙力。帝女桑的生长需要天地最纯粹的灵力滋养。

帝女桑之下,久坐,灵台清灵,修为增长。

如今的山海域仅有两株,一株在南海,一株在北溟。

青叶在空中转了一圈,“我要空桑木。”

虞黎伸手握住它,帝女桑真的一如既往地调皮任性。在无妄海,它灵气不足,不能开口,就常常捉弄她,现在会讲话了,更神气了。

“桑桑,别闹了。”

青叶飘到虞黎发梢间,避开师青琛和长晏,暗暗传音。

“黎黎,既然来了山海域,我们就不要回无妄海了。”

“小心少渊知道。”

青叶一听到这个名字萎靡不振,但很快又恢复元气,“他来不了山海域的。”

虞黎顿了一会,似笑非笑。

“桑桑,神魔之战快到了。”

青叶不在意,“魔域不可能打得过山海域。”

虞黎无言。

“黎黎,”青叶不动了,“你是命定之人。”

“我家黎黎,可以拯救山海域。”

虞黎被它逗笑了,眼角微微上扬,仿佛有星光在眸子里闪烁,透露着一丝灿烂的笑意。

世界上很多人很多事情,实力低微,旁人看轻。

所幸,有人眼里,她最厉害。

“为什么?”

“因为黎黎想要阻止神魔之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