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女知时节》 01 崩塌 鄢都,诏狱。

芳绪微眼神涣散,干涩起皮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带着沉重镣铐的手腕被磨的一片殷红,血水混着汗水滴落,略微一动就火辣辣的痛,她动了一下,镣铐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兜头就是一盆冷水泼下。

她在疼痛中清醒过来。

眯起眼晴,寻找到诏狱里那黄豆大小的微弱灯火。

泼下来的是盐水,那些被鞭笞过的皮肉绽开血口,翻漏出森白的嫩肉,此刻在盐水的刺激下,每一道血口都像百虫噬咬,又麻又痛,她的离地的双脚不自觉的抽搐摇晃。

这样激烈的刺激让她的头脑短暂逃离混沌,缠绕在脑中那一团乱麻般的思绪渐渐被理顺。

“用了鞭刑。”她暗道。

抽搐的双脚在昏暗的油灯下闪出两道微颤的影子。

狭长、纤细。

芳绪微哑着嗓子:“中宫?出事了?”

烛花崩裂,发出噼啪声响,无人回应。

“铜川督郡芳泽禹兵败于勒合关,离州、通州、永济州三州沦陷,两万兵士被困死城中,沙驰三部长驱直入,三城被屠!四百万军饷不翼而飞,主将芳泽安下落不明,铜川五州险些全境沦陷!”

负责审问的暗卫吏怒不可遏,在芳绪微耳中,他的声音飘忽不定,由远及近传来,耳边嗡鸣,听不真切。

她手背上一片黑色跟猩红交叠的伤痕,掌心早已经被打烂了,漏出鲜红的嫩肉,渗出斑斓的血。

芳绪微咧嘴一笑,胸前背后那刚刚被鞭笞过的伤口立刻张开了血口,钻心的疼。

她摇摇头,气若悬丝的吐出一口气,抬了眼眸,上扬的眼尾勾勒出冷清的魅惑:“大人,我乃陛下亲封的郡主,大人对我用刑?”

暗卫吏冷笑一声对着芳绪微啐了一口,芳绪微偏头,那口浓痰落在地上。

他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凌空摔响皮鞭,“啪”的一声打在芳绪微身侧的立柱上,厉声道:“芳泽禹通敌卖国,在勒合关临阵逃脱,弃阵前将士不顾,被沙驰兵砍杀于马下。主将芳泽安贪墨军饷,将两万守备精兵无故调离。自己弃城而逃。离、通、永济三州被沙驰人洗劫一空,城中尸山血海、哀鸿遍野,无数孤儿寡母命丧于沙驰兵的马蹄下!三城化作人间炼狱,那血漫过土地,都浸透了城墙!”

“芳绪微!你跟我谈圣恩?我如何不敢对你用刑?!圣上已褫夺了你的封号,芳泽禹的私通文书早已被暗卫使呈给了圣上,芳泽安与你一母同胞,你二人感情深厚,书信往来频繁,可暗卫二所搜遍了芳府却一无所获,信在哪里?芳泽安逃去了哪里?若不是心里有鬼,你藏什么?你还敢嘴硬?还敢说你对你两位兄长所做毫不知情?”

芳绪微缓缓地抬头,看那血淋淋沾了盐水的皮鞭正对着自己眉心,她舔一舔龟裂起皮的嘴唇,脑袋昏沉,她很久没有合过眼了。

手臂被吊起来,脑子里的弦绷得紧紧的,一切都太蹊跷了。

没错,她与大哥时常通信,可谈的多是家常。唯一一次谈及军务,就是铜川兵败前。

那封信。

芳绪微心里冷笑“对,你们搜不到,谁都搜不到,没人能搜到。”

大哥在信中说要领了战功求陛下为自己寻个好亲事,他不愿意自己唯一的妹妹顶着郡主的头衔变成交易的玉瓶。

皇上有意赐婚,他很不满意,他看不上南诏世子,那个放浪轻佻的纨绔混账!

他还惦记着云白,心心念念都是要替云白赎身、脱贱籍。哪怕扶不成正妻,纳为妾室也成。

暗卫二所专司暗查跟踪,个个都是一流的暗探,芳绪微将那些信都放在书桌的匣子里,很显眼,一眼就能看到,他们连这些都搜不到?

有人在暗卫使搜查之前已经搜过了,是谁?

芳氏一脉深受皇恩,世代守着铜川,她找不到芳泽安要贪墨军饷、弃城而逃的一丁点儿理由。她的大哥是代国最好的儿郎。

嫡长兄芳泽禹十分脓包,虽不学无术,但心肠软胆子小,平日看到他人落难也要搭把手,通敌叛国这样的事儿,他芳泽禹没这个胆,也绝不会这样干。

一个提不起刀拉不开弓的人如何通敌?他怕是连沙驰三部的将领都认不全,通敌?他拿什么通敌?

芳绪微不糊涂,这滔天的祸水,不是冲着草包芳泽禹,也不是冲着芳泽安更不是冲着自己,这背后是一张网,一张密如蛛丝要搅乱后宫朝堂的网。

芳绪微思绪又凌乱起来。

暗卫吏举起供词,走上前,对着芳绪微的两侧面颊拍了拍。他力度掌握的很好,拍的不疼,但很辱人。

“你两个兄长在勒合关抛弃了阵前军士,芳泽禹带着几个亲卫仓皇逃窜,被沙驰兵斩杀,那头颅就明晃晃被挂在城楼上!芳泽安手握两万精兵,一万精骑,要守住离州、通州根本不是难事!即便是永济州守不住了,通州、离州也丢不了!南诏王在朱霞关建立了焰察督察营,茶凛河畔还有烽火台,只要他芳泽安点燃狼烟,南诏王的督察营就会来援!”

暗卫吏捏着供词的手颤抖不止,说到此处,他有些动容,长叹一声,恨恨道:“但是芳泽安!芳泽安啊,他居然一退再退!弃城而逃!哪怕知晓焰察督察营已来支援,不出三日就可到朱霞关,他依旧将离、通二州的精兵系数调离去守丰州,致二州防线崩溃!铜川三州城内只留老弱残兵,不敌而败。铜川三城沦陷,城内血流成河!他这还不是有意为之?”

“若不是南诏王亲率五千精骑夜渡茶凛河疾行两天三夜前去支援,沙驰三部就要打到鄢都门口了!”

芳绪微冷汗淋漓,她耳边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暗卫吏又啐了一口,她没有侧头去躲,由着那口浓痰落在了自己脸颊。

那暗卫吏似是仍不解恨,继续咬着牙骂:“他逃了,城破了,沙驰三部长刀直入,屠城三日!那城里的百姓眼睁睁看着城门被撞破,连呼救都来不及!你知道城里城外都怎么说吗?铜川三城内,再不闻鸡鸣,民命比犬贱!”

芳绪微头脑昏沉,被半吊着,脚尖沿着白袍露出,血水顺着脚踝流下来,在脚趾前汇流成珠。

眼前的供词墨迹清晰,每一字每一句都是那些刀下亡魂在嘶吼哀嚎,每一字每一句都是那枉死的将士在愤恨的呐喊,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一道道耻辱的鞭笞!

芳泽禹、芳泽安二人让铜川三州尸骸塞流,勒合关战死军士的尸体还有许多无人收敛,因为永济州都被屠净了,他们在这世上没有亲眷了。

芳泽禹死了,芳泽安逃了,但这一笔血泪帐需要找人来偿。

其父芳建安早在十年前的“疫银案”里殉国了,继室陆嫣嫣是芳绪微、芳泽安的生母,一根白绫吊死在书房横梁上,殉情了。芳氏一门除了中宫那位只剩他们兄妹三人。

两个兄长尚未娶亲也没有妾室,眼下能撬开口的只剩她。

暗卫吏已经彻底耗尽了耐心,他“砰”的拍响桌子,喝道:“如实交代!你们背后还有谁指使?那四百万两军饷去了哪儿?芳泽安去了哪儿?”

诏狱内的灯火灰暗,芳绪微手脚冰凉,呼吸凝滞在胸腔。

背后指使?芳绪微冷笑。

十年前,剑指父亲,十年后,这一剑要斩谁?

芳泽禹有没有通敌,芳泽安有没有贪墨,铜川为何败的蹊跷,四百万军饷如何不翼而飞,芳绪微统统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无论如何,她都要咬死了没有!

芳泽禹没有通敌,芳泽安不曾贪墨,他们背后牵扯着中宫,自己的姑母,当朝皇后芳兰绮。

芳绪微挣扎起来,她抬着头,似乎要挣开那背后看不见的枷锁,摸不到的暗网,她咬着牙字字清晰:“没有!他们没有通敌卖国!”

她挣扎的厉害,锁链摇晃发出阵阵声响。

暗卫使的小吏立刻拥上,按住她的手脚。

暗卫使发了狠:“进了诏狱,还这般骄横,我体谅你是女子,又是皇亲贵胄,没对你用重刑。但是你这般不识好歹,就不要怪咱们心狠手辣,来人,给她上刑!”

芳绪微的双臂猛地被抬高,紧接着被揪着长发摔在地上,拖到一方木桌前。

一条长凳“哐当”被放了下来,她被扔上去,双手被麻绳结结实实的捆住,双脚也被捆在凳子上。

旁边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从腰间掏出一个蓝色的粗布包裹,将那包裹慢慢的在芳绪微面前打开。

一排细小的银针探出头来,那汉子慢悠悠的说:“姑娘,我劝你还是招了,这‘十指桃花开’的滋味可不好受,一根一根的过,不过半个时辰,你这玉瓷葱白样儿的手可就废了。”

“我再问你一次,”暗卫使喘着粗气坐了下来,一手举着皮鞭,恶狠狠地指向芳绪微:“芳泽禹是不是通敌卖国?芳泽安是不是贪墨了军饷,你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

芳绪微咬死了不松口,她盯着那一排银针,一字一顿:“不是!没有!”

暗卫使冷笑一声,咬着牙吩咐道:“好样的!石头,给她上刑!”

那被唤作石头的汉子面带寒霜,没有任何表情的捏起芳绪微的一根食指,将指肚捏的发白,随后拿起一根银针,对准她的指缝,一点点缓慢有力地扎了进去。

那是芳绪微无法形容的疼痛,冰凉的银针穿过血肉,撬开了指甲与血肉之间的缝隙,血,立刻顺着指缝涌了出来。

石头手指捻着银针,很巧妙的向前一送,上下一抖,那指甲与血肉之间的皮肉就被拨开,芳绪微甚至能听到血肉剥离的‘滋啦’声响。

太可怕了,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食指血肉模糊,状若烂肉。

她痛的眼泪与鼻涕一齐流下来,连呼吸都顾不上,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停下来!让我死吧!

“嗯,还可以嘛,姑娘,这是第一根,往后,一根会比一根更疼。”石头抬眼冷冷地看她:“姑娘,你还是招了吧,何必呢?本是个金玉的人物,非要在这里遭罪?”

芳绪微冷汗涔涔,头发被汗水浸透了,湿哒哒的敷在面颊旁,一绺一绺胡乱地垂在地上。

她笑起来,状若疯癫,似是嘲弄,嗓音沙哑的道:“哈哈哈哈,大人好会说啊,我要招,招什么?啊?我招过了啊大人!”

芳绪微疼的浑身颤抖,声音也断断续续:“芳泽禹,不,不曾通敌,芳泽安不曾,不曾贪墨,我,我招了,大人,大人却不,不信……,如今,要,要,要逼供?”

暗卫吏抬眸,眼里寒光乍现,看了石头一眼。

石头颔首,低头又捻起一根银针,要了命了!

芳绪微在这样极端痛苦地折磨中昏死过去。

她被拖回去,血顺着指尖流向手肘,关在诏狱内最隐秘的囚室。

诏狱内寒风凛冽,湿哒哒的衣衫结了一层薄冰。

她在彻骨的寒意中醒来,缓缓睁开眼。

她面对着墙壁,抬头望向高处那一扇窄小的窗。窗外寒风呼啸,雪花打着璇儿飞落进来,浓黑的夜好似看不到尽头。

她伸手,十根手指的指甲与皮肉分离,血水不断地渗出。她蜷起身体,用膝盖磨蹭着地板,用手肘撑着身体,一步一步挨到漆黑肮脏的狱墙前,在上面添上了一道血印。

“十三!”芳绪微哑着声音艰涩的低语。 02 暗杀 十三天前,她还是鄢都第一美人,陛下御赐的遂安郡主。

云端之上,万千宠爱。

皇帝有意赐婚,对方是家世显赫的南诏王世子。

而如今。她身陷诏狱,破碎不堪。

她意识再次混沌,呼啸的风声中,她眼神迷离,梦回铜川。

铜川郡,芳泽安披甲上马,带着一队精骑送自己出城。

韶霖河的商队在霖港集合,数十条商船插上了印有“铜”字的旌旗,船上装满了运往鄢都六城的粮食、茗茶、瓷器、丝绢还有无数鄢都女子最喜欢的胭脂水粉、珠钗绢花。

永济州畔的西南商道就是鄢都的繁荣,也是鄢都的商脉。

芳绪微端坐在最大的船中,那是鄢都的官船,她坐上这条船,是入鄢都受封的。

她的姑母芳兰绮贵为中宫皇后,芳氏一族,自祖父开始就替天家守着铜川,向东与南诏的边骑巡防营防着格目河的漠北三部,向南与南磐三营防着沙驰三部。

数十年来,一代一代,他们从未有过丝毫懈怠。

沙驰、漠北防线固如金汤,格目河商道成就了铜川六州的繁华。也是芳氏女登上凤位的底气。

芳兰绮嫁给明成帝时正是璀璨如玉珠的年纪,她生的很好,在及笄之前从未迈出铜川盛安王府大门一步,她不知道这府外的天是如何的,她也不知道父辈们殚精极虑世代守护的格目河商道是如何的繁华,铜川的不夜繁华与她无关,鄢都的宏伟壮丽也与她无关。

她与芳绪微都是将门贵女,是红楼中娇养的易碎品,是待价而沽的精致瓷瓶。

自太祖那会儿,芳氏女子就是历来宫妃首选。

她好似又睡着了。呼吸沉重,口鼻闷塞。

梦境与现实杂乱的重叠。

韶霖河上船只穿梭,芳绪微坐在船舱里,头上簪着陛下赏赐的蓝珠碧玉攒金簪,那是皇室女子才可以佩戴的饰品。

她悄悄拉起竹帘,探头张望。大哥嗔怪的给她拉上竹帘:“哎,拉上,你是鄢都的郡主,这里都是商船。商贾是最下贱的人物,你怎可在这样的人面前露面?”

“我就看一眼。”芳绪微撒娇,伸出一根白玉葱段般的手指,在兄长面前晃了晃,娇俏的一笑。

芳泽安无奈,他极爱这个妹妹,最受不了她撒娇,她眼角眉梢带了乞求,芳泽安只好用身子挡住了竹帘一侧。

芳泽安的身形像父亲那样魁梧高大,甚至比父亲还高。

他弯腰垂眸,看着芳绪微,薄唇一抿。高大身形的阴影将芳绪微遮住,他宠溺地催促道:“快些看。”

竹帘被拉开一半。大哥宠溺的笑着,韶霖河上的喧嚣穿过竹帘。

芳绪探出小半个脑袋,笑盈盈的看那河上穿梭的船只,看那码头岸边得人声嘈杂,看到那些世俗得繁华与旖旎。

真好看啊!

“哥,你跟爹真厉害!”没头没脑的,芳绪微拉了拉芳泽安的披风笑道。

她弯了一双传情眼,眼角眉梢透出股骄傲的神情。

芳泽安把头盔取了下来,抱在一侧,唇角带笑。他性情冷漠,与芳绪微长得不像,一双眉眼不笑时透出的尽是寒意,他这一笑倒生出了几分轻佻与豁达,连那身铠甲都被这微笑侵染,不再那样冰凉。

“小丫头懂什么,铜川是鄢都的咽喉,芳家守的是天家的命门。哎,说了你也不懂。”芳泽安伸手,去刮芳绪微的鼻尖,铠甲冰凉的触感传来。

冷的芳绪微浑身一颤。

冷,好冷,彻骨的冷。

自鼻尖传来的冰凉。

芳绪微睁开眼,眼前一片昏黄,鼻腔跟口腔被死死糊住,一股冰凉正兜脸灌下!

湿敷面!芳绪微立刻清醒过来,有人要杀她!

她拼命的挣扎,有只手死命地按住了她的肩头。她面上敷了一层一层的黄纸,这是暗卫使特制的黄纸,薄,韧性很强,吸水性极好。

是宫里惯用的杀人法子,这黄纸一层一层地糊住人的口鼻,一盆一盆的用冷水浇透了,不出一炷香时间就可以杀人无形。

无毒、无伤,在诏狱,这专门用来招呼那些不用留活口的犯人,若是她刚刚没有醒过来,此刻就凉透了!

她拼命挣扎,手脚乱蹬,锁链哗啦作响,那按着她肩头的双手松了,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她被憋得没有半分力气,颤着手指去碰那些湿透了的黄纸,她知道那人走了,有人想杀她,却不能让她知道谁要杀她。

芳绪微此刻没多余的力气去想,她要活。

手指被用了刑,略一用力就钻心的疼,触碰到那些湿透了的黄纸,冰凉与火辣就在指尖交织缠绕,折磨的她冷汗直冒。

窒息的恶心犹如洪水一般涌上喉头。

她眼前已经开始昏花,她仰着脸,咬着牙一层一层的揉烂了那些黄纸,双手指尖已经麻木,她不知道自己平日里包着夹竹花汁娇养的指甲是不是已经掉落下来了,此刻竟像是没了知觉。

她终于将那黄纸揉烂了扒下来,大口呼气,冷汗一个劲的流淌,背后的衣衫都湿透了。

她一定要活着。只要撑到陛下亲审,她就有机会替兄长辩驳,只要撑到亲审,一切就都有转机!

她用手肘撑着身体,汗跟冷水顺着鼻尖往下滴,诏狱寒风肆虐,处处都冷,她却觉得自己的身体都燃烧起来了,火辣辣烫的自己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滚,那刚刚被强压下去的恶心在这一刻终于涌了上来,她双手“砰”的一下按在床板边,干呕起来。

铜川是鄢都的命门,有精兵十万,分五洲设防,北有天堑朱霞关、茶凛河做屏障,漠三关四部轻易不敢犯境,南边的沙驰三部也只是小规模地骚扰。

大哥将边防守的稳固,沙驰三部怎敢贸然出兵?

正如那暗卫吏所言,勒合关兵败时尚有挽回之机,永济州失守,还有离州、通州、丰州、墩州四城的守备军随时调配。

铜川兵强马壮,军饷、粮草、辎重无一不充沛。大哥为何调兵去守丰州?

不仅如此,他们还留了一座空城给鄢都,据那暗卫吏所讲,南诏王进率军进城收尾,却发现城内粮仓空空无一物,准备运往南诏的四百万军饷也不翼而飞。

仅仅两日,铜川三州的粮仓、银库就这么被沙驰三部席卷一空。

别说陛下不信,南诏王不信,她芳绪微都不信。

沙驰三部嗜血好杀,他们屠城不稀奇,但是想把铜川三州的粮草军饷不声不响的劫走,单靠那两万骑兵是做不到的。

要走商队更不可能,格目河商道由南诏的边骑巡防营防守,沙驰三部插不进来。

勒合关即便是破了,沙驰三部想运走这么多粮草、军饷,就只能通过韶霖河,那里是南磐部北三营的驻地,边鹤扬的南三营、北三营守的西南商道固若金汤,沙驰三部更不可能凑过去挨打。

那这三城的粮草军饷就只有一个去向,就是芳泽安、芳泽禹在沙驰兵攻城之前,已经将离州、通州、永济州搬空了。

这样才说的通,芳泽禹通敌,搬空了城,所以不得不弃城,不想还是被沙池三部斩了,头颅挂在城墙上。芳泽安怕了,为了保命,一退再退,弃了军士。仓皇出逃。

“这样才说的通。”芳绪微擦着唇角的污秽,阴恻恻的自言自语。

鄢都如今要算账了,她芳绪微就首当其冲!

芳兰绮贵为皇后,轻易动不得,要杀要罚得陛下说了算。

要彻查,就只能审芳绪微。谁都知道,她跟芳泽安一母同胞,感情深厚,芳泽安的去向,必然只有芳绪微知道。

若是芳泽禹、芳泽安私通外敌证据确凿,陛下深信不疑,不会将她直接下到诏狱交给暗卫吏审问。直接斩了就是。

为何是这样的暗杀?

她吐掉了口中那残留的黄纸屑。一点一点捋着那杂草一般的思绪。

湿敷面是暗卫使三所惯用的手段,暗卫使听命于陛下,陛下要杀不必如此。那就不是暗卫,那会是谁?

她入都是受了封,被封郡主是为了赐婚给南诏世子。

南诏世子!芳绪微心中一颤“南诏……”她呢喃着“南诏王功高盖主,已经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芳绪微心里冰凉一片,若是如此,联姻就是给南诏王囚笼!

囚徒就是南诏世子!

郡主?再抬一抬就是公主,若是公主……

芳绪微额上冷汗滴落下来,南诏世子!若是这婚事成了,他就再也不是南诏世子,而是鄢都的驸马爷,她芳绪微就是悬在南诏头上的一把刀!

如果芳绪微死了呢?她不敢再想,铜川兵败,联姻自然不作数,若是自己死在诏狱,那就是畏罪自裁!陛下子孙凋零,再也难找一个芳绪微来塞给南诏。

“萧时节。”芳绪微冷了脸,将这个名字从齿缝间挤出。

芳绪微睁大眼睛,盯着漆黑的墙壁,上面还有她划上去的一道道鲜红,风雪依旧在窗外肆虐,呼啸的风声像是黑暗里恶兽的咆哮,她静静地呆在这样寒冷且没有尽头的黑暗里,再也不敢合眼。

翌日,天蒙蒙亮,芳绪微再次被提入诏狱审问堂。

诏狱外,雪已经停了。风还没有,寒风夹着寒意透过门缝发出呜呜的低吼。

前几日负责审问的暗卫使正小心翼翼的双手奉了茶,端正的立在木桌一侧,那黑檀木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头带金丝软帽的内宦,他披着靛蓝色氅衣,怀里揣着个靛青如意纹暖手炉,闭目养神。

芳绪微被打的走不了路,两个暗卫吏架着她,半拖半拽的上堂。

那内宦听到声音,扯了扯嘴角发出“嘶”的一声,随后道:“哎呀,烫手!”

“吆,太热了,石头,换炭!”前几日审问芳绪微的暗卫使连忙去拿那店靛青如意纹暖手炉,对着身后那用刑的汉子递了眼色,那汉子会意,低着头接过暖手炉,打了帘子躬身退了出去。

“老祖宗,这石头粗心,怕找不到那银丝炭,儿子帮着找找?”这是暗卫使一所的暗吏,专职诏狱审问、监查胥吏的差事,办的都是又苦又累又得罪人的活儿,是暗卫使中最不受人尊重的角色,在暗卫指挥使眼里,他们就是用来挡枪、使唤的。

生存在夹缝里的他们对于身处高位的贵胄们有种天然的畏惧又有一种莫名地憎恶与嫉恨。

对进了诏狱的贵胄即忌惮又仇视,在这样扭曲的环境中,他们为了自保便将目光投向了距离御前最近的一群人,内宦。

几乎每一个暗卫吏都会拜内宦为亲,或做干爹,或做干爷,眼下这位叫做刘远,拜了于贵妃跟前最得宠的内宦福海做干爷。

福海?于贵妃也沉不住气了?芳绪微心里一紧,指尖的刺痛传来,她呼气,芳家现在是众矢之的了,姑母还好吗?

今日,他们又要怎么折腾自己?梃杖吗?

奇怪的是,她此刻并不畏惧,她很难过,心里都是泪水,流不出来,溢满了胸腔。 03 追魂散 “嗯,懂事儿。”福海眯着眼,瞧着刘远,赞许的点头。

刘远会意,颔首也打帘子退了出去。

诏狱内燃着的木炭劈啪作响,福海端过茶盏,拨了拨茶沫,抬眼瞧着芳绪微道:“哎呦,这,这怎么搞成这幅样子啊?”

芳绪微强打着精神绷直了后背,站着,抬手颤抖着拨开散落在两颊的乱发,道:“奴吓着福公公了,罪过。”

福海看了看茶盏,随手放下,笑了一声道:“老奴可担不起这一声罪过,这都几日了,刘远怎么还没让姑娘放心开口啊?中宫虽受了些牵连,毕竟还有情分在,这猴崽子,他怎的下了重手?打疼了吧?瞧瞧,可怜见的。姑娘何必想不开,陛下念旧,自然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姑娘如实招了就罢了,那都是你兄弟们的罪过,若是姑娘死扛着,那才是要了娘娘跟姑娘的命啊。姑娘,你就听老奴一句劝,如实招了,对大家都好。”

福海身形肥胖,一脸肥油,脸上时时挂着笑。

他笑着,却看不出是喜是怒,他的话,芳绪微一个字都不信。

芳绪微抿紧了唇,一言不发,一双狭长的传情眼冷冷的盯着福海的脚尖。

诏狱内,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刘远!”福海打破这寂静,尖着嗓子喊:“要冻死你干爷啊!”

帘子立刻被掀开,刘远捧着暖手炉弯着腰凑过来,轻手轻脚的将暖炉重新塞进福海怀中。

退了一步道:“老祖宗,这石头找了粗炭,才换上银丝炭。儿子将他一顿好打。”

“混账羔子!”福海揣了炉子,拿眼睇他,沉声道:“陛下震怒,这是陛下要钦提的人,是要犯。人进了诏狱,不过十几岁的姑娘,金枝玉叶的,怎么还下了重手?啊?你亲自审问了这些日子,一张完整的供词都不成?”

刘远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他没敢擦,讨好的又端起那盏茶,低眉顺眼的回道:“老祖宗,前几日没得旨意,咱们也不敢动她,她一个庶女,也不知是得了谁的指使,硬是一字不肯招。”

刘远奉茶,福海兀自抱着暖炉,眯着眼,不接。

他就只好继续端着茶盏,苦笑着继续道:“老祖宗,这芳姑娘是个顽固的,死咬着不松口,这……”

福海叹了口气,抬眼端详了芳绪微片刻,道:“哎,咱们都是主子身边的狗,主子养着咱们,图什么?图的就是忠心不二,图的就是牙齿锋利,若是咱们牙口钝了,生了二心了,那继续留着也是无用。主子疼你,但这分内的事儿都做不好,还养着你做什么?”

福海伸手,在那供词上点了点道:“一个庶女而已,她懂什么?”

刘远赶忙跪了下来,俯身拜道:“老祖宗教训的是。”

福海冷哼一声,这才接了茶盏,俯身低声耳语道:“二皇子今日去了御书房伺候呢。中宫禁足,大皇子日日去宫外跪着。你要有决断。”

“南诏王已经入都了,最迟后日,陛下就要提了芳绪微亲自审问,你若是今夜还审不出东西,就提头来见吧!”

刘远头也不敢抬高,只低声应着。

福海又压着嗓子沉声道:“别整天只会打打杀杀,动动脑子!陛下那里可见不得这幅样子的芳家女儿!芳泽禹吗,草包。芳泽安是个有脑子的,记着了?”

刘远头更低了,额角的冷汗滴落,他没抬手,由着那汗水落在下颌。他连连点头,道:“儿子记着。”

福海看他一眼,刘远还端着茶,手都抖了,他接了茶盏,重重的掷在桌上。

抬眼看又芳绪微,他鬓发花白,脸上的褶子都被肥肉挣开,笑起来,眼睛被肉挤成条缝。

福海端着暖炉的胖手抬起来,带着几分怜惜虚虚地抚了芳绪微的乱发,颤着声音道:“瞧瞧,多精致漂亮的孩子,糟践成这样,让人心疼,刘远啊,叫几个婆子来,好歹收拾干净了。咱们诏狱不能只靠用刑,还得动动脑子。”

芳绪微闭口,一言不发的看着福海。

她眼睛狭长,眼角微挑着,看什么都带着一丝媚态跟挑逗,可此刻这双眼透的尽是森寒跟癫狂。

福海给她看的发毛,心里一阵不自在,讪讪的收回手,鼻间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的道:“刘远,你自个儿斟酌吧,咱家回去了。”

刘远会意,躬身打了帘子,亲自送福海出去。

石头侧身立在帘子旁,对福海行礼。

芳绪微快撑不住了,小腿止不住的颤抖,额上一层一层的汗水直冒。

石头走进来,吩咐堂内的几个小吏道:“都聋了?去叫个婆子来,给姑娘换身干净衣服。”

小吏们颔首,连忙打了帘子退出去。

石头走上前沉声道:“姑娘,请吧。”

芳绪微扯了扯嘴角,举起自己废了的双手十指,对着石头晃了晃。石头看她,冷声道:“姑娘不必装疯卖傻,今日不动刑。”

芳绪微恶声对石头道:“不动刑?你们不动刑,要动什么歪心思?我猜猜,南诏王带着世子入都了?陛下要亲审我。你们怕了。暗卫所厉害啊,怎么连封信都找不到呢?”

芳绪微眼角扬起,那泛着水波的传情眼里全是冷意跟怨恨,她凑上前,咬着牙道:“铜川兵败谁做的手脚?你是谁的人?”

石头睇她一眼,抬手抓住她的胳膊,手腕一翻啪的将人反扣在桌上,淡淡的道:“姑娘疯了?待会嬷嬷来了,好好给姑娘醒醒神。”

话音刚落,那边帘子被掀起,一个小吏带着两个身材高大健硕的嬷嬷走了进来,小吏躬身行礼:“大人,嬷嬷来了。”

石头嗯了一声,回头道:“姑娘不清醒,嬷嬷给醒醒神。”

说吧,他猛地松手,芳绪微身子一沉,桌子都跟着往前挪了几寸。

那两个嬷嬷会意,粗声粗气道:“大人放心,咱们定让姑娘好好清醒清醒。”说罢,她们二人上前,一边一个,架着芳绪微向诏狱内堂走去。

芳绪微是贵胄,一众小吏不敢上前,刘远派了个女官跟着,防着芳绪微捣乱。

芳绪微出人意料的配合,让脱衣服就脱衣服,让梳头发就梳头发,那嬷嬷得了石头的令,用冷水给芳绪微醒神,芳绪微也不躲,仰着玉瓷瓶一般细腻的脖颈,任她们揉搓。

那女官看不下去了,抬手打掉嬷嬷舀冷水的瓢,瓢落在水桶里,溅起一阵冰凉的水花,都散在芳绪微脚边。

她斥责道:“黑心肝的腌臜货!你们以为自己在作践谁?人作践坏了你们担得起?去换热水!”

女官是比嬷嬷高两级的宫女掌事,手里捏着赏罚权,那两个老嬷嬷不敢不听,连忙拎起水桶,低着头去换热水。

那女官上前,拿了干帕子,给芳绪微擦干身体,揉了揉头发,把自己的外氅脱下来给芳绪微披上,细声安慰道:“姑娘别跟那些个腌臜货一般见识,都是拜高踩低的玩意儿,姑娘金枝玉叶不该作践自己。”

她掏出一盒口脂,打开,递到芳绪微手边:“涂一点吧。气色好些。”

芳绪微十指都烂了,肿的老高,黑色的血饹馇挤在指缝里,她无奈的晃晃手,对那女官抱歉的笑了笑。

那女官看了一眼,吸了口冷气,伸出食指沾了口脂道:“我帮你。”芳绪微微笑,仰起头,张开双唇。

女官一边给她涂口脂,一边暗暗惊叹,不愧鄢都第一美人,这样的处境,还是一幅动人心魄的模样。

涂完了口脂,那两个嬷嬷已经提桶回来了,热水氤氲着雾气,那女官被突如其来的热气熏得直咳嗽,她掩着口鼻退了出去,咳了一会儿才又进来,盯着那两个嬷嬷给芳绪微擦洗身体,清理伤口,换了干净衣衫。

嬷嬷们边清理,边嘀咕:“诏狱还给犯人涂脂粉?这妮子的皮子也太细了,太白了。”一个嬷嬷借着机会拿手蹭了一把,暗暗做了口型道:“没涂!”

今日芳绪微没有受刑,刘远跟石头都没再露面。

伤口抹了药,没那么疼了。

她抬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头脑清醒了些,她开始担心云白,云白已经怀有身孕,那是大哥的血脉,她有些慌了,福海不会无故来诏狱,是不是他们已经找到云白了?

她受刑,浑身都难受,狱卒送来饭菜,今日的比往日都好,有鱼有肉,还有一碟小豆腐。

她笑着问:“断头饭?”

狱卒摆好饭菜,锁了门转身就走,他第一日当差,年龄还小。

一眼瞥了芳绪微的笑,心顿时跳的厉害“娘啊,真好看。”

他捂了胸口逃开,忘记看芳绪微是不是吃了那些饭食。

夜深了,芳绪微蜷在竹席上,窗外寒风肆虐伴着鸦鸣,吵得芳绪微头疼。

太疼了,疼的她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疼的她浑身冷汗直冒,撑着身体坐起来,胸口一阵闷痛,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她骨头都要散了。

不对劲儿!她猛地清醒过来,手捂住口鼻,剧烈的咳嗽起来,伴随着一股腥甜的黏腻!张开手掌,手上满是鲜血!

有毒!喉咙被血堵着,发不出声音。

她抓起瓷碟,拼命地掷出去!

瓷碟跌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再一只,再一只!

终于惊动了守夜的狱卒,芳绪微也彻底没了力气,她仰面躺在竹席上,口鼻不断地涌出鲜血,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摇晃,手脚冰凉五脏六腑剧烈绞痛,眼神开始涣散。

“啊,来人!快来人!”狱卒闻声赶来,看到满脸鲜血,浑身抽搐的芳绪微,他吓坏了,扯开了喉咙喊人。

诏狱内灯火通明。

刘远提着一个郎中,扯着嗓子咒骂:“妈的!你能不能治,你治不了,老子要你全家陪葬!老子死定了,你也别想活!”

“大人,小的就是普通郎中,这位是中毒啊,大人,就是逼死小的,小的也无法啊,大人啊!”那郎中被吓得涕泗横流,拱着手连连讨饶。

石头擦了一丝血迹,凑在鼻尖闻了闻,低声说:“大人,这像是追魂散!”

刘远一把扔开郎中,怔怔的看着石头,冷声问道:“什么?”

“追魂散。”石头重复一遍。

刘远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口中喃喃道:“没救了。” 04 合作吧?萧世子? 三碗汤药灌下去,芳绪微尽数吐了出来,身体不再抽搐,但脸色却越来越白,此刻隐约已经有些透明了。

刘远六神无主,人死在诏狱!

指挥使一定会拿他出去挡着,自己死定了!

不,不能上报,现在上报就是死路一条,指挥使庞现手段狠辣,他一定会丢自己出去,到时候,下诏狱的就是自己!

“大人,让我试试?还有机会。”石头拉起刘远,眼神笃定。

刘远一把拽住石头,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连连点头:“对对,你有办法,对对,鄢都石矢是你祖父,他是杏林妙手,你有办法,你一定有办法,石头,救我救救我!”

刘远拽着石头就往外跑。

石头一把拉住他,抬头看了看狱卒还有被抓过来的小吏以及地上已经吓昏过去的郎中。

刘远瞪眼,抓着头发,惊慌无措,眼见着已经彻底乱了方寸。

石头抬臂,手掌拍在刘远肩头,沉声道:“大人莫慌,莫要乱了阵脚,您且安心留下。”言罢,他撤手指向另一个小吏道:“你,随我走。”那小吏一抖,不敢违抗。

“大人,寅时我必然带人回来。”石头拱手,随后干脆利落一把扛起芳绪微,抬腿便走。

“好,好,快去。”刘远此刻已经彻底乱了方寸,他胡乱推搡着石头快些抱人走,转头威胁那些小吏:“今夜,你们都是瞎子,聋子!知道吗!”

小吏齐齐噤声,连呼吸都像商量好似的一齐轻了起来。

石头已经带人走远,刘远失魂落魄的摊在地上,不断絮叨:“完了,死定了,完了完了,这下是真的完了。怎么就中毒了?”

中毒?刘远心中一沉,冷汗自脊背渗出!

他抬头,目光阴沉狠辣,喝道:“今儿谁送的饭?”

诏狱外天色昏暗阴沉。

马行街北巷的街道上停着一辆马车。

石头带着小吏一路小跑到马车跟前,抬指轻轻在马车窗边轻轻扣了三下,压着声音道:“公子,人带出来了。”

马车前的竹帘被拉起,一把折扇伸出,映在月光下,泛出寒光。

“带上来,火速去竹斋,东西都备齐了?能救?”马车内闪出个高大的身影,冷声问。

石头将人背上去,自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挑出几根银针,略略按了按芳绪微的脖颈,迅速扎了下去,道:“备齐了,这会给姑娘吊了一口气,祖父已到了竹斋,那药应是可以撑一个时辰。不过。”

他欲言又止,抬眸看向马车里的人,夜里风大,吹散了一层云,月光洒进来,映在那人面上。

是个身形健壮高大,样貌十分英俊的男子。

他挑眉,拿扇子拨开芳绪微盖在面上的乱发,冷声道:“一个时辰,够了。”

石头颔首,跳下马车,再无多言。

马车踏着月色,在寒风中隆隆行进。

马车拐了几拐,穿过数条街巷,停在一座宅院门口。

院内挑着灯笼,寒风中闪着橘色的光晕。车辆停稳,石头立刻上车将人抱出走进宅院,身后那小吏紧紧跟着,一言不发。

随后,竹帘才被车夫再次抬起,马车内身着墨色大氅手拿折扇的公子闪身出来,四下扫视后,一抖折扇跳下马车,对车夫递了眼色,快步也进了宅院。

车夫下车,自马车下方拿出一把好大的扫帚,绑在马车后重新坐回去,扬了马鞭把那来时的痕迹扫了干净。

竹斋内堂的须弥榻上,芳绪微仰面躺着,一脸的血污被清理干净,露出苍白的面庞,小吏掌灯立在一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她手臂、脚裸处又细细密密的扎了十几枚银针。

脚步声传来,石头低低的道:“主子,气吊回来了,追魂散毒性刚猛,幸而量不大,若是拿出时间细细调养,可以根除,可眼下,诏狱那边还等着,若是当下要人清醒,只有无常可立解追魂散之毒,药也备好了。只是这药实在猛,灌下去怕是要伤了根本。”

灯下映出一个健硕高大的身影。

他拖了氅衣,挂到屋内的翘头衣架上,折扇在手里拍了拍,问道:“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法子吗?”

石头蹙眉,半晌道:“没了,主子,咱们没时间了。”

那男子转身,一身利落的墨绿单衣,束了袖口,腰间挂着玉佩,他略略思索道:“那就别犹豫了,用药。”

言罢,他掀了衣摆落座,眼神透出一股寒意,盯着芳绪微。

石头拭了汗,起身走向一方小几,拿起那炉上煨着的一碗药,转身走向芳绪微,对那小吏点点头。

“世子,可想好了,这一碗灌下去,人可就是半废了。”那白发老者道。

“灌下去!事关南诏,顾不得了!”那男子一拍折扇,眼里透出杀意。

小吏颔首,上前一步扶着芳绪微半躺起来,石头捏起她的下巴,给她灌药。

芳绪微却张不开嘴了,那药顺着唇角流了下来。

喂不进去了?石头皱眉,手上力道加重了几分。

“啪”身后折扇合起,“喂不进?”

“没时间了,我来。”男子上前。

“主子!”

“掰开她的嘴!”男子厉声吩咐,随后一口将碗中药汤灌进自己口中,对着被石头好歹掰开一条缝的芳绪微嘴唇将药汤渡了过去。

“主子啊!”石头肝胆俱裂,“这是毒药!”

男子用舌抵着芳绪微的唇齿,一点点渡着药汤。没空理他,终于将那碗药汤系数渡了进去。

“哎,真他妈苦!”男子用拇指擦拭唇角,转过头看着石头。

“主子啊。”石头声儿都颤了,他看着男子,生怕下一刻他倒在自己脚下。

“嗯”男子嗯了一声,问:“这一碗是毒药?”

石头一头磕在地上,咚咚咚三个响头,抬头道:“剧毒啊主子。”

男子挑眉,走了几步,落座,看着石头,面无表情指了指自己的口,继续道:“这样喝了也会中毒?”

石头疯狂点头。

“嗯”男子看他,又问:“想你主子死?”

石头吓死了,连连磕头道:“主子,我怎敢?”

男子叹气,猛地站起身道:“那你他妈等什么?还不给你主子弄解药去!等着你主子今个跟这丫头去阎王那里拜堂吗!”

石头闻言登时大悟一般,连忙起身,小跑着去里间拿解药。

“蠢啊!”男子展开折扇,盖在脸上,大呼道。

“主子,醒了。”那掌灯的小吏喊起来。

男子端了茶,服了解药,正盖着扇子养神,闻言一把扯下折扇,几步跨过去,看着芳绪微。

芳绪微睁开眼,缓缓四下打量一番,看到一张轮廓俊朗,带着轻佻笑容的脸庞。

“姑娘醒了?”男子嘴角一扬,对她一笑。

芳绪微只觉得这笑容太坏了,一张脸上尽是放荡。

她闭上眼,胸口闷痛,口里的苦涩渗到喉咙里,让她想要呕吐。

“别睡,当心醒不来,本世子跟阎王赛跑呢,只争取了一个时辰。”男子似乎是蹲下来了,一股热浪在芳绪微耳边起伏。

世子?陛下自登基以来只封过一个异姓王,那就是南诏王,那眼前这个就是南诏世子,萧时节?

自己那个没过门的夫婿?

芳绪微睁开眼,侧过头,恰好对上一双含笑的眼。

“萧世子,费心。”芳绪微声音很轻,她在强忍着恶心。

“不费,我长话短说,铜川败了。我入都受封,本来还与你有段孽缘,奈何你那两位兄长不争气,如今咱们只能来世再续这夫妻缘分了。铜川兵败的蹊跷,那四百万军饷是大事,现在朝堂上下都盯着你,芳绪微,你是芳泽安的亲妹子,他把那银子搞到哪里去了?”

萧时节没时间跟芳绪微打哑谜,芳绪微中了追魂散,几乎就算是个死人了,这一个时辰是在跟阎王抢人。

“你中毒了,追魂散,知道谁下的毒?”萧时节问。

芳绪微摇摇头,道:“我不知道,诏狱的饭菜,我动也没动,不是饭食。”

“嗯,不重要。”萧时节道:“你看看这个,认得吗?”

他自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芳绪微枕边。

芳绪微看了一眼,顿时如坠冰窟,手脚已经冰凉。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萧时节笑嘻嘻的伸手将人环着半抱起来,拿起银子,塞进她手中,悄声道:“熟悉吧?你摸摸看。”

芳绪微在手里细细摩挲那锭银子,心里又是一沉,她转头看着萧时节,眼中隐约露出了恐惧与惊讶。

“嗯,摸出来了?芳绪微,你那兄长厉害啊,这是你世子爷今年与通州兑的银!他好啊,搬空了通州、离州、永济州所有的官银。我还纳闷,那么多银子,他是怎么运出去的啊?原来是兑给了南诏做军用!”

他猛地将芳绪微摔在枕头上,眼中透出杀意,咬牙道:“这还不算,他竟然还在军银里掺了假!那些真的呢?送给沙驰三部了?芳绪微,你们芳家好啊,这是要拉着南诏一起下水?”

芳绪微剧烈咳嗽起来,她用手肘撑着身体,缓了半晌,定定的看着萧时节,眼神平静如水。

她开口,声音毫无波澜:“世子,也不信吧。”

她不是询问,而是笃定的替萧时节回答。

“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世子自铜川来,定是知道点什么。世子若是笃定我兄长叛国,又何必费心救我一命?”

萧时节冷笑:“芳绪微,你当自己是谁?”

“我是芳氏现在唯一能开口的人,今夜有人要杀我,下的是追魂散,这是要下死手。萧时节,如今你就是千般不愿,万般不甘也要被扯进来,铜川一战诸多蹊跷,我还没有头绪,但要查清楚,你可以帮我。”芳绪微胸口又是一阵刺痛,她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随后她看着掌心的殷红,眼神变得森寒,她瞪着萧时节,眼神又变得无比温顺,她轻声道:“世子,你救我一命,好不好?”

萧时节看她,好看,真好看,病秧子一般更衬得她娇弱清冷。

但是这么好看的皮囊下,怎么生了那么一颗七窍玲珑心,全他妈是算计!

萧时节也笑,陪她演,心里急得要死,面上却不能显。

“好啊,世子我最爱的就是美人儿,刚刚给你喂药,还是本公子嘴对嘴给你渡过去的呢,怎么?这还不够有诚意?”萧时节摇着折扇,笑的浪荡,凑上去轻声道:“给你世子爷说说,你哥给你的信都说了什么?”

芳绪微胃里一阵翻涌,她捂着嘴,一口血喷出。

她趴在床边,大口大口的呕出污血。

石头上前,一把抬起她,掰开眼睛道:“主子,不好了,要撑不住了!”

“妈的!净跟老子扯皮,一句实话不说!”萧时节气急。

芳绪微呕出了污血,抬手擦拭嘴角,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她一把拽过萧时节的衣摆,恶声道:“你救我一命!我跟,跟,你,合作!萧,时节。救我,你,你,不,不会后悔的。”

萧时节看她,脸色阴郁,他咬着牙道:“石头,下药!给我救回来!欠她的!”

芳绪微吊着一口气,闻言似是笑了,随即一头栽倒晕死过去。

石头颔首,转身备药,又想起了什么道:“主子,那诏狱那边怎么交代?”

萧时节头大了,真他妈是个妖孽!

他挥手:“先去备药吧。”

萧时节展开折扇,盖回脸上,扇子下面,他的眉头拧成了川字。片刻,他一把掀了扇子,沉声吩咐道:“小鱼儿,你去胭脂巷后头寻那些被弃了的姐儿,那些个等死没救的,给个痛快,记着,找个身材绝佳的,给点猛药,手脚利落点,别让受罪。”

他叹口气,道:“哎~算我萧时节欠了那姐儿的,记着,哭天抢地的送回诏狱!动静儿越大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