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贵重的是陪伴》 最贵重的是陪伴 剧本亮点

1.剧情主题

故事从20世纪90年代出国潮写起,以70后,75前三对中产阶级家庭在疫情期间所遭遇的变化为主线,描述了面对重大灾害,国人的生存状况以及心路历程。

不期而遇的疫情,打乱了三对家庭的平静生活,随着世界局势和国家政策的变化,三对家庭也因此产生了一系列的问题和矛盾,故事按照历史事件展开的次序,逐步描写出时代大潮中,70后、75前这代知识分子的悲喜命运、心理变化、多重性格以及精神风貌。

2.选题优势

疫情题材的剧本,目前还没有,填补电视剧这一历史事件的空白。

70后、75前这一代目前正是支撑着现代中国的栋梁之材,他们的人生经历和思想变化,也是国家快速发展的一个缩影。剧本提供给我们的,正是透过这三对家庭的窗口,让我们窥见激流澎湃的中国社会现实。

3.生动之处

70后、75前一群小资群体,所受的教育,所从事的工作,所经历的人生体验,使之拥有良好的家庭,高等的教育,即便如此,他们也演绎出了不同的悲喜人生。

社会环境和时代的变迁,在他们身上也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体现在为人处事上,就会产生许多问题和矛盾。即使家境再好,受教育程度再高,面对生活和事业,都会展现出人性的弱点和脆弱。

4.深远意义

经历过风云激荡的时代,70后、75前逐步成长为中国最坚挺的中产阶级。即使是如杜晶处在僻静的校园里,也能感知到各种风暴的摇撼。譬如在京宸大学的医院里、商店中、校车上,常常能听到老教师在抱怨“身边没个年轻人,真是不行。”——他们的子女都出国了。曾经这是一种骄傲,但在现实中却造成了骨肉分离的困窘。本书即抓住上世纪90年代刚刚过去的出国潮,对卞颖、杜晶这样的京宸子弟来说,不出国简直是罪过。本剧以令人耳目一新的艺术个性,描写了20年来70后、75前在出国潮、经商热中的心理历程、情感纠纷。仿佛被聚光灯照射一样,纤毫毕现。

这一代人,很多都有过留洋海外的经历或者正在海外生活,在世界大潮中经受过洗礼。他们曾是时代的骄傲、家庭的荣耀。然而,在突如其来的疫情面前,这种骄傲变成了焦躁和彷徨,所有的荣耀都转入痛苦和无奈。其中李晖一角的海归、归海,又归来,表现出国家越来越意识到需要有科学技术支撑的原创性工作,对自然科学、基础科学研究的投入急速增加。

本剧抓住这个特殊时期的历史事件,以令人耳目一新的艺术个性,描写了70后在20世纪90年代出国潮到21世纪00年代经商热再到20年代的抗击疫情的心路历程、情感纠纷和命运起伏。

第一章

2020年的圣诞节,丹麦哥本哈根的海边波涛平静,海湾里一些两头尖的单桅帆船正在竞赛,它们的三角帆被蓝天一衬,白得闪烁耀眼。那碧绿发蓝的海面上,飞翔着成群的红嘴白翅海鸥,忽高忽低,发出清越的叫声。海边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些老人领着大狗在散步。46岁的卞颖和丈夫、儿子正迎着海风喂海鸥,止不住的欢笑声从他们口中咯咯地流淌出来。卞颖的丈夫李晖是个不脱英俊的中年人,儿子李飞飞刚过弱冠,长得很像卞颖,也有一个小巧的鼻子。

卞颖的手机忽然在这时急促地响起了。

卞颖一甩长发,按下接听键,话机里响起一个响亮的男声:“是卞颖女士么?我是自动化系的总务秘书。你妈妈在家又一次跌倒了,这次是脑溢血!你能不能尽快回国?情况很危急!”

卞颖惊呆了。李晖和李飞飞也停止了喂鸟,匆匆靠拢过来。卞颖不自觉地将头靠在李晖肩膀上嚎啕大哭,不停地说:“回国,回国去!妈妈!妈妈!”

流线型轿车在空旷的马路上疾驰。卞颖靠在窗边,悔恨莫及地回忆着这些画面:在2012年,卞母就曾在家中不慎摔倒,造成骨折,卞父偏偏在此时又患了肺炎。系秘书给卞颖和她妹妹打电话。这时卞颖正在英国作家庭主妇,忙着洗衣做饭;儿子飞飞还小,丈夫李晖匆匆忙忙地行走于帝国理工学院的系所,在系主任那里请不到假。妹妹那里,也在电话中感叹美国离中国太遥远,两个孩子又太小,无法回国照顾。危机时,老人在病床上连连对前来陪护的阿姨感叹身边没个孩子可真不行。她说,1997年卞颖从BJ外国语学院丹麦语系毕业,本来在国内有份很体面的工作。一年后,经老同事介绍,与同为京宸大学子弟的物理系毕业生李晖恋爱、结婚。那时出国潮泛滥,在京宸子弟中,不出国简直是罪过,老人出去遛弯,互相都问“你的孩子出去了没有?”说着说着老人连连叹息,这真是出国热惹的祸。

痛定思痛,2012年的春天,卞颖夫妇在灯下决定同时回国工作,不能造成“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剧。

李晖受聘为京宸大学长江学者,接受了校长郑重颁赠的证书。卞颖则受聘在国际红十字会中国分会工作。

然而到2019年,卞颖之子飞飞已长到19岁,他申请到英国一所大学就读,并获得了录取通知书。李晖赞成孩子到国外历练一番。这时,英国帝国理工学院又一次向李晖抛来了橄榄枝。李晖自己正因为申请的自然科学基金没有获批而着恼,李晖拿出帝国理工学院的邀请信,两口子一起到了卞颖父母家。卞颖父母沉默良久,说为了李晖的事业,尤其是孩子的前途,还是归海一段时间吧!于是李晖、卞颖、飞飞又一次踏上了去往英国的飞机。

回忆化入2020年圣诞的现实,求一张回国的机票难于上青天。卞颖一家三口手拿好几张票,到处打电话,不知道哪个航班会被取消,而一张赴华的飞机票要人民币20万还买不到,何况到京后还要进行隔离……被这些消息弄得筋疲力尽的卞颖只好向成天在海外药厂飞来飞去的中学老同学郑艳求助,看她是否有法子搞到机票,同时跪在海边祈求,求母亲能渡过难关,父亲平平安安……

BJ的圣诞夜。这里那里,到处飘起了细小的雪花。郑艳开车回到位于市中心的家里。她的家是复式带平层的大房子,沙发上蹲着两只猫。墙上挂着AI国际医药公司嘉奖高级医药代表郑艳的证书,郑艳与外国老板握手的照片;郑艳丈夫周东西装革履的照片;还有郑艳两口子和双方父母的照片。以及两口子游览世界各地的照片。

郑艳的丈夫周东准备了丰盛的烛光晚餐,郑艳住在附近的父母也来了。周东是东北人,父母还在东北居住。郑艳一进门就闻到了披萨的香气。父母和周东问郑艳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郑艳解释说为一个中学同学抢回国的飞机票。郑艳的父母触机和周东谈起3月以来武汉抗疫的胜利成果。这时电视里新闻联播也在播出美国感染疫情人数不断升高的段落。

夜晚,郑艳的父母还在收拾餐具。从卫生间出来,郑艳忐忑不安地拿出验孕纸给丈夫周东看。周东先是觉得不可置信,后惊喜万分,抱起郑艳,转了三圈。郑艳让他冷静,问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岁数!周东认为46岁不算什么,当然生产的时候要吃苦头。没事,有大家陪着郑艳。

郑艳则警告周东,自己就是北京医科大学精神卫生专业博士毕业的,这个年龄生下有问题孩子的可能性是28岁生的好几倍。如果孩子是自闭症怎么办?如果孩子在青春期才显示出精神问题又怎么办?周东则认为孩子还没生,不要说这些丧气话。郑艳又质问在孩子成长期间,他们都多老了?去学校接孩子,别的同学叫他们叔叔阿姨还是爷爷奶奶?另外,她这个工作要频频出差,孩子保得住吗?疫情前,他们已习惯了每年两次环游世界,还有无数次的BJ周边游。现在让她放弃工作,放弃遵循已久的生活状态窝在家里保胎,她受不了。

门忽然被推开了。郑艳母闯进来。郑母表示,她都听见了。孩子必须要。由她来带。她虽然看不见他成年的那一天了,但不能剥夺自己作姥姥的权利。她指责郑艳不知道老来有个孩子陪伴是多么重要,打掉孩子她跟郑艳拼命,不光是她,坐着轮椅的老爷子爬也会爬过来跟郑艳拼命!她命令郑艳把那成天飞来飞去的工作停掉,哪怕辞职也行。光周东的收入也足够保证她做全职太太的。实在不行,老人还有房有存款!郑艳提醒母亲,还有疫情呢,你们还没考虑疫情呢!郑母则表示,疫情期间更需要我们传宗接代,中华民族需要子孙万代!

几人正吵得不可开交,郑艳的电话响了,她带着惆怅又不知所措的心情,跑到卫生间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是另一个郑艳的中学同学杜晶,她问郑艳,自己服用的精神药品米氮平又无效了,晚上睡不着觉,是否还能增加用量。郑艳嗫嚅着不知如何回答。杜晶在电话那头说:“我被打得粉碎,乱作一团的精神世界,只能靠药物来给个支点”,郑艳听后更加不知所措。

郑艳走出卫生间,对还在规划着迷人未来的母亲和丈夫说:“如果我生下了一个杜晶这样的女儿,从小是个乖孩子、好学生,长大后却百病缠身,甚至精神也被打得粉碎,是不是对她犯罪?”

著名的京宸大学东南校门门口,一个穿着朴素,戴眼镜,乌发里掺杂着银丝,看年纪已五十出头的胖胖的女人和一个老年男子相携着下了京宸大学校车。

校车门关上,座位上的几个老年知识分子妇女看着窗外的影子,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口音里带着浓重的南方味道。“这就是杜天明和他的女儿吧?”“老是手拉着手,就是父女也不应该……”“他女儿不工作了吧?多大多数了?”“岂止不工作,还没有结婚…….”“听说这里……”有人指指脑袋。“小时候挺聪明一个孩子,我还说左邻右舍的孩子都比不上她,如今怎么这样了……”“咳,我还老说呢,儿女都出国了,身边没个年轻人,真是不行。就连上下校车都没人扶。可要是孩子是这副样子,即使留在身边,自己觉着也是丢人……师傅,靠边停一下!”

杜晶一边慢慢走,一边对父亲说:“爸爸,我总和你牵手,我也觉得尴尬。但一来你是怕我头晕,二来我防你摔倒。有一次看见那一家人,你的手一紧,赶快把我挡在你身后,以防我又受到新的刺激。可是别人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杜父叹息一声。

父女走进一个老旧单元房的二楼,敲响了一家房门。过了一会,一个老年妇女给他们开了门。屋里很朴素,墙上只挂了一张照片,杜晶父母坐着,慈祥地微笑着,他们中间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后排站立着杜晶和一个时髦的女子。

杜晶坐在小沙发上看着手机。“看什么?”杜母凑过来问。“出版社说要出散文集,就得给六万块钱。”“那还出什么?你已经出过几本书了,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你在报刊上偶尔发表几篇文章,让我们养活着你就行啦。”

杜晶回到自己的屋子,打开电脑,输入一个文学网站的名字,登陆“多年前的余音”,找到《谁让你一路读名校》一文,底下没有评论。而签约申请又被拒绝了。作品简介上写着:“一路行到五十岁,她从幼儿园到大学读的都是名校。如今她所有的历届同学几乎都是‘总’。开着宝马路虎,膝下儿女可人。只有她,没有工作,没有家庭,身体屡屡亮红灯……”

杜晶又打开“多年前的余音”的一篇《屡被骗婚怎么破》,简介写着“爱情,我曾在所有的路上找寻;对着所有的门,我曾伸出手,我像一个谦虚的乞丐乞求——但是人们只给了我讽刺和憎恶。一个硬饭软吃的大龄剩女,遇上了一堆软饭硬吃的男人,有想利用她家庭背景平步青云的,有gay,有为了自己孩子能得到帝都户口的……且看一个无貌无名的中年女人如何坚持下去,自强自立,守得云开见月明!”这部作品第一章“心硬化”,下面也没有评论。杜晶就把电脑关了。

窗外传来刺耳的小孩叫声,杜晶起身看看,一个留平头的中年男人站在单元门口,拿着录音机。杜晶愤怒地走出屋子。

这时外面客厅的电视机已经关掉了。杜母问杜父:“小玲上京宸附小的事,你和系党高官说了吗?”“在手机上说了一下。”杜父显得很焦躁,“你不要动不动就说去找人家党高官,人家日理万机忙不忙?”“你埋怨我有什么用!”杜母急躁起来,“小昆离异了,孤零零一个女人,她唯一的希望不就是小玲吗?到时候她埋怨你不关心第三代,你又不吭气!”杜晶出来插嘴道:“我问过附小的任老师了,人家说如果是京宸教工的第二代子女入学,就是美国籍的孩子学校都收,但第三代只收有京宸户口的孩子。谁让杜昆要去香港生孩子,又不愿意放弃这个香港户口!”“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杜母又埋怨杜晶,“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少掺和。不是说有借读的希望吗?借读费我们出。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昆的脾气,现在激愤得很,动不动就说我们心里没有她,没有小玲!”

杜晶看着墙上那张大家都在笑着的照片,叹了口气。

照片上的时髦女子现在正坐在一家高级餐厅里,向对面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吐露苦水:“我是妈妈在XJ工作时出生的,而父亲当时又下放在江西农场,所以我生下来就被放在南方外祖父母家抚养。我从小聪明漂亮,被宠得是有点无法无天的劲儿。可三岁被接回BJ后,和父母住在京宸大学的筒子楼里,妹妹的降生,让我父母的爱发生了转移,我父母也不懂得怎样疏导我的愤怒情绪。由于筒子楼房间只有十平方,只有一张大床,四岁的我几次趁父母奶奶不备,偷偷将妹妹推下床去。

“读幼儿园及小学后,我和父母、老师思想、性格的冲突越来越深。老师形容我‘烂泥扶不上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尽管我学习成绩优异,但我好动的性格使我的父母在家长会上抬不起头。父母经常打我,到我长到初中,打不动了,我就拿菜刀和父母对抗。那时我和几个调皮的男生每天晚上都到京宸大学的不同公共教室里‘读书’,其实是谈恋爱。我的父母为此爆发强烈的冲突,家庭气氛十分沉重。我父亲不得不放下备课,在寒风中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去找我。其实,我也没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呀!

我想报北大读外文,父母却给我报了北方交通大学的工程系。我学得吃力,又因为这时交了男朋友,学期毕业倒有五门挂科,哈,我爸爸不得不去求认识的老师放我一马。最终我只是得到了毕业证,没有得到学位证,但毕业后我辗转数家外资公司,凭着漂亮的外表和伶牙俐齿,也曾红过一时,但后来都黯然退出了。”

杜昆点着一支烟,说:“作家,你爱听么?”

那男人点头如捣蒜:“爱听,爱听。杜女士,您继续讲。”

杜昆有点惆怅的情绪:“其实我妹妹就是个作家,但我们在一起,就是说不了知心话。我第一个前夫心气很高,要出国工作。他被单位派驻香港后,渐渐有了新的心上人。我几次让他将自己办到香港去,他都拒绝了。而且为了能留在香港和进军美国,他让我打了两次胎。我对一个不愿意让我给他生孩子的男人也失去了兴趣,自己也频频出轨。最终我们二人的婚姻以失败告终。

我在一家外资银行工作时,因缘巧合认识了大自己10岁的企业家苏先生。我们二人你情我侬,苏先生2002年为我在国贸买了房子。随着时代的发展,我的事业渐渐在走下坡路,而苏先生则继续向上爬。为了留住他的心,我到香港生下了我们的女儿。可我们的姻缘还是出现了越来越大的裂痕。最后苏先生将几处房产都独署我之名,以此作为和我离婚的代价。”

“你能不能谈谈你们姐妹的感情?”

“我们姐妹不像人家,我们的感情十分隔膜。小时候每到放假,父母去办公室加班,我妹妹做完假期作业,到合作社买完菜回家,就会遭到我的毒打。哪怕她把房门关上,我也会爬上窗户,打破窗户进去殴打她。我其实在埋怨,埋怨父母心里只有小女儿……家庭的内在矛盾现在随着孩子的入学一波波爆发出来……”

杜昆说到这里,掏出手帕擦擦眼睛。

“为什么呢?孩子的上学和你们姐妹的感情有什么关系?”

“孩子要上京宸附小,我们娘俩就要搬进来,现在我妹妹住着最好的卧室,我提出让她住到回龙观她自己在单位时购买的经济适用房去居住。父母又舍不得!说她身心多病,你倒评评看,这个爸宝女都快五十了,还赖在家里,是不是我父母偏心?”

作家连连点头,收起录音笔:“杜女士,您讲得很生动,细节很多,人物的遭遇与时代相关联着。我回去整理一下,争取下期就在人间指南栏目登出来。稿费在刊登后立刻打给您。”

2001年春天,当28岁的杜晶听到电视里校园歌曲演唱大赛上,京宸大学一群未脱稚气的男生女生在合唱《白衣飘飘的年代》时,已颇有白头宫女话当年之感。她1993年入的大学——已是八年流转了。倘若不是七岁才上小学,中途又休了一年的话,恐怕这种对时光飞逝的感触会更深刻。在有着婉约细腻、优美典雅的古典美学风格的古老校园里,少年情怀被点染得含蓄幽婉、耐人寻味。

早在1998年,当网虫还是无比时髦的名词时,杜晶就领风气之先,在京宸校内局域网上读了风行一时的《北京故事》。那时,BBS只局限于部分科技发达的高校,还要用猫拨号,那声音嘀嘀的,不紧不慢,经常罢工,折腾着586计算机前急得抓耳挠腮的学子的耐性。现在说起来,杜晶觉得自己真是白头宫女。后来她发现自己只是对与校园生活相关的网络小说比较沉迷。到底还干净些。要是人间的温馨只能从这样荒诞的故事构思中得到证实,那种浓烈的诀别至情以不事雕琢的近于直白的文笔表达就是难能可贵的。然后她又想起来了那些永不能实现的青春的梦。撤了吧!

…….捍东在“临时村”焦急地等着不知生死的蓝宇那一幕带有极度传神的时代感。在那一刻,极端自私,天生会来点虚情假意的捍东倒真的想和蓝宇过一辈子。

她穷极无聊的时候偶尔推想,《北京故事》里,蓝宇是1987年入的大学。那一年她正休着初一的学,窝在家里。大学迎新的旗帜花花绿绿,就在校门口飘扬,她家住在校门后面一幢底层人家带小花园的红色单元楼里。听到大喇叭慷慨激昂的鼓动,不知新生感动了没有,反正她先热血沸腾了。

那时的她满世界找革命小说看。她瘦瘦的,穿得随随便便,神情非常严肃,丝毫不懂得变通。她偷偷把政治课本对“祖国”的定义一笔一划地记在硬皮子笔记本上。因为害羞,把这满是摘抄、读后感的本子满世界乱藏:大衣柜里,书架底下,哥哥一堆邓丽君磁带后面……那时,常青藤爬满了京宸大学图书馆的红色旧砖墙。那些老书静静地躺在书架的最底层。记得离图书馆不远的操场上经常进行足球赛,男孩子们此起彼落的加油声隐约传来,向静水里投入青春的味道。那也是春天的味道。图书馆的窗子都是绿色的木格窗,因天热被推开了半扇,窗里窗外,四处都荡漾着薄荷般清凉的气息……她把书捧在胸前,先深深地吸一口气,再小心翼翼地揭开粘在一道的书页。每揭开一张,都会闻到淡淡的臭气。那是蠹虫留下的气味吧?她仔细浏览着剧本目录,像在拜访久违的朋友:《聂耳》《董存瑞》《母亲》《女篮五号》《永不消逝的电波》……她无数次被里面朴实简短却蕴藏着无限力量的语句所感动。她以为这就是中华语言的最高境界。——“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受到祖国的伟大和可爱。古老的长城呵,你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真不知道,一个人没有母亲,该怎么活?”……

她还挺激动地想,六年后我也将迈入大学的门槛。六年!何其漫长。她几乎等不及。谁知道后来多少个六年如流水般说过就过。现在的时间好像是以五年六年扎成捆把子随便一丢就抵一天似的。那个记满密密麻麻清秀的蝇头小楷的硬皮本子早不知跑哪里去了。网络已经一统天下,她几乎不握笔。不写字了,好像也就丢了灵魂。

离大学毕业时她初读网络禁书又是17年过去了。捍东的孩子都成了人,蓝宇的骨早化了灰,可拜文学之功,还有那么多人惦记着他。他绝不会是电影里的样子。在高校活了大半辈子的杜晶相信自己的敏锐直觉。

这世上有痛的何止她一个。现在的社会,压力山一样大,人人都浑噩。早毕业早工作的,在经济上还是庆幸的。又一个新的时代到来了。

现在请搬把椅子,听杜晶谈谈他们这一代的故事。一些渐渐浮上水面的故事。老古董似的故事。不知是东西廉价,还是时光太不值钱。

这就是这个时代优秀理工类学生身上最为鲜明的带有集体性与类型性的价值观:要千方百计挤上去米国的独木桥,给老米打高级技术工。却很少有人考虑其他的道路。

在京宸大学的医院里、商店中、校车上,常常能听到老教师在抱怨的家常语:“身边没个年轻人,真是不行。”——他们的子女,都出国了。曾经这是一种骄傲,但在现实中却造成了骨肉分离的困窘。人们的感情复杂,有深深的伤感,却举重若轻地在夸奖儿孙辈的竞赛中予以淡化。

让我们回到30年前吧,多么匆遽的岁月流逝。京宸附中校园里的那幢五层红砖楼,现在已经被拆除了。进入21世纪后,陆续添建了几幢新的教学楼。它们气派、高大,嵌有宽阔明净的窗户,外墙被漆成淡雅的蓝或紫色,远远地望过去,有如几束早春里联袂绽放的鲜花。学生在这座楼上完物理课,踩着铃声,又赶到那座楼去做化学实验。

原来的那幢五层红砖楼,在台阶前并排矗立着几块黑板,郁郁葱葱的白杨高得把五楼图书室狭长的窗子遮掩了。如果在放学后,捧着一本书来到窗前,透过沐浴在金色夕阳里沙沙作响的树叶,你就能看见操场上众多奔跑的身影,同时许多微弱的喊叫声、说笑声、车铃声也一波一波地传将上来。背后的木制书架间,零星地走动着穿各年级校服的学生。他们挑选书籍,站着翻阅,偶尔也会窃窃私语。这一切会给朝向窗户的你一个强烈的印象,仿佛弥漫在周围的清新与沉着的空气惟独与自己有个前生的约定。它温暖又孤寂地环绕窗棂,为你体贴地圈起了一个深闭的巢。

在一九九一年的岁末,红砖楼暗绿色的走廊,墙皮已班驳了。走廊是修长的,昏暗的,每间教室门楣上都挂着班牌。昨晚飞了一夜的静雪,刚刚停止,地面上像小学语文课本常说的“裹了一层厚厚的大棉被”。那个时代的雪还是这个凶猛的意思。太阳刚刚升起。第一节课的铃声响彻宁静的校园,干爽的空气中飘浮着细细的煤尘。十六岁的王小林满嘴直喷白气,甩着草绿色书包,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楼,磕磕鞋底的雪水,沿着朝南的楼梯直奔三层,向右猛地一拐弯,进了走廊。

刚才还晃花了他的视线的金白色阳光骤然消失了,昏暗的教室门口,刚刚亮起来的八瓦灯泡下,年轻的英语老师向他这里望着,却好像不是在关注他,而是他带过来的这片神秘宁静的阳光。

英语老师比他们大不了多少。身姿纤小的她右手吃力地抱着一堆书本,左手提着一台笨重的双卡录音机。她满面弥漫着红晕,似乎依然没有发现王小林就站在眼前,也并不急于进门,而是先轻轻地,莫名其妙地扶了扶白框眼镜,又恍惚地,自言自语似的微微点了点头。镜片后眯起的眼睛里闪烁出一种奇怪的热烈的笑意,更确切地说那种迷茫中的执着类似于自我鼓励。王小林困惑地退了一步,清新的冷气慢慢向唇齿间渗透进来。

“Sorry,I’m late.”

“It’s ok. Come on in please!”

王小林溜进教室,朝满屋热腾腾的气息做了个鬼脸。小丑似的模样,仿佛要制造出欢天喜地的场面。可谁理他呢。

小英语老师跟着他进来,掩上门,站到讲台上,挑了一支纤细修长的红色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Merry Christmas!”

“同学们,今天,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知道吗?是圣、诞、节!”她一转身,把笔一扔,挥舞手臂干巴巴地向着坐在下面的人喊起来,“12月25日,西方人的圣诞节……No,No,此处不可用Happy,Merry才是专为圣诞这个日子而生的。昨晚又是什么节日?——平安夜。它类似中国的除夕。昨晚我去参加京宸学生会办的圣诞Party了!那些学生,他们将来都要去美国的,听说好多人已考完了托福GRE,有的连offer都拿到手了…..在所有人心里,都充满了对未来,对美国的憧憬!当《平安夜》响彻教室时,全场一下子静了下来。在五颜六色的圣诞树上,一串蜿蜒的小灯泡亮晶晶的闪着光;屋外的雪花静静地落满宿舍楼的大屋顶……”在这篇抒情文字滚滚向外流淌的同时,她额上一粒粒青春豆迫不及待地崩发出一丝丝灿烂的红光。

见平日里端庄贞静的小老师突然发了飙,底下几个京宸子弟起哄似的鼓起掌来。这是一群在花团锦簇中长大的孩子,他们似乎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在联翩的幻想中生活着,嬉戏着。小老师说的不是天方夜谭。那些主人公不就是他们父母的学生吗?这些表里明莹的青春少年,他们都是透过萤火虫的美丽光彩来看待世界的。

那一天,录音机里放的也不是课文朗读,却是小老师自作主张换上的歌曲《平安夜》。舒缓的曲调如一幅巨大无边的黑色天鹅绒,严严实实地覆盖下来,把这间四白落地,半开着窗户的教室掩入它虚无缥缈的怀抱。在徐缓的乐声中,小英语老师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婆子,拉家常似的告诉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她晚上经常去参加京宸研究生社团“Weekend”的活动——

“它的谐音就是‘We can’——We can go to America!!”英语老师很郑重地补充着,握了握小小的拳头。她的眼睛无比虔诚,却又茫茫然瞪着,继而祈祷似的望向窗外,像在苦追一个远挂在天边的希望。刚下过雪,那里是一片蔚蓝的干净的海,无边无际。

多年以后,一切都消逝了,一切都定型了。这一股力量,这一股力量!他们这样家庭出来的孩子,是多么的脆弱易折呵。突然在某一天,已进入中年的王小林恍然大悟:从少年时期就压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的那种无名的力量其实并非全来自父母与社会,却恰恰是身边的同龄人给予的。他们彼此监督相互施压,谁也不给谁同情。

谁都害怕成为本团体的异类与弱者。但是到了一定岁数,你又会发现这股力量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不堪一击,只须轻轻一掰就能将它甩到身后。

总算熬到2012年了。管他末日来或不来。总算已成功逃离了自小成长起来的环境,避开了那些无处不见的人。罩着一顶“出去了”的高帽,他对父母交了差。嗨,可怜的父亲!或许是他的魂灵在冥冥中保佑,他还没有走得太糟。

他有了家庭。在这个人挤人的世界上,孤独却是轻而易举就能把人冻死的。虽然心里似乎还有一条缝隙是永远漏着风,填不满的,但至少目前他是冻不死的了。

他是内向的,在MSN上只加了大学时代走得较近的几个同窗。当初选择留在国内的现在几乎都混得相当出彩,做学问的做学问,当官的当官,开公司的开公司。京宸大学的起点毕竟是高的。这样子就很好,谁也不必羡慕谁。他早就明白了过日子过日子,这日子终究是过给自己看的。

因成家晚,孩子出生时他已过而立之年。在美国请不起长期保姆,日子一度弄得首尾难顾。夫妇俩都是靠技术吃饭的,那光景就很有些像小时候他的父母。太太坚决不辞职。一是怕在事业上落了伍就再也跟不上去;二是单靠他一人的薪水也无法担负将来孩子进私立学校的昂贵费用。这时候他的妈妈站出来了。

当在机场看到风尘仆仆的母亲的那个瞬间,他仿佛又见到了京宸的路,京宸的树。

王小林的爸爸在他大学毕业那年就离开了人世。妈妈是国内机械铸造领域的权威。他刚出国那阵,她退而不休,还在系里发挥余热。在他的记忆里,她是一个冷硬的人,像女人,更像男人。所以他万料不到她会毅然扔下一切花团锦簇,心甘情愿到美国来“含饴弄孙”,而且一呆就是整整五个年头。在美国,到处都是京宸的毕业生,开个校友会倒是现成的,准比国内还齐整。当然随着国内经济的飞速发展,新世纪后入学学生的毕业抉择又出现了不同的曲线。这也从一个方面预示着他们那个既热闹又乱哄哄的时代行将结束了。

昔日的学生真是神通广大,竟帮妈妈搞到了工作签证,这样就她不必像其他留守父母那样如候鸟般在中美两国之间辛苦地飞来飞去。她抽空回国与老同事聚会谈及此事时,没一个不羡慕她的。这就是中国式家长。

他的美国同事真嫉妒得要命。现在小的女孩也不戴尿布了。

来美国的第二年,林教授的腰就弯了,后来腿也静脉曲张了。可她扁扁的脸上两只不大的眼睛永远扣子似的闪着亮光,刀削斧凿似的嘴角依旧抿得很紧。这里成为她的新战场。两个小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什么时候该喝橙汁,什么时候去晒太阳,就像做精密实验般一丝儿都马乎不得。背唐诗做算术,他们也哪一样都出挑。

夫妻俩下班后,一进家门就看见热腾腾的饭菜已摆在厨房的长桌上。偶尔他会白眼狼地想,在自己成长的漫长时光里妈妈永远在实验室。他是吃食堂长大的。偶尔爸爸会下一点挂面。转瞬间他又会为自己竟然如此冷酷无情而懊悔不已,却从没对妈妈说过半句,无论是无情还是深情的话。这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揪心感觉,他再不愿往深里想一步。每一步都像刀子插着他的心。在无人处他常常泪流满面。彼此最爱的人往往伤害最深。

现在他的母亲是轻而易举就走到了天平的那一端。她做家务是那样迅捷而井井有条,她调配出的饭菜是如此色彩丰富,那均衡的膳食结构连最苛刻的营养学家都挑不出毛病。因着儿媳是地道的北方人,她甚至体贴地学会了烩烙饼和擀面条。

他的世界已经提前大同了。

圣诞前一个宁静的星期日。清晨,妻儿还未起床,母亲在厨房里轻手轻脚地忙碌着。王小林坐在纽约中央公园旁边公寓里洒满阳光的书桌前,像往常那样打开电脑。连通网络只须一秒钟,他却觉得很漫长,熬不过去似的。他抬起眼四处乱看,透过落地长窗,他看见不同肤色的儿童在草坪上嬉闹。

突然的,没有任何酝酿,1991年BJ冬日的那个清晨就闯进来了。那是寂静的时代,连喧嚣也隔得如此空远。京宸冬日特有的阳光远远地透过白杨林照过来,照在他有些花白的鬓角上。他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竟然流下了几滴半冷不热的泪。 第二章 复杂的心 “京宸英语社团‘Heaven or Hell’热诚邀请你共度1996年平安夜!”

冷风扑面,京宸校门通向大学宿舍区的主路边,在第六教学楼前的消息栏里,一张刚贴上的墙报像热腾腾的烧饼,把“永远的浪漫!——大食堂最后一次全校新年联欢舞会”的宣传单卤莽地遮住了。很快它也被风吹得耷拉下了一角。有多少是能长久的呢。

还是有人看见了,嘴里不自觉地哼起刘欢唱红的那首《北京人在纽约》的主题曲来。“如果你要他上天堂,就送他去美国;如果你要他下地狱,也送他去美国……”边上的人娴熟地接下去,二人哈哈一笑,同时转动除铃铛外无处不响的自行车的把手,向宿舍楼骑去。无疑,这是两位已不用上自习的老生。“听说你托福考了满分……”“没用啊,光咱京宸得满分的就不知有多少哥们喽!全奖啊全奖,要是能让周光召给我写封推荐信就万事大吉啦!”“做梦吧你!”

更多的学生沉默地从消息栏前经过,匆匆奔向闪烁着温暖光芒的教学楼。教学楼前的自行车挤在一起,找不出一丝缝隙。时近期末,许多人不得不中午就过来占座。——当然,除了毕业生。

机械系大四学生石健是京宸子弟,但他没回那个从小长大的家去。他跷着二郎腿躺在宿舍里,打开“Walkman”听BJ音乐台。别在腰上的Bp机响了,却不是他的“亲爱的”孙梅。他也就懒得冒着冷气跑到一楼传达室拥挤的电话机旁排队了。

孙梅是他的中学同窗,也是他的骄傲。男人嘛,比的不就是身边人的长相!从这一点来说,孙梅尽善尽美地满足了他。孙梅在城里一所二类财经院校读会计。她有北京户口,爸爸是京宸校机关的工作人员,毕业后找家京宸人开的公司就业是不成问题的,听起来也很不坏。但在有野心的男友带动下,她也起了一片野心,或说那心思本来就在。她和他共同考完了托福和GRE,可以说一点都没耽搁。

她的GRE不理想,须重试。只有这样才能觅到一线机会,明年跟他一道奔赴他们心中的天堂“米国”去。所以这些天她大大冷落了他。他也不敢找她。可能孙梅一直埋头于“红宝书”中呢——他犹疑地想,因为他自己心里也真的不能太确定。大学四载,他恨恨地想,专业课、辅修课,课课林立,却唯有英语,这个黑帮老大,一直站在最前列,强势地支配着学生们,尤其是想出去的那些人绿油油的青春时光。

好在还有音乐台女主持简利明爽的声音在安慰着他,电台与听众间存在着一种这个时代特有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使双方都觉得自己很小资。

“下面呢,是首经典老歌——《365里路》。我们现在听到的版本是由包娜娜女士在1988年春节晚会上演唱的……”女支持亲切的声音好像是在曲折的楼梯上一跳一蹦着,每当遇到线条柔和的扶手,需要再跃上一层时,就会发出略带梗味儿的,既干脆利落又暗暗眷恋着什么似的水汪汪的转折劲儿。仿佛在她以及她这代人的血液里存在着与这些歌曲、这些歌手非常绵密的,亲人似的联系,这些名字就是当这代人后来在辨认彼此时,一一涌现于心头的幽微感发的暗号。

这歌真棒!一棒子就打进了心坎。

睡意朦胧的星辰,阻挡不了我行程,

多年漂泊日夜餐风露宿,为了理想我宁愿忍受寂寞。

饮尽那份孤独!

抖落一地的尘土,踏上遥远的路途,

满怀痴情追求我的梦想,三百六十五日年年的度过,

过一日行一程!

三百六十五里路哟,越过春夏秋冬,

三百六十五里路哟,岂能让他虚度!

我那万丈的雄心,从来没有消失过,

即使时光消失依然执著,自从离乡背井已过了多少三百六十五日!

三百六十五里路哟,从故乡到异乡。

三百六十五里路哟,从少年到白头!

……

三百六十五日呀,饮尽那份孤独!

既然命运早就注定了自己是要随大流飘到异乡去的,那还感伤个什么劲儿呢?要说起来,他实在已够幸运了。就不知那“白头”究竟有多么的迢迢无期!石健并无什么精密规划雄心大志,沉重的期许他也不敢承担。当社会和女生逼着他,他自然会去异乡打拼,餐风露宿、饮尽孤独,心底亟盼的却是在经过了无数个三百六十五日后,到了头白齿松的岁数,还能像流行歌曲里甜蜜蜜描画的那样与孙梅拄着拐杖牵着手共看夕阳红。嗨,孙梅——他突然有些毒辣地想——还是很有变心潜质的!

上铺的木板在吱哑作响。刚才一直盘腿坐在那里,低垂着头拨弄吉他的“朵而”突然狂乱地捻了几下琴弦。“朵而”是当时一种时髦化妆品的名字。他是海南人。80年代末海南建省,成为最大经济特区,在人们心中成为前卫的代名词。他又留一头长发,雅好音乐,就得了这个绰号。人们叫得久了,反而把他真正的名字渐渐忘记了。在刺耳的琴音中,朵而开口了。

“俗语讲得好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可倒霉催的,咱这死工科班统共就两个女生,还他妈的双双心比天高。除了江小斌和付如斯多少有那么点意思外,罗娟还被计算机系一帅哥早早就给泡走了!老天啊,赐我一个美眉吧,希瑞!”

“‘我的所爱在山腰,想去寻她山太高,低头无法泪沾袍。爱人赠我百蝶巾,回她什么?猫头鹰。’朵而兄,你叹个什么气?要说这江小斌小姐,除去聪颖过人外,论长相,评身材——在下可都无意也不敢恭维呀。”右上铺的兄弟阿朱刚才一直趴着,在用心地读《鲁迅文集》。在骨子里他是个文艺青年。此刻他用尖尖的下颏支住枕头,颇有难度地大摇其首,把床板都快震塌了。

它怎么就是不塌呢?石健坏心眼地想。

“典型的酸葡萄心理。就冲你丫那60分万岁的成绩,江小斌这将来奔哈佛、耶鲁的料肯定连正眼都不带瞟一下的!”“朵而”的笑声嘎嘎的,比鸭子的叫声还惨不忍闻。可在他神奇的指下,却能拨出让人荡气回肠的旋律来。

“嘘!小声点,别让隔壁的付如斯听见喽,跑出来揍你丫的。”石健把耳机扯出来,懒洋洋地将刚聊出点火花的对话打断。好歹都是北京人不是,更同样是咱京宸这地界长出的苗,背后总得维护维护付如斯,才算义气不是?

“得了吧,他就是听见又敢怎样?”“朵而”很不满这种带着地域特色的维护,他嚣张地跳起来说:“哎,我真是死也搞不明白,如今的女孩为何个个把出国看得比爱情、比生命更重要?出国,到底是为了啥?我考六级都感到很结巴。”

“有一种强大的美丽叫做——虚荣。唉,如我辈京宸男光棍者不必嗟叹,还是抓紧时间去新东方报个托福、GRE班吧,这样好歹在情感上也能找到个‘寄托’呀。”阿朱丢下手里的《鲁迅文集》,面色沉肃地把双手握成拳头支在颌下,“出国这件事本身不应受到谴责。只是当在未来的某一日,当我们逐渐老去,回顾今天这个时代的时候,会悲哀地发现这一代学子曾经创造过一种无比强大势力超群的行为艺术,那就是‘到米国去’。”

“寄托?!妈的,连个一块‘寄’、‘托’的美眉都冇啦!”“朵而”点上一支劣等烟,一面上上下下地给几个哥们派烟一面把烟雾喷吐得弥漫全室,“想来还是石健这衰仔强啦,早早就把漂亮女友搞定了。”

“去!”石健皱着眉,把“朵而”扔下的烟又反丢回去,这回索性把“Walkman”也关了,“你丫少在这儿编排我。”他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右面空着的那张下铺,扭过脸去把头埋进被窝。

那几人哄笑着又说了些闲话,就陆陆续续地在星光里睡去了。四下里此起彼伏地扯开响亮的鼾声,和着尚未消尽的烟味,将这间杂乱无章脏得不能形容的男生宿舍填得无处可逃。

这是一个很旧的房间了,称得上年深岁久。剥落的墙皮发散出古老的气息。房间里面放着六张上下铺的木板床和两只拼在一起的旧书桌,桌上摆着学生们自己攒的586计算机。在靠墙的地方叠着几只壁柜,直竖到天花板下。清冷的星光掠过巍峨的大屋顶,透过肮脏的窗子照进来,清晰地照见地上的鞋袜、烟头、方便面纸箱和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家庭贫困的周明刚才一直没出声。他沉默寡言惯了。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周明的个子很矮,一年中大多数时间身上只有一件黑色的外衣。夏天不到最热的时候决不脱下来,冬天不到最冷的时候也是如此。有人说这是因为他从盆地来,耐寒热的缘故;也有人说是黑衣服禁脏,这样他可以省下洗衣服的时间去学习(据说他经常在熄灯后对着窗口外大商场微弱的灯光继续看书,直至商场凌晨打烊);也有人说是因为他的穷。他那矮弱的外表就是个证明。

一次学校动员献血,他的名字也报上去了。他呢,也无所谓,依然旁若无人地在教室——图书馆——机房——宿舍间作着四边形运动,仿佛这事与己无关。多亏好心的生活委员罗娟把他体重不足一百斤的情况捅到系里,才算救了他一马。那天,漂亮的生活委员走到他座位边,用一种姐姐对弟弟才有的责怪语调说:“你呀,体重那么轻,怎么也报了名?”“嗯。”“你真傻!为什么不去系里解释一下?”“嗯。”“我已经替你解释啦,不用献了!放心吧!”“嗯。”他一边听,一边用眼瞟着书本,一边漫不经心地点头。生活委员一甩瀑布似的长发,走回到自己的座位边,用一种怜悯的语调对边上的人耳语:“真可怜!读书,读书!都把他给读成呆子了!”

星光下,那瘦小的身体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或许还在背英语单词吧!你丫真牛逼!石健翻个身,把枕巾捂在脸上,也睡了。

到明年秋风初起北雁南飞之际,这个房间就将变换新一茬的热闹与繁华了。今晚的这六位过客将会在那时天南海北,各奔东西。虽然目前只有五个人留在房间里。而且在过去很长一段时光中,确切地说只有四个。就在此前的两三年内,靠门的两张下铺总是空着的。石健、王小林都是BJ生源,还是京宸子弟,自然是常回家过夜的。这两张床就理所当然地成了兄弟们招待老乡的公用铺位。但是慢慢的石健又经常回来了。王小林则依然是有意缺失的。说来也怪,自石健回来后,渐渐的其他人也就不再把朋友往剩下的这张空铺带了。

“邪了门啦!”石健翻来覆去睡不着,低声狠狠骂了一句,索性半坐起来,又点了一支烟。在腾腾的烟雾里他看着他们这一代京宸子弟是怎么走过来的。他看着整整三年前,一九九三年九月一日,王小林和石健这对难兄难弟并肩跨入了京宸的门槛。这道门啊,他们天天见,瞧了将近有二十年!可要真正迈进去,却是那么难!许多一路同行的京宸儿女不就是纷纷落马,一个个被这道门槛无情地拒绝在外了吗?无论如何,他俩还是幸运的。难道不是吗?他们也不知道。

“邪了门啦!”石健翻来覆去睡不着,低声狠狠骂了一句,索性半坐起来,又点了一支烟。在腾腾的烟雾里他看着他们这一代京宸子弟是怎么走过来的。他看着整整三年前,一九九三年九月一日,王小林和石健这对难兄难弟并肩跨入了京宸的门槛。这道门啊,他们天天见,瞧了将近有二十年!可要真正迈进去,却是那么难!许多一路同行的京宸儿女不就是纷纷落马,一个个被这道门槛无情地拒绝在外了吗?无论如何,他俩还是幸运的。难道不是吗?他们也不知道。

初秋的阳光还很清丽,长天寥廓、云朗气清,草木尚未黄落,可绚丽的色彩里已暗暗揉入凝炼的萧瑟。

在跨入那象征近百年沧桑的校门前,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住了,相互看看,几乎同时长长出了口气。

身边的新生都兴奋地在校园内游逛,指手画脚没一个坐得住的,只有他俩在林荫下好整以暇地坐着,默默地啃小豆冰棍,吃了一根又一根。

“喂!来帮把手!”无论何时何地,付如斯都是当官的料。这不,在由来自天南地北的学习尖子组成的新班里,他又立刻成了头儿。听说他已是预备党员了。现在的他正轻车熟路地带领一帮怯生生的同窗游览校园呢。清一色都是公的。他把其中几个分给王、付。

“得喽,来吧!”石健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顺手把王小林也拉了起来,“哥儿几个相互介绍介绍?我叫石健,这是我发小王小林,我们都是京宸这地界儿长起来的苗。”

“他是四川某县理科状元周明。”付如斯特意把一个头发剪得覆盖在头顶上,像顶了个盆似的男生郑重地推到人堆前面。那男孩子沉默无语,只向他俩笑笑。

“人家棒着呢!”付如斯低声说,“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学校给了他特等助学金!”

王小林拍拍周明的肩膀,不说话。

一个腋下夹着《汪国真诗选》的男生扶扶眼镜,郑重其事地依次与他俩握手,镜片后面不大的眼睛犀利地上下打量着他们:“京宸子弟!令人艳羡的奇葩。自小就能在这样一座底蕴深厚的花园里生活……”

“诗人!这身份是把双刃剑!你自己来试试就知道了。”石健看一眼面色变得不大自在的王小林,打哈哈道,“请问如何称呼?”

“敝姓朱……”

“哎哟,我的吉他!”旁边一个留长发的男生惊慌失措地叫起来。原来他带了一把沉重的木吉他,失手掉在地上了。

“我说哥们,人家文学青年情到深处吟诵上两首抒情诗是应景,您这出门还带着吉他又是唱的哪一出啊?”石健笑问。

“我就是为加入著名的京宸校园乐队才考来的!”长发男拾起吉他,抬头道。

“嘿!”

“请尝尝我们海南的特产,好甜的!”长发男从兜里掏出一把椰子干,自来熟地发放起来。

接下去石健和王小林带着新生在校园里逛来逛去。石健请客,给每人买了根紫雪糕。转到图书馆前面时,正撞上江小斌和一个清秀的女生坐在高高的台阶上指指点点。两人笑成一团。

“瞧,女生总是那么会找乐子。”石健凑过去说,“喂,老同学,介绍介绍吧,这位美女是何方神圣?”

江小斌瞥他一眼,淡淡一笑。

“大伙快来认认,这就是咱铸93仅有的两朵花儿!哥们记着手脚一定得麻利点,否则一转眼她们就给别班小子抢走了!告诉你们吧,京宸是个和尚庙!”石健半开玩笑地嚷嚷。王小林红着脸捅捅他。那个叫罗娟的女生早就羞得低下头去了。江小斌仍在冷笑,见付如斯向这里投来关注的视线,才慢慢扭过脸去。

“哇!好大一片草坪啊!”长发男惊喜地叫起来,“这一定就是传说中在繁星闪烁的夜晚,校园歌手演奏歌唱的著名的大草坪啦!”

青年们在绿茸茸的草地上围成一个圆圈。长发男熟练地拨动琴弦,弹出低沉动人的旋律,他指法娴熟,五只修长的手指轮流在弦上一拨,就荡起一片涟漪碧波。他瘦得皮包骨,白T恤在身上晃晃荡荡。他头垂下来,一缕长发挡着半边脸,遮住那望向琴弦的无比温柔清澈的目光。

在这个秋光明丽的午后,铸93班轮流唱了许多歌。既有时下刚流行开来的校园歌曲,也有80年代盛行一时的港台小调。他们放声歌唱只有一次的青春,也歌颂美好的理想与爱情。

最后轮到了付如斯。这小个子男生推推眼镜,想了一会才说:“我不大会流行歌曲,就唱一首童年时给我留下很深印象的老歌吧。

“我们刚踏入人生的旅途,常担忧纯真的心会感到孤独,

虽然是路途,路途遥遥,却总会有朋友,有朋友和我会晤,一颗童心,就是一个梦呀,一颗童心,就是一颗闪光的珍珠。

“我们踏上了原野的小路,看见小树上有许多新芽吐出,

虽然是匆匆,匆匆而过,却总愿回头,再看看每棵小树,一颗新芽就是一个梦呀,一颗新芽,就是一颗闪光的珍珠……”

曲调优美动听,美中不足的是略含凋伤。草坪上的人越聚越多,最终围成一个密密麻麻的大圈。大家都欢天喜地地拍手伴奏,轻声唱和。长发男很快就掌握了陌生的旋律,他灵活的手指像扇子一样扫过琴弦。

这样一瞬又是两年过去了。到1995年的长夏还远远没有结束的时候,刚入伏,即将迈入大三的石健就报了新东方的托福辅导班。在许多同学尚不足以估计日后的命运会有怎样的转折与归宿时,循着前面那些算盘打得最精明,人生规划最清晰的京宸学子踏在沙滩上的脚印,他已正式开启了自己的漫漫出国路。

在八九十年代的京宸,无论你身属哪个系,几乎每个学生一入校,就都被一种渴盼出国的洪流给牢牢裹挟了。憧憬、兴奋、困惑、焦虑、失望…….这些类似男女情感波折的人生体验,每日每时都在京宸各间教室、宿舍和亭台楼阁、大路小径间上演着。尤其是在八十年代中期到整个九十年代的漫长岁月里。

实际上,直至九十年代,自费留学依然是天方夜谭。尤其在中关村一带高校,“出国”是与拿美国高校全奖画等号的。连加拿大都少有人考虑的。

托福成绩的有效期是两年。两年后他刚好大学毕业,前脚从京宸出来,转身就能踏上去米国的康庄大道,一点都不耽搁。托福只是小菜,GRE才是大头戏。师兄师姐传授的经验是先考托,再考G,循序渐进,方可步步开花。主意一定,他先给兄弟王小林打了个电话。

这个时候,距离他的母亲和王小林的父亲生生抽离各自家庭,组成新爱巢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对于各自父母之间的隐秘情感,他们也是完全不知情的,所以两人的关系还完全属于好友意义上的“兄弟”范畴。不过,像是已经预感到将会面临难以抉择的分裂,比起少年时的无话不说来,在1995年的这个夏天开始后,友谊褪色的速度是惊人的。

电话无人接。很好,别怪兄弟没通知你。石健如释重负地放了听筒,又提起来,迫不及待地拨通另一个校内号码。“喂,孙梅吗?我马上就去中关村报新东方托福辅导班了,名额很紧,也替你报上吧…….”

孙梅是他的中学同窗,也是王小林的中学同窗。他们三人的关系,似乎就是那种很常见的洒狗血的言情段子,又好像存在一层更深刻的纠葛。读高中时他们仨常共同来去,那时同学中的传言就很有意思。1993年,石健和王小林跌跌撞撞有惊无险地考入了京宸大学机械系又苦又累的铸造专业,文科班的孙梅则在城里一所财经院校轻轻松松读会计。前几日,他们仨刚在王小林家开了个小Party,为孙梅庆祝21岁生日。王小林的妈妈林允雪也参加了。这似乎是一个象征,象征着王小林对得到孙梅的决心。然而石健才不怕呢!他是什么人?米国走过一圈的人!什么都能让,就是爱情不能让!实际上他们什么都不让。

谈笑还未散去,决裂已经开始。

新东方,这艘20世纪90年代中期之后,几乎所有中国学子尤其BJ学生都绕不开的留学巨轮,在1995年的夏天,尽管其声名在中关村一带已无人不晓,却还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教室。谁能说历史能够被一劳永逸地解释清楚!那小小的托福报名处就更见寒酸了,是个靠着科学院老式住宅区的临街小门脸,位于还没被改造的白颐路的起点。小屋很挤,却很静。许多人静静地看墙上的课程表,静静地记录,静静地在心里安排时间。这里萦绕着无比鲜明的理科实验室的气息。

因地方实在太小,饶是石健这样的大个头也左推右搡了好一阵才突破重围,跟站在台子后面不耐烦的管事大妈搭上了话,好歹报上了名。

他挤出人堆时,差点在门槛上绊个跟头。站在林荫下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点了支烟。不远处也排着一支长队,是换公交车月票的。几个学生模样的向这个闹中取静的地方投来复杂的目光,大多数人却只是漠然地盯着脚下的土地。

看这架势,新东方迟早会成微软——喷着烟雾,石健饶有兴趣地想——而且它的创业成本又何等低廉。可耐人寻味的是,就是有无数最优秀的中国学生前仆后继地给它送钞票,却无人打算白手起家做另一个新东方。这就是这个时代优秀理工类学生身上最为鲜明的带有集体性与类型性的价值观:要千方百计挤上去米国的独木桥,给老米打高级技术工。却很少有人考虑其他的道路。

而刚才与自己打交道的那个不耐烦的报名大妈,说不定会像十几年前微软草创阶段看门的大婶,在未来的某个时候从俞敏洪那里获取丰厚回报呢?不过这是中国,谁知道呢。

这时比尔.盖茨的《未来之路》刚好上市,在中关村每一个小书店的入口,散发着油墨香的《未来之路》都堆得有如小山。这是比尔.盖茨的第一本书。昨天,他也未能免俗地取了一本。意外的是,过了一阵,当他在图书城四处逛荡时,忽然看见中学同学,王小林的表姐杜晶也走进书店,毫不犹豫地拿了一本《未来之路》。她不是学文了吗?怎么会看这种理工男才读的书?接下来他见她又向书店深处走去,在文学类书架前站定了,那里摆着一排大部头的《追忆似水年华》。

在中学时代,他们都认为杜晶是外星人。她不漂亮,却通身笼罩着一种神秘气息,一种圣洁保守的基调。她的所思所想仿佛都停在时光隧道最深处。她更不屑与他们这些小巴辣子作任何交流。而在高考前后,不知怎的他每每见到她,都感觉在她的身上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仿佛须臾之间杜晶的眼神就不复明亮锐利,似是接了地气,却彻底失掉了过去那层神秘的面纱。当王小林告诉他杜晶学了中文时,他和小林一样吃惊。她是这个年级三百多号人中唯一选择了文史哲意义上的“文科”者。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总觉得里面有些谁也不知晓的蹊跷。

他甩了甩头,将杜晶甩在脑后,然后又向挂着塑料帘子的小门脸注视了一会。

在他心底久久萦绕着这个年代从事高科技专业的青年人普遍存有的一种对即将到来的信息革命朦胧却热烈的向往。虽然这时的中关村还是道路狭窄,小铺林立的名副其实的“村子”。科学院各院所的老红砖楼也还静静地矗立在几十年的林荫里。

他像许多敏感的理工学子一般捕捉到了海风腥咸的气息。他明白一切都在改变。可再离奇的想象也预测不出仅仅在五年后网络革命就席卷全球,再神奇的头脑也揣摩不到中关村将变成高楼林立的商圈,更不会有人断言在1995年夏天还连一间教室都没有的新东方将在21世纪把“圈地运动”扩展到天地的尽头……

即使已预知了这一切,那又如何?他的勇气就那么多。到头来还不是要像绝大多数这时代的京宸学子那样按部就班地毕业,出国,拼别墅,挣洋车,满足于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有小花园的一亩三分地……

成长于温室的花朵,注定得不到全世界。

石健自嘲地笑着,把烧到手的烟头扔进旁边的树坑,又用脚尖仔细地碾一碾,骑上车走了。

1993年前的那个夏天,高校录取通知书下发后的那个夏天。杜晶回学校去,遇见一个不认识的男老师。他忽然问杜晶:“你考上哪儿啦?”杜晶说:“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他紧紧地看着杜晶,意味深长地说:“好。四年后回京宸附中来当语文教师吧!”

杜晶无言。过去一年残酷的现实无情折断了杜晶曾经单纯亢奋的理想。有的人天生就显得深思熟虑。老师们都喜欢谈论杜晶,认为杜晶将来是干大事的。学理工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期是重点中学绝大多数学生寻找自我的精神支柱。如果理工弱一些就学金融、外语、法律,总之什么热门时兴就学什么。然后像父母的学生那样大学毕业后出国留学,学成后或留在那里成家立业或回归报效祖国——成为科学家、企业家、金融家……高等学府幽静的校园一角,水木京宸的一石一木,使这种辉煌单纯的梦想不乏成功的先例。

报了中文系的,只有杜晶一个。杜晶不是独具只眼,而是无奈为之。作为清华子弟,杜晶也曾有过科学家梦。但渐渐地杜晶发现,从初二开始,立体几何老师出的卷子最后那道难题她几乎总是答不出。在京宸附中高中三年的时光里,杜晶把几乎所有精力都放到了数理化上。绞尽脑汁后最好的休息,是在笔记本的背面写一些小说。是的,杜晶还是没有放弃在文学上的爱好。杜晶从京宸图书馆借大量的小说阅读,它们明朗的文学意向和积极的社会价值促使杜晶受它们的启发悄悄写下各种各样的小说。这是杜晶自读小学以来就有的爱好。而且杜晶在那漫长的花开岁月里写的作品远比中文系毕业后写得精彩活泼。此为后话,待细表。这里引用一段小学四年级读罢冯德英先生的《山菊花》后写的《芦花》:

晋察冀边区的沟儿河,是个鱼米之乡。沟儿河边住着鸡冠村的二十来户人家,靠编苇子、打鱼为生。十三岁的芦花就是这村的。

芦花又开了,把鸡冠花罩了起来。芦花对那白白的芦花可喜欢啦!她晌午时去采一回芦花,给弟妹垫鞋,可暖和了!芦花有个姐姐,叫芦英。芦英个儿不高,长脸庞,眼睛挺细,不过挺有神。芦英今年十九岁了,是村里的妇救会长,共产党员。芦花挺敬佩她的。

“芦花,晌午杜晶要去开会,别等杜晶了啊!”芦英在院里推着碾,说了一声。芦花正在做鞋,她熟练地把锥子深深穿进鞋底,问:“多咋回来?”芦英说:“这哪有准!芦苇呢?”九岁的小妹妹芦苇跑了进来,“姐!铁蛋拿泥球打杜晶!”芦英蹲下来,细心地用衣襟抹去她脸上的泥:“芦苇乖,别计较。”

“姐,你就那么软!铁蛋他家什么东西?凭什么打人!不行,杜晶找他们评理去!”芦花跳下炕,拉起小妹的手。“妹!”芦花仍娴静地叫了一声,“咱家爹妈去得早,临死叮嘱咱甭伤人。再说,杜晶家又是抗战家属,计较这些?”芦花嘟嚷了一句:“做个妇救会长,倒霉!”芦英没说话,从锅里盛了一碗饭递给小妹:“芦苇乖,吃吧。吃完找你强子哥玩去。”芦苇坐在门槛上甜甜地吃。芦花嘟嚷着拉起她的手,拍去她身上的泥,把她推到炕上。

这时,门外响起一声刺耳的叫声:“姓刘家的,出来呀!妇救会长,出来呀!”芦花一听就火冒三丈,她三两步冲到门口,不想被一只温暖的手拉住。她一回头,姐姐芦英已快步走出去了。她忙跟在后面。

门口已围了一大群人,叫喊的是村东头田福的老婆耿凤。耿凤人称“刁婶”,这是因为她思想落后,爱贪小便宜,爱吵架的缘故。据说谁家的牛啃了她一根苗,她就让人家秋后还她一堆果。谁向她借了针,还时得加上一锭线。因此大家都不大理她。作为妇救会长的芦英姑娘曾劝说过她,但没用。这当儿见芦英出来了,耿凤叫得更响了:“杜晶说芦英姑娘,做人要讲个分寸!你家芦苇打坏了杜晶铁蛋,你说咋办吧!”

芦花气得使劲推开正要说话的姐姐,大声嚷道:“耿嫂子,杜晶当你做嫂,不想你也是说瞎话不怕牙根疼!芦苇怎么啦?打得你家铁蛋是吃不下饭还是睡不着觉?”人们全笑了。耿凤气得胸脯一挺一挺的:“好你个小丫头!红口白牙嘴真快!铁蛋是吃不下饭啦,今儿给他吃鸡子儿,他还吃不下哩!受了内伤哩!”正在这时,一个胖胖的小男孩跑过来抱住耿凤的腿:“娘,爹不让杜晶吃鸡子儿,馋坏了杜晶哩!”人们哄堂大笑。芦花喜盈盈地说:“耿嫂,你说铁蛋吃不下鸡子儿,可这当儿他咋又馋起了哩?”耿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得劈手给铁蛋一个耳光。铁蛋哇哇大哭。

芦花正在得意,却见芦英上前抱起铁蛋,抱歉地对耿凤说:“嫂,甭听俺妹嚷。铁蛋是打了芦苇,不过芦苇可没动他。你听铁蛋讲。”芦花一跺脚说:“姐,你糊涂上啦!这小子还会说真话?”耿凤一把抢过儿子,咧着嘴说:“可不——妇救会长毕竟比妹妹差些!”她一笑,乐悠悠地走了。芦花气得要追,被芦英拦住:”妹!回屋吧!“芦花又嘟囔着,进了屋。

鬼子又要扫荡了。这两天,芦花总是和妇救会干部在一起开会,要不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跑。好不容易回趟家,却见屋里芦花正在生气。她说:“你又半天不回,难得杜晶做饭又推碾,还要织席。反正杜晶不走,这屋是刘家祖祖辈辈传下的。不能离。”芦英微微一笑,说:“急啥,强子呢?”“不知道。”芦花边织席,边气恨恨地回答。芦英抹把汗,就要做饭,却见芦花跑上来,一把推开她:“去去,杜晶来做,你织席吧。”芦英知道她又要给自己做好吃的了,忙说:“你手头有点数。”芦花眼里含笑,却又绷着脸儿推走了姐姐。

她疼姐姐哩!虽嘴上骂芦英“自讨苦吃”,却不时地给姐姐做白面条儿,片片汤什么的…….

——这样写在小纸片上的文学“创作”,很多、很多。

在高三分班前,杜晶也为学文还是学理内心波涛汹涌。杜晶的理科成绩在这所重点高中虽然不算很优秀,但过去两年杜晶打下了扎实的功底,而且如果把百分之八十的精力都花在理工科上,把百分之二十给英语(语文不用复习,一直是全年级最优秀的),杜晶可以考入上海的第二军医大学。但是由于杜晶班的很多女生都偷懒要学文科,文科辅导班就设在了这个班。如果学理科,就要到其他班去。

杜晶不想浸淫在别班猎奇的目光里。就为了这个摆不上台面的脆弱缘由,杜晶放弃了理科。

也许这并不坏呢。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两种力量在杜晶身上的冲突,搏斗的结果是杜晶又找到了新希望。

学医实在是太苦了。而学文呢,以杜晶过硬的文科成绩,加一门还算过得去的代数,再把立体几何死攻一攻,考取中国人民大学的工业经济系是很有希望的。这叫做曲线救国。在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逐渐确立了新目标的杜晶呼吸着清凉的夏风,走在京宸东校门边的杨树林间小路里幻想着美好的未来:考人大经济系,然后出国读MBA……在这时候它还完全是新名词,只有高级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才口口相传。虽然京宸子弟不能进入京宸是很深的遗憾,但没准于杜晶个人而言,前途会更宽广。

就在那一天,杜晶照例在放学后来到京宸图书馆,在俄苏文学那高高的书架前,突然看到一本《永远十九岁》。杜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哆嗦。真是一语成谶。杜晶的青春,杜晶的理想,杜晶的爱情,后来竟然永远凝固在了十九岁。

悲剧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

杜晶个子高,在文科班却阴差阳错选择了第二排。斜后面的第四排是一个爱疯爱闹的女生,成绩很不好却一副天塌下来也不怕的样子。她们本无交集。那个女生的母亲是初中一位极负责的化学教师,杜晶从她那里受益很多,中考化学成绩接近满分。那女生的父亲与杜晶的妈妈同在化学系,也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好人。只不过杜晶的妈妈是搞仪器分析的,这位老师是搞实验的。

渐渐地杜晶经常听见那个女生在后面以一种恶作剧的态度怪怪地清嗓子,显然是戏谑地乱咳嗽。这是一个天生就安静不下来的人。可杜晶对咳嗽有一种特殊的敏感。

别人都是女大十八变,无论靠天然之力或事在人为,杜晶的外表却一直在走下坡路。

有时杜晶想,这就是人生。大家的心都是好的,却往往会造成悲剧。也许因为自己那敏感的性格,也因为父母放不开的性格,在杜晶的人生路上埋下了一颗颗定时炸弹。许多人看到杜晶时会不由自主地咳嗽两声,上课时杜晶也常听到坐在自己侧后方的人在咳嗽,或许因为杜晶既戴眼镜又龅牙的侧脸最难看,引起他们生理上的不适。

要是粗线条的人,也许不会放在心里?但杜晶还没见过不爱美的女生,甚至男生也没有。杜晶不过十九岁,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心底里都有那么一种有所欠缺的怅惘。杜晶对咳嗽逐渐产生厌烦情绪。而那个女生,在1992年的最后几天,或许是迎接新年的好心情使然,在自习时会肆无忌惮地大声干咳。然后坐在杜晶前面的一个男生就回过头去看看杜晶,又看看那个女生,两人一起咳嗽,相视大笑。

杜晶的回击方式只有一种,就是狠狠地瞪那个女生,却不会上去把来龙去脉说出来,甚至打上一场架。杜晶的家庭是讲面子的,所以杜晶只能狠狠地瞪着她。

这样过了几日,那个女生被彻底激怒了,也开始阴沉地回看杜晶。

一日中午,放学了,杜晶去拿挂在椅子上的羽绒服,一抬眼意外地发现那个女生不知何时已跑到讲台上,居高临下地盯着杜晶的羽绒服。因杜晶是敏感的,故杜晶观察到那个女生脸上的肌肉,眼中的表情都是一个处于紧张状态中的人特有的表情。

杜晶不自觉地检查了一下羽绒服,除了边缘有一些白色的粉末,也没什么异样。这样尽管心中有些不安,杜晶还是穿上走了。

比较蹊跷的是第二天上课时,杜晶的同桌突然连连喊困。紧张复习的关卡,睡眠不足是常有的,但同桌发困的时间太突然,频率也太集中。后来她竟时不时地倒头大睡,与平日完全两样。杜晶神经质地左右察看,自己的羽绒服就在同桌身边挂着。而且就连自己的桌上也落有一层明显的白灰。当然,你可以说那是粉笔灰。可杜晶特意在下课后走到前面同学的桌子旁看了看,那里却是干干净净的。

到后来,一向在课堂上不打瞌睡的杜晶竟然也常常感到困倦了。因为文科班管理较松散,杜晶特意跑到后面的空座位上坐了一节课。旁边的人也突然呵欠连天了!难道杜晶身上沾了什么?难道杜晶是霍桑笔下沾满毒液的拉帕其尼的女儿?

就在这期间杜晶感到自己眼仁后面有一块地方好像奇怪地失去了力量,就好似橡皮筋突然失掉了弹力。杜晶变得难以控制脸部肌肉。一向严肃的杜晶竟然莫名其妙地开始傻笑。最恐怖的是杜晶一向引以为傲的从不分散的注意力竟然像一把米散在地上。眼神甚至不能在一行字上聚焦。最明显的例子是杜晶每天都要读《参考消息》,忽然间只能大致浏览一下大标题,硬是无法深入进去读下面的文章。而且这种情况又在读《参考》的父亲身上重演!杜晶注意到他常翻两下就扔掉,而不是像十几天前那样能细细阅读。他若想读下去只能靠拿着笔在一行行字上划红线,强迫自己看下去。

这是怎么了!杜晶的人生是不是被诅咒了!

杜晶开始怀疑那个同学在杜晶桌上、衣服上放了点什么。这是很容易的。那个同学总是最后离开教室。她的父母都是搞化学的,偷偷拿到点什么用来泄愤也是现成的。要毁掉一个人,有时候很容易。

这以后的噩梦杜晶不愿细细回顾。只能说到高三最后一年新年联欢会那天杜晶的性情已瞬即大变。本来杜晶的特色也就在那点冷静与自持上,失掉了这些后杜晶的表现就不是娇憨而是稚傻,冷雨疏花不共看。清晰地记得联欢会上大家包了些饺子。当生活委员端着盛满热腾腾饺子的脸盆走进教室,大家蜂拥而上时,杜晶本是矜持的,这时却像被什么古怪的东西驱使着并不情愿的脚步,拿着饭盒傻傻地走上去,傻笑着跟那个粗壮的男生说:“多给我几个。”那男生的样子活像掉了下巴。还是敷衍着给杜晶盛了。

外面长长的绿色走廊上,雄沉的钟声响起,全班人齐聚在拼起的长桌边高唱《叶丽雅》。杜晶本是不会唱这种流行歌曲的,却也夹杂在其间傻傻地笑着开口,心里却酸楚无比。因为杜晶清楚地看见对面窗户上映出的火树银花,看见火红的拉花下班主任诧异的眼睛。杜晶的心里涌起悲凉的高浪。杜晶很明白看似合群的自己已没了前途……

1993年到来了,可杜晶的噩运全无好转,这一年几乎成为大凶之年。杜晶的身体变得很坏,发高烧,几乎连坐都坐不起来。那也是杜晶第一次住院,第一次没有参加期末考。出院后杜晶还是很困,眼睛没有任何神采。高中最后一个学期开始了。这种情况依然在继续。杜晶不知该如何扭转。那个女同学依然在杜晶的注目下掉开目光。杜晶也每天都看到老师和外班细心的同学感到不可思议的目光:这还是那个杜晶吗?

在学习方面,代数是首先出问题的,一下子坏得离谱。如果没有前两年不掉链子的扎实学习,杜晶真不知如今这个眼力涣散的自己还怎么维持下去。杜晶强烈地感激自己选择了文科。如果再去学那些物理化学…..

可是如果没有选择文科班,也就不会遇到这个噩梦了吧?

更可怕的是无人信杜晶。杜晶也不知除了父母该对谁说。按理他们应最了解杜晶的变化,而且了解自己的变化。如果真有这样的药品,那么对男人的作用或许更大。因杜晶不到六十岁的父亲本是言语上相当便给的,却开始磕磕巴巴,接电话时常要下死力跺脚才能说出一个词。杜晶后来在父亲的日记里看见这一年他有便血。他在业务上的能力也在急转直下。一个父亲的同事,总是夸杜晶和爸爸一样深沉有头脑的,忽然在某一天对杜晶爸爸打哈哈说:“你女儿真老实,看上去和你一样。”

实际上这一个学期杜晶的功课没有任何长进,一切都在啃老本。语言类功课还没有呈现后来的凋落,代数几何,尤其是计算能力,哪怕是杜晶在小学初中练得很熟练的心算都已发生莫名其妙的误差。杜晶的父亲也开始算错加减乘除。杜晶们父女真是心灵相通。

到四五月份“一模”开始前,杜晶的胸口经常剧痛,喘不过气来。这就要感谢杜晶的哥哥了。他这时刚刚工作,受领导影响,知道工资要拿出来孝敬孝敬父母,遂买了些龟苓膏之类的补品。杜晶父母偷偷给杜晶吃了,情况才有所缓解。

但“一模”的成绩,离杜晶自己原来的估算差了二十多分,只比预算的一类录取线高了二十分。这就使得在之后报高考志愿时非常难办。那个女生,反正是考不上的,这时候来学校不过是游戏。杜晶在表面上和她讲和了,但杜晶们都知彼此的龃龉不会这样快就溶解。杜晶们互相猜忌着。

在随后填报志愿时(那时候是考前报),杜晶和杜晶的家庭都陷入犹难。如果按照杜晶心底的规划,成绩原将高出一本录取线四十分左右,这样就能填中国人民工业经济系。现在自然是差了关键的20分。妈妈不解地问:“你干嘛不报中文系呢?你从小就喜欢写,老师在家长会上念你的作文,有的家长现在看见杜晶还会赞叹。再加上你身体又不好,为什么就偏偏不能填中文系?”是的,杜晶忽然觉得中文这时就坐在面前,像只湿漉漉的小狗垂着可怜的头。杜晶对不起它。它给杜晶带来无限荣光多少愉悦与便利,杜晶却在这般“嫌弃”它。人在漫长的生活道路上,经过痛苦的斗争才能作出自己的决定。虽然固执如杜晶还是在大二辅修了工经系课程。杜晶看着周围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目光烁烁的牛人,固执地想,如果没有那个意外,我会正式坐在这里。杜晶还是这么纠结于此!甚至还妄想着在荆棘上舞蹈,实现当初绚丽的梦。

那时杜晶是经常在课上就睡着了,无论之前睡了多少小时。人生充满无法弥补的缺憾。杜晶逃中文系的课,去听那更令杜晶困倦一头雾水的时髦的管理、会计。这在当时似乎也是很时兴的。往往是中文系的老师在上面讲,下面的人在读英语。当老师的和当学生的都习以为常。中文系在中国人民大学,在所有高校的地位,像杜晶一样不伦不类。就像《围城》里说的,中文系的学生只能嘲笑教育系的。刚进大学时,杜晶们去参加系里聚会。门口一个研究生模样的男子好奇地也悲凉地问杜晶们:“你们都是自愿进中文系的吗?”因为整个班近四十人,不包括几个自费生,如杜晶这般第一志愿就填了中文的满打满算只有可怜的三个。其他人都是填了中国人民大学的其他系,法律啊,经济啊,未被录取而调剂到中文系来的。如果没有调剂这回事,中文系恐怕每一年都无法招满分数上了一类录取线的学生。当然,那些来自高考大省如山东四川的,他们的考分如果放在BJ是完全可以进入他们理想的系所的。这就使杜晶感到另一种更深沉的悲凉。他们看着杜晶,他们不说出自己对这种地域差异的愤怒。

于是到处都是不公平,到处都是人事上的不如意,这一切仿佛都应该由没了灵魂的杜晶来承担。人们隐形歧视杜晶,这也不奇怪,就连杜晶的脸也在莫名其妙地变歪,说话都面瘫。杜晶去中国人民大学校医院开免体证明时,那戴眼镜的势利中年女医生完全不相信眼前这个人真的考上了人民大学,非把杜晶的学生证要去细看,只说了一句话:“像个僵尸!”杜晶居然还讨好地笑了笑。然而这个没有个人尊严的笑也未换来别人轻轻松松就能拿到的一纸证明。后来还是杜晶爸爸托了人民大学一名老师,那老师又找了校医院一个老大夫,才办成的。

杜晶变成了低等动物,办什么都是那么艰难。虽然杜晶是北京人,虽然杜晶来自京宸……

新时期的钟又敲起来了。比杜晶小31岁的青年们又要告别灿烂的长夏,在明媚的秋光里走入他们向往的大学生活了。属于杜晶个人的悲剧,虽然它毁掉了杜晶的一生,使杜晶这个从小的乖孩子、好学生,长大后却百病缠身,甚至精神也被打得粉碎,乱成一团,却也让杜晶得以陪伴在父母身边,度过一辈子。从前那漫长时光里泛滥的出国潮,使得在清华子弟中,不出国简直是罪过,老人出去遛弯,互相都问“你的孩子出去了没有?”在校医院的输液室里,坐满白发苍苍的老人,互相叹息着儿女都出国了,身边没个年轻人,真是不行。就连上下校车都没人扶。从这点上来说,杜晶缕缕飘散着的失落的怅惘情绪,那本该属于杜晶的执着的寻求,让位于对温暖亲情的寻觅,杜晶终于跨越自己,随着生活之流的回旋与奔涌,把一度对于人生绝望的亲身感受转变为与人生的惨痛握手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