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布衣相》 第一章 风雪夜归人 建元二年冬,晋康帝司马岳驾崩,天下震荡。

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远远看去,此时的建康如同一只隐匿在夜幕下的巨兽,要择人而弑。

距离建康城两三里外的一处酒肆旁,数十名护卫围在一辆马车四周,刀剑出鞘,神情戒备。

哒,哒,哒......

一阵紧凑的马蹄声隐隐传来。

护卫们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走到马车旁,对着马车轻声道:“有人来了。”

车帘掀起一角,一名老者皱眉吩咐道:“拦下他。”

护卫结队挡在了路上,齐声喝道。

“来人止步!”

“国丧未除,各州、郡官员回京,一律羁押后接受盘问。”

正要快马赶往建康城的谢尧,急忙勒紧缰绳,在距离对方百步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在看到马车的时候,谢尧眼皮猛地一跳。

一路上遇到几次截杀,可从未看见过马车。

这次要么是有大人物出现,要么,就是有一举拿下他的决心了。

“点子是真背啊,眼看剩下最后一哆嗦了,这下硬给我憋回去了。皇权之争,当真恐怖如斯啊!”

“为今之计,怕是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TM也是个懂兵法的战士!”

谢尧心里暗想,嘴上却胡扯了起来。

“各位爷,在下乃是从南面来的商人,来建康做点小买卖。既然碍了诸位的事,那小人退走便是。”

说完,谢尧调转马头就要离开。

至于什么送信啊,任务啊,通通抛在了身后。

“你骑得这匹马,一看就是善于长途跋涉的良驹,耐力极强,多半是军马,你一介商人哪来的军马?”

领头的护卫是个识马之人,一眼便看穿了谢尧座下这匹良驹的底细。

“我买卖大了,你管着吗?”

谢尧说着,还不忘回头白对方一眼,扬起马鞭就要跑。

嗖!

一支箭射到了谢尧身侧。

天寒地冻,路面虽未结冰,但土早已经冻实。

百步之外,箭头没入地下,箭羽仍旧颤抖不已,可见箭手的臂力之强。

把后背留给这种箭手,和自杀无异!

跑不了了,那就拼!

背对着众人的谢尧,眼神变得冷厉,看着来时的方向,隐秘地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马车的方向后,在喉咙处划过。

转过身,谢尧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对着护卫冷声道:“我乃典签校尉,不在州、郡官员之列,让开。”

典签校尉名义上是皇室派往各都督以及州刺史的属官,但实际上却是安插在身边的暗探,只向皇室负责。

就在几年前,豫州刺史被典签校尉揭发私藏甲胄弓弩。

堂堂封疆大吏竟害怕到向朝廷上书请罪后,惊惧而亡。

至于是真的被吓死了,还是典签校尉的手段,别人不得而知。

与谢尧所期待的反应不同,听到他自称典签校尉,护卫眼神一亮,立马抬臂举刀指向谢尧。

“等的就是你,自缚双手,下马。”

听到这话,谢尧并未下马,只是缓缓将披风上的兜帽摘了下来后,拍了拍肩上的积雪,冷笑不止。

“呵呵,你们是哪个衙门的?这个时候在国都之外拦截典签校尉,可是谋反之罪。你家主人这是把全建康的胆子都借过来,装自己身上了?”

领头持弓的护卫嗤笑一声,不屑地说道:“杀你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典签校尉,还算的上造反?别说在这荒郊野外,就是在建康城内......”

“咳咳......”

不等护卫说完,几声咳嗽就打断了他的话。

仅有二人搀扶的老者下了马车,抛下大批护卫,向谢尧走了过来。

谢尧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纪,生的面如冠玉,身着臃肿的棉服布甲,也掩不住欣长挺拔的体态,倒是让老者眼前一亮。

老者凑近了看着谢尧缓缓点头。

“少年郎生得一副好相貌,如此境地还能谈笑风生,有些意思。不知尊姓大名?”

“老先生胆量不小,眼光也着实不错,在下谢尧。”

谢尧随手一礼,目光有些阴沉。

马车上的人不出现,哪还有转圜的余地。

毕竟截杀典签校尉,死几个查不出跟脚的护卫,不算什么。

但出现了,就意味着今天可能要不死不休了。

“哦?”

老者惊讶地看向谢尧,眉毛微挑,再次询问。

“谢?陈郡谢氏?怎会做个区区鹰犬之职?”

谢尧看向老者微微摇头,话语里却有些不一样的意味。

“出身寒门,攀不上陈郡谢氏的高枝。做这个典签校尉,就是混口饭吃。”

老者深深地看了谢尧一眼,才出言劝说。

“少年郎,不管你是不是谢家子弟,就看在你姓谢的份上,现在可以到旁边的屋子里休息一晚上。过了今夜,老夫保你安然无恙。”

谢尧没有开口回答,老者也没有催促。

也许对于老者来说,眼前这个送信之人是留在城外,还是死在城外,区别不大。

老者推开了一旁搀扶的护卫,回头看向建康城,意味深长地感叹道:“你不说,我大致也猜得到,你无非来自两个地方,荆州或者江州?”

话音刚落,摇摇头后又自言自语道。

“不对,必然是江州。荆州那个狼子野心还不成气候,大概是想作壁上观,好得渔翁之利。”

仿佛是要显摆自己的睿智一样,老者得意地撇了一眼谢尧问道:“老夫猜的可对?”

谢尧漫不经心地夸赞道:“老先生果真算无遗策,智谋无双,在下佩服佩服。”

老者丝毫不在意谢尧的态度,像个慈祥老人般聊着家常,出言询问。

“少年郎可曾婚配?”

说罢还上下打量着谢尧,略带赞赏道:“少年郎容貌是一等一的好,江州那人愿意在这么紧要的关头派你前来,想必能力更是出众。如此少年英才......”

老者正说着,谢尧的目光一怔,看到了一丝微亮的火光。

“到了!”

谢尧隐藏在衣袖中的手指,突然用力捏住了缰绳,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嘴角挑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

“老东西,陪你唠两句,你还跟我演上了,心里恨不得弄死我了吧?”

老者微微一怔后,原本和善的模样瞬间消失不见,脸色变得阴狠无比。

“小东西,心思这么深,今天不杀你,你也注定早夭。”

旁边的护卫都是一脸懵,刚刚的“父慈子孝”呢?

说好的风流英俊和智计无双呢?

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就在他们还在愣神的功夫,谢尧和老者几乎同时高喊。

“杀!” 第二章 截杀与冲突 谢尧和老者两人,脸上表情扭曲,杀气腾腾。

可身后的人都离奇地没了动静。

老者这边的护卫们离得稍远,看着自家大人和对方相谈甚欢。

还“亲切”地关心对方是否婚配,看样子不像是要动刀枪的,所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而谢尧这边,同样有人在暗中护送。

只是人手不多,又怕城外有埋伏,只得提前派出一部分人,四散到城门外提前探查求援。

刚才谢尧看到的火光就是动手的信号,可不知为何也没有了动静。

两人“杀”字出口,原本应该生死相搏的局面,双方莫名出现了一段真空期。

老者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护卫,疑惑不已。

是自己老了,声音不够洪亮了吗?

谢尧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脸上满是讥笑。

强忍住心头的复杂情绪,他知道这个时候得靠自己了。

谢尧抽刀下马,向老者冲去,动作极为娴熟。

绑了他,就能活!

老者也是个人精,谢尧一动,他便倒腾着两条老腿,迅速后退。

只是没料到谢尧敢动手,靠近的时候没有带太多的人。

此时身边只有两个搀扶着他的护卫。

谢尧一直在向老者靠近,脚步不停。

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刚才的箭手,嘴里还在胡说八道。

“老爷子,可有未曾婚配的孙女,不如停下咱们再谈一谈婚事吧。”

老者哪能不知道谢尧是想通过言语激他,眼神戏谑,像是看一只困兽犹斗的好戏。

“行啊,你先束手就擒,老夫保你无事,再给你说门亲事。”

“你孙女不是亲生的,我不要。”谢尧回道。

“随你逞口舌之快,反正你也快死了。”老者撇嘴。

身边两名护卫对视一眼,有些无语,这个时候还斗什么嘴啊?

“我来断后。”

其中一人向谢尧冲了过来,为老者与其他护卫汇合拖延时间。

为了节省时间,抓住老者,眼看对方的刀劈了过来,谢尧丝毫不避,被一刀砍在了左肩。

谢尧疼的眼角一抖,咬牙抬起左臂,反手夹住了对方的刀。

噗呲!

右手持刀,由下而上扎进了对方的胸口。

没有丝毫停顿,谢尧抽出刀,耷拉着左臂,继续向老者追去。

嗖!

又一支利箭射向谢尧。

谢尧狼狈地倒地躲开......

不远处的密林中,二十多人正悄无声息的蹲在地上。

一个身材高大、体型健硕的年轻人,从建康城外返回,匆匆进入密林,急的上蹿下跳。

“二哥,你们还蹲在这儿干嘛呢?赶紧去帮他啊!”

旁边的人急忙拉着他蹲下。

“褚虎,父亲交代过,此人言行举止不简单,有可能是北面哪一家的探子,可以趁机试探一下他的背景。说不定......”

褚虎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哼,他是我在北伐途中救下的,除了他自己,当时身边也就一大帮女人。真要有什么背景,还能落到当时那般境地?”

“褚虎,我是你二哥,你得听我的。”

褚虎也是个楞种,脾气上来了,哪管你是哥还是弟。

“褚盛,快去你娘的吧,老子临行前就答应过谢尧,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保他无恙。”

随后又讽刺道:“怪不得谢尧不信你,你也就是个能在背地里捅刀子的小人。”

树林不大,所有人都蹲在一起,听到这话纷纷看向了褚盛。

褚盛的脸瞬间变得涨红,立马起身抽出刀,架在了褚虎的脖子上。

“褚虎,此次行事,我才是主事的人,你偷偷跑来就算了,可别找死。”

褚虎呵呵一笑,丝毫没有当回事。

“褚盛,我是褚家嫡子,当今太后的亲弟弟,你一个庶出,敢动我?”

“自从我娘没了,你娘天天上蹿下跳想坐上那个大妇的位子。整个江州谁不知道?平日里懒得理你们母子,大哥为了家族和睦,也劝我多忍让,所以才由你在府里作威作福,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今天你敢割掉我一根头发,别说大妇的位子,你娘明天上吊都怕是来不及。”

此话一出,褚盛当即愣在原地。

褚虎随手拨开架在自己脖子上刀,不屑地说道:“不敢砍,你瞎举什么?”

随意晃了晃手脚,接过手下递来的刀。

褚虎举刀喝到:“生死大事,就在今日,给我上,砍死这帮乱臣贼子。”

说罢,自己率先冲出了树林。

而谢尧拼着自己受伤,快速击杀了老者的一名护卫后,又趁着对方立足不稳,连续砍杀了几人。

可身上也添了几道极重的伤口。

虽然踉踉跄跄的继续追着,但和老者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此时的老者,已经身处护卫的包围圈外。

而谢尧气喘吁吁地拄刀立在原地,身边围满了老者的护卫。

看到谢尧身处困境,老者立马开启了嘴欠模式。

“年轻人还是气盛啊,若是能听老夫的,此刻温酒美食,娇妻美妾唾手可得,何必呢?”

老者一旁的护卫撇撇嘴,对对对,你说的都对,温酒美食和娇妻美妾都有,只不过是烧给他的。

谢尧抬头看向老者,眼珠子有些红,但脸上却露出一抹诡异地邪笑。

抬刀指向老者,嘶哑道:“老东西,我必杀你。”

老者正要继续和谢尧斗嘴,树林里传来了褚虎的喊声。

“生死大事,就在今日,给我上,砍死这帮乱臣贼子。”

老者愣在当场。

听到褚虎的声音,谢尧满是杀意的脸上,稍稍有了些缓和。

“这小胖子终于赶到了,还算靠谱。”

谢尧再次抬刀指向老者,又一次说道:“老东西,我必杀你。”

老者没有了刚才的从容,自己做的事,和谋反无异。

虽然谢尧这一方人数不多,可毕竟代表着那座建康城中的正统,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援兵出来。

“蠢货,不是说之前就检查过,附近并无埋伏吗?”

老者看向一旁的护卫,厉声呵斥。

护卫来不及解释,只是一个劲的催促。

“大人,先上车。”

老者现在还需要护卫保命,虽然心中有怒火,也不敢太过计较,只得跟随护卫回到马车。

“功亏一篑啊,这帮废物,回去把他们都宰了。”

可刚刚进入马车不久的老者,却又在护卫的注视下,一步步倒退出了马车。

随之出现的,是一抹在月光下荡着寒芒的剑尖。 第三章 你真该死啊 一步,一步,一步......

老者吞咽着口水,喉结上下颤动,被剑锋逼着缓缓向后退。

不知掌握在何人手中的剑,始终与老者保持两指的距离,不见丝毫晃动。

高手!

一旁的护卫注意到了这一点,不敢轻举妄动。

“住,住手!”

老者死死盯着马车内的黑衣人,颤声说道。

剑锋不停,依旧向前,老者被迫只能继续后退。

“住手,都住手!”

守在老者身旁的护卫立马大声喊道。

所有人都看向马车,就连褚虎等人也是停下了厮杀,眼神从疑惑变为震惊。

刺客是什么时候到马车上的?

“呼!”

唯独谢尧深深呼出一口浊气,看着马车内探出的长剑,脸上再一次浮现出一抹笑意。

只是这一次,显得格外真诚。

在第一次转身要逃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跑不了后,背对众人将手指指向了马车和咽喉。

就在褚虎等人没有按计划行动的紧要关头,他依旧下马向老者追去,把护卫全部吸引到他的身边。

在追杀老者失败后,他仍有信心两次喊出“我必杀你”。

这一切,都源于马车里的那把剑。

褚虎说的没错,从一开始,谢尧就没有相信过褚盛,甚至是褚虎。

他不惜用惨烈搏命的手段击杀了第一名护卫,让所有护卫都紧张起来,向他围攻。

就是为了让那个人偷偷溜进马车,从而挟持住老者。

“让你的人投降。”

略带沙哑的声音传出,马车内的人终于现身,只是一袭宽大的黑袍罩在身上,看不清样貌。

不愧是对方最后的一道防线。

老者从最开始的慌乱无措,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

“把兵器扔了吧,是褚家的人?”

老者没有看向黑衣人,也没有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谢尧。

反而是对着后来出现的褚虎问道。

褚虎虽然有些楞,但好歹也是执掌先锋营的猛将,这样的小场面根本不放在心上。

随手甩了甩刀上的血,呲牙笑道:“没错,褚家褚虎。”

老者微微蹙眉,半晌才点点头。

“后生可畏,看来军营中那个是你找的替身吧?”

“没错,身形样貌大差不差,随便编了个生病不能见人的理由,偷跑了出来。”

褚虎丝毫没有隐瞒。

“都言褚家的大公子褚歆有古士之风,三公子褚虎有万夫不当之勇,所言非虚啊。”

老者不住地赞赏,随后又看向一旁的褚盛,出言问道。

“这位是?”

褚虎憋笑道:“这是我二哥,褚盛。”

褚盛脸色有些不好看地拱了拱手。

“啊,原来是褚家二公子,真是,额,真是.......”

原本老者是想化解尴尬,可这样一来,褚盛就更尴尬了。

夸赞褚歆和褚虎的话,你是张嘴就来。

轮到我,你就支支吾吾?

褚盛黑着脸,将矛头指向了谢尧。

“谢尧,你怎么搞的,这么简单的事能让你办成这样?”

谢尧眼睛一眯,嘴角挂起笑容,拱手道:“原来是二公子啊,真是,额,真是......”

此话一出,敌对的人都低下头轻笑了起来。

褚虎更是瞪着一双圆目,忍得极为辛苦。

就连一直握剑极稳的黑衣人,剑尖也晃动了起来。

“你......”

褚盛看到众人的反应,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是徒增笑料。

于是走到了老者身旁,严肃说道:“这次,我褚家赢了。你派人回去,找个主事的来谈吧。”

世家争斗,只要不过线,一切都可以谈。

这可以理解成为一种规矩,尤其是在晋朝这个世家兴盛的畸形王朝。

说到底,司马家虽贵为皇室,可也就是个世家大族领袖。

仅此而已。

说完,褚盛对着还在用剑挟持老者的黑衣人挥了挥衣袖。

“放了他。”

黑衣人没有任何动作。

“我说,放了他。”

褚盛加重了语气。

黑衣人依旧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是个人都能呛我一下是吧?

褚盛都快气疯了。

终归是一家人,褚虎皱眉看了看黑衣人,走到谢尧身旁,准备打个圆场。

“谢大哥,你有别的打算?没有就先把人放了。如今......”

听到褚虎求情,谢尧脸色有些为难。

谢尧愿意来送信,是为了报救命之恩,救他命的正是褚虎。

当时谢尧流落北方,为了搭救一帮同样落难被人欺凌妇女......当中的一个,失手被一群山贼绑了起来,准备押回山寨。

恰巧遇到了率军退守南方的褚虎。

褚虎也是个正义的少年,一看这么多妇女被欺凌,顿时正义感爆棚,命令手下的先锋营救下了妇女。

当然,同时也捎带着救下了谢尧。

回到江州,谢尧才知道,褚虎的父亲褚裒(pou)竟是皇帝的老丈人。

可随着康帝的驾崩,朝廷的局势也变得扑朔迷离,就连褚家这种顶级外戚也不能置身事外。

几日前,褚家得到了一封密报,想要送到建康。

可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褚家所有的重要人物都被盯死。

敢出江州,基本就是一个死。

于是褚虎想到了和褚家牵扯并不深的谢尧。

就这样,谢尧在明,褚盛褚虎在暗,有惊无险的到了建康。

当下,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谢尧自然不愿意放过这个老者,若不是他,自己也不会差点就身死当场。

可褚虎开了口,刚刚又是第一个冲出来替他解围的,若是拒绝,又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正当谢尧摇摆不定的时候,褚虎手下的一名亲卫脸色难看地走了过来,低声向褚虎禀报。

“将军,里面......有人死了。”

看着脸色难看的亲卫,褚虎转头看向茶肆,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额,就是,那个......”

“别吞吞吐吐的,有事说事,打这么些年仗,死人你没见过啊?”

褚虎一脸的不悦。

亲卫厌恶地看了一眼老者后,伸手说道:“将军,你随我来吧。”

仅仅不足盏茶的功夫,褚虎黑着脸走了出来。

走到老者身前,指着一旁的茶肆问道:“你干的?”

老者犹豫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没错。”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褚虎手指点了点老者,不再说什么。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之时,谢尧也好奇地冲黑衣人点了点头。

黑衣人在进入茶肆前,却莫名停顿了一下,只是侧着脑袋往里瞅了一眼,便仿佛受到惊吓般退了两步。

“你真该死啊!”

黑衣人猛然回头,剑指老者。 第四章 志同道合 谢尧在北地所救少女名叫青竹。

感念他的救命之恩,随着谢尧到了江州后,对外便以主仆相称。

而这个黑衣人,据青竹说是她的亲人。

与青竹失散后,一路顺着踪迹追到了江州,差点将睡梦中的谢尧抹了脖子。

谢尧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黑衣人。

在他眼里,除了青竹,似乎没有什么事能够影响到他。

此次前往建康,若不是青竹百般恳求,黑衣人绝对不会护送谢尧。

这样的人都会失态,想必里面一定不止是死了几个人那么简单。

包好伤口的谢尧刚要起身去看,就被褚虎按了下来。

黑衣人也走到了谢尧身边,冲着谢尧摇头。

“白虎,里面怎么了?”

褚虎一愣。

“你叫我啊?”

谢尧指了指黑衣人。

“我朋友,百里笏,我叫他白虎。”

“这名有讲究?”

褚虎一副痴相,嘴巴张得老大,上下打量着黑衣人,出言问道。

虽然罩在宽大的黑袍中,什么都瞧不出来,可他的眼神在某些部位停留的时间尤其的长。

黑衣人瞬间感觉裤裆一紧。

“褚虎,别乱说。”

谢尧瞪了褚虎一眼,随即又问道。

“里面到底什么名堂?”

百里笏摇摇头,没有说话。

褚虎则是看了一眼被控制住的老者,厌恶道:“里面死了有几十人。”

“这么多?”

谢尧皱眉,他隐隐猜到,大概是今天路过的人,都被老者他们给杀了。

同时心里有些庆幸,幸亏开始没有听这个老东西的话进去休息,不然自己怕是也得步了后尘。

刚才不愿意说话的百里笏,这时却主动开口。

“还有孩子。”

“什么?”

“尸体堆在了一起......看不出来多少,但里面有不少孩子。”

百里笏沙哑的声音有些颤抖。

谢尧双手握拳,彻底下定了决心。

他在北方外族的统治下生活多年,自问不是什么好人。

但有些事是做人的底线。

就在这时,忙着审讯老者的褚盛走了过来,满脸喜意的对着褚虎说道:“老三,天大的惊喜,这次我可立功了。”

褚虎毕竟是统兵的将军,又是世家子弟,虽然看起来憨,可在这种事上的嗅觉也足够敏锐。

没有理会褚盛言语中独揽功劳的意思,直击要害。

“是哪一家的人?”

“颍川庾氏。”

褚虎点点头。

“那就和情报对得上了。”

此次传送的情报,便是庾家要扶持会稽王司马昱上位。

“不止如此,那个老东西可是大有来头。”

褚盛美滋滋地继续说道:“他是庾氏兄弟的亲叔叔。”

“什么?”

褚虎震惊。

竟然是庾氏兄弟的叔叔亲自下场,竟然还被他们给抓了。

原本褚家对庾家是毫无胜算的,送信来建康,更多是寄希望于朝堂之上的反应。

晋室偏居南隅之后,王与马共天下。

王导坐镇中枢,王敦领兵在外,琅琊王氏成为名副其实的晋朝第一家族。

皇帝给王导下诏,都要用“敬问”二字。

就算在堂兄王敦反叛后,王导仍然是比照汉代大司马霍光及安平献王司马孚之例下葬。

可惜王家后继无人,不能维系琅琊王氏的荣光。

当然皇帝也不允许王家再出现第二个王导,尊重是一码事,皇权又是另一码事。

在王家之后,另一个崛起的家族,便是颍川庾氏。

庾亮接过了晋朝的中枢大权。

如今庾亮虽已离世,可弟弟庾冰是车骑将军,庾翼是征西将军、荆州刺史,皆是在外领兵的重臣。

而褚家虽贵为外戚,可家主褚裒,也就是当今太后的父亲,并无太大的野心。

和庾家相比,在朝中无论是的根基还是人脉,都差了许多。

可如今俘虏了庾家的直系长辈,还是众目睽睽之下,在截杀途中拿下的,那接下来就有的谈了。

“庾冰病重不说,还把自己的亲叔叔送过来,当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庾家有内鬼啊!”

褚虎乐得嘿嘿直笑。

而谢尧想到之前老者跟他说过的话,心里暗骂。

“自己的侄子就在荆州,这老货还跟我说什么荆州有个狼子野心,为了隐藏身份连自己人都骂,可真不是个东西。”

未来局势明朗后,褚虎等人有褚家照应,就算伸着脖子给他杀,老者也不一定敢。

但杀一个藉藉无名的谢尧,老者怕是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那一屋子的无辜之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谢尧愈发觉得此人不能留,是个祸害。

褚盛带着褚虎去和老者交谈,带来的人则在看管对面已经缴械的护卫。

谢尧和百里笏这两个擒获了老者的功臣,一时间成了看客。

“刚才我不该把他交给褚家的人,就该一剑刺死。”

百里笏站在谢尧身边,有些懊恼。

“不急,容我再缓缓,刚才有点脱力了。”

谢尧轻笑着摇摇头。

“现在还要杀吗?”

“杀!”

“杀了他,怕是不好收场了。”

听到这话,坐在地上的谢尧抬头疑惑地看了一眼。

“你不像是会考虑如何收场的人。”

百里笏轻哼一声。

“哼,如果只是你我二人,我早就过去杀了他,可是......”

谢尧了然道:“你在担心青竹?”

没等百里笏回答,谢尧轻声说道:“放心吧,我离开江州之时,就已经安排好了。”

“褚家在江州势大,寻一个人不难。”

百里笏误以为谢尧是把青竹藏了起来。

谢尧看了一眼褚虎后,才继续解释道:“你忘了青竹的本事了?”

“她会用毒。”

谢尧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没错,在我走之前,以安顿自己后事的名义,让青竹去褚家做了丫鬟。想必这时候,褚家大部分的嫡系成员已经被青竹下了毒。”

谢尧原以为百里笏会生气自己利用青竹,手段卑劣。

没想到百里笏却说道:“她无事就好。”

谢尧有些惊讶。

百里笏淡然说道:“我和青竹一家遭遇灭门,总算运气好才躲过一劫,那,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了。”

谢尧笑了。

“很开心我们能如此志同道合的愿意活下去。”

虽然没看到,但谢尧觉得百里笏和他笑的一样开心。 第五章 你要拦我? “要不要杀他,你尽快做决定,进城以后再杀,我带着你就不好走了。”

“刚才褚盛把褚虎带过去,未必不是在防着你,你小心点吧。”

百里笏提醒了谢尧一句。

谢尧点点头。

“放心,我从不高估世家之人的道德水平,也从不低估他们的狠毒。”

这也是他在离开江州之前,就想好了退路的原因。

如果褚家暗中随行的人想要抛弃他,那他谢尧就让整个褚家替自己陪葬。

如今的局面也一样,谢尧不会傻到认为就凭他和褚虎的关系不错,庾家在和褚家谈妥之后,老者就能放过他。

他也从来没想过,杀了庾氏兄弟的亲叔叔之后,褚家会保他。

谢尧甚至相信,不等庾家兴师问罪,褚家就会将他送到庾家示好。

这与人性无关,完全是利益所致。

“人啊......”

就在谢尧感慨人性的时候,褚盛与庾家的老者基本谈妥。

“庾老,按辈分您还是褚盛的舅公,褚盛给您行礼了。”

大事已定,褚盛心情大好,对着老者恭敬行礼。

车骑将军庾冰的妹妹庾文君,嫁给了晋明帝司马绍,也就是康帝司马岳的父亲。

庾家兄弟在辈分上确实是当今太后褚蒜子的舅舅。

但晋室世家,与皇室联姻者众多,没有谁真会把这份亲情当真。

当年的王敦还是晋武帝司马炎的女婿,造起反来,可没有跟皇帝论交情,论辈分。

庾家老者欣慰地看着褚盛,两人握着双手久久不肯放开。

“这老货真是被谢尧给整怕了。”

褚虎撇撇嘴,对这个意图推翻自己姐姐统治的老东西没有一丝好感。

可随即又有些担忧。

他对谢尧的脾气多少了解一些,这个人平时看起来人畜无害,极好相处。

可一旦触碰到他的底线,就仿佛是恶兽出笼,没有丝毫的礼法顾忌。

因为土匪意图玷污当时还不是谢尧婢女的青竹,谢尧在被他解救之后,生生把那名土匪那玩意儿给剁了下来喂狗,折磨了一天一夜......

褚虎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谢尧,眼神里竟然有些恐惧。

褚盛和老者交谈过后,走向了褚虎。

“老三,看什么呢?”

顺着褚虎的目光,褚盛看到一旁的谢尧,顿时脸色阴沉。

“进了城以后,想办法把他给做掉。”

听到褚盛的话,褚虎眉头一皱。

“你有毛病吧?气性这么大,你怎么不做了刚才那个老东西呢?”

褚盛嗤笑道:“他一个破落户,能和舅公比?”

“老三,你别忘了,有舅公在,庾家就不敢妄动,褚家就始终是晋室最顶级的门阀。”

褚虎看了一眼褚盛,翁声说道:“我只能劝谢尧不杀他,但谢尧的命你不能动,你要动他,我就跟你翻脸。”

在这件事上褚盛立了大功,褚虎和谢尧出力最多,他自己不会驳自己兄弟的脸面。

只是看向谢尧的目光依旧阴狠。

“行,我不仅不动他,进宫之后我还要和太后陈奏,给他个正经的官职。”

“不过......”

褚盛话锋一转,看向谢尧身边的百里笏,继续说道。

“无论是他杀人不眨眼的心性,还是他身边的那个用剑高手,你从来就没怀疑过吗?”

褚虎不再说话,褚盛一脸得意。

......

庾家老者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出,城内各方势力得到消息后,该如何做都已经心里有数。

在场的人觉得大局已定,不免放下了戒心。

“动手吧!”

有意避开众人视线,躲在一旁休息良久的谢尧突然睁开双眼,起身看向已经懈怠下来的褚家兄弟和护卫。

百里笏身形一闪,借着夜色逐渐向护卫看押处靠近。

而谢尧则是大摇大摆地向马车走去。

“站住!”

刚靠近马车,谢尧就被一旁看守的人发现。

褚虎看着谢尧暗叹一声,终究还是来了。

“谢尧,能不能饶他一命?我以褚家嫡子的名义向你起誓,定会护你一生的周全。”

起誓?

谢尧笑了。

就在一百年前,有人曾对着洛水起誓,保曹氏一族无恙。

而如今,曹氏一族在北邙山上的坟头草,都成长为参天大树了。

誓言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东西,尤其是对司马家来说。

谢尧点点头,对着马车喊道。

“你下车,跪下给我立誓,我便不杀你。”

褚盛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呵斥谢尧。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如此羞辱庾氏和褚氏两族?”

谢尧冷笑。

“我何曾侮辱你褚氏了?”

褚盛指着谢尧继续辱骂。

“你一个卑贱之人,幸得我褚氏所救,如今却不听我褚氏号令,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不是侮辱我褚氏一族是什么?”

谢尧没有再理会褚盛。

看向一言不发的褚虎,要说不失望那也是不可能的。

毕竟谢尧最初想一走了之,也做的到。

但谢尧不愿,也不能用道德绑架别人。

因为眼前的,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看重自己的性命,所以我看重救命之恩。”

谢尧说道。

“是,今天看来,当时你想走,便能走,在哪里都能过得不错。”

褚虎点头应道。

谢尧继续说道:“如今得罪了庾氏,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

褚虎刚想说什么,嘴角抽动了两下,又没有说出口。

换成他自己,他也不愿意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一句誓言。

“杀了我,难道庾氏一族就能放过你?”

马车中传出老者的声音。

“不杀你,难道庾氏一族就能放过我?”

谢尧想到曾经在北方的遭遇,脸色逐渐变得暴戾。

“我受尽磨难,与狗争食才好不容易活了下来,难道就是为了死在你们世家门阀的手里?”

“你觉得我该死,我就得死?”

“你觉得成大事不拘小节,他们就该死?”

谢尧指着茶肆,肆无忌惮地吼道:“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随后又指向自己。

“老子我也不是这样的人。”

褚盛持刀挡在马车前,看着疯狂的谢尧,色厉内荏地说道。

“既然不愿意死,那就滚。再敢往前一步,我,我......”

谢尧狞笑着,一步一步向前。

“你要拦我?你敢拦我?”

呲......

刀尖扎进了谢尧的肩膀。

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一次喷溅出血。

褚盛一边后退,一边大骂。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来人,给我拿下他。”

谢尧一脚踹开褚盛,进了马车。

噗,噗,噗......

“啊,你不能,我是......”

“求你了,饶了我。”

“我......”

车里逐渐没了声响。

同一时间,已经缴械的护卫里也传出了两声惨叫。

百里笏杀了在谢尧背后出剑的弓手。

褚盛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嘴里嘟囔着“疯子”。

褚虎缓缓闭上双眼,从这一刻起,谢尧彻底和庾氏结了死仇。

过了许久,谢尧从车厢里走出来,向远处招了招手。

随手撕下了车帘,擦拭着手上和脸上的血迹。

百里笏扶着谢尧走下马车。

“现在,你们还要拦我吗?”

谢尧平静地看着褚盛。

褚盛不敢回答,只得看向褚虎。

褚虎惋惜地看了谢尧一眼。

“你走......”

不等褚虎说完,远处传来一声娇斥。

“你还走的了吗?”

褚虎猛然回头,瞪大了眼睛。

“姐,你怎么来了?” 第六章 绿茶太后 姐?

太后?

谢尧瞳孔紧缩。

伸出尚有血迹未擦干净的手,一把握住百里笏的手臂,低声快语。

“别走官道,别住客栈。”

“回江州后,想办法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青竹,她知道该怎么做。”

“不要想着回来救我,我自己会想办法脱身。”

百里笏深深看了一眼谢尧,嘴角嗫嚅,最终却只说出两个字。

“别死。”

谢尧轻轻点头。

百里笏趁着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来人身上,偷偷向后退走。

褚虎下意识地想要提醒谢尧,却看到了百里笏要离开的一幕。

可不知为何,始终没有出言阻拦。

谢尧看着褚虎,真诚地说道:“谢了。”

褚虎则是将头扭到一边,神情有些萧索。

“谢尧,别做让我后悔的事,也别做让你自己后悔的事。”

百里笏一走,谢尧的心放下大半,将目光投向了率众而来的太后。

“当然了,庾家事了,你褚家声誉更隆,我不会做蠢事......”

顿了一下,谢尧继续感慨道:“我所做,皆是只求自保啊!”

远在江州的青竹,此时正提着食盒走向褚家后院。

身穿一袭绿衣,显得格外清丽。

微圆的小脸冻得有些发红,不时伸手哈气,揉搓几下脸蛋,又凭添了几分俏皮。

咚,咚,咚......

青竹敲响了书房的门。

“老爷,夫人知道您还未休息,让奴婢给您盛一碗粥来暖暖身子。”

“进来吧。”

苍老疲惫的声音传出。

青竹推开书房的门,看到褚家的家主褚裒正呆愣地跪坐在书案后。

“老爷,用点粥吧。”

将碗轻轻地放在桌上后,青竹在到一旁轻声提醒。

褚裒看着眼前的粥,没有一点胃口。

虽说他褚裒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与世无争。

但在此次的立君之争上,要说没有半点想要争权夺利的想法,也不现实。

先帝在时,还要考虑后宫、外戚不得干政的影响。

但此时太子年幼,本就需要亲族帮扶,褚家至少有二十年的风光。

只要褚家处事得当,二十年后,女儿贵为太后安居内廷,他已老迈致仕,儿子们的前程也已铺就。

怎么看,褚家都是一副枝繁叶茂的好光景。

可偏偏对手是那晋室偏居南方后的第二代当轴世家庾氏。

庾亮已逝暂不去说,可那庾冰和庾翼二人,也是大权在握啊。

“哎,一着不慎,就将满盘皆输啊!”

褚裒起身暗叹,缓缓走到门前,企图用寒风吹醒自己昏涨的头脑。

“还没有消息传回吗?”

褚裒出言问道。

“暂时没有。”

青竹回道。

“你说此行会顺利吗?”

褚裒也是压力太大,没话找话。

没等青竹回答,就有些后悔了。

一是觉得青竹一个婢女,常年待在家中,能懂什么家国大事?

再一个,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堂堂一个国丈刺史,竟然询问婢女。

“出去吧,告诉夫人,今夜我就不回去了。”

青竹没有多嘴,默默行了一礼后,退出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从书房出来后,青竹看向略显阴暗的天空,双手合十。

“祖父祖母,爹娘,你们在天有灵,定要保佑谢大哥此行无恙。”

建康城外,一名身披黑色斗篷的女人出现在了谢尧面前。

当下,太子虽未继位,可褚蒜子的身份在那里摆着。

无论谁当皇帝,她都会是太后,必须给予足够的尊重。

“见过太后。”

众人纷纷下跪行礼,就连褚家兄弟二人也不例外。

只有谢尧一人坐在马车上,倚靠着马车门。

“都是自家人,平身吧。”

端庄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

微微掀开斗篷,褚蒜子扫视着众人,最终将目光定格在褚盛和褚虎身上。

斗篷下,竟然是一张后世极为熟悉的“绿茶”脸。

柔和,诱惑,无辜,委屈......

整个人看起来娇柔无比。

谢尧一时有些失神。

虽然明知眼前此人是褚虎的姐姐,和自己同龄。

但他对太后形象的认知,一向是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褚蒜子的声音和容貌给了他极强的冲击。

也不怪谢尧惊讶,康帝司马岳早亡,死时也就二十二岁。

而褚蒜子比司马岳年纪还小,如今刚满二十。

“弟弟,都是自家人,快起来。”

褚蒜子看了一眼褚虎后,却走到了一旁的褚盛身边。

伸手就要去扶褚盛。

“二弟,快起来。”

褚盛激动万分,却也不敢真等着太后扶。

于是顺势把头埋进土里,躲过了太后的手,瓮声道:“臣褚盛,谢过太后。”

说完,便自己站起身来,束手立于一旁,眼神却始终不敢平视。

褚蒜子满脸笑容地看着褚盛,夸赞不已。

“二弟,我在宫里都听说了,是你不辞辛劳前来建康送信,真是咱们褚家的麒麟啊!”

谢尧撇撇嘴,你夸人就夸人,无端糟践麒麟是为了什么?

随后又有些疑惑,为何丝毫没提庾家的事?

难道真是亲疏有别,想把抓到庾家老者的功劳算到自己弟弟头上?

“太后谬赞,是太后和天子洪福齐天,臣做的这些都不算什么。”

褚盛躬身行礼,显得极为尊敬。

褚蒜子点点头,轻拍了两下褚盛的肩膀后转头看向了褚虎,斥责道。

“你,过来。”

褚虎明显就随意了许多,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在褚蒜子身边傻乐。

“我听说你是偷跑出来的?”

褚蒜子满脸怒容。

“姐,我......”

褚虎正说着,突然意识到还有外人在,急忙换了称呼。

“太后,臣这不是为了江山社稷嘛。”

褚蒜子看起来是真生气了,厉声斥责。

“且不说家里的安排,你还是朝廷钦封的将军,没有旨意无故离营,如此行事,置朝廷法度于何处?置我这个太后于何处?”

本来已经都起身的众人,听到太后发怒,又都跪了下去。

褚家的部曲以及褚虎的亲卫纷纷开口劝说。

“三公子也是为了褚家安危着想,太后息怒。”

随太后前来的大臣也纷纷开口劝说。

“没错,太后,褚将军所做也是为了国事,您就饶过他吧。”

褚蒜子依旧怒气难消,伸手便从带来的禁卫手中夺过马鞭。

“跪下。”

褚蒜子对着褚虎喝道。

褚虎一脸不情愿地跪了下去。

啪,啪,啪...... 第七章 太后,您也不想这样吧? “让你违抗军令,让你不知天高地厚......”

褚蒜子边抹眼泪,边用马鞭抽褚虎。

别人不敢抬头看,可谢尧看得仔细,抽的地方不是后背,就是臀部。

反正哪里肉多抽哪里,哪里不疼抽哪里。

姐姐管教弟弟,那是天经地义,更何况还是太后。

谁敢拉?谁又能拉?

褚家的护卫,只敢跪在地上磕头求情。

而褚蒜子从建康城中带来的大臣,哪个不是人精。

看到这种情景,也纷纷上前,再次作揖求情!

“哎,谎言动人都在编,人生如戏全在演啊!”

谢尧心里暗暗吐槽。

“你说你,正值社稷危亡之时,你上不思报效朝廷,下不能孝敬双亲,讲朋友义气,却不讲家国大义,实属不忠不孝。”

“你是不是要气死本宫?”

嗯?

“弟弟憨厚,姐姐可不是傻子,人家这是拿话点我呢!”

谢尧长叹一声,世上好人不多了,要是能让褚虎替自己挨揍多好。

“太后,太后,把情绪收一收,看这里!”

谢尧对着太后摆了摆手。

褚蒜子也是个老演员了,就像是刚看到谢尧一般。

“呀,这里何时多出来一个人?”

谢尧脸黑了下来。

什么叫多出来一个人。

人本来就在这里好不好?

“太后,庾氏的人死于我手,切莫连累到褚兄。”

谢尧走到近前,对着褚虎躬身行礼。

这一礼,谢尧心甘情愿。

褚虎没好气地瞪了谢尧一眼,低声喝骂。

“要说早说,姐姐都抽半天了,你已经连累到我了。”

“闭嘴,等会儿再收拾你。”

褚蒜子骂道。

褚蒜子常年养尊处优,刚才忧心自家弟弟,急匆匆地赶来。

再加上刚刚又“狠”抽了褚虎一通,鬓角已经微微见汗。

现在谢尧给了她台阶,她便立马停手。

“庾氏?什么庾氏?”

褚蒜子看了谢尧一眼,眉目含煞。

谢尧一愣。

下一秒,就看到了独属于皇家之人的狠辣无情。

褚蒜子伸出右手,指向已经缴械的庾氏护卫和马车,吩咐道:

“处理了吧。”

身后的禁卫统领带着手下接替了褚家的人。

将庾氏的护卫,和那辆载着庾家老者尸体的马车一起赶进了树林。

“啊,啊......”

没有一炷香的功夫,树林里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禁卫统领留下几人继续往火里添柴,自己则是回到褚蒜子面前单膝跪下。

“太后,林内有一群不知身份的歹徒,杀害无辜百姓,且意图袭击太后銮驾。”

“被属下逼进林内后,歹徒已纵火自焚,没能留下活口,属下无能,请太后责罚。”

褚蒜子看着不远处树林中的大火,冷声道:

“这帮不知名的贼子着实可恨,本宫出来见自家弟弟,他们意图刺杀本宫就罢了,百姓何辜?”

随后又向身后的大臣下令。

“派人将这里守好了,告知丹阳尹此地的情况,命他把这些百姓好生安葬,家里也要送些银钱吃食过去。”

“太后仁慈,百姓之幸。”

大臣们就仿佛集体失明一般,没有看到禁卫处理庾氏的场景。

却异口同声地对着褚蒜子的仁慈歌功颂德。

谢尧心头微微发寒,对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有了不详的预感。

他也第一次觉得自己小看了这些人。

褚蒜子带大臣到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的姐弟叙旧,则不需要大臣们跟随。

“好了,诸位大臣先请回吧,有事明日早朝再议。”

“臣等告退。”

大臣们纷纷行礼离去。

褚蒜子目送大臣们离开后,挥手摒退了跟在身后的禁卫和褚家的护卫。

谢尧转身也想跟着走,却被褚蒜子一声冷笑阻止。

“给我褚家捅了天大的篓子,还想离开?”

谢尧立马停住,面对褚蒜子立正站好,坚定地仿佛一名最合格的战士在等待将军训话。

本就年轻的褚蒜子,看到谢尧滑稽的样子后,有些忍俊不禁。

自从她见到这个谢尧后,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谢尧自江州出发之时,褚蒜子就在父亲和弟弟的信中看到过他的名字。

父亲褚裒在信中只说谢尧有些手段。

可父亲是什么人,做过朝堂中枢要职中书令、侍中,甚至先帝都曾下令由其执掌尚书台。

尽管为了避嫌都推脱不就,只做了“区区”刺史。

但宦海多年,见过的年轻人不知凡几。

就连自己最得意的儿子褚歆,也仅仅只得了他一句,还不错。

可见父亲眼里的有些手段,评价已是极高。

至于弟弟褚虎,更是对这个谢尧极为推崇。

褚虎的为人,她褚蒜子也极为清楚。

就从他对待同父异母的兄长褚盛就能看出,这个褚虎着实是个难以相处的角色。

先帝还在时,父亲在朝中担任中书令,褚虎在建康城没少得罪各家的公子少爷。

但就这样一个人,能和一个父母双亡的寒门子弟相处甚欢,可见谢尧颇有些能力在身上。

看着眼前的谢尧,褚蒜子有些觉得难办。

正在这时,褚盛看出了褚蒜子的为难,一脸阴狠地说道:

“太后,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谢尧动手杀了庾氏兄弟的亲叔叔,给我褚家留下祸患,此人不可留。”

褚虎刚要反驳,谢尧却接过了话茬。

“褚二公子,我要没记错,是你让庾家的人回城通风报信,坏了太后的谋划吧。”

褚盛脸色大变。

褚蒜子对着谢尧轻哼一声,安抚自己的弟弟。

“二弟,无妨,人已经抓了。”

褚盛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狠狠瞪了谢尧一眼。

“这叫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就问你怕不怕?”

谢尧调侃道。

“你当真不怕死吗?”

褚蒜子心中起了杀心。

再有手段的人,不听话,那便无用。

自从见到谢尧起,褚蒜子没有从谢尧身上看到一丝的敬畏。

这一点,让她感觉到新奇,但同样也让她不悦。

褚虎了解自己的姐姐,急忙劝道。

“姐,刚刚庾氏的事情已经有了定论,谢尧生死,已经不重要了,就让他走吧。”

褚蒜子看着褚虎身上的鞭痕,略有些心疼。

“傻弟弟,打你是做给他们看的,就是想告诉他们,不听话是要挨揍的。”

随即又看向依旧火光冲天的树林,感慨道。

“但是,总有人像你一样,宁愿挨打,也要固执己见。”

面对这种近乎造反的行径,褚蒜子为了不和庾家撕破脸,只能以这种手段将庾家摘出去。

带着众多大臣前来,也只是想传递给庾家一个消息。

众目睽睽之下,作为太后我已经给了你庾氏一族脸,你们最好接着。

褚蒜子相信,只要庾冰和庾翼没疯,就绝对会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哪怕他们死了亲叔叔!

但,他们的亲叔叔,也是有儿子,有孙子的。

如果放了谢尧,谁来承担庾氏叔叔一脉可能爆发的怒火?

杀了谢尧,再把人头送到庾家,这件事才算万无一失。

“我要杀你,你能理解吗?”

褚蒜子看似天真地问了谢尧一句。

谢尧轻叹一声,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看着眼前褚蒜子娇小的身躯,走到褚蒜子身边。

以一种极为冒犯的姿态俯身低下,凑到褚蒜子的耳边低语道:

“杀了我,您的父亲和家人就得死。太后,您也不想这样吧......” 第八章 情动,误会 “你放肆!”

褚蒜子不知谢尧话里的真假,但谢尧的举动却让她觉得受到了侮辱。

别说她贵为太后,就算是寻常家的女子,也断不能和陌生男子离得如此之近。

而且,动作还显得如此暧昧。

褚蒜子羞愤交加,玉牙轻咬着下唇,正要后退,谢尧的话再次传到她的耳边。

“此事,我不愿意让褚虎知道,想必太后你也一样,你我二人心知肚明即可。”

谢尧轻叹一声,再次感慨道:“哎,我就是想活着,我有什么错?”

这声轻叹,放在平时不要紧,可两人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就有些不一样了。

寒冬腊月,谢尧温热的气息落在褚蒜子的耳垂上。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旖旎。

除了先帝,从未与其他男子如此亲密的褚蒜子竟一时间愣在原地。

褚蒜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浑身燥热,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可紧接着浑身冒出的鸡皮疙瘩,又带来了一丝冷意,让她不由紧握双拳。

谢尧看着褚蒜子的变化,心里暗自庆幸。

“看来,她还是在乎家人的。”

“眼神如此迷茫,定是为家人感到焦心。”

“紧握的双拳,必然是想锤死我。”

“哎,想不到,她也是个孝女啊!”

谢尧上下打量着褚蒜子的神态,心里默默为褚蒜子的孝心点赞。

在谢尧的眼中,褚蒜子的内心正在杀他与不杀他的选择中徘徊。

而在褚盛和褚虎眼中,他们的姐姐正在被谢尧“非礼”。

褚虎上前一把拉住谢尧。

“谢尧,你在做什么?离我姐远点。”

相比于谢尧做了什么,褚盛更关注他和褚蒜子说了什么。

“你刚才和太后说了什么,以至于让太后如此,额,失神。”

谢尧看着褚家兄弟,信心满满地说道:

“自保而已,想必太后内心已有决断。”

褚家兄弟疑惑地看向了褚蒜子,实在不明白谢尧到底说了什么,能让褚蒜子放过他。

谢尧的话语刚落,没有了谢尧在身旁遮挡的褚蒜子,瞬间被一阵冷风吹醒。

狠狠打了个冷颤后,眼神才逐渐恢复了清明。

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恰巧看到眼前的三个男人,正以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

再回想起刚才,身体不由自主的那些反应,都让她羞愤难当。

褚蒜子指着谢尧,话语凌乱。

“杀,杀,给我,不是,给本宫杀了他......”

“不,本宫要亲自把你碎尸万段......”

说完,抢过褚虎手中的剑,便砍向了谢尧。

褚蒜子突然发疯,三个男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剑便直直劈向了谢尧的脖子。

褚蒜子虽是女流,但含愤一剑也不容小觑。

这一剑若是砍实,谢尧必定要命丧当场。

常年身处北方战乱的谢尧,对危险有着极为敏锐的感觉。

最终在千钧一发之际,向着另外一边滚去,可仍然晚了一步。

呲......

静谧地夜色下,剑刃划过皮肤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谢尧在地上滚了几圈后,才起身单膝跪地,一脸警惕地看向褚蒜子。

湿滑粘稠的血液顺着脖子流向了胸前。

谢尧伸出右手在衣襟内蹭了蹭,才捂上了脖子左侧的伤口。

他能感觉到,血液正从他的指缝中挤出,气力也随之一点点的消散。

而独属于血液的腥气,让谢尧的眼神再一次变得猩红。

“姐,谢尧,你们这......”

褚虎实在搞不明白眼前的状况。

刚才谢尧还自信满满的吹嘘姐姐绝不会杀他。

转眼间就差点被姐姐一剑砍掉脑袋。

褚盛则是面有喜意。

眼前的谢尧多次不给他面子,若非碍于褚虎这个楞种,自己早就想宰了他。

现在好了,自家姐姐亲自动手,褚虎也不敢说什么。

谢尧抬手阻止了想要过来查看伤势的褚虎。

如果褚蒜子铁了心要杀他,现在他就谁都不能信。

“呼,呼......”

谢尧急促地深呼吸几次,终于把呼吸调整平稳。

“为什么?”

谢尧表情狰狞地看向褚蒜子。

褚蒜子刚刚砍出一剑后,便后怕不已,早已跌坐在地上。

不管谢尧说的是否属实,她都得先求证才能做决定。

如果谢尧真的留有后手,自己杀了他,那褚家和父亲......

可面对谢尧的质问,褚蒜子也是有苦说不出。

她总不能当着自己弟弟和陌生男人的面,说自己被一口气吹得情动了吧?

“我......”

褚蒜子抬头看向谢尧。

还不等说话,就被谢尧的鲜血和狰狞表情吓了一跳。

“你......”

褚蒜子指着谢尧的脖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尧扯了扯嘴角,沙哑着说道:

“放心,我死不了,不过你今天带给我的,来日必定加倍奉还。”

听到这话,褚蒜子沉默了下来。

不知为何,谢尧狰狞的表情和决绝的话语,一瞬间竟让她的内心充斥着委屈的情绪。

但褚盛却有些焦急。

刚刚不是还要打要杀的,现在怎么又不动了?

这就累了?

褚盛眼珠一转,右手握紧剑鞘,拇指轻推剑柄,逐渐向谢尧靠近。

“褚盛,你再往前走一步,你姐姐会打死你的。”

谢尧注意到褚盛的举动后,立马出言提醒。

褚盛脸上浮现出狠厉的表情,丝毫不管谢尧的话,继续走向谢尧。

“二弟,住手吧。”

褚蒜子果然开口说道。

褚盛猛然转头看向褚蒜子,语气有些不善。

“为什么?姐,他多次对你我姐弟不敬,杀一个这样的人,难道不行?”

这是自见面以来,褚盛第一次称呼褚蒜子为姐姐。

褚虎眉头微皱,扶起了自己的姐姐,对着褚盛道。

“该怎么做,姐姐自有决断。”

褚盛憋了一晚上的火,终于爆发了。

“褚虎,我是你的兄长,要杀他便杀他,父亲若怪罪下来,我自会请罪。”

褚蒜子挣开褚虎搀扶的手,拦在了褚盛身前。

“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姐姐,就听我的。”

褚盛看了看对面的姐弟二人,惨然道:

“明白了,对褚家,对你们来说,我终究是个庶出,还不如一个外人。”

说完,扔下手中的剑,大步离去,向建康城内走去。

当下,只剩谢尧和褚蒜子、褚虎姐弟三人留在原地。

谢尧撕下内衬,单手在脖子上缠了几圈,勉强算是包扎了一下。

扫了一眼正在目送褚盛离去的褚蒜子,开口对褚虎说道:

“褚虎,我若不死,会自己去接她。”

“如果我死了,记得放过她,她不过是个留在褚家的婢女而已。”

同样在目送褚盛的褚虎,收回目光,斩钉截铁地回道:

“我会把青竹当亲妹妹看待,谁也不能委屈了她。”

褚蒜子明白,谢尧的话是说给她听的。

“你走吧,仅此一次,下次再遇见,本宫必杀你。”

或许是刚刚的旖旎让她有些动摇,亦或许是那一剑让她消了气。

褚蒜子没有要求谢尧做出不伤害褚家人的保证。

只是深深看了谢尧一眼,仿佛要把这个人的身影刻在记忆深处。

拒绝了褚虎的搀扶,谢尧捂着伤口,踉跄地走到了茶肆前。

可不知为何,却在门前止步。

最终,谢尧还是没去看那一屋子的尸首。

回头对跟在身后的褚虎咧嘴一笑,有些释然地说道:

“褚虎,此间事了,救命之恩已报,以后各不相欠,我走了。”

褚虎低头不语,只用脚尖使劲拧着脚下的石子。

“庾家要没了,但变局才刚刚开始,褚家还是得走王、庾的老路,有人坐高堂,有人镇地方,禁军是关键。”

在与褚虎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谢尧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茶肆百姓与庾氏族人的生死历历在目,两不相欠,怎能不欠?

褚蒜子缓缓移步到褚虎身边。

“他说了什么?”

褚虎双眼湿润,把谢尧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褚蒜子神情复杂,双手交叠于腹前,对着谢尧略显狼狈的背影屈膝行礼。

“不用伤心,若真如他所言,庾氏覆灭,朝堂上未尝不能有他的一席之地。”

可问题是,谢尧还能活吗?

寒风凛冽,血流不止。

每走一步都仿佛是最后一步。

最终,谢尧倒在了褚家姐弟看不到的地方。 第九章 庾氏柱石陨落 天还未亮,就有一行人从建康城内赶到了茶肆。

茶肆外,尸体一具一具的抬出来。

领头的官员负责登记。

“哎,造孽啊,上面的人斗法,下面的人遭殃,这庾家可真不是东西!”

“就是,他们争权夺利,祸害老百姓干嘛?”

两名抬运尸体的小吏忿忿不平的嘀咕着。

“把嘴闭上,尸体是别人家的,命可是你们自己的,记住,这都是劫匪干的。”

登记尸体的官员头也不抬的呵斥了一声。

与此同时,几辆马车正背向建康,向西疾驰而去。

......

武昌,车骑将军府。

一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头上扎着白布条,倚靠在床栏,手里拿着建康城中传来的密报。

虽正值午时,但也需要下人在近前掌灯,才能看清密报上的内容。

此人正是镇守武昌的车骑将军庾冰。

“哎,平白赔上叔父性命,咳咳......”

一旁的丫鬟急忙上前,轻抚庾冰的后背。

庾冰摆摆手,摒退了房中的下人,对着站立一旁的将军府橼属问道:

“叔父那边有什么异动吗?”

橼属摇了摇头,轻声回复道:

“没有,我派人一直在府外和城外盯着,府中没有大批人马离开的迹象。”

庾冰自嘲一笑。

“这几日,我既要他们低调处理叔父的丧事,又不允许去他们寻那褚家人的麻烦,想来那边多有怨言。”

“哎,不过我一个将死之人,怨就怨吧,尽人事听天命,也怪他们自己没有本事。”

不理会橼属的劝解,庾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算算日子,稚恭该到了吧?”

“嗯,征西将军已在老大人的丧事上出现过,想必近日就能到。”

橼属答道。

“自从大哥去世以后,这个稚恭是越来越像他了。”

橼属不敢接话茬,但屋外的声音却传了进来。

“兄志弟随,乃是正道。”

庾冰眉毛一抬,橼属急忙出声劝慰道:

“将军病重,千万不要动怒,自家兄弟,有话好说。”

说完便又急忙前去迎接庾翼,在屋外对着庾翼劝解了一番。

不久后,庾翼就进了屋,恭敬地向自己兄长行礼。

庾冰勉强撑起身体,扶起了自己的弟弟。

行礼过后,庾翼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顿时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兄长尚未到知天命之年,竟然已腰背佝偻,白发丛生,两颊都凹陷了进去。

“哥......”

庾翼顿时热泪盈眶。

“年纪大了,难免身子差些,不打紧。吃饭了没?让厨房给做些来。”

下人领命走后,庾冰也在弟弟的搀扶下坐了下来。

“稚恭啊,不是我说你,此次行事为何不与我商量?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

庾冰知道自己的弟弟这时回来,必然是因为扶立司马昱继位一事。

“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兄长无关。”

其实庾翼联合叔叔一脉,支持会稽王司马昱继位,庾冰根本毫不知情。

“糊涂,颍川庾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何况你我还是亲兄弟,外人会认为我不知情吗?”

庾冰厉声呵斥道。

刚才不说正事还能兄友弟恭,说起了正事,两人又开始了针锋相对。

庾翼原本想争辩几句,可是看到兄长的样子,又有些心软,语气平静的说道:

“会稽王司马昱是元帝幼子,又正值壮年,由他继位,于我晋朝是最好的选择啊!”

庾冰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弟弟,出声问道:

“你说完了吗?”

不等弟弟回答,庾冰便继续问道:

“你知道你这次为什么会失败吗?”

庾翼皱眉看着庾冰,有些不悦。

“兄长这是想羞辱我?”

庾冰嗤笑一声。

“呵,羞辱?怕是轮不到我了,你已经是江东士族的笑柄了。”

庾翼不服气地问道:“就因为我输给了褚家?还有那个杀了叔叔的贼子?”

庾冰看着眼前的弟弟,突然有些心累。

“这就是你犯的最大错误,你以为你的对手只是褚家和太后?”

“大错特错,你的对手,是全天下啊!”

庾冰恨铁不成钢地拍着桌案,痛心道:

“晋室积弱,偏安一隅,江左士族守成,侨姓大族人心不齐,怎么会允许一个开拓之君出现?”

“太子年幼,十几年内就必然无法起战事,这是江左士族,甚至是北地侨姓大族愿意看到的,你懂吗?”

庾翼还是有些不服气,以先帝为例反驳。

“那先帝呢?不也是我庾氏一手扶持上去的?”

庾冰顿时气急,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来庾冰就恨不得掐死眼前这个弟弟。

“那能一样吗?明穆皇后是成帝和先帝的生母,也是我的妹妹,你的姐姐,我们是至亲。”

“如今,明穆皇后和大哥先后离世,先帝又立有太子,我远离中枢,庾家势力早已大不如前。”

“所以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为什么要像发了癔症一样的去支持那个会稽王呢?”

说到这里,庾冰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深怕自己一口气上不来。

“我为了庾氏能再次掌权,继承大哥遗志,再次北伐。”

庾冰此话一出,兄弟两人沉默无语。

“你以为当时我扶立先帝,没有付出代价吗?”

庾冰勉强站起来,看向了建康方向。

“还记得成帝留下的辅政大臣吗?”

庾翼回想了一下,回道:

“我记得有兄长,司马昱,司马晞,何充,诸葛恢等人。”

庾冰点点头,语气柔和地解释道:

“朝堂之上,执掌中书省的何充素来与我庾氏不和,尚书令诸葛恢也就是一时执宰,胜在治政。”

“司马晞和司马昱,前者善兵事,后者喜清谈,但两人都与江左世家交好。”

“而太常顾和,他既是江左豪门顾氏之人,又执掌太学和国子学,乃是天下士子之师啊!”

庾翼若有所思。

“或亲近江左世家,或与我庾氏不和,想明白了吗?”

“我再说的直白一点,先帝在位两年期间,除了我,其余哪一个在走下坡路?”

庾翼抬头,看着远望建康的兄长,一时间有些哽咽。

“那我们就只能认输了吗?只要能够北伐成功,我不做这征西将军,荆州刺史也罢。”

庾冰转头对着自己弟弟怒骂道:

“糊涂,我在朝堂一忍再忍,一退再退,纵有成全先帝打压庾氏的心思,又何尝不是为了保你?”

拍了拍庾翼的肩膀,庾冰眼中有了一丝莫名的恍惚。

“大哥自王导之后接手朝政,手段颇为严苛,得罪了太多人,庾氏衰落不可逆。”

“晋室想要北伐,需要的不仅是兵精粮足,更需要大势所趋。”

“所以你记住,北伐,二十年内不必再想。”

“今天之后,你要拒绝朝廷所有的加封,稳坐荆州。此后荆州在,军权在,庾氏便在。”

噗......

一口鲜血自庾冰口中喷出,黯然离世。

......

一日后,建康宫内,褚蒜子收到武昌传来的急报。

“什么?庾冰死了?”

“没错,征西将军庾翼派人前来报丧,据说......”

褚蒜子眉头一皱,不悦道:

“吞吞吐吐的,据说什么?”

“据说,车骑将军庾冰吐血而亡后,征西将军庾翼悲伤过度,也跟着喷了一口血。”

褚蒜子瞪大了眼睛,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个面容狰狞的男人。

“他当初不惜得罪我褚家也要杀了庾氏叔父,难道真的是预料到是这一天?”

“果真如他所言,庾氏要完?”

“那他所言,接下来的变局,又在哪里呢?”

“而他,又在哪里呢?” 第十章 我都看见了 碌,碌,碌......

马车走在官道上,依旧不断发出声响。

偶尔压到一枚小石子,整个车厢都要跟着晃动。

“额......”

车厢再一次晃动,躺在马车里的人发出一声闷哼。

缓缓睁开双眼,谢尧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一辆马车上。

谢尧转头把耳朵贴在车厢上,只能听见马车碾过土路发出的声音。

“马车不止一辆,车队里却没人说话。”

左臂受伤依旧使不上力气,谢尧便用右肘撑地,双脚使劲蹬着车厢,一点一点的挪动,直到靠着车厢坐了起来。

如此简单几个的动作,却让谢尧眼前一阵发黑。

那日,谢尧先是左肩被结结实实砍了一刀,然后身上又添了七八道伤口。

最后又被那个突然“疯了”的太后,在脖子上拉了一道口子。

想想当时的出血量,谢尧不禁打了个冷颤。

谢尧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额头。

“幸好,没肿也没烧,不然真就没命了。”

谢尧一边感慨自己的运气好,一边环顾马车,发现周围全是包裹和木箱。

随手打开几个,里面都是衣物和一些家中日常用具,甚至还在里面看到了不少五铢钱和孙氏旧钱。

“远比一般的百姓要好,但却少有绸缎和银器,看来是商人了。”

闲着无事,谢尧从包裹里挑挑拣拣,想要再找出一些有用的线索。

“咦,这是啥?还挺好看呐!”

车厢昏暗,谢尧看到一块压箱底的红色布料,上面绣着些什么,看不太清。

但肯定很好看!

于是便想拿起来凑近些,仔细看看。

......

马车外。

“那人还没醒过来吗?”

车队中央,另外一辆马车上的少女询问着车夫。

少女长着一张极为标致的鹅蛋脸,一双清亮的眸子格外灵动,但体态却极为端庄。

跪坐在晃动的马车上,身形却丝毫不动。

车夫回头呵呵一笑,略有些宠溺地回答道:

“小姐,还没有呢,车队里的大夫每天都会去瞧,您就放心吧。”

少女板着脸“哦”了一声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继续问道:

“那卫家小弟呢?”

提起这个“卫家小弟”,车夫也不由面色一黯。

少女家与这卫家都是商人出身,两家也算是世交。

“那个小猴子,现在还是不吃不喝,非得等那人醒来以后问个明白才行。”

听到车夫这么说,少女想了想后,吩咐道:

“刘叔,把大夫叫过来,我同他一起去看看那人。正好想起有一箱我的......额,衣物需要搬到我的马车上。”

车夫将马车停到路旁后,把大夫叫了过来。

“小姐,慢些!”

少女搀扶着丫鬟的手腕,走下了马车。

刚要举起手伸个懒腰,又想到了父亲的嘱托,急忙将手放了下来。

车夫和丫鬟无奈一笑,自家小姐什么都好,知书达礼,可未免太过了些,失了少女的天性。

三人带着大夫一同来到了谢尧的马车外。

“他不曾醒来吧?”

少女惴惴不安地回身问道。

大夫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了颇为自信的表情。

“小姐不必担忧,老夫的医术师承宫中太医,他死不了。”

少女不动声色,转过身后却暗暗翻了个白眼。

“我想知道的是,他醒没醒过来。你的师承,谁问你了?”

少女带着丫鬟走上马车,抬手就想敲门。

但转念一想,万一对方没醒,岂不是多此一举。

于是,直接让丫鬟推开马车车门,便要进去。

呼......

一阵寒风吹过,少女和丫鬟看到了这辈子都想象不到的场景。

一个男人,竟然将女儿家贴身的“两当”,捂在了自己的脸上。

“啊......”

少女和丫鬟齐声惨叫,双双晕了过去。

......

谢尧被绑着双手带到了少女的马车外,一脸的丧气。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那件红色的布料到底是什么。

因为晋朝律法规定,无官爵者不得穿绸缎,不得配银饰。

谢尧原本没看到绸缎,只以为对方是商人,没想到却在箱底看见了一件红色绸缎,还绣着什么东西。

这也引起了他的好奇。

车厢太暗,他便拿的近了些,打算看完就放回去。

可没想到的是,就在谢尧认出那是“两当”的瞬间,一个人却突然打开了车门。

恰巧一阵风吹了进来,将那“两当”吹到了自己的脸上。

然后就听见一声惨叫,以及“咚”的一声,像是什么砸到了地上。

其余的,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车夫和大夫指着谢尧大骂。

“好你个贼子,我家小姐好心救了你,没想到你却是个如此......”

“禽兽!”

“恶贼!”

“畜生!”

远在建康的畜生,打了个喷嚏。

疑惑的看了看四周。

谁骂我?

对方“群情”激愤,谢尧是有嘴也说不清。

“我......这位大叔,你听我说,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看看......”

看到对方变脸,谢尧顿时感觉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改口。

“不对,也不是想看......”

车夫拿起了马鞭就要对着谢尧抽去。

“登徒子,敢这般辱我家小姐,我抽不死你!”

谢尧被绑着双手,再加上伤势还没好利索,根本跑不了。

再一个,他也确实觉得理亏,对不起人家小姐。

只能背过身,硬抗着车夫的怒火。

“来,来人......别打了,快过来。”

丫鬟捂着脑门,对着车夫和大夫喊道。

车夫怒火中烧,根本不听,继续对着谢尧单方面输出。

“别打了,小姐割腕了,快过来吧。”

这下所有人都听见了,就连被打的谢尧,也是一脸的惊诧。

车夫和大夫顾不上管谢尧,匆忙跑去马车。

“小姐,你可千万不能死啊,小姐!”

“别哭了,去把我的药箱提来,再烧些热水,快点!”

大夫在车里给少女止血,丫鬟下车点火烧水,车夫到大夫的马车里取药箱。

只有谢尧一个人,站在马车的不远处愣着。

不多时,整个车队全部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聚集在少女的马车外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啊?”

“怎么还有血呢?”

“就是,这王家小姐坐在马车里受伤了?”

丫鬟和车夫忙的不可开交,但抽空也要瞪谢尧一眼,怕他跑了。

谢尧也是一脸焦急,但根本毫无办法。

他相信,只要自己敢靠近那辆马车,车夫一定会先宰了他。

“你醒了?”

突然,谢尧身边传来了一道冷冽的声音。

谢尧转头一看,是一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少年,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随即看到了他身上的孝衣。

谢尧皱眉问道:“你认识我?”

“是我把你背出来的。”

少年依旧死死地盯着谢尧。

是他?

谢尧怔了怔。

那日在远离建康城的郊外晕倒,他隐隐记得有人背起了他,原来是这个孩子。

正当谢尧要弯腰行礼之时,少年冷冷地说道:

“那天晚上,我都看见了。”

谢尧眯起了眼。 第十一章 你是我爹 “我都看见了。”

少年看着谢尧,加重语气,再次强调了一遍。

“你姓庾?”

谢尧上下打量了一眼对方,以为是庾氏一族的小辈。

少年先是一怔,随即像是被谢尧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

双拳紧握,浑身颤抖,眼睛里猛然迸发出仇恨的火焰。

这一刻,像极了当日穷途末路的谢尧。

谢尧内心一惊,随即将后背转向了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手上的动作不停。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背我出来?”

面对谢尧的疑惑,少年充耳不闻,猩红的双眼透露出无尽的杀意。

“庾,庾......”

“哈哈哈......”

“庾,好......”

少年垂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庾”字,时不时夹杂着几声凄厉地惨笑。

“那日,我与你家长辈......”

谢尧正要开口,说一说当日的缘由以拖延时间,却被少年的一声怒吼打断了。

“啊!”

少年悲戚至极的仰头长啸。

一旁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收起了对王家小姐的八卦之心,一个个看向少年。

有惋惜,也有心疼。

良久。

发泄过后的少年跌坐在地上,两行泪混着脸上的灰尘流下,显得格外狼狈。

王家小姐和少年两边都暂时没了动静,一旁看热闹的众人也渐渐散去。

三三两两的聚在路旁,点火取暖,等待车队继续出发。

“发泄完了?现在你想怎么办?”

谢尧依旧背着双手,但谁也没注意,他手腕上的绳子已经被割开。

这都得益于他的未雨绸缪,提前在袖袍里缝了一枚铁片。

少年愣愣地看向谢尧,曾经激荡在内心的情绪散尽,剩下的,只有迷茫和无助。

没有理会谢尧,少年走向了队伍的后面。

“就这么走了?”

谢尧眯眼看着少年,实在搞不清他想要做什么。

他不否认,如果少年和他拼命,他会第一时间扭断对方的脖子。

但,他却无法主动下手,去杀死这个跟自己有深仇大恨的少年。

也许,是历经磨难后,依旧尚存的良知和底线。

也许,是在少年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哎,随他去吧,终究还是个孩子。”

身处乱世,杀人易,活命难,就当为同样故去的爹娘积点阴功吧。

谢尧叹息一声,随即释然一笑。

“哼!”

丫鬟一声娇哼,打断了谢尧高深的思想觉悟。

“哼!”

紧接着,马夫一声粗哼,却激起了谢尧怒火。

“怎么又开始了?没完了吗你?哎呀......”

谢尧捂着脑门,蹲在了地上痛苦呻吟。

刚刚才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马上又要面对另外一件棘手的事。

想必是王家小姐的伤势得到了控制,小丫鬟有了空隙,立马就想找谢尧的麻烦。

小丫鬟满脸通红地瞪着谢尧,想要离得近些却又不敢,只能远远地蹲在地上生气。

谢尧双手搓了搓脸,露出一个自认为充满魅力的表情。

小丫鬟立马变得惊恐不已。

“灵儿,灵儿......”

车夫忙完手里的事,找到了蹲在地上,正万分惊恐的小丫鬟。

“灵儿,你是怎么照顾小姐的?在一个车厢里,怎么还能让小姐伤到自己呢?”

车夫有些不悦。

王府家道中落,平日里就这几人相依为命。

车夫对待眼前这个小丫鬟灵儿,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

向来不会说一句重话。

可这次,车夫是真的生气了。

他和小姐的父亲是多年主仆,也是王府曾经的管家。

老爷还在时,家中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归他管,训起人来,自有一股子威势。

小丫鬟灵儿撇着嘴就要哭出来,抽泣了两下,才断断续续的向车夫解释。

“李叔,小姐和我,因为,因为......”

说到这里还不忘瞪谢尧一眼。

“因为,哎呀,就晕了过去嘛。可我醒来就看见小姐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呜呜......”

灵儿捂着嘴小声哭泣,生怕吵到了车内的小姐。

车夫李叔纠结地跺脚,看着还要靠近的谢尧,顿时怒火中烧。

“都是你,要不是你,小姐怎么会如此。我打死你!”

看到靠山来了,灵儿胆子也大了起来,红着脸愤愤道:

“小姐好心救了你,没想到却是救了一个如此无耻之人。李叔,我帮你打他。”

谢尧顿时有些头大。

他确实想道歉,可这种事,光嘴上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可补偿,又怎么补偿呢?

算了,打几下出出气也是应该的!

“灵儿姐,他最起码杀过十个人。”

就在李叔的马鞭和灵儿的粉拳要落在谢尧身上的时候,少年去而复返。

怀里还抱着一个坛子和一柄短刀。

少年看了一眼谢尧,刻意强调了一句。

“是大家族的护卫,不是平民老百姓。”

李叔和灵儿瞬间愣在当场。

而谢尧则是有些恼怒少年的不知好歹。

原本想着被两人揍一顿,自己再想个办法溜走。

这样,不管是对王家小姐,还是对自己,都算有个交代。

可少年一来,戳破了自己的底细,李叔和灵儿立马就不敢打了。

“打我啊,再把我的手绑起来打我啊!快点,我迫不及待了。”

谢尧瞪了一眼少年,急忙对着李叔和灵儿说道。

李叔和灵儿对视了一眼,两人心有灵犀的后退了几步。

“不打我,我可急眼了啊,快点!”

谢尧继续进,李叔和灵儿继续退。

“那个......”

少年刚开口,谢尧就指着少年骂道:

“你躲一边,先闭嘴。”

少年白了谢尧一眼,不仅躲到一边,反而站到了谢尧和两人中间。

小心地将怀里的坛子和短刀放在身旁。

“谢谢你!替我手刃庾氏仇人。”

咚,咚,咚!

少年跪下,恭敬地给谢尧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时,脑门上已经被地上的小石子硌出了血渍。

“你,这个,你......”

谢尧都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刚刚还是杀人之仇,不共戴天,现在给仇人磕头?

谢尧迷茫地抬头看向四周。

但奇怪的是,李叔和灵儿却没有过多惊讶,有的只是愤怒和惊恐。

少年开口解惑。

“我爹娘死在了茶肆。”

谢尧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少年说自己看到了,谢尧一直以为少年是庾家的后人。

看到自己杀了庾氏老者,才等着自己醒来,向自己寻仇。

自己还曾吃惊于少年非得等自己醒来才动手,这样的狠辣当真少有。

没想到,却是目睹了自己杀害庾家老者,为他爹娘报了仇。

突然,谢尧想到了什么。

“一句你姓庾,就让你知道了你的仇家是庾家?”

从头到尾,谢尧只问过他一句。

你姓庾?

而眼前这个少年就知道了自己的仇家是庾家?

就算他看到了当日的场景,反应也不该如此之快。

“当日,我就在那片树林之中,亲眼看到父母被带进茶肆,再也没出来。

“等到后面,树林里来了帮你的人,我知道了他们姓褚。”

“后面从城里出来一个女人,能让建康城在半夜大开城门的,只有一个女人,她也姓褚。”

“姓褚的人当时能放你走,肯定是你们谈妥了条件,后面就不会再追杀你。”

“当时在场的,除了你和我以及褚家的人,剩下的,就是我的仇人。”

“你问我是否姓庾,只能说明,你杀的那个人......”

“他姓庾。”

谢尧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都是你想出来的?”

少年点点头,回答道:

“自从把你救出来,我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说完,少年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帮我杀了仇人,我爹没了,你就是我爹!”

咚!

谢尧步了王家小姐后尘,一头栽倒在地。 第十二章 你得娶我 爹!

爹!

再次晕过去的谢尧耳边仿佛一直萦绕着某种称呼。

过了许久,谢尧再次睁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马车上。

但这一次,身边多了大夫和少年。

“爹,你醒了!”

少年一脸惊喜地说道。

谢尧看着少年怀里的坛子,无语地说道:

“小兄弟,你爹还未下葬,你就如此称呼我,该是有多不孝啊!”

少年脸色黯淡了下来,一旁的大夫也是叹息一声。

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大夫安慰道:

“卫小子,人死不能复生,这兵荒马乱的时节好好活着,别让你爹断了香火,就是最大的孝。”

说完,看了一眼谢尧,目光中有些祈求。

谢尧看着这个尽心给自己治伤的老者,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会开解眼前的少年。

大夫下车后,谢尧的目光在少年和坛子上徘徊。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卫侯。”

“好名字。”

“嗯,我爹起的。”

突然,两人又陷入到了沉默。

谢尧重重吐出一口气,眼神看向窗外,吸了吸鼻子,轻声说道:

“我爹娘也没了,很早就没了。”

谢尧收回目光,舔了舔嘴唇,一言不发地盯着卫侯。

卫侯同样抬起头看向谢尧,等待着他的心灵启迪。

对视了好久,谢尧才幽幽道:

“我爹娘没了,我动不了了,身边只有你,你就不能给我去端碗饭吗?”

卫侯起身便要走下马车。

猛然回身,对着谢尧的小腿就是一脚。

嘶......

谢尧倒吸一口凉气,卫侯则是脚步轻快地跳下了马车。

“这小王八蛋。”

谢尧和卫侯嘴角都挑起了一抹微笑。

马车外。

看到大夫从谢尧的马车上下来,李叔和灵儿急忙上前询问。

“他又晕了?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

“死了好,省得我们动手,造孽。”

两人万分急切,巴不得谢尧赶紧一命呜呼,好给自家小姐出一口恶气。

“不是。”

大夫看着二人有些无奈。

平日里,这二人对人极为和善,怎么如今巴不得人去死。

“那是怎么了?”

没等大夫开口回答,卫侯跳下了马车,有些好笑地说道:

“饿的。”

“饿的?”

李叔和灵儿表示完震惊后,纷纷有些遗憾。

“看来是死不了了。”

“要不给他饭里下毒,毒死他算了。”

“也行。”

两人商量着,边走边远。

少年卫侯怕二人真要给谢尧下毒,只得到车队的其他人那里换些吃食。

出门在外,哪有什么锦衣玉食。

用几块大小不一的布片换了几块掺杂着野菜和观音土的粗面饼后,卫侯又给谢尧端了一碗热水。

这就算是照顾伤员了。

“额......”

从建康城外的截杀到如今,好几天过去了,谢尧还一直汤水未尽。

接过卫侯递来的饼,囫囵嚼了几口就要往下咽。

没想到直接给噎住了。

卫侯又是灌水,又是捶背,忙了个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把这口饭给顺下去。

呼!

谢尧长出一口气。

卫侯有些无语,自己还真成儿子照顾老子了!

谢尧拍了拍胸口,出神的看着眼前的饼。

“爹娘没了,我很早就到处流浪,以前就是为了这么一块饼,我跟地主家的狗打了一架。”

谢尧伸出自己的右腿,提了提裤脚,露出了一道伤疤。

“这是狗咬的?”

卫侯看了一眼,有些疑惑。

这伤口怎么看也不像是狗咬出来的。

“差不多吧。”

谢尧拿着饼又嚼了一口,含糊不清地继续道:

“被地主家的护院追上来,用铁铲劈了一下。”

“咳......你可真损!”

卫侯被谢尧的话,逗得咳嗽了一下,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谢尧看着卫侯,晃了晃手里的饼。

“看,爹娘没了,该饿还是会饿,该吃还是得吃,不是吗?”

随后指了指卫侯身旁的坛子,有些伤感的说道:

“你好歹留着父亲的骨灰,我连爹娘葬在哪里,都快记不清了。”

少年收起笑容,犹豫一下后,打开了坛子。

里面并非是什么骨灰,而是一顶略显破旧的虎头帽。

“我娘很早就没了,这是我爹给我做的。”

谢尧皱起了眉头。

“怎么没把你爹的尸骨领回来?”

话没说完,谢尧就看见卫侯轻蔑的笑容。

“领?你走后不久,褚家的人也就走了。”

“我担心你的伤势,给你草草包扎好伤口之后,就想返回茶肆将我爹的尸骨带出来。”

谢尧轻声问道:“没来的及?”

“是,丹阳府的人很快就到了。”

谢尧把头转到车外,他已经大概猜到了后面的事情。

“丹阳府的人,也掺和了吧?”

卫侯学着谢尧的动作,看向了车外,带着些许恨意道:

“没错,就在我回去领我爹尸骨的时候,丹阳府把前去领尸骨的人都抓了。”

谢尧回过头,拍了拍卫侯的肩膀。

“有机会,我帮你问问人埋在哪里吧。”

卫侯同样拍了拍谢尧的肩膀。

“行,那我也帮你去找蓁姐姐说和。”

“大逆不道!”

谢尧随手拍掉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笑骂了一句后,接着问道:

“你知道我俩发生了什么啊?”

卫侯耸耸肩,示意自己不清楚,但是却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

“有我出马,蓁姐姐必然能原谅你?”

谢尧呵呵一笑。

“呵呵,行,这件事你要是做成了,当爹就算了,以后你就是我亲弟弟。”

“好嘞,哥!”

听完谢尧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后,卫侯痛快地跳下了马车。

谢尧看看手里的饼,咬牙吃了下去。

“太难吃了,要想个办法赚钱了,这辈子不受这罪。”

夕阳西下,夜幕临近。

将就着吃了个半饱的谢尧,也下了马车。

一阵风吹过,谢尧紧了紧领口。

随着褚虎来到南方快一年的时间了,可他还是习惯不了这边湿冷的气候。

想到褚虎,不由得想起了青竹和百里笏。

这俩人现在有没有脱离险境呢?

自己需要尽快找到落脚的地方,通知他们。

就这样,一边想,一边漫无目的的走。

“好久没有这么惬意过了。”

谢尧迎着夕阳,缓缓张开臂膀,仿佛要将眼前的美景揽入怀中一样。

“爹,我把娘给你送来了。”

就在谢尧享受美好时光的时节,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小声传了过来。

“滚,别逼我扇你!”

谢尧依旧保持着文艺的姿势,一动不动。

卫侯一脸贱笑的拉了拉谢尧衣袖。

“我说真的,你看那边。”

谢尧睁开眼,顺着卫侯指去的方向。

王家小姐,卫侯嘴里的蓁姐姐,就站在路旁。

卫侯使劲摆了摆手后,便急忙跑开,嘴里还念叨着:

“这下父母双全了。”

气的谢尧捡起一块石头就丢了过去。

“他娘的,这个逆子。”

王家小姐看到卫侯离去,犹豫了一下,迈着小碎步走到了谢尧的身边。

在离谢尧不到五步的地方停下。

两人相对无言。

感觉到谢尧的目光扫过她的手腕。

王家小姐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衣袖,想要遮住手腕上的伤口。

“那个......小姐,今天的事,确实是个误会。”

谢尧主动开口解释。

王家小姐把身子转向了一边,轻声道:

“卫家小弟许是怕我难堪,先说与了我的丫鬟听,丫鬟同我讲清楚了。”

谢尧一愣,心想这臭小子办事还真有点想法。

“小姐,既然误会解开,那......”

正当谢尧要提出离去之时,王家小姐鼓足了勇气,转身面向谢尧。

“我叫王蓁,你得娶我!”

“行,就按小姐说......的,等等......”

谢尧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姐,你刚刚说啥?”

王蓁笑了。

“你得娶我。” 第十三章 卫轻侯 礼教大防,女人最重名节。

不然,王蓁也不会在醒来的第一时间,丝毫没有犹豫就选择割腕自尽。

还未出阁的女儿家,贴身衣物别说被不相干的男人看到。

就算是不小心被男性至亲看到,都算是不贞。

“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你娶我,要么我自尽。”

王蓁倔强地说道。

也许是觉得自己有些过于强势,像是自己要逼婚一样,又解释道:

“我的......被你看到,你不娶我,我做不得人了。”

谢尧沉默不语,想着怎么说才能不伤到眼前这个无辜的女子。

但在王蓁看来,谢尧是不想负“责任”。

王蓁的脸上满是失望,决然说道:

“好,既然你不愿,那我再死一次便是。”

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谢尧急忙拦住了王蓁。

“小姐,何至于此?今天的事,除了你家的车夫丫鬟......”

“哦,对了,还有那个小崽子,其他的人都不知道。”

谢尧竖起右掌,正色说道:

“我发誓我绝不会说出去,你的名节也保得住啊!”

王蓁却是固执地说道:

“礼记有云: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就算别人不知,难道我就能当做没有发生过吗?”

谢尧头大了。

面对一个将礼法视作立身之本的女子。

偏偏这个女子还饱读诗书。

讲道理讲不过,耍无赖,又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于是索性把自己的底都亮了出来。

“我爹娘早亡,我呢,孤身一人,身无长物。”

“只有一个名义上的丫鬟,实则是朋友的女子。”

“对了,还有一个整天穿着夜行衣的朋友。”

谢尧说到这儿,刚想喘口气,远处又传来一道声音。

“爹,你还有个儿子。”

“滚你的蛋!”

谢尧气急败坏地咒骂了一句。

王蓁满脸通红地斥道:“粗俗。”

谢尧眼睛一亮。

“对,我还粗俗。”

紧接着对着王蓁作揖,认真地说道:

“我什么都没有,是活了今天没有明天的人。你又何必因为那件事为难自己呢?”

王蓁站在原地,泫然欲泣,言语中有说不清的凄苦。

“说到底,你就是不愿意娶我罢了,既然如此,那我的生死便与你无关,你走吧。”

谢尧无言以对。

此时,丫鬟灵儿忍不住了,甩开拉着她的卫侯冲了过来。

“我家小姐哪里配不上你?若不是你的错,她怎么会委屈自己委身于你?”

谢尧对这个丫鬟并无恶感,苦笑着回道:

“姑娘说的是,你家小姐样貌出挑,品行端庄,确实是个好女子。”

“可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因为那点事,耽误了一辈子的幸福。”

丫鬟看谢尧说的真诚,不自觉地跟着点头。

“父母不在,家道中落,姑母势力,与人为妾,还哪有什么一辈子的幸福。”

王蓁说完,便抱着自己的丫鬟失声痛哭。

良久之后,灵儿扶着失神落魄的王蓁回了马车。

卫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谢尧看他吊儿郎当的劲儿,气就不打一处来,一脚踹了过去。

“你踹我干啥?”

“看见你来气。”

谢尧没好气地骂道。

卫侯身体皮实,打了个滚,晃了晃脑袋,啥事没有的站了起来。

点燃一堆火,两人靠在一处大石头上,看着星空。

卫侯轻声问道:“你说,人死了,还会在其他的地方活过来吗?”

“会的。”

谢尧点点头。

卫侯继续追问:“你怎么知道?”

“就是知道啊!”

谢尧无比肯定。

“对了,你怎么说服她的?”

谢尧解惑不解。

卫侯抬头看着星星,反问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爹吗?”

谢尧轻笑一声,没有回答,但心知肚明。

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能去和狗抢食,能跪地乞讨。

如果不要脸就能活下去,那可太幸福了。

卫侯像是读懂了谢尧的心思,转头对着谢尧眨眼。

“蓁姐姐,也是一样。与其嫁给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当妾室玩物,还不如嫁给你。”

“最起码......你在最后,还能杀了那个老东西。对于很多人来说,你很有人味。”

杀了人,还被称作有人味,谢尧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你以后别叫卫侯了。”

“叫谢侯吗?邂逅,有趣!”

“庾家的庾亮,曾是都亭侯,你叫卫侯,护卫公侯,多委屈自己。”

“那该叫什么?”

“就叫轻侯吧,轻视公侯的卫轻侯。”

此刻的两人还不知道,数年之后,卫轻侯这个名字,将会是多少人的噩梦。

......

江州,褚家。

青竹在一队护卫的看守下,进入了褚家前厅。

前厅内,褚家家主褚裒,以及二夫人,也就是褚盛的母亲,也在其中。

看着眼前众人,青竹敛衽行礼,丝毫不见慌乱。

在谢尧离去的第二天,褚裒就已经收到了褚蒜子送来的消息。

得知大事已定后,也松了一口气。

毕竟那里有他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若是事情败了,儿女都死在那里,他褚家也就离破落不远了。

可在女儿的来信中,却提到了一个让他震怒不已的消息。

自家的后院中,竟然还藏着一个对方的暗子。

这个消息让他坐立难安,回想起事发当日,正是这个女子送来的吃食,褚裒就一阵后怕。

“啪!”

二夫人起身走到青竹面前,扇了青竹一个耳光。

“贱婢,我褚家救了你们二人,又好心收留了你,你竟然还要暗害我们?”

二夫人越骂越气,抬起手就要再扇青竹一个耳光。

青竹脸色淡然,没有一丝惧怕,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褚裒。

褚裒和青竹对视一眼后,瞳孔紧缩,急忙阻止道:

“好了,住手。”

二夫人跺着脚,扭着腰走到褚裒身边,抱起了褚裒的胳膊。

“老爷......就把她交给妾嘛,妾肯定让她说出实情。”

厅内众人看到这一幕,急忙把头撇向一边。

太辣眼睛了。

褚裒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瞪了二夫人一眼,斥责道:

“妇道人家,你懂什么?还不给我退到一边?”

二夫人再次跺着脚走到了旁边。

这下就连一向淡漠的青竹也没忍住,用同情的眼光看了褚裒一眼。

从旁人的角度看,褚裒确实不是什么恶人。

甚至在世家和外戚横行的晋朝来看,褚家家风算是一股清流。

但,这丝毫不影响青竹与之对立。

一切都为了那个能拼命护着她的人。

“拿出解药,饶你不死。”

褚裒站在青竹身前,沉声说道。

“他呢?”

青竹反问。

“当夜已经离开,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褚裒没有任何隐瞒。

青竹点点头,和她打探到的消息误差不大。

“好,我出城,解药给你。”

褚裒看着眼前的青竹,露出一丝轻蔑。

“你以为你还走的了吗?”

青竹淡然道:

“我走的了,走不了,你说了不算,想要保命的人说了才算。”

青竹环顾四周后,继续说道:

“不怕告诉你们,在这个院里,我给五个人下了毒,杀了我,你们可能要漏掉那么一两个。”

“但这一两个是谁,那可就不好说了。”

边说,边走到二夫人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知道,那天晚上就是因为你儿子,他才受了伤。刚才你还打了我,那么,你可能付出的代价就要多一些。”

说完,青竹看向了褚裒。

丝毫不理会吓到瘫软的二夫人。

褚裒狠狠咬牙,挥了挥手。

“记住我的话,褚家若有一人死于你手,那我便穷尽天下之力,也要活剐了你们!”

当天,青竹出城,与城外的百里笏汇合,二人至此不知所踪。 第十四章 庙堂之上,江湖之远 正月已至,天下更元。

太子司马聃(dan)继位,建元永和。

太后褚蒜子于太极殿设置了一道白纱帷帐,抱帝临轩。

至此,史书中有了垂帘听政。

“各位爱卿,平身吧!”

“谢太后,谢陛下!”

褚蒜子坐在大殿之上,怀里是早起还未醒盹儿的皇帝。

四年的王妃,两年的皇后,二十岁的年纪又坐到了一国之君的位子上。

手轻轻拂过这座天下共主的龙椅,褚蒜子心情略有些激荡。

隔着帷帐,她看向了处于晋朝权利中心的衮衮诸公。

有自己的父亲褚裒。

有“帝师”之称的老臣蔡谟。

有“能吏至台辅”的老臣诸葛恢。

有“半步宰相”何充。

最后,褚蒜子看向了那位面无表情的宗室司马昱。

关于那一夜的事,自始至终司马昱都从未入宫解释过,她也没有询问过。

“宣旨吧。”

褚蒜子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怀中的儿子,淡淡地吩咐道。

“以司徒蔡谟为中书令,加左光禄大夫,赐金印紫绶,仪同三司。”

“尚书令诸葛恢仍领其职,加左光禄大夫,赐金印紫绶,仪同三司。”

“迁中书令何充为侍中,仍录尚书事,总领门下省。”

诸葛恢、蔡谟和何充三人纷纷谢恩。

朝臣们互相对视一眼,并未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偷偷瞥了一眼何充。

这三省执宰同处第三品,看似何充原地踏步,只从中书省平迁到了门下省。

但能在这座朝堂中站稳的,都明白这位“半步宰相”终于扶正了。

尚书台和中书省权重,可日常事务极为繁杂琐碎。

唯有门下省侍中,常伴君左右,负责顾问谋划。

更为重要的是,门下省有批驳之权。

中书拟旨,门下批驳,尚书奉行。

三省之权分而并立。

在此次宣旨之前,朝臣并不知晓,何充与褚蒜子曾有过一场交谈。

褚蒜子原意是让何充兼领中书门下二省,再由治政经验老成的诸葛恢掌管尚书台。

这样一来,三省政令通达,对于刚上台的褚蒜子来说,也有好处。

但被何充拒绝了。

坐在帷帐后的褚蒜子深深看了一眼这位股肱之臣。

成帝弥留立储时,他不惜与如日中天的庾氏翻脸,也要阻止自己的丈夫登基。

两三年过后,如今又是他,联络朝中大臣与世家门阀,与庾氏抗衡,扶立自己的儿子上台。

这样的何充,看似不懂局势变化,但......

他真的不懂吗?

褚蒜子不由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在绝境时,依旧不改初衷,这样的人,是忠臣吗?

怀中的小皇帝仿佛睡得不很舒服,嘟囔着翻了个身。

褚蒜子看着熟睡的孩子,笑了笑,不再出神。

“以会稽王司马昱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

听到司马昱的封赏如此之重,朝臣瞬间哗然。

如果说前面三人的官职有迹可循,中规中矩,那会稽王司马昱就是个惊天霹雳。

抚军将军,与抚军大将军,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更何况还有那录尚书事四个字。

庾家想要扶持司马昱的传言虽然并未在市井中传出。

但朝堂之上的,都是晋室重臣,哪能不清楚,甚至还有不少人参与其中。

众人眼里都闪烁着震惊的目光。

但有寥寥几人思索过后,露出了恍然的神情。

“臣,谢过太后,陛下。”

司马昱面色平静,向前一步,跪下行礼。

“不必多礼,陛下年幼,会稽王德、能,皆是宗室之首,理当总领朝政,担此大任。”

褚蒜子出言勉励,但话里却带刺。

再如何,她也终究是个女子。

孤儿寡母被欺负了,自然不像一些老狐狸能沉得住气。

司马昱没有多说,退回到了朝班。

“车骑将军庾冰,追赠侍中、司空,谥忠成。”

“庾翼为车骑将军,都督荆州、江州、宁州、益州、梁州、交州、广州七州诸军事,领荆州刺史,镇守南郡。”

“以左将军褚裒为卫将军,都督江州、扬州二州诸军事,领扬州刺史,镇京口。”

“以南中郎将谢尚为镇西将军,都督豫、冀、幽、并四州诸军事,领豫州刺史,镇武昌。”

“以琅邪内史桓温为徐州刺史,都督青州、徐州、兖州诸军事。”

“以中书侍郎褚歆为江州刺史。”

“......”

“谢太后,谢陛下!”

一副君圣臣贤,友好和睦的好光景。

庙堂之上,格局已成,褚家半天下!

庾翼被限制在了江、豫二州之外,困守西陲。

司马昱独立于三省之外,未来必定无丝毫作为。

但如果谢尧在场,一定会对两个人最为感兴趣。

谢尚,桓温!

......

天气渐暖,随着商队一路向西北而行的谢尧,也渐渐和众人熟络了起来。

“轻侯,卫轻侯,没想到谢尧肚子里还算有点东西。”

“能有什么东西,一个臭不要脸的货!”

大夫老孙正和车夫李叔聊着谢尧给卫轻侯改名的事。

一旁的卫轻侯对两人私下评论谢尧相当不满。

“喂喂喂,当着我的面说我大哥的不好,小心我晚上往你们车上撒尿。”

李叔一把揪住了卫轻侯的耳朵,笑骂道:

“你个小猴子,当初在江州的时候,你少来我家蹭饭了?有了大哥,你又不是你了?”

李叔手劲不小,卫轻侯疼的直叫唤。

“松开,快松开,疼死了!”

看得李叔和老孙二人哈哈大笑。

“少年意气,可慰平生啊!”

看到年轻人的活力,两人又欣慰又羡慕。

李叔看着卫轻侯,又看向自家小姐的马车。

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俩孩子安全送到。

“谢尧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老孙对谢尧倒是挺感兴趣,时不时就和谢尧聊聊。

前几日给谢尧看伤的时候,谢尧还与他探讨了一番医术。

大多是他听不懂的胡言乱语,可也偶尔极为精妙的说法。

“每天都在商队中晃悠,不是这里问问,就是那里看看的。谁知道他是在做什么。”

由于之前的事,车夫李叔对谢尧的印象极差。

足以打入地皮无赖的行列当中。

此时李叔眼中的地皮无赖,正在与商队中的其他人做交易。

“哦?真的?”

“没错,只要你们能拉来,我每车多给你们五千钱。”

面对对方的疑惑,谢尧诚恳地点头。

“不要钱,要布。”

“布也行。”

“到时候我们怎么找你?”

“到襄阳之前,我给你们具体的地址。”

略思索了一下,谢尧给出了答复。

“说好了?”

“君子一言!”

商人重诺,不落纸笔。

和人谈妥后,谢尧眯着眼笑的像一只狐狸。

“我他娘的发誓,再也不吃噎到梗脖的野菜饼子了!”

在江湖之远,谢尧正为自己创业的第一桶金而不懈努力。 第十五章 痴汉谢尧 这几日谢尧能够与众人相安无事,全凭卫轻侯的三寸不烂之舌。

在卫轻侯的描述中,谢尧是个杀人不眨眼狠角色。

他真要想走,或者惹急了他,把王家这些人都杀了,谁也别想好。

更为主要的是如今兵荒马乱。

虽然有商队同行,但真遇到什么事,还是要各家顾各家。

于是,知道谢尧身手不错的王家众人,咬牙同意了与谢尧同行,算是允许谢尧赔罪。

期间,王家小姐又伤心不已,开始了绝食。

但谢尧一句话,就让她乖乖吃饭。

“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家的丫鬟车夫打杀,捅几十个窟窿在他们身上。”

“我杀人,卫轻侯可是见过的。”

卫轻侯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亲眼目睹了惨案现场,和谢尧所说一样。

一瞬间,不仅王家小姐和丫鬟脸色发白。

就连车夫李叔也有些不自在。

王蓁立马表示自己胃口大开,能吃三大碗饭。

又到了开饭的时间,卫轻侯无所事事地坐在马车旁,对着一旁的树丢石子。

看到谢尧从远处走来,赶忙凑上前去,讨好的问道:

“大哥,你刚才是干嘛呢?我见你笑的猥琐,怕耽误你阴人,就没凑过去听。”

谢尧被他的样子逗乐了。

“把你狗腿子的模样先收一收。”

“听说这次商队是要前往襄阳?”

谢尧看着浩浩荡荡,大约有几十家商户组成的商队,不禁问道。

卫轻侯点点头,悄声说道:

“没错,是襄阳。但可能有人会再往北。”

襄阳属荆州,是庾氏的大本营。

谢尧皱了皱眉,瞥了一眼王蓁的马车,继续问道:

“那王家小姐也是到襄阳?”

他答应了护送一程,就要说到做到。

有疑问,是因为他总感觉这王家小姐有点不正常。

这时节,战乱不止,缺衣短食,大多数人的寿命都不长。

若是再遇到个天灾人祸的,全家都会顷刻覆灭。

王家小姐和卫轻侯的娘都是他们出生后不久就没了。

别说普通老百姓,晋朝自偏安南隅以来历任五位皇帝。

抛开当今陛下,前四位皇帝超过三十岁的,也仅有元帝司马睿一人。

对于旁人来说,李叔和老孙这种四十岁的人,已经足以算是难得的高寿。

这样一来,没了父母的姑娘家去投奔亲戚是常事。

可她表现地也太过悲戚了。

“嗯,蓁姐姐也是到襄阳,去投奔姑母。”

卫轻侯点点头。

“那你呢?”

谢尧饶有兴趣地看着卫轻侯。

少年人不知愁,卫轻侯这几天已经渐渐摆脱了父亲逝世的悲痛。

对着谢尧嘿嘿一笑,无所谓地说道:

“我大概就是寄人篱下,到蓁姐姐姑姑的府上做个下人呗,运气好混个掌柜。”

谢尧拍了拍他的头。

“别人管不了,你是我弟弟,我自然要管。”

“走,我带你去弄点可以赚大钱的玩意儿,咱们求个安身立命之本。”

说完,搂住卫轻侯的脖子,就要寻一处僻静的地方折腾他的“大业”。

一听能赚大钱,卫轻侯立马来了精神。

卫轻侯笑容灿烂的应着谢尧。

说到底,无论是王家还是卫家,都是商人。

商人家的孩子,哪有不爱赚钱的。

只是眼神中,透漏着些许莫名的意味。

......

“小姐,你就别难过了,这谢尧......太凶了。”

“你难过就要寻死觅活,万一又被他看到,我害怕!”

丫鬟灵儿想到谢尧当日说的话,便吓得直撇嘴,想哭。

噗嗤!

本来有些难过的王蓁,看到灵儿的样子,顿时笑出了声。

“你呀,真是个傻丫头,他说的话你还当真了。”

竟然笑了?

自从知道要去襄阳姑姑家后,王蓁脸上就没有过笑容。

此刻竟然笑了?

“小姐,你笑了??”

灵儿瞪大了双眼,看向自家的小姐。

王蓁闻言,立马收起了笑意,再次板起了脸,变得冷冰冰的。

虽然只是笑了一下,可灵儿也开心的不行。

“小姐,你笑起来那么好看,该多笑笑的。”

随即想起了自家小姐之前还被谢尧拒绝过,娇哼一声。

“哼,迷死他......”

王蓁白了灵儿一眼,心里也有些不一样的心思。

当日卫轻侯把谢尧背回来的时候。

谢尧浑身都是伤口,满身血污,看不清容貌。

再加上又昏迷了几日,整个人看起来萎靡不振,没有丝毫亮眼之处。

可随着这几天伤势好转,谢尧清洗整理一番过后。

王蓁发现,谢尧竟然是个容貌身形极为出众的男子。

除了当日那件羞人的事外,谢尧在待人接物上,挑不出一丝的毛病。

而且身上有一种十分独特的气质。

能取轻侯这种“大逆不道”的名字。

游走于商队各家,却总能与人交谈甚欢。

甚至还能和孙大夫探讨医术。

虽然孙大夫总说他在胡说八道,可王蓁总觉得不像。

所以王蓁对待谢尧的态度,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他那日拒绝我之时,眼神毫无情欲,我看的出,他是真的不愿。”

王蓁轻叹一口气。

不知是叹息自己的魅力不足,还是叹息未来的悲惨境遇。

“才不是呢,你看他那日的行为......简直就像是一个痴,痴汉,没错,就是痴汉!”

灵儿依旧为当日的事纷纷不平。

许是被“痴汉”这个从未听说过的词逗笑。

王蓁展颜一笑,对灵儿解释道:

“从他近来的举动看,那日想必真是个误会。”

“小姐真这么想?”

灵儿疑惑地看向了自家小姐。

“不顾忌礼法,没有道德束缚。在他身上,我看到的是,通透。”

“他就像是活了两辈子一样,言行由心,想做的一定要做,不想做的,宁死不做。”

“卫小弟不也说了嘛,那日,他明明可以独善齐身,与那黑衣人结伴而走。”

“但为了直抒胸臆,仍然选择了手刃老者。”

“这样的人,颇有桓元子枕戈泣血,誓报父仇的风采。”

桓温,字元子。

王蓁点点头,像是解释,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丫鬟不以为意,偷偷看了外面一眼,才敢低声吐槽。

“活了两辈子还把女子的贴身衣物捂在脸上,这么说来,他第一辈子是白活了。”

“你还说,你还说......”

王蓁臊得满脸通红。 第十六章 就是这个味 卫轻侯在向车夫李叔借了诸多炊具后,便和谢尧躲在没人的地方捣鼓了起来。

“大哥,这就是你说的立身之本?”

卫轻侯把炊具都摆好,生起了火。

却看见谢尧抱着一大堆的甜蔗走来。

甜蔗也就是甘蔗。

在南方,虽然不算随处可见,但像卫轻侯这种家中比较富裕的孩子来说,肯定是吃过的。

“你懂个屁。”

谢尧踢了一脚蹲在地上的卫轻侯,示意他挪挪地方。

卫轻侯白了谢尧一眼,又看了看锅,疑惑地问道。

“你不会是要做甜浆吧?”

“何为甜浆?”

谢尧皱眉。

他生怕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别人已经做过了。

“就是将甘蔗榨出汁,然后用慢火熬煮,得出的甜浆啊。硬了之后,也可以煮水喝的那种。”

卫轻侯颇为详细地解释。

“我家虽然没做过,可做法尽知啊。”

“不过这种东西不好存放,天气热了容易化开,还招虫子,根本存放不了多久。”

商人家的子弟对行商之事,极为敏感。

“原来只是这样啊!那没关系,你听我指挥就行。”

谢尧听到后,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时间里,谢尧指挥着卫轻侯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尝试。

......

建康宫,内城城墙。

“还没有找到吗?”

一名身材健硕,身披盔甲的将军询问着身边的亲卫。

“将军,附近都找过了,就连乡间的赤脚大夫都询问过,没有听说有人治过外伤。”

将军皱眉不已。

“再加派人手,沿着小路往江州方向找,重点放在可能出现的猎户和行商之人身上。”

“遵命。”

亲卫刚要领命离开,将军停顿了一下后,喊住了对方。

“等等,还有一种可能,这样......”

将军把亲卫叫到身边,小声地叮嘱道。

“还有,这件事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亲卫看着将军不确定地问道:

“包括......”

虽然没有明说,但两人都知道指谁。

将军面容严肃的回答。

“记住,任何人,是包括我的父亲,姐姐在内的任何人。”

“一旦有他的消息,你亲自去确认,再传信给我。”

亲卫点头:“放心,将军,属下一定严守消息。”

“去吧。”

将军点点头,手掌拍打着城墙,转头看向城外的方向。

“既然没死,那你去了哪里?”

“连我都不相信了吗?”

褚虎表情失落。

......

“他没死。”

“我知道。”

“去找他?”

“不必,我们做自己的事,等他找我们。”

在通往西南的小路上,两个骑着马的黑衣人正缓缓前行。

“要去哪里?”

“我不想回北地,去西南看看吧,他说那里有一种叫蛊的东西。”

“又是毒药?”

“不是,是一种毒虫,他说可以控制人的思想和行动唉。是不是很奇怪?”

“我不信。”

“我信。你说我要学会了这种东西,是不是就能帮他控制褚家?”

“你喜欢他?”

“我没有。”

“你喜欢他!”

沉默。

两匹马极为默契地踩在同一步点上。

两个人也极为默契的没有再说话。

一个懒得再问,一个不敢否认。

抓着缰绳的手腕上,一抹青绿色浮现,两滴水落在手背。

......

折腾了将近两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谢尧躺在一棵树下,嘴角叼着一根捡来的树枝。

时不时拿出来在嘴里捅咕几下,就当剔牙了。

“大哥,我求你了,这钱我不挣了还不行?”

一连忙碌了两个时辰的卫轻侯,着实有些受不了了。

先是用刀劈掉了甘蔗的外皮。

接着又用大石头将甘蔗肉捣碎。

本来是驴拉石磨完成的工作,现在全让卫轻侯代劳了。

这还不算完。

用细布把汁水滤出后,又开始了熬煮。

据自己的这个大哥说,是叫去“水气”还是什么来着。

锅里去没去“水气”不知道。

卫轻侯只知道自己现在的火气很大。

看到卫轻侯脸上哀怨的表情,谢尧也有些过意不去。

看了看锅里甜浆的火候,谢尧端起一盆子水把火浇灭。

“快,拿着这根木棍搅。”

“啊?”

卫轻侯看到谢尧把水浇灭的时候,以为这就完事了。

没想到后面还有步骤。

“哥,大哥,不对,爹,我不想挣钱了,我去当下人行不行?”

卫轻侯一脸哀求。

“没出息的东西,这是在锻炼你,知道吗?”

“你不学,怎么进步?你不进步,怎么挣钱?”

“你不挣钱,怎么买房?你不买房,怎么讨老婆?”

“你不讨老婆,你就是不孝,知道了吗?”

谢尧对着卫轻侯一顿输出后,叼着小木棍继续躺在了树下。

不多时,竟然响起了鼾声。

这还没怎么样呢,谢尧资本家的嘴脸就显露无疑。

卫轻侯平日调皮归调皮,但谢尧的话,他还是无条件的执行。

当然,免不了心里默默地骂谢尧几句。

比如谢尧未来的孩子少个出口之类的。

搅了不多时,卫轻侯就发现了锅里有些不对劲。

锅里的甜浆竟然变得越来越松。

到最后,竟然出现了像沙子一样的褐色颗粒。

“大哥,大哥,不好了,你的立身之本没了。”

卫轻侯跑到谢尧身边,哭丧着脸喊道。

谢尧被吓了一激灵,急忙低下头翻找。

确认完好后,才瞪了卫轻侯一眼,怒骂道:

“瞎喊什么,吓死我了。”

卫轻侯指了指锅里,竟然变得有些自责。

谢尧谁都没带,只把自己带来,里面的意思,卫轻侯自然是明白的。

可现在把事情搞砸了,卫轻侯不知道怎么和谢尧交代。

“我就按你说的一直搅,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卫轻侯指着锅里的东西,有些惴惴不安。

谢尧瞪了眼睛,用木棍挑起锅里的东西,往嘴里一送,顿时大喜。

“成了,兄弟,红糖成了!”

卫轻侯不解地看着自己刚认的大哥。

莫不是疯了?

谢尧不理会卫轻侯,将锅里变成沙状的甜浆趁热铺在案板上。

挥刀切成了拇指大小的方块。

刚入春,天气尚凉,不多时就变得有些硬。

谢尧拿起一块放在嘴里,熟悉的口感顿时爆满整个口腔。

“就是这个味!”

享受完之后,谢尧收起了几十块红糖和炊具,就向着王家小姐的马车走去。 第十七章 承惠,三尺布 由于晋室和世家安于享乐,不重视民生经济。

百姓甚至都吃不饱,根本没有积蓄银钱的能力。

再加上江东还在沿用孙氏旧钱,世家大肆敛财,民间私铸成风。

因此以物易物是当下老百姓最为常见的交易方式。

即便是商人,也大多都认布帛和粮食,亦或是自己需要的货物。

这也是为什么卫轻侯需要用布换饼,商人与谢尧达成交易时也强调用布的原因。

在乱世之年,布帛和粮食,永远是老百姓承认的硬通货。

而谢尧手里的红糖,则是他未来要换取布帛和粮食。

从而完成他心中那份蓝图的另一硬通货。

听到帐篷外的车夫李叔说谢尧大半夜的要见自己,王蓁有些不知所措。

和灵儿私下说些谢尧的事,那是闺阁女子之间的悄悄话。

可真要去见谢尧,王蓁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猥亵”自己后,又拒绝自己的男人。

“他说,有一些东西给小姐,请小姐千万赏光。”

李叔倒是没有因为对谢尧的偏见,刻意制造矛盾。

而是把谢尧说的话原原本本转达了一遍。

听到谢尧要送东西给自己,王蓁心里还是有些欣喜。

尽管她知道身无长物的谢尧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

“那便见一见吧。”

王蓁假意思索良久,最终“勉为其难”的答应了谢尧的请求。

这让已经躺下休息的灵儿在一旁看的直撇嘴。

“不情不愿”的出了帐篷,王蓁就看到谢尧和卫轻侯蹲在灶边小声嘀咕。

“额,那个,咳,咳......”

不知道怎么称呼谢尧的王蓁,只好假意咳嗽了几声。

谢尧撅着屁股回头,看到王蓁后,脸上挂满了笑意。

“王小姐,快过来,有好东西吃。”

许是捡来的木柴有些潮湿。

刚刚生完火的谢尧满脸是灰,与一旁的卫轻侯如出一辙。

王蓁看着两人,会心一笑。

“马上都要到子时了,还要吃吗?”

话虽这么说,可王蓁依旧带着灵儿和李叔走到了谢尧身边。

只见谢尧面前是一根根竹签,上面穿的不知道是什么肉,正在火上烤着。

“我刚跟这个小王八蛋去忙点事,恰好遇到了两只野兔,就打了回来。”

说完递给王蓁一串。

“来,一起尝尝。”

王蓁看着这么野性的吃法,有心尝尝,但又放不下那丝矜持。

倒是李叔有些饿了,蹲在卫轻侯身边,边学着烤,边吃了起来。

“吃吧,我看这几日大家都没怎么沾荤腥,就当是补补身子。”

谢尧没敢去抓王蓁的手,抓起几串塞进了灵儿的手里。

“那就,谢过......嗯,谢谢了。”

王蓁看着有些馋肉的灵儿,没有再拒绝。

谢尧对着灵儿眨眨眼。

看在有肉吃的份上,灵儿难得没有横眉冷对。

反而拿起一串送到自己小姐嘴边。

“小姐,吃一口,路上吃不好,你都瘦了。”

王蓁腼腆一笑,举起袖子遮住脸,贝齿轻咬,吃下去一块。

“怎么样,还行吧?”

谢尧得意的笑着。

就这样,卫轻侯和李叔在火堆旁烤着肉。

王蓁和灵儿在不远处小口小口的吃着。

谢尧则是坐在略显荒废的田亩边,缓缓闭上眼。

万籁俱静的荒野。

柴火偶尔炸裂的噼啪声。

李叔和卫轻侯的吵闹声。

王蓁和灵儿的娇笑声。

谢尧不禁放缓了呼吸,生怕打乱这一刻的“宁静”。

十几年的颠沛流离,生死一线,仿佛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回报。

王蓁的目光,偶尔会装作无意的扫过谢尧。

自从见到谢尧,王蓁见过他笑,见过他装凶,也见过他的无奈。

可唯独没有见过他的平静。

在她眼里,此刻平静的谢尧,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你说,他是不是很孤单?”

王蓁轻声地说道,也不知是在问谁。

“他?谁?”

灵儿一愣,顺着王蓁的目光望去,正是闭着眼一动不动的谢尧。

灵儿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姐。

“小姐,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王蓁轻笑。

“小小年纪,懂得什么是喜欢吗?”

灵儿有些不服气地挺着胸脯,目光在王蓁和自己胸前游走。

最后又垂头丧气地放弃了。

“我懂啊,喜欢就是要嫁给他。”

“你说的也没错,但愿,你能嫁给喜欢的人。”

“灵儿不嫁,一辈子就跟在小姐身边,伺候小姐。”

王蓁听着灵儿有些孩子气的说法,苦涩一笑后,摸了摸灵儿的头。

两只兔子本就没有多少肉。

再加上有李叔和卫轻侯这两个大肚汉。

一会儿的功夫就消灭干净了。

“呼......”

李叔和卫轻侯两人拍了拍肚子。

几串肉,加上几个饼,两人终于吃了一顿饱饭。

听到动静的谢尧睁开双眼,脸上瞬间又挂上了笑容。

王蓁看到这一幕,不由内心暗叹。

“人生在世,又有几人能真的随心所欲啊!”

谢尧看到众人已经吃完,神秘地从怀里掏出了装着红糖的纸包。

小心地捻出一块,递到王蓁眼前。

“这才是我今天的主菜。”

王蓁凑近看了一眼,鼻子微动。

一块红褐色的方块,闻着有些甜腻的感觉。

“来来来,一人一块。”

谢尧给王蓁几人,一人分了一块。

“是糖?有甜浆的味道,但又有些不同。”

王蓁细闻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谢尧眼睛一亮,这王家小姐识货啊,那就更好办了。

李叔仔细端量着眼前的红糖,不知道该怎么下嘴。

“这东西怎么吃啊?”

卫轻侯将自己手中的红糖块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嚼着吃,泡水喝都行。”

李叔试着咬了一口,顿时被嘴里甜腻的感觉所征服。

“别说,你还真别说,这玩意儿,有点意思。”

说完,将剩下的大半块丢进嘴里嚼了起来。

唯独王蓁和灵儿的吃香还算秀气,一点一点的品尝着。

“怎么样,好吃吧?”

女子像是天生喜好甜食。

面对红糖的喜爱远远超过刚才的烤肉。

就连灵儿也吃的喜笑颜开。

“好吃,好吃。”

“好吃,你们就再吃些。”

说完,又给了几人一块。

不久后,谢尧走到王蓁面前,一本正经地说道:

“承惠,三尺布。”

王蓁瞬间愣在当场。

听到三尺布,小丫鬟急忙就要把嘴里的红糖吐出来。

“你敢吐?”

谢尧佯装凶狠。

小丫鬟立马用力将嘴里的红糖咽了下去。

反应过来的王蓁,嘴角颤抖,眼眶湿润。

伸出一根手指,万分委屈地指着谢尧。

“你,你......”

谢尧有点懵。

“没有布,其他的也行啊,这咋还哭了呢?”

这几天谢尧对王蓁的家底也有些了解。

三尺布,不至于拿不出来啊。

王蓁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偷偷用手帕包起来的一块半红糖。

用力的丢在谢尧脚下,冷漠地说道:

“三尺布,好,我明日双手奉上,我们走。”

只留下谢尧和卫轻侯二人留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到底是为啥呀?”

谢尧蒙圈。 第十八章 重启校事府 建康宫,太极殿。

早朝过后,褚蒜子留下了父亲褚裒和侍中何充几人。

原本会稽王司马昱也有资格留下,参与这种小朝会。

但自从新帝登基,大封群臣后,司马昱便一直告假,闭门不出。

褚蒜子在派去几次太医和内侍看望后,便不再理会。

没有皇帝在,褚蒜子从来不会坐在大殿正中的龙椅上。

将手里的小皇帝交给宫女带走后。

褚蒜子走下台阶,对着何充几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试探众人的反应。

“本宫思虑良久,还是决定要重启校事府。”

褚裒自然是支持自家女儿的决定。

中书令蔡谟和侍中何充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唯有尚书令诸葛恢皱了皱眉,出言道:

“太后,校事府乃前朝曹魏所设,如今沿用,怕是会被诟病。”

褚蒜子扫了众人一眼后,目光落在了诸葛恢身上。

眼前这人是成帝留给先帝的辅政大臣。

以县令起家,先后做到了郡守,刺史。

甚至还给尚未称帝前的司马睿做过橼属。

虽然家世显赫,但却是从底层一步步爬到尚书令这个位置上的。

因此,才得了一个“能吏至台辅”的美称。

能做事,会做官,朝中几乎所有官员都对诸葛恢极为尊崇。

不然,先帝司马岳也不会把他放在这么一个重要的位置上。

他出言反对的原因,褚蒜子心知肚明。

无非这诸葛恢的祖父诸葛诞曾是曹魏司空。

他若不反对,显得自己有些怀念“旧朝”而已。

褚蒜子微微一笑,对着诸葛恢说道:

“诸葛尚书多虑了,重启校事府说的是职司。”

说罢,有些吹捧地说道:

“至于名字嘛,在座的诸位大臣都是饱学之士,还能想不出一个名字来?”

面对褚蒜子的吹捧,众人十分给面子的莞尔一笑。

褚蒜子回头看了看那张象征万乘之尊的龙椅,略有伤感。

“先帝启用典签校尉就是在为此事布局,可惜......”

众人表情有些黯然。

先帝在位时间不长,没有建树,虽不算明君,但也并不昏庸。

最主要的是,对成帝留下的几位辅政大臣极为尊重。

当然庾冰除外。

诸葛恢听到褚蒜子将先帝搬出来说事,立马就坡下驴。

“既然先帝和太后皆有此想,我等便遵命行事。”

褚裒倒是怕诸葛恢心中有情绪,急忙站出来打圆场。

“若非庾氏有异动,此事也不急于一时。”

“哦?庾翼怎么了?”

几人纷纷看向了褚裒。

尤其是诸葛恢,面色一变。

褚裒却没有说话,反而对何充做出了“请”的手势。

有些事情,他可以提前知道,但不能越权,更不能指手画脚。

论地位,他在三省长官之下。

侍中何充先是对着诸葛恢行了一礼,这才说道:

“诸葛尚书见谅,此事并非州郡官员越过尚书台呈报于我,而是典签校尉急报于内廷。”

“恰巧本官与太后和褚将军议事,才提前得知了此事。”

诸葛恢眼神一闪,这才面色如常。

“无妨,何相请说!”

花花轿子人抬人,你姿态放的低,我也不好端着。

叫你一声何相又如何?

何充口中称“不敢”,便向几位大臣解释了此事。

庾冰逝世之后,庾翼继任了庾冰的车骑将军,继续坐镇荆州。

原本以为在朝堂上的诸般谋划之后,能把庾翼压在西南动弹不得。

没想到,没有了在背后庾冰把握大局的庾翼,脑子一热,再次上书北伐。

并且还联系上了徐州刺史桓温一道上书。

“不仅如此,庾翼暗中在荆襄、交广两地大肆囤积粮草外,还散播流言。”

何充说道。

“什么流言?”

何充深吸一口气,有些恼怒道:

“现在荆襄之地到处都在传言,我晋朝厉兵秣马,意图北伐,夺回失地。”

此话一出,就连中书令蔡谟都忍不住了。

“胡闹!”

新帝刚刚继位,在权利过渡时期,最怕的就是外部不稳。

“这庾翼疯了不成?如此做,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诸葛恢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何充。

何充双手一摊。

你问我,我问谁?

此时,褚裒开了口。

“今日,下官与太后、何相商议的便是此事。”

诸葛恢略加思索,才说道:

“我想,此事的重点在桓温这个人身上。”

桓温是明帝司马绍和明穆皇后庾文君的女婿,也就是当今小皇帝的姑父。

他还是庾翼的姐夫。

“有亲戚关系在,加上桓温本身就属于主战派,他们一同上书不难理解。”

“但,想必此时桓温也怕是不好过吧。”

诸葛恢的话刚说出口,众人就反应了过来。

桓温想北伐建功不错,但他可不想造反,庾翼这一手相当于把他架在火上烤。

裤裆糊上了黄泥巴,不是X也是X了。

褚裒轻笑一声。

“之前北伐,这桓温是我麾下部将,便由我去一趟淮阴,代表朝廷宽慰下这个门生。”

众人也觉得褚裒是最好的选择,纷纷赞同。

“至于庾翼那边嘛......”

何充皱了皱眉,余光看了一眼褚蒜子,继续说道。

“就如太后所言,重启校事府,重点监察荆州。”

“先抽调各地典签校尉,再从禁军中选拔部分军士,把架子搭起来。”

褚蒜子点点头。

“嗯,就这么办吧。”

“臣等告退。”

见褚蒜子没有其他吩咐,何充,蔡谟和诸葛恢三人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了褚蒜子和褚裒。

“父亲,那就辛苦您走一趟淮阴,千万稳住桓温。”

褚裒点点头,有些心疼的看着自己的女儿。

虽然贵为太后,可操心劳力之处太多了。

别的不说,就刚刚出去的这三只老狐狸,哪一个都不是易与之辈。

自己面对这三人都格外吃力,更何况眼前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女儿。

“你也别太累了,我不在,多找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弟说说话,解解闷也好。”

褚裒抬手,想摸摸自己女儿的头。

可最终还是忍住,改成了作揖拜别。

“嘿嘿......姐。”

褚裒刚走,褚虎就扒在殿门外,看着自己的姐姐。

殿内的宫女看到这一幕,纷纷捂嘴轻笑。 第十九章 第七司 褚虎手扶腰间的佩刀,佯装恼怒。

“谁?谁敢笑我?我可是中护军。”

宫女们更是捂嘴弯腰,恨不得捧腹大笑。

“还有没有点样子了?”

就连刚刚有些伤感的褚蒜子,也不由嗔骂道。

“姐,我刚刚都听到了,要重启校事府啊?”

褚虎一脸好奇地问道。

褚蒜子环顾周围,宫女们瞬间行礼退下,瞪了褚虎一眼后,低声骂道:

“有没有规矩,这你也敢偷听?”

褚虎不在意地摆摆手。

“我哪会对这个感兴趣,就是谢尧说......”

说完,意识到不对,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姐姐。

却发现姐姐竟然没有一丝异样。

“说啊,他说什么了?”

褚蒜子在庾冰逝世后,对谢尧说过的话极为重视。

“在离开江州之前,父亲不是给过他一块典签校尉的令牌嘛。那时他就曾说过,典签校尉局限过大,应该重启校事府。”

说完还学着谢尧当时的样子,掂了掂自己的令牌。

“他还未到建康之前,就这么说了?”

褚蒜子吃惊地看着褚虎。

“是啊,他说校事府重开,不应局限于监督州牧。”

“更应多关注民间和军情。”

褚蒜子不禁点头问道:

“他还说什么了?”

褚虎为了能消除褚蒜子,甚至褚家与谢尧的仇怨,简直是言无不尽。

“一次喝醉闲聊的时候,他提到了大势。”

“大势?”

“嗯,他说天下大势非一个人可以逆转的,哪怕这个人活上几辈子也不行。唯有以点及面,在细微处着手,于市井中落子,最终成就另一番天地,才能以大势逆转大势。”

褚蒜子若有所思,对褚虎说道:

“大势,就是今日的朝堂。庾翼要反,那我提出重启校事府,便是大势。”

“对了。”

褚虎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继续对自己姐姐说道:

“谢尧说,如果是他重启校事府,会用另一个名字。”

“什么?”

“第七司,六曹之外,尚有职司的第七司!”

褚蒜子突然问道:

“你找到他了?”

褚虎摇摇头,有些遗憾地说道:

“没有,不知所踪。”

褚蒜子点点头,不置可否。

只是站在大殿门口,面南而望。

“好一个大势可逆,好一个第七司,好大的野心!”

就在当日,太后褚蒜子下旨,内廷增设第七司,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

指挥使由内廷大总管宋祥担任,褚盛任指挥副使。

褚盛上任后接到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前往彻查襄阳粮草贪墨一案。

下令召回了各地的典签校尉后。

褚盛又依照侍中何充之前的说法,从禁军中调拨了一批人,便急匆匆赶去襄阳。

而此刻的谢尧尚不知道,褚虎的好心,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

......

荆州,南郡。

“你莫不是疯了不成,你知道这么做会给庾家带来多大的危害吗?”

新任车骑将军庾翼,坐在主位上。

看着眼前气急败坏的橼属,攥紧了手里的茶杯。

“庞亮,注意你说话的分寸。”

名为庞亮的橼属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走到了庾翼面前,大声道:

“稚恭将军,属下是季坚(庾冰字)将军留下来辅佐你的,自然有话直言。”

啪......

庾翼把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了桌案上,茶杯瞬间四分五裂。

幸好茶水温热,并不烫手。

庾翼甩了甩手上的水,指着庞亮斥责道:

“你还知道自己是辅佐我的?你就用这种态度辅佐我?”

说完,便转身向后院走去。

庞亮一脸的绝望。

“季坚将军,这可如何是好?庾家倾覆在即啊!”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庾冰死后,庾翼竟然如此的专横。

可庞亮不知道,庾翼刚刚进到后院,便疯狂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

手背抹过唇角,一抹鲜红的血迹,出现在庾翼的虎口处。

庾翼瘫坐在廊道,背靠木柱。

看着檐上还未撤下的白布条,怔怔出神。

“哥,我时日无多,庾氏后继无人,小辈中无一大才,只能背水一战了。”

“若事成,北伐大义与庾氏捆绑,我庾氏几代人无忧。”

“若失败,也无非提前走上断头台罢了。”

“大哥,二哥,你们在天有灵,保佑此次谋划一切顺利。”

庾翼环顾四周,原本应热闹非凡的将军府竟一片死寂。

“哪怕是死在北伐的路上,也好啊!”

......

赵国,襄城。

负责镇守襄城,与晋朝荆、豫二州对峙的赵国将领石朗正听着手下的密报。

“荆州襄阳,已经囤积了从交广运来的大批粮草。”

“并且据南郡的探子回报,近日来,庾翼府上有大量荆州系将领出入。”

石朗跪坐在桌案后,右手轻抚着下巴。

“这庾翼是疯了?”

不怪晋、赵双方都对庾翼做出如此的评价。

一个正常的将领,怎么会选择在自家小皇帝刚登基的时候主动挑衅邻国?

手下嘿嘿一笑,说道:

“咱们的探子还得到了一条有用的情报。”

“什么?”

“最多四日后,还有一大批粮草要从豫州方向运进襄阳。”

手下将手中的另一张字条递给了石朗。

石朗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一遍后斟酌半晌,贪婪渐露。

“娘的,劫了他。”

“这样,这几日先让一队精锐人马到豫州往襄阳的必经之路上埋伏。”

“再在边境上准备好民夫与骡马。”

“我快马上书请示天王,想必三日之内就有回信。”

“一旦得手,我会派大军掩护,我就不信,他还真敢打。”

手下领命离开。

石朗看着手中的字条,不由嘀咕道。

“庾翼这么大的动静,晋室朝廷会不知道?”

“豫州、淮阴两地按兵不动,难道是他自作主张?他是有病吗?”

摇摇头,写好了奏章,命手下快马送往邺城。

......

自从那日王蓁一怒之下丢掉了谢尧的红糖后。

王蓁和灵儿再也没有露过面,吃食都是李叔送到马车内。

见到谢尧和卫轻侯二人,李叔也都是不咸不淡地敷衍几句。

谢尧颇有自知之明,知道就这不咸不淡的敷衍,李叔也是冲着卫轻侯。

也就没有跟李叔继续搭话,更没有像那日一样再叫众人加餐。

“再有两三日,便能到襄阳了,不知道蓁姐姐最近怎么了。”

卫轻侯看着王蓁的帐篷有些担忧。

他自小就与王蓁认识,从没有见过王蓁如此失态。

小时候,年岁大一些的王蓁经常带着他们玩耍。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王蓁就变得极为刻板。

一言一行,皆是如此。

但不管怎么样,也不会对他这么冷淡。

“大哥,你刚才是不是又看不该看的了?”

卫轻侯皱眉看向谢尧。

“你真以为我是色鬼啊?”

谢尧顿时大怒。

“那是怎么回事呢?哎......”

卫轻侯再次看了一眼停在一旁的马车,止不住的唉声叹气。

“谁知道呢!”

谢尧正说着,灵儿却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手里捧着布,脸色冰冷地递给了谢尧。

“小姐让我给你的,并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谢尧没有伸手接,只是淡然地问道:

“什么话?”

“此间事了,两不相欠。”

灵儿说完,便将布塞到了谢尧手中,扭头便走。

此间事了,两不相欠。

谢尧曾经对褚虎说过,如今王蓁又对谢尧说。

可真的能了,真不再欠吗? 第二十章 天下共看一处 “命令到了吗?”

暮色深沉,官道旁的密林中聚集了大批的赵国士卒,皆去甲,穿黑衣。

“还没有,不过边境那边已经传来消息,民夫已经准备妥当。”

襄阳位于晋朝荆州的最北端,是进攻赵国的最前站。

这些赵国士卒埋伏在了襄阳向东六十里外的王家镇外。

“地点准确吗?”

领头的校尉看着眼前坑坑洼洼的乡道,眉头紧皱。

“据内线传来的消息,应该是没错的。”

校尉点点头,不再多问,摆手示意手下们去休息。

他对这次埋伏不抱有太大的信心。

敌国境内,若情报准确,一把火烧了对方的粮草后,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但如果想要把对方的粮草劫走,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一个不小心,就是全军覆灭的下场。

想到石朗,校尉满脸的不屑。

靠着与大赵天王石虎同姓,做到了一方诸侯的位置。

但玩玩阴谋诡计还行,真要上阵打仗,怕是得尿裤子。

就拿这次劫粮草来说,正常的将领哪会下达这样的命令?

不过这次校尉可是误会石朗了。

好歹是一军统帅,石朗岂会不知此行的艰难。

但是大赵天王石虎性情残暴,征役无时。

修宫殿、建园林,想一出是一出,哪顾得上百姓死活。

百姓不种粮,朝廷就征不到粮。

朝廷征不到粮,派到他们这些将领手中的粮草就会缺斤短两。

缺斤短两之后,这些将领就得折腾当地的百姓。

这一折腾当地的百姓,百姓们更不能好好的种粮食。

如此,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所以石朗一听到大批粮草四个字,眼睛都直了。

势必要拿下这一批粮草。

埋伏在树林中的校尉,小心起身向西看去,六十里外就是襄阳。

“马车要走一天左右的路程,但轻骑转瞬及至,被拖住了再想跑,可就难了。”

......

眼看离襄阳不足百里路程,谢尧却在商队中听到了几个不好的消息。

这些商人与王蓁不同。

王蓁是去投亲,对方自然不会一直与她互通什么消息。

但这些商人是要到襄阳做生意,那和襄阳自然是有消息往来的。

“听说了吗?现在荆州境内已经传遍了,朝廷要和北面的赵国开战了!”

其中一个与谢尧关系不错的商人,偷偷地和谢尧说道。

谢尧眉头一紧,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晋国这是要奔着亡国?”

商人急忙捂上了谢尧的嘴。

“你可别乱说,要杀头的。”

说完,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谢尧心中疑惑不已,他实在想不明白朝廷这么干的用意是什么。

他自小在北方生活,北方什么情况他最为了解。

在谢尧看来,目前的晋室偏安一隅没什么不好。

石虎残暴,掠夺成性,根本不懂治政。

这就导致,除了中原地带,以及一些没有南迁的士族聚集地还能勉强维持外。

其他的地方,几乎都是饿殍遍野,千里无人烟。

老百姓都没了,你靠什么征兵征粮?

而南方,尤其是江东,虽然依旧存在世家盘剥百姓,大肆敛财的情况。

但经济环境相对发达,远比北方要强得多。

此消彼长,尽管北方的军队战力占优,但不出几年就要全面崩盘。

那时再北伐,事半功倍。

再说,就算要北伐,也不该是现在啊!

别人不知道,可谢尧在江州与褚虎天天混在一起。

褚蒜子,或者说褚家根本没有掌控朝堂的实力。

即便褚裒成为实质上的军方一把手,母族舅舅谢尚为镇西将军,豫州刺史。

弟弟褚虎是中护军,同时掌握着禁军和京师卫戍。

而哥哥褚歆继任了江州刺史。

可以说纸面势力占据晋朝大半。

但,那也不够!

晋朝的核心权利不在朝堂,也不在侨姓大族。

所以倍感疑惑的谢尧,一直在商队中探查消息。

最终,谢尧确认了一件事。

荆州到处盛传,朝堂要北伐,但其他地方却没有类似的传言。

谢尧明白,庾翼怕是要殊死一搏了。

“何必呢?就算庾家子弟未来会很难,可毕竟能活下去不是吗?”

谢尧感慨。

可能这就是习惯了摸爬滚打的谢尧,与世家根本理念上的不同。

在某些世家看来,活着很难,那就是失了脸面。

失了世家的脸面,生不如死。

抛开那一日的仇恨,谢尧对庾氏并无偏见。

反而有些敬意!

庾亮,庾冰,庾翼三兄弟,在治政手段上一脉相承。

又与前任琅琊王氏的王导温和截然相反。

这是理念上的不同,更是执政者的眼光。

王导在时,北方士族刚刚南迁,就连王家也是其中一员。

此时的王导行事,必然要谨慎宽和。

可在短短十几二十年就经历了王敦和苏祖两次叛乱后,接任的庾亮看到了不同的光景。

明面上的世家、军镇力量过强,隐藏不出的江左士族又不能为晋所用。

那只能从清明吏治上寻找突破口。

于是,酷烈之名成了庾氏一族的代名词。

庾氏军政在握,三兄弟又都不是凡俗,未必不能竟全功。

但......

天不佑庾氏。

或者,天佑江左。

庾亮逝世四年后,庾氏又失一柱石。

“如今,庾翼怕是也不行了。”

“此时史官落笔铭刻的一个个人名,却是再不会出现了。”

谢尧轻叹一声后,对这些人的离世有些莫名伤感。

但伤感归伤感,活命归活命!

“我们怕是要改道了,不能去襄阳。”

谢尧一脸严肃地对着车夫李叔说道。

李叔皱眉看着谢尧,不知道他又要整什么幺蛾子,于是没好气地瞪了谢尧一眼。

“真得改道了。”

谢尧拉住要离开的车夫李叔,又说了一遍。

“凭啥?你说改就改?人商队走的好好的,能听你的?”

车夫李叔一脸的不屑。

“离开商队,马车也要处理掉,我们自己走,襄阳马上要有剧变了。”

谢尧急切地说道。

庾翼一动,不想此刻就北伐的朝廷,必然紧跟着就会有动作。

那襄阳,就是如今天下最危险的地方。

“不知谢公子出这个主意,又是要多少钱?亦或是多少布?”

马车内,王蓁清冷的声音传了出来。

听到王蓁的声音,谢尧顿时眼神淡漠,不再多言。

......

“驾,驾......”

“离襄阳还有多远?”

“按现在的脚程,明日入夜便可到达襄阳。”

“快,再加快速度,必然不能引起摩擦。”

“庾翼,你是真该死啊!”

褚盛快马加鞭,看向襄阳的眼神中满是怒气。

就在刚刚,紧急赶往襄阳的褚盛得到消息。

赵国两万人马,陈列边境!

庾翼南郡发兵,剑指襄阳!

一时间,风云突变,天下共看一处。 第二十一章 当头一泡 “你说她是不是傻?”

蹲在路边的卫轻侯,有些无奈地看着王家两辆马车离开。

随后又指着身后的商队说道:

“商人面对利益和生死应是最为清醒,可蓁姐姐为什么还要去?”

谢尧同样不愿让王家几人去襄阳。

一旦开战,城能守住还好说,如果守不住,那......

但,劝不住,就不再劝。

谢尧语重心长地教育着卫轻侯:

“我也不理解,但要尊重别人的选择。”

“同样的,人也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卫轻侯欲言又止。

可过了半晌,还是有些放不下王蓁。

只能小心翼翼地看着谢尧,弱弱问道:

“要不,我跟过去看看?如果蓁姐姐无事,我再离开便是。”

谢尧看着卫轻侯瘦弱的身板,冷笑道:

“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活的长吗?”

凑近卫轻侯,将额头碰到一起,谢尧认真地说道:

“少管闲事,才能活得长。”

卫轻侯沉默低下了头,内心有些失望。

在他的心中,谢尧不仅是自己的大哥和恩人,更是英雄。

英雄就该心之所至,一往无前。

没有理会卫轻侯的小心思,谢尧淡漠地说道:

“你还小,我不奢望你能理解我的做法。”

“走吧,再去打只兔子吃。”

谢尧舔了舔嘴唇。

倒不是多爱吃兔子,就是单纯的不想吃饼子。

一把抓起蹲在地上的卫轻侯,搂在了身边。

“跟紧我,别乱跑。”

......

碌,碌......

再次上路的两辆马车显得有些孤独。

马车上。

灵儿时不时掀开车帘,看一看来时的路上。

王蓁面无表情,但在灵儿掀起车帘的那一刻,目光也不由看去。

略感失望的灵儿闷不作声,一个劲拿衣角撒气。

“哼,还什么轻侯呢,就是个忘恩负义之辈。”

王蓁感觉有些好笑,但想到即将迎接自己的命运,其实比死也好不到哪去。

“吁......”

车夫李叔停下了马车。

灵儿疑惑地看向车外,娇声问道:

“李叔,怎么了?”

李叔没有回答。

反而是王蓁开口了。

看着眼前的小丫鬟,王蓁的双眼满是不舍。

“走吧,我们下车。”

王蓁拉着小丫鬟下了车。

李叔正和大夫老孙说着什么,然后老孙看了一眼灵儿后,点了点头。

王蓁就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灵儿却感觉有些不对。

“小姐,小姐,这是怎么了?”

王蓁摸了摸灵儿的头,没有说话。

李叔把另一个装满货物的马车驾了过来,然后将王蓁马车上的东西都搬了上去。

原本王蓁坐的马车上,如今空无一物。

“小姐,准备好了,就是接下来的路上,要委屈你了。”

王蓁看了一眼堆得满满当当的马车,对着李叔无所谓地摇摇头。

“不打紧,以后的糟心事更多。”

随后,看向了身边的灵儿。

灵儿从四五岁被卖到王家之后,就一直跟在她身边。

既是主仆,更似姐妹。

“灵儿,到了分开的时候了。”

王蓁展颜一笑,把最美的一面留给了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

“小姐,到底怎么了?”

灵儿哭丧着脸,完全搞不懂现在是什么状况。

王蓁对着老孙郑重行了一礼。

“孙先生,以后灵儿就麻烦你了。”

老孙看着眼前的主仆二人,同样感伤不已。

“小姐放心,老夫一定会把灵儿当亲生女儿对待。”

说完,用同情的眼光看了王蓁一眼后,才继续说道:

“今后给她寻一个好人家嫁了。”

王蓁点头笑道:

“她若自己能寻到意中人,便由她。”

“若不能,就找一老实本分的,安稳度日吧。”

只是王蓁的笑容里多少有些凄苦。

接过李叔递来的木盒子,里面是灵儿的卖身契和一些财物。

“孙先生,我的情况李叔应该都说了,只能拿出这些,对不住了。”

孙大夫摇摇头,伸手拿出灵儿的卖身契,当着众人的面撕了。

剩下的财物,则是推了回去。

“老夫小有积蓄,日后依旧能行医,不会委屈了灵儿的。”

“老夫此举并非故作大方,只是为了成全小姐的一片心意。”

“而且,你比老夫更需要这些钱财。”

孙大夫略有深意地说道。

看到卖身契被撕,一直呆愣着的灵儿才反应了过来。

“不要,我不要,我要跟着小姐。”

灵儿扯着自家小姐的衣袖,死也不松手。

王蓁抬手擦了擦灵儿哭花的小脸,脸上已经没有笑容。

“灵儿,要听孙先生的话,以后好好孝顺孙先生。”

说完,再次对着孙大夫郑重行礼,扭头上了马车。

孙大夫拉着哭喊着的灵儿,对王蓁挥了挥手。

“小姐,小姐......”

灵儿死命地挣扎着,呼唤马车上的王蓁,可却挣脱不开孙大夫的手。

正如马车上的王蓁,逃脱不了自己的命运一般。

“一切皆是命,万般不由人,灵儿,好好活着。”

车内的王蓁捂着脸,早已哭成了泪人。

孙大夫瞧着来时的路,再看看怀里早已哭晕过去的灵儿,渐渐下定了决心。

“老夫就再帮你们一次,你不愿求的人,老夫帮你去求。”

将灵儿抱上马车后,孙大夫抓起缰绳,用力抽在马背上。

“驾......”

......

夜色阴沉,丝毫不见月光。

昏暗的大路上,只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小王八蛋,你抬头看看,连月亮都躲起来了,今天肯定是个丧气的日子。”

“我反而觉得是被你给吓的躲起来了。”

“这么蠢的话,你也说的出口?”

“你不蠢,会觉得月亮因为丧气躲起来?”

正是谢尧和卫轻侯。

两人原本打算去抓只兔子打打牙祭。

可没想到昨天下的几个套子,连兔子毛都没有一根。

无比丧气的两人只得慢慢悠悠地往回走。

“嘘!”

“别说话,有人。”

谢尧突然捂住了卫轻侯的嘴,将他带到一处灌草丛里蹲下。

“吁......”

“就在此地歇息片刻,稍后继续启程。”

有人勒紧缰绳,坐在马上大喊了一句。

一群人下了马,有人打开水囊喝水,有人解开裤腰带放水。

不幸的是,放水的人正好对准了谢尧二人蹲着的草丛。

卫轻侯下意识就要起身后退,却被谢尧死死按住。

哗.....

量大,味浓! 第二十二章 内情 放水的人浑身一抖后,一边紧着裤腰带,一边冲同行的人说道:

“这运送粮草的假消息放出去,他们会上当吗?”

同行的人将水囊重新挂回马鞍,刷着马鼻:

“如果真的进套,那他们应该是在王家镇。”

放水的人吐了口浓痰,才愤愤不平地说道:

“可千万别来,要真打起来,我们就是第一批过去送死的。”

领头的人听着这句话,感觉有点不舒服,便出言呵斥:

“闭嘴,这是将军们该操心的事,我们斥候打探军情就好。好了,继续出发吧。”

说完,便率先策马离开。

等这些斥候全部离开很久后,谢尧和卫轻侯才从草丛里钻出来。

“呕......”

卫轻侯摸了摸满是水渍的脸,直接吐了出来。

谢尧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异味,只是抓起地上的土往卫轻侯脸上糊了几把。

“驾......”

就在二人打算找个地方清洗一番的时候,声音又传了过来。

卫轻侯正打算扭头跑,谢尧摇了摇头。

“马车,不是一拨人。”

说完,带着卫轻侯退到了路边。

可当马车走近,才发现双方是老熟人。

“你咋回来了?”

“你咋在这里?”

异口同声,谢尧和孙大夫二人面面相觑。

听到谢尧的声音,灵儿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下来,跪倒在了谢尧面前。

“谢公子,求求你了,带奴婢去找我家小姐吧!灵儿给你磕头了!”

咚,咚,咚......

又是熟悉的场景,熟悉的配方。

一如卫轻侯见到自己时的场景,灵儿用力地在地上磕着头。

血迹顺着额头流到了鼻梁,凄惨无比。

“灵儿姑娘,你这是干什么?”

谢尧长记性了,自己没有去扶,而是让一旁的卫轻侯去把灵儿扶起来。

“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谢尧看了一眼灵儿和孙大夫,面容疑惑。

自从遇到王蓁后,就没见她和灵儿分开。

难道是已经遭遇不测了?

谢尧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此事说来话长,一言难尽呐!”

眼看孙大夫要入活,谢尧翻了个白眼,急忙阻止道:

“那就长话短说。”

“老夫也是那日听王家小姐说完后才知......”

孙大夫这才把之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给谢尧听。

孙大夫说完,灵儿才知道内情,顿时又哭晕了过去。

谢尧冲卫轻侯使了个眼色,卫轻侯点头,把灵儿抱到了马车上去休息。

“这么说,王家小姐是因为父亲债台高筑,才用自己去还债的?”

谢尧恍然大悟。

“我就说嘛,有那一马车的东西在,怎么还会心疼区区一尺布。”

怪不得自己当日提出用红糖换布的时候,王家小姐反应那么大。

原来是这样!

“那不对啊,人死债销,更何况还是自家亲戚,有必要逼得那么紧吗?”

突然,谢尧反应了过来。

既然是欠了自家姑姑的钱,那缓一缓总可以吗?

未来赚到钱了,还清不就是了?

更何况王蓁的马车上还带了一些钱财布匹的,总能偿还一部分吧?

孙大夫苦笑不已,哪有那么容易。

“王家小姐的这个姑姑可不是什么好人。”

“你知道这女人在得知自家兄长买卖做赔了后,做了什么吗?”

没等谢尧猜测,孙大夫一脸不可置信地说道:

“这女人竟然向襄阳太守小儿子的帮闲那里借了一大笔钱。”

“三角债?”

谢尧冷笑问道。

孙大夫一愣,虽然没明白三角债是什么意思,但依旧解释道:

“借这一大笔钱的押物,就是一幅画。”

“自家侄女的画像。”

说完后,孙大夫满脸的厌恶。

“什么?”

这下就连谢尧也忍不住厌恶之情。

当年,北地战乱最严重的时候,有易子而食的现象发生。

谢尧便曾亲眼目睹。

可这两家,都是富足的商人之家啊!

竟然还会发生用自己的侄女抵债这种事。

孙大夫继续说道:

“原本在临死前,这王家小姐的父亲,已经把欠自己妹妹的债务还清了大半。只要王家小姐再把这马车上的货物带去,便已两清。”

“可没想到,姑姑借的钱,远高于父亲欠的钱,这样一来......”

王家小姐嫁给那个二世祖做妾,板上钉钉,再无转圜。

谢尧冷笑不止。

“呵呵,收回了本,还把自家侄女给卖了,好手段。”

“都这样了,王蓁就不知道逃跑吗?”

谢尧不齿王蓁姑姑的行为,同样也对王蓁怒其不争。

“太守啊,顶了天的大人物,又有凭据在,能跑到哪里呢?若不是一个曾受过王家小姐父亲恩惠的下人,偷偷写信告诉了她,想必此时还蒙在鼓里呢。”

孙大夫感慨道。

谢尧一怔。

自己和褚虎甚至褚盛相处的久了,竟然已经忘了,这一郡太守乃是一手遮天的人物。

“谢小哥,原本这王家小姐把灵儿托付给老夫,此事就算了结。”

孙大夫看着谢尧,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

“但老夫实在不忍这样的有情有义女子,被自家姑妈坑害。谢小哥,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有没有办法能救这王家小姐跳出火坑?”

“此事,我再想想,不急。”

谢尧心想,襄阳即将面临大战,想必这太守儿子就算再急色。

也不至于敢在这个节骨眼纳妾。

“谢小哥愿意帮忙那就好,至于成不成,看那王家小姐的命吧。”

事情做到这个份上,孙大夫也算是尽了全力了。

谢尧冲着孙大夫勉强一笑。

这事要说也容易,谢尧第一时间想到了褚虎。

甚至褚虎随便派个家奴就能解决这件事。

但立马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当时自己选择离开,一是因为形势所迫,再一个......

自己想做的事,必然不能与褚家牵连太深,否则会被太多人盯上。

随即又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红糖,后面还可以继续提炼白糖。

有这两样,钱不难赚,但涉及到了太守的儿子,已经不是钱能解决的了。

这也让谢尧陷入了两难。

“不行,我得先见到王家小姐,打听清楚具体的情况。”

谢尧有心救人,但也得先打听清楚具体情况。

孙大夫想了下,推断道:

“他们今夜应该会在王家镇落脚。”

“谁?哪?” 第二十三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孙大夫感觉有些莫名其妙,重复说道:

“王家小姐,王家镇啊!”

谢尧瞳孔紧缩,刚刚过去的那一拨人,提到了王家镇。

“我不是之前说过吗?行止都不要远离官道。”

看到谢尧有发火的趋势,孙大夫急忙解释道:

“王家镇离襄阳也就六十余里,不会出什么变故的。”

谢尧喃喃道:

“怕就怕这六十余里,两军交战在即,如果有埋伏呢?”

孙大夫捋着胡须,一脸的得意。

“这不就是怕官道太扎眼,有埋伏,才改走小路的。”

听到这话,谢尧急忙把卫轻侯喊过来,从他身上抽出了把砍柴刀。

砰砰砰......

谢尧一边砍着车辕绳索,一边骂道:

“谁他娘的出的蠢主意?就算是埋伏,也是在小路上埋伏,谁会在官道上埋伏?”

二人疑惑不解地看着谢尧的动作。

“愣着干嘛?帮忙把马车卸了啊,我赶着马车去收尸啊!”

听到谢尧的话,二人急忙上前帮忙。

看到腾出手的谢尧,把包裹里的饼拿了出来,用力咬了一口,卫轻侯满脸无奈。

“哥,这时候你还能吃下去?心是真大啊!”

谢尧含糊不清地骂道:

“你懂个屁,这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好不容易用水把嘴里越嚼越多的饼顺下去,谢尧举起手,对天发誓。

“这种蠢事这辈子就做两次,再做一次,老子就是狗!”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卫轻侯疑惑。

“上一次的时候。”

谢尧的废话文学让卫轻侯翻了个白眼,随后好奇道:

“那你为什么又决定去了呢?”

“我满怀正义不行啊?我贪图美色不行啊?”

随后谢尧面色愤愤地指了指地上的包裹,和手里的半张饼,气愤道:

“老李也不是个好人,你走就走吧,留什么干粮?非得让我欠你一份情?”

“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好人了?”

这几句话,是对卫轻侯的解释,也是坚定自己的决心。

区区几块干粮,和谢尧自己的命相比,不值一提。

但情义二字,仿佛又不能这么被定义。

于是,谢尧再一次义无反顾的冲动了。

“哥,我就喜欢你这个劲儿,真的!”

卫轻侯一脸的崇拜。

“滚你娘的蛋吧!”

谢尧悲愤不已,大踏步前进。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冲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虽千万人吾往矣!

谢尧是,王蓁又何尝不是?

明知前方等待自己的是刀山火海,也要安排好灵儿。

所以,孙大夫也冲动了,返回商队求谢尧解救王蓁。

这就是因果,环环相扣。

不多时,谢尧套好了马鞍,翻身上马,对着孙大夫嘱咐道:

“孙大夫,等灵儿醒来,你带着灵儿回商队去,你......”

说完又指着卫轻侯,急切道:

“你,我不管你是用跑,还是骑驴骑马,尽快赶到王家镇外。”

“到了以后,离得远点,在村东头尽量高的地方点一堆火,多扔点潮树枝。”

“然后就在路旁藏好等着接应我,不见到我,你不许出来,记住了吗?”

卫轻侯点头应是。

“我再说一遍,不见到我,不许出来。”

“那......”

“没有什么这那的,天亮之前如果还没等到我,那你就还回这里。”

“驾!”

不再理会卫轻侯,谢尧调转马头,就向王家镇赶去。

“希望是我多虑了,千万不要重蹈覆辙啊!”

谢尧心里默默祈祷。

就在谢尧走后不足一炷香的功夫,一大队轻骑疾驰而来。

“快,抄小路走,今夜一定要赶到襄阳城。”

马蹄踏着土路,荡起了漫天的灰尘。

但眼尖的卫轻侯,还是一眼认出了领头的年轻男子。

“竟然是他......”

......

一个时辰后,王家镇外。

“咕咕,咕咕......”

昏暗的夜色下,村庄显得格外宁静,只有偶尔几声鸟叫。

王家镇周边的地形不算复杂。

村子北靠大山,建在一处山坳中。

南面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小道,再往南便是一条小溪。

早已到了王家镇外围的谢尧,将马拴在别处。

期间遇到几处暗哨,差点就被发现。

幸好谢尧够能忍,几乎是一路匍匐到了隐隐能看到村子的地方。

爬到村子东边的一棵老树上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谢尧从早已磨破的膝盖和小臂处,抠出几块碍事的小石子。

凝神观察着周围情况,听着异常规律的鸟叫,轻声嘀咕道:

“村内果然也有埋伏......”

可是怎么才能把人接出来呢?

这一刻,谢尧多么怀念那个热衷于抢功的少年褚盛。

“要是他在,肯定忍不住就冲进去了,我跟着捡漏就好。”

......

“指挥使,前面就是王家镇了。”

一个身穿暗红色锦衣打扮的人,快马几步,追上了前面的指挥使。

来人正是第七司指挥副使褚盛。

“进镇稍作修整,天亮前出发,在襄阳开城门之前赶到。驾......”

褚盛看着不远处的王家镇,意气风发道。

可就在王家镇几里外,褚盛却被拦了下来。

“你说你们是谁?”

褚盛与手下一样,身穿暗红色官服,骑在马上,手里拿着马鞭指着对方。

“这位......将军,我们是荆州军的。”

看着对方的令牌,褚盛微微皱眉道:

“拦下本官做什么?”

荆州军的人解释道:

“赵军举兵意图进攻襄阳,所以车骑将军下令,襄阳周边戒严。”

褚盛本就是来彻查襄阳粮草贪墨案的。

说是粮草贪墨案,实际上褚盛心里明白,其实是朝廷不想打这一仗。

尤其是不愿意被庾翼架着打这一仗。

粮草贪墨就是个借口。

阻止庾翼和赵国开战的借口。

只要庾翼不想造反,就得先让朝廷介入调查。

贪墨调查嘛,十天八天也是它,一年半载也是它。

不怕揪不出来几个,就看要挖多深。

那就意味着,在这场战争到来之前,褚盛的态度,就是朝廷的态度。

所以,褚盛的底气格外的足。

“别说你一个小小的荆州军小校......”

“就算是庾翼亲至,本指挥使也敢跟他盘盘道。” 第二十四章 心想事成 “就算是庾翼亲至,本指挥使也敢跟他盘盘道!”

褚盛学着市井游侠,格外江湖的说了一句。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当日谢尧的感觉。

原来,这种拿捏人的感觉,是这么的爽。

褚盛在褚家装孙子,去了建康还是装孙子。

直到今天,褚盛才真正体会到权势带给他的快感。

庾氏一族在荆州经营多年,是名副其实的西南土皇帝。

荆州军更像是庾家的私军,平日里极为骄横。

随着庾亮和庾冰的先后离世,庾翼如今一枝独秀,大权在握。

虽在朝堂斗争上输了,但在荆州,名望却更加如日中天。

所以褚盛的话一出口,荆州军的人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不满道:

“将军慎言,敢问将军名讳。”

褚盛冷哼一声,质问道:

“怎么?就你也想找本官的麻烦?”

“记住了,老子褚盛,第七司指挥......使,不满意可以让庾翼上书参我。”

荆州军的人点点头,礼节周到,但语气却不善:

“记下了,来日定会禀报庾将军。”

对于荆州军话里话外的威胁,褚盛根本就不屑一顾。

别说是今天的庾翼,就是昔日的庾冰庾亮,也不敢轻易动他。

这与他本人无关,完全是家世带来的好处。

“但,今,天,指挥使大人,你,还是不能进王家镇。”

荆州军话锋一转,一字一顿地继续阻拦着褚盛。

“你说什么?”

褚盛眼睛一眯。

“庾将军亲自下令,无关人等不得进入王家镇,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荆州军嘴角挑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揶揄道:

“既然褚指挥使能和我们将军盘盘道,想必讨要一份手令不难吧。”

褚盛怒火中烧,对方嘲讽的表情,让他莫名想起了那个男人。

一想起他,怒火就更盛。

循环几次后,怒气值达到了顶点。

“本指挥使要是硬闯呢?你还敢杀我不成?”

荆州军听到硬闯二字,脸上的不屑再也懒得掩饰。

“褚指挥使,您出身名门可能不清楚,我这种小人物是不敢杀你,但我还真不怕死。”

“今天我要让了路,明日别说我自己,就是我一家老小都得没命。可你要是从我身上踏过去,那我一家老小全都有着落了。你说我怕不怕死?”

说完,荆州军的人瞥了一眼褚盛和他身后的人,轻笑道:

“褚指挥使,不怕告诉你,王家镇里面有赵国的一队精锐斥候,已经被围了。这个时候闯进去,面对困兽之斗,可有性命之忧,您的命这么金贵,若是发生什么意外,可如何是好?”

被拒绝,被打脸,这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要是谢尧在场,必然要和荆州军的人磕头结拜,歃血为盟。

每一句都能杵在肺管子上,激的褚盛不得不干。

荆州军的一番话,说的褚盛脸色涨红。

这是他第一次带着第七司的属下执行任务。

虽然不知道是谁取了第七司这么个破名字。

但好歹也是第一次独立执掌一司。

今天若是被这荆州军吓退了。

以后属下会怎么想他?怎么看他?

褚盛双眼通红地盯着荆州军的人:“呵呵,有种。”

他被人尊重的愿望刚刚燃起,随即又破灭。

“第七司何在?”

“属下在。”

主辱臣死,大人被侮辱,他们自己的脸上也不好看。

更何况他们对第七司未来的职司有更多的了解。

如果今天被荆州军挡下,明日若又被豫州军挡下。

那今后还监个屁的军?

“随我冲杀,进王家镇,剿灭敌军。”

褚盛虽然暴怒,但还算没有丧失理智,知道给自己找个合理的借口。

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借口,但只要它合理,那就好使。

“沿途敢有拦路者,斩!”

说完,褚盛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褚盛带着第七司的人进入王家镇。

沿途的荆州军没办法再埋伏,只得追赶。

霎时间,寂静的王家镇外围顿时被搅得鸡飞狗跳。

谢尧第一时间听到了动静。

“这是哪路神仙显灵了?”

还不等谢尧细想,王家镇也传出了动静。

村内几处民房上,人影攒动。

“圈套,这是个圈套......”

赵国的校尉满脸死灰。

属下顾不得尊卑,拉着他就要跑。

“大人,跑啊!我们护着你跑。”

校尉缓缓闭上眼。

“跑不了了,对方没有潜入进来再动手,就说明已有万全的把握了。”

属下看到已经认命的校尉,急的直转圈。

“那怎么办?难道就只能等死了吗?”

校尉睁开眼,表情逐渐变得狰狞:

“老子要死,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犹豫了一下后,依旧厉声下令:

“去,拉上几十个村民到村口,拖一拖时间。”

属下领命离开后,校尉的表情依旧没有放松。

他知道,用村民威胁外面的晋军,极大可能没有效果。

“该怎么办呢?”

校尉松了松领口,看向了集体关押村民的地方,突然想到了什么,大步走了过去。

而此时的谢尧,正打算趁乱混进去。

可没想到,却看见十几名黑衣人押着村民走到了村口。

“驾......”

同一时间,从外围赶来的人也出现了。

“是他!”

谢尧一眼认出了褚盛。

“这,心想事成啊属于是!”

“吁......”

褚盛看到村口的情形,便勒紧了缰绳,挥手让手下的人停下。

后面紧随赶来的荆州军,脸色铁青。

“褚指挥使,你干的好事,希望这后果,你能兜得住。”

褚盛看了对方一眼,没有说话,但心里的一腔怒火却有些凉了。

这年头,每天死的老百姓多了。

可谁也指责不到他褚盛头上。

或者,眼前的情景,换到荆州和西南以外的任何一个地方。

褚盛敢保证,自己就算下令冲锋,误杀几个老百姓,也没有一个字会泄露出去。

现在棘手就棘手在,这是荆州,刚刚还得罪了荆州军。

褚盛心知肚明,眼前这些老百姓,哪怕有一个摔断了胳膊,明天全荆州都得传遍了。

荆州军的人全部退到了一旁,冷眼旁观。

而第七司的人,都看向了正在前面犹豫不决的褚盛。

躲在一旁的谢尧眯着眼,则是有些怜悯地看着远处的老百姓。

如果是褚虎在,还能抱有一丝希望。

可褚盛...... 第二十五章 以复仇之名 褚盛的心里正在天人交战。

此时退了,让赵国的斥候跑了,面子丢尽不说。

荆州军必然会参他一个临战怯敌,甚至是通敌的罪名。

说不定庾翼也会亲自下场,拿他当出气筒,和褚家掰手腕。

那个时候,他的下场怕是好不到哪去。

别说权力,能不能保得住命都不好说。

可若是不退,他相信赵国的斥候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救下百姓。

一旦有了伤亡,一旁的荆州军还是参他扰乱军务导致百姓丧命。

罪名同样不小,最重要的是名声会臭大街。

褚盛面容扭曲,手里捏着的马鞭和缰绳,都在吱吱作响。

可见此刻褚盛心里有多纠结。

而在冷眼旁观的荆州军却是看好戏的样子。

“你说他会下令进攻吗?”

其中一人便是王家镇邻村的,有些担忧。

“他不敢。”

“为什么?”

一个领头想了想,才说出自己的看法:

“他所担心的,无非是他硬闯进来后,又只能被迫放走赵国斥候,到时候我们荆州军,甚至是庾将军都会参他通敌。”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

“但是,你们忘了一点,他可是姓褚,当今太后的弟弟。通敌的罪名能落在他身上吗?无非就是被罢去手中的官职等待重新启用。”

“可如果伤了老百姓,他在民间的名声可就全臭了,世家子弟最看重的不是权力,而是名声。权力早晚会有,名声臭了,可就洗不干净了。”

领头的一通分析,引来了一旁荆州军的齐声称赞。

“你说的有道理。”

“果然是跟在将军身边见过大世面的。”

“就是,这下我可以放心了,这王家镇里还有我妹夫的舅舅的二表哥呢。”

领头想了半天也没明白,他妹夫的舅舅的二表哥出事,他有什么可担心的。

就在褚盛天人交战之时,赵国的校尉走到了关押百姓的院落外。

说是院落,其实就是个篱笆墙围起来的院子。

校尉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院外停着的马车。

“谁的?”

身后的属下想了下:

“一对主仆的,是前往襄阳的商人。”

“商人?什么商人这个时候敢来襄阳?把他们单独关起来,我待会儿要亲自审问,要是条大鱼,说不准我们就有救了。”

校尉吩咐着。

随后走进了院内,看着蹲了一地的百姓,校尉眼神玩味。

此时杀了这些百姓,于事无补,还不如用他们做点什么恶心一下对面。

“乡亲们,放心,我不是来杀你们的,只要你们老实老实的配合......”

“有可能的话,还要看出好戏,我保证你们不会死在我手里。”

说完,对着手下嘀嘀咕咕地交代了几句。

几个手下愣了一下后,面有喜色,呼喝着老百姓,分成几拨带了出去。

一时间,院落内哭喊声,嚎叫声,响成一片。

就连刚刚被单独关起来的王蓁和李叔,也都听到了。

每传来一阵哭喊声,王蓁的身体就会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小姐,不怕。”

蹲坐一旁边的李叔,抓起王蓁的手,让她捂上自己的耳朵。

然后让王蓁靠在肩膀处,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都怪我,我要是当时听他的,那该有多好。”

王蓁趴在李叔的肩膀上,浑身颤抖不已。

李叔眼神里充满了坚毅:

“小姐,不怕,我们能出去的。”

村外,褚盛还是一动不动。

可身后第七司的人,却有些受不了荆州军的冷嘲热讽。

“指挥使,我们撤吧,把这烂摊子交给荆......州军。”

就连第七司的人,也认为这个时候撤,是最合理的。

指挥使背景通天,就算犯了错,也就是和自己的姐姐,和庾翼,和荆州军,低头认个错而已。

过不了多久,又能官复原职,何必死扛着呢?

可还没等他说完,褚盛便瞪着通红的眼珠子,看向了他。

眼神中的杀气,让手下说话都变得磕磕巴巴。

“赵四,如果,我让你们进攻王家镇,你们会听我的吗?”

褚盛声音嘶哑,面容扭曲。

赵四回头看看了,暗恨自己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拍马屁:

“指挥使,这个......”

可当他看到褚盛要杀人的眼神后,又急忙改口。

“指挥使,属下唯命是从。”

褚盛呵呵一笑,用马鞭点了点赵四的肩头:

“好,去把人叫过来,商讨进攻计划。”

手下听命,急忙将人聚了过来。

褚盛看了看荆州军的五百人,再看看自己手下的三百人。

虽然人数少于荆州军,但自己这边的人都是骑兵,而对方的五百人全是步卒。

王家镇中的敌军虽然不知具体数目,但从边境渗透过来的,人数肯定不会多。

心里一个阴暗的想法,冒了出来。

“我不同意。”

可第七司的人聚集了还没有盏茶功夫,当中就有人起身。

正是当初跟在褚虎身边的亲卫袁直。

在设立第七司后,除了收拢了原来的典签校尉后,其余人全部从禁军中抽调。

这里面自然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第七司指挥使宋礼是内廷大总管,自然不能长期离宫。

那作为指挥副使的褚盛就是第七司的实际掌权者。

无论是褚蒜子,还是宋礼,甚至是褚虎,都不希望褚盛能够独掌大权。

那么褚虎往第七司塞几个自己的心腹,再正常不过。

“袁直,你说什么?”

褚盛红着眼问道。

“我说,我不同意。”

袁直梗着脖子回怼道。

能被选做是亲卫的,无一不是脾气相近,极为忠心的。

袁直完美复刻了褚虎的脾气。

听到褚盛要对百姓动手,立马站起来反对。

“你......”

赵四立马劝说道:

“指挥使,正事要紧,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内讧啊!”

说完,对褚盛使了个眼色,示意荆州军还在一旁看着呢。

褚盛指着袁直,怒斥道:

“从今天起,你滚出第七司,我不想再看见你。”

袁直不屑一笑:

“有你这样的指挥使,第七司难成大气。”

说完,对着队伍中的一些人摆了摆手。

瞬间有二十多人起身,随着袁直牵马走到了一旁。

看到眼前这一幕,褚盛眼角不住抖动。

这三百人里面,能有几个对自己忠心的啊?

拍了拍刚才劝诫自己的手下,褚盛一脸真诚地说道:

“赵四,还是你对我最忠心,今天之后,你在第七司就是一......二人之下,万人之上。”

赵四激动地跪倒在褚盛面前:

“谢大人栽培。”

一炷香后,褚盛集齐人马。

“第七司,给我冲,剿灭敌军,为王家镇百姓复仇!”

“复仇!” 第二十六章 好一出大戏 躲在暗中的谢尧轻叹一口气:

“哎,果然......”

褚盛的选择,在谢尧的意料之中。

姐姐是当今太后。

哥哥年纪轻轻就是中书侍郎,如今更是一州州牧。

不成器的弟弟,也早早在军中执掌一营人马,如今是统领禁军的军方山头。

唯独他在褚家不受待见。

别说做官,就连褚府接人待物的小事都懒得用他。

若非那一日褚家实在没人可用。

褚蒜子又舍不得让自己的胞弟冒险。

哪里会轮得到褚盛带队前往建康?

可见平日里他过得得有多憋屈。

这样的一个人,机缘巧合下掌握了第七司。

权力在手,再让他放下,那就是痴人说梦。

“杀!”

褚盛的怒喝,不仅惊住了赵国斥候和被挟持的王家镇百姓。

就连荆州军也是万万没想到。

“他怎么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刚刚头头是道一通分析的荆州军领头,这时怒骂褚盛:

“这都是我晋国百姓,你不当人子啊!”

“褚盛,你可真是个畜生啊!”

“你等着,庾将军和荆州军都不会放过你的。”

此时的荆州军群情激奋,纷纷想要上前去阻止第七司的人,但比战马的速度自然慢了很多。

早已上头的褚盛,对身后骂名根本不屑一顾。

权力,才是最重要的!

眼看褚盛带着二百多骑兵就要冲进了王家镇。

赵国的斥候互相对视一眼,对着老百姓喊道:

“快跑吧!”

但却十分鸡贼的堵住了回村的入口。

这样一来,老百姓只能往自家军队的方向跑去。

可没想到,自己人的刀,才是最利的。

“滚开,都给我滚开......”

褚盛看到四散的老百姓冲散了队形,十分恼怒。

抬起胳膊用力一挥,就砍倒了一个老妇。

老妇人抬头看向褚盛,眼神迷茫,继而逐渐涣散。

她到死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死在赵国人的手里,而是死在了自家军队的手里。

袁直有一句话说的没错,有褚盛这样的人,第七司难成大气。

一看褚盛动手,第七司其余人同样咬着牙对老百姓动起了手。

噗嗤!

噗嗤!

一声声利刃划过血肉之躯的声音,汇聚在王家镇前。

还没有和赵国斥候接触,第七司一些人的刀上就浸满了鲜血。

赵国校尉站在村子的一座屋顶上,拄刀而立。

看着奔驰而来的晋军向自家人挥动屠刀,神经质地大笑:

“哈哈哈哈,好一出大戏。”

而在他身后,各个屋顶上站满了人,都是王家镇其余的百姓。

他们此刻泪流满面,复杂的心情早已无法形容。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人要杀自己人?”

一名中年壮汉红着眼不解地问道。

他的娘亲,第一个死了。

死在了褚盛刀下。

一把抓住赵国校尉的衣领,壮汉再次质问道:

“为什么?”

赵国校尉挣脱开壮汉的双手,面容平静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们都能活的。”

随后看向了已经进入村口的褚盛,对着壮汉道:

“你去问他吧,只有他才能给你答案。”

壮汉身体摇晃着,瘫倒在房顶。

赵国校尉正要跳下房顶,突然又说道:

“或许,你也可以选择带着人跑出去,把这里的事告诉天下人。”

壮汉迷茫地看着校尉。

校尉耸耸肩,坦然赴死。

不过赴死之前,校尉又想到了那辆马车。

“走,去看看对方是什么人。”

说罢,完全不理会已经冲进村子的骑兵,带着两个人去到了关押王蓁的地方。

谢尧看到第七司和荆州军都动了,立马跟在双方身后,打算偷摸进王家镇。

但百密一疏,他忘了还有一拨人没动。

“袁大哥,有人。”

从第七司退出的二十几人都聚在一起。

其中一个人,就在他爬下树的时候,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

袁直看了过去,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我们靠过去。”

“袁大哥,现在靠过去,两边都会把我们当敌人的。”

袁直这些人现在确实有些两边不是人。

可袁直不以为意:

“怕什么,大不了我和虎将军求个情,咱再回去呗。”

等的就是这句话,这下原本属于禁军的众人都松了口气。

“但是,那个人如果你们护住了,怕是就要一飞冲天了。”

说完,袁直指了指正要潜入王家镇的谢尧。

袁直认出了他。

随着第七司和荆州军先后进入王家镇。

得知逃生无望的赵国斥候,也开始殊死一搏。

村口开始已经出现了伤亡。

赵四找到了褚盛,急忙说道:

“荆州军在扰乱我们的部署。”

褚盛目光淡漠,看着荆州军全部进入了王家镇后,嘴角露出了一抹阴笑。

“留下二十人,守住村口,其余人,一个不留。”

已经做到这个份上,那就退无可退。

赵四没有任何犹豫,准备执行褚盛的命令。

谢尧也在最后一刻,进入了王家镇。

第一时间从死去的荆州军将士身上扒下了一件衣服,套到了自己身上。

......

不理会外面的喊杀声,赵国校尉看着眼前的主仆二人:

“你们是什么人。”

李叔将王蓁护在身后,开口道:

“我们就是普通商人,前往襄阳投亲,马车上有身份证明。将军要是不信,可以前去查看。”

校尉一把抓住老李的手,掰开手掌看了一眼后,表情失望。

窗外,喊杀声在逐渐靠近。

就在这时,校尉手下的一名斥候突然尖叫了起来。

“我不想死,完夏,我不想死。”

被称呼完夏的校尉,神情淡漠:

“能活着,我也不想死。可谁让这差事就落在你我头上了呢。”

斥候看了一眼自己的袍泽,又把目光投向了王家主仆。

“是你们,都是你们晋人,你们该死。”

抽出刀,斥候一步步靠近王家主仆。

“图哈,你的荣耀需要屠杀平民获取吗?”

完夏冷眼看着斥候的行为,却没有制止。

他也在试探着王家主仆,看看对方是不是还在隐藏什么。

斥候目光越过老李,看向了面容姣好的王蓁,顿时变得淫邪不堪:

“反正都要死了,还不如先让我爽一爽。”

斥候想要一把推开老李。

没想到老李却一头撞在了斥候的怀里,将斥候顶了个跟头。

本就已经崩溃的斥候,起身高举长刀,劈向了老李和王蓁。

但眼神中却闪烁着与淫邪无关的精芒。

“住手!” 第二十七章 背刺 王家镇,村口。

“你们现在已经不是第七司的人了,退出去。”

负责守住村口的人,看着袁直等人出言驱赶。

袁直有些暗暗着急。

褚虎有过交代,得到谢尧的消息后,不用惊动谢尧,直接告知他就好。

所以他在认出谢尧后,只能悄悄尾随着谢尧。

既怕引起谢尧的警觉,也怕引起第七司其余人的注意,尤其是褚盛。

可跟到村口,刚看着谢尧换完荆州军的衣物。

第七司就将村口给封锁了,不让任何人进出。

袁直又不能明言跟踪谢尧的事,更不能硬闯,只能暗暗着急。

而在王家镇的中心。

褚盛正指挥着第七司的人把赵国斥候向荆州军驱赶。

“不要自己动手,保存体力,让荆州军代劳。”

近三百第七司的人,每当发现赵国斥候,都骑着马驱而不攻。

可荆州军没办法,他们都是步卒。

只得无奈和赵国斥候应战。

可这样一来,面对一群身处绝境的亡命徒,荆州军的损耗在一点一点增加。

“报,指挥使,袁直的人到村口了。”

“说没说要干什么?”

听到属下来报,褚盛皱了皱眉。

“没说,只说要进村。”

褚盛断然拒绝:

“不行,告诉他们就等在村外,要不然连他们一起收拾。”

.....

谢尧混进村子后,几次遇到荆州军,都被他应付了过去。

不知不觉,已经靠近了村子的最深处。

突然,谢尧注意到了一辆马车。

“找到了!”

看到马车后,谢尧悄悄地潜到了这个位于村子最高处的院落外。

随后,沿着篱笆墙顺到了关押王蓁的屋外。

刚刚赶到的谢尧就看到斥候举刀要杀老李和王蓁。

“住手!”

谢尧和校尉完夏几乎同时喊出口。

没等谢尧有所动作,完夏举刀阻止手下的动作。

可就在这时,谢尧却看见另一名斥候的刀,却劈到了完夏的背部。

“你......”

完夏回身看着眼前的心腹,满脸的不可思议。

斥候正要劈第二刀,完夏忍痛扑进对方怀里,将对方扑倒在地。

随即从靴中抽出短刃。

噗嗤!

正中心脏,瞬间毙命!

而扬言要爽一下的图哈,被突然的变故惊了一下。

他没想到,偷袭之下还被这个完夏给反杀一人。

噗嗤!

又一刀。

正在吃惊的图哈,又吃了一惊。

他的腹部,冒出了一截刀刃。

“是谁?”

图哈想要回头,却发现身上没有了力气。

听到声音的完夏,用尽力气翻了个身。

后背一指深的伤口触地,顿时让他闷哼一声。

他转过身后,却看到了一节刀刃穿过图哈的腹部。

谢尧一把推开面前的图哈,屋里的众人都看到了他。

“谢尧!”

“谢公子!”

“你谁啊?”

几声惊呼,让谢尧头都大了。

“嘘,都闭嘴,再把人招来了。”

王蓁看着眼前的谢尧,劫后余生的感觉席卷全身。

缓缓放下手中指向脖子的簪子,一道鲜红血迹顺着脖子流下来。

可谢尧的一句话,又让她尴尬不已。

完全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

完夏看到谢尧与王家主仆相熟,认命了。

随即又看向跪倒在地上的图哈。

“为什么?”

图哈看了看另一个早已死透的袍泽,凄凉笑道:

“能为什么,拿下你献给荆州军保命呗。”

完夏点点头:

“那你死的不冤。”

谢尧没理会二人的对话,将屋内的火把熄了。

“李叔,去把马车卸了,村子不大,等会儿你带着王小姐骑马冲出去。”

老李顿时不乐意:

“说什么呢?要走也是你带着小姐走。”

谢尧急切地说道:

“这个时候就别争了,荆州军和褚盛的人都进村了。”

“他们两边不合,你们骑马出去,也许有出其不意的效果,很大可能能冲出去。”

如果只是谢尧一个人,装死也好,或者潜藏也好,不需要骑马冒险。

可如今带着一个王蓁,走是肯定走不快的,只能拼一下,骑马往出冲。

一旁的完夏却突然插嘴道:

“你是说,先前进村的骑兵和后面赶来的步卒不是一拨人,他们有矛盾?”

谢尧瞅了他一眼背后的伤,知道他暂时没什么威胁,就没理他。

“李叔,不管怎么样,先把马准备好,动静小点。”

老李也知道这时候争来争去没有意义,看了一眼王蓁后就出去了。

此时屋内就剩下谢尧王蓁和完夏三人。

完夏看着处变不惊的谢尧,再加上车夫,心里突然萌生了活下去的想法。

砰!

就在这时候,屋外传来了一声巨响。

然后在谢尧和完夏极度戒备的神情中,卫轻侯捂着屁股出现了。

“你怎么来了?”

谢尧和王蓁二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谢尧皱眉,他知道卫轻侯肯定不会违背他的命令。

一定是外面有了什么变故。

“出什么事了?”

“门口被围了,还有......”

完夏突然开口问道:

“被谁围的?”

卫轻侯看了一眼完夏,以为是自己人,就顺嘴而出:

“是褚盛带来的骑兵围的。”

卫轻侯之前就已经见到过褚盛,自然知道骑兵是他带来的。

谢尧刚要再问什么,完夏突然苦笑:

“这回别想了,谁都走不了了。”

谢尧也反应了过来,不由有些丧气。

褚盛下令,伤了百姓不说,此时还把荆州军围在村里。

想干什么,一目了然。

“既然村口封了,你怎么进来的?”

谢尧有些纳闷。

卫轻侯指了指北面。

谢尧瞪大了眼睛,山上面?

卫轻侯点头:

“我一路滑下来的。”

说完还转过身,给谢尧看了看已经磨到露腚的臀部。

王蓁羞得满脸通红,急忙转过头轻啐一口。

“还能上去吗?”

卫轻侯摇头,示意谢尧不可能。

谢尧缓缓走到窗口,听着越来越近的声音,下定了决心。

“原计划不变,一人带着王小姐骑马走,另外的,可以......”

完夏接过话头:

“散播谣言。”

谢尧白了完夏一眼,没好气道:

“谣言?这是谣言吗?明明就是事实。”

突然,站在窗口的谢尧感觉不对,立马按着王蓁和卫轻侯的头蹲下。

“嗖......”

“顿......” 第二十八章 一臂换一命 一支箭矢穿过窗口钉在了另一面墙上。

“轻侯,保护好王小姐,我们冲出去。”

谢尧两刀劈在桌上,捡起一块木板护在身前。

而完夏几乎以同样的动作,和谢尧一起冲了出去。

有箭手,不出去就得憋死在里面。

而老李正蹲在马车旁,被三名第七司的人看着。

看到谢尧几人出来,有两人迎了上去。

刚刚射了一箭的人,收弓换马刀,却忘了一旁的老李。

老李一看机会来了,压住内心的恐惧,抬起柴刀就劈在了箭手的脖子上。

手起刀落,柴刀劈开了一半的脖子。

老实人不敢杀人,前提是没被逼到那个份上。

谢尧的身手是野路子,又经过百里笏的一番调教,更偏向于阴险。

被对方双手持刀,压的半跪在地上。

谢尧单手架住对方的刀,另一只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后,丢了出去。

看对方被迷了眼,谢尧没有起身,反而一刀砍断了对方的脚踝。

倒地后又在胸口补了一刀,解决了对手。

而完夏后背中刀,身手本就受限。

再加上第七司的人瞬间丧失了两名帮手,心里有些惊惧,就开始了搏命。

完夏一时落入了下风。

老李杀了一个人之后有点上头。

也或许是因为完夏当时没有为难他们,还阻止了手下对小姐的恶行。

于是想要帮完夏一把。

可他没想到,背地偷袭是一码事,正面迎战又是一码事。

仅仅一个照面,就被对方的巧劲磕掉了手里的柴刀。

刀锋迎着他,就砍了过来。

噗......

谢尧几人来不及营救,下意识闭上双眼。

等再睁开眼时,却发现完夏背对着第七司的人,护在了老李身前。

原本劈向老李右臂的刀,砍断了完夏的左臂。

谢尧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将第七司的人从背后砍翻在地。

完夏缓缓跪了下去,右手捂着左肩,却摸了个空。

低头一看,一条胳膊掉落在地,手指还在无意识的颤动。

谢尧挡住不让他看,撕下他的内衬给他绑好了伤口。

可血依旧止不住的渗出来。

过了一会儿,疼痛的感觉才袭来。

完夏疼的满头大汗,但看向谢尧的眼神却多了丝神采。

虽然对方没说话,但谢尧依旧点点头。

“一臂,换一命,我带你走。”

听到这句话,完夏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此时加上第七司的三匹马,院外总共就有了四匹马。

谢尧看着地上三具尸体,和院外的四匹马,瞬间有了主意。

“卫轻侯,会骑马吗?”

谢尧把卫轻侯喊了过来。

“会”

卫轻侯点点头。

谢尧拍了拍卫轻侯的肩膀,示意卫轻侯上马。

“王小姐,换上。”

说完,谢尧将自己的衣服给王蓁丢了过去。

王蓁二话没说,套在了自己身上。

还把头发解开,绾髻束发,顺手绑了根布条上去。

谢尧满意的点点头,将王蓁扶上了马。

抛开有些过于固执守礼不谈,王家小姐着实是个聪明人。

“我和李叔去把局面搅乱,你骑马带着王小姐趁乱离开。”

谢尧看着卫轻侯,感觉有些不放心,又叮嘱道:

“记住,先躲好,一定要有大批人马冲击村口的时候再往出冲......”

还有一句话,谢尧没说出口。

至于成不成,那就得看命了。

坐在卫轻侯身后的王蓁轻声问道:

“那你呢?”

谢尧没有说话,只是用刀背猛地拍了一下马屁股。

战马扬起前蹄就冲了出去。

王蓁回眸,眼里尽是不舍。

送走卫轻侯和王蓁,谢尧自己先把身上的衣服脱掉,换成了第七司的。

然后又给已经昏迷过去的完夏换了衣服。

最后的一件则是给了李叔。

随后,谢尧看向了李叔,扔给他一把马刀。

“老李,你走不了,得陪我一起。”

李叔嘿嘿一笑,掂量了一下马刀的份量后,对着谢尧说:

“嘿嘿,你是个汉子,若是能活着,说什么都得让小姐嫁给你。”

谢尧白了李叔一眼:

“让这么好的姑娘嫁给我,王蓁她爹得罪你了?你这是恩将仇报啊!”

“哈哈哈哈!”

两人相视一笑。

“怎么做?要不先把他藏在这里,回头等人都走了再来救?”

李叔牵着马,将失去一臂的完夏扶到了马车旁。

倒不是他不想救,而是知道接下来的事肯定不适合带着一个重伤的病患干。

谢尧摇摇头:

“不行,他是领头的,不管荆州军和褚盛谁撑到最后,都得找到他,带他走。”

随后两人用绳子将完夏绑在了马上,谢尧还细心的往他脸上抹了泥巴。

一切完事,谢尧三人骑着马,往村外走。

李叔抓着两匹马的缰绳,有些紧张地问道:“就这么骑着出去吗?”

谢尧嘿嘿一笑,笑的有点缺德。

褚盛得背锅。

也谈不上背锅,他本来就要把村子里的人一网打尽。

谢尧只不过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而已。

“第七司指挥使有令,荆州军勾结赵军,屠杀百姓,意图谋反,杀无赦。”

谢尧带着李叔穿梭在村子外围,刻意避开中间位置,就找有第七司人在的地方喊。

第七司的人在进村之前,就知道褚盛的计划。

于是,在荆州军和赵军正拼的你死我活的情况下。

再一次向自己人挥起了屠刀。

褚盛在村子中央正听着几路人马带回来的消息。

“赵国斥候差不多要完了,现在荆州军也减员了一百多。”

“村口已经封锁,保证一个荆州军和老百姓都跑不出去。”

“指挥使,现在要动手吗?”

“再等等......”

突然,褚盛隐隐听到了一句话。

“第七司指挥使有令,荆州军勾结赵军,屠杀百姓,意图谋反,杀无赦。”

褚盛皱了皱眉,看向左右:

“我啥时候下的令?”

褚盛身边的人纷纷摇头。

“赵四,赵四呢?”

左右看看,没发现赵四的踪迹,褚盛这才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这个赵四,为了立功,竟然假传我的命令。等会儿饶不了他。”

话是这么说,可有这么一个“贴心”又“懂他”的下属,褚盛还是很满意的。

可褚盛高兴的太早了。

荆州军的人进村之后,分开的很散。

可谢尧到处喊话,几乎所有小股的荆州军都听到了。

“荆州军的兄弟们,这第七司是要杀人灭口。”

“我们必须要冲出去,将这里的是告诉庾将军。”

“没错,向村口集结,我们一起冲出去。”

荆州军开始向村口移动。

而王家镇的老百姓原本都躲到了屋里。

可听到屋外的人喊荆州军与赵军勾结,也开始意识到了不对。

那个亲娘被褚盛一刀砍死的中年汉子站了起来。

“事儿不对!” 第二十九章 解围 “事儿不对,我娘明明是第七司的人杀的,怎么会栽赃到咱荆州军的头上?”

村子里有读过书的老者,也皱眉抚须。

“没错,看来这第七司是要杀人灭口。杀荆州军,却要灭我们的口啊!”

有人信,就有人不信。

“无论如何,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晋人。”

“就是,你们说的也太邪乎了,咱们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看他能把咱们怎么样。”

中年汉子想到自己惨死倒下的娘亲,再看看这些单纯的村民,悲戚道:

“我娘难道不是晋人,我娘难道不老实?还不照样死在了他们手里。”

众人无言。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小声嘀咕道:

“我们看的清楚,你娘若不是去冲击人家的马队,人家会杀你娘吗?”

中年汉子闻言大怒:

“那是我娘愿意去的吗?我娘也是被逼的啊!”

可一小部分人却像是找到真理般反驳:

“说来说去,人家要杀的是赵国人,你娘阻挡在中间,别人会怎么看?”

“没错,自然是把你娘当成和赵国勾结的贼人了。”

“若是你娘当时能蹲在一旁,让马队过去,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中年汉子气的眼前发黑,拿起木棍就要找村民算账。

“算了,算了,他也就是说几句自己的心里话,你又何必动怒呢?”

“就是,你娘也不是他杀的,打伤了他,你也不占理啊!”

又是一群人出来阻拦,中年汉子终于忍不住了,环视众人冷笑不止:

“死的不是你们的娘,你们还能坐视。等会儿你们的娘死了,你们哭都没地哭。”

说罢,便摔门离开。

中年汉子的提醒,最后得来的却是咒骂。

而此时躲在暗处的谢尧和老李,看着三三两两走出屋门的百姓,心中宽慰不少。

谢尧轻声说道:

“这村子里,还是有明白人的,能跑一个算一个吧。”

老李面露哀容,低声骂道:

“这狗日的权贵们,当真不在乎百姓的性命吗?”

谢尧无言。

他知道是有的,但眼前这个褚盛明显不在乎。

“还有人没跑出来,我们要不要去告诉村民一声。”

老李看到有些房门虽然开了,但里面的人一直在观望,便想去劝这些人一起冲出去。

“李叔,有村民出来,就说明他们有人听懂了。这些听懂的人,比你我更在乎同村人的性命,也一定把事情都说明白了。”

“既然说明白了,但还不跑,那就是说明不信。”

谢尧顿了顿,才反问老李:

“他们连自己人都不信,会信你吗?”

老李没有说话。

谢尧又自言自语了一句:

“可能也并非不信,或许是不愿信吧。”

看了一眼身后依旧绑在马上的完夏。

他愿意信,所以活到了现在。

再没有后顾之忧的谢尧,带着老李和完夏缓缓向村口处潜行。

村子不大......

这一夜,对老人去世都是天大噩耗的王家镇来说,便是人间炼狱。

随着荆州军和部分百姓都往村口聚集,第七司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

第七司沿途亮出了屠刀。

很多荆州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疾驰而来的骑军挥舞马刀割掉了脑袋。

其中不乏有一些将士,出身纪律严明的禁军,在鲜血的刺激下化身魔鬼。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在入村之前,已经沾染了百姓鲜血,此时再无顾忌。

他们闯进了百姓家中,掠夺,施暴......

无意中拖慢了包围荆州军的进程。

但有一些人,却刻意避开了百姓,就连对荆州军下手,也是尽量以缴械为主。

人都是这样,有一个不愿意,就有一群不愿意。

都是穷苦人家出身,你不愿意担上杀害百姓的骂名,我凭什么担?

除了那些依旧沉浸在施暴取乐当中的畜生,第七司的人都不再对百姓出手。

甚至都不再对荆州军出手。

于是,村口的荆州军和老百姓越聚越多。

“怎么动静小了,难道事成了?”

褚盛依旧待在王家镇中央。

这种脏事虽然是他下的命令,但他绝对不会到现场亲自指挥。

如果失败,他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褚盛转头对一旁的赵四吩咐道:

“你去看看,速来回报。”

赵四领命离开。

村口的异动引起了袁直的注意。

原本一直等在村口的袁直看到这个情形,知道唯一的机会来了。

袁直思虑过后,坐在马上对守在村口的第七司人喊道:

“趁来得及,赶快放行,真要闹大了,褚盛会保你们吗?保得住你们吗?”

根本没有铺垫,直接言陈厉害。

看着第七司的人有所意动,袁直趁热打铁。

“怎么?就算不放行,你们还真敢把这些人全杀了不成?”

第七司的人犹豫了,全杀了,肯定做不到。

只要跑出去十个八个的,把这里的事捅出去,那就是天下皆知。

褚盛有没有事不好说,他们全得死。

哪怕他们的手上没有沾血,也得死。

这就是民意。

“我是荆州军都尉。”

之前荆州军的领头之人站了出来。

尽管他十分不愿,恨不得把褚盛扒皮抽筋,但如今却不得不站出来说话。

“我以荆州军的名义发誓,若今日你们能放我等和百姓离开,庾将军和荆州军将领,绝不会对尔等追责。”

都尉,在荆州军可以统领几百人,是实实在在的实权军官。

他的话,更加动摇了第七司众人的决心。

听到这话,堵在村口和围在外面的第七司众人正要缓缓放下刀,赵四来了。

“指挥使的命令你们都敢不听,我......我让指挥使大人都宰了你们。”

袁直嗤笑一声,给了他四个字的评价,一个蠢货。

果然,赵四不说还好,一说这句话,第七司所有人都对他冷眼怒视。

干了脏事,还要被宰?当我们是牛马?

拦在村口的第七司众人对视一眼后,纷纷让开了道路。

“多谢!”

都尉带头行礼,一旁的百姓也纷纷跪倒。

赵四怒骂无果后,只能回去向褚盛禀报。

盏茶功夫之后,褚盛看着空无一人的村口,眼神空洞,一头栽下马。

褚盛醒来之后,没有离开王家镇的百姓,都被一场大火,永远的留在了那里。 第三十章 合作 三月已过,天气渐暖。

一处农庄内,谢尧躺在自制的摇椅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舒坦!”

感慨过后,翻了个身,呼噜声响起。

一个月前,卫轻侯和王蓁,谢尧和老李先后逃出了王家镇。

由于襄阳的形势不明,众人也不知该去往何处。

就在这时,孙大夫却提出了一个建议。

孙大夫本就是襄阳郡人。

在襄阳城南八十里外的易县,有一处地点偏僻的农庄,那是他的祖产。

前些年夫人死了,他为了学医行医,也是为了散心,才去往了建康。

如今年纪大了,想要落叶归根,这才和有些交情的王家众人一道回襄阳。

于是,孙大夫就邀请众人一同前往农庄里落脚。

这一待就是一个多月。

“大哥,有消息。”

卫轻侯蹲在谢尧身边轻声说道。

果然,经历可以让一个男人快速成长。

如果放在以前,卫轻侯绝对会扯着大嗓门把谢尧喊醒。

但仅仅一个月过去,竟然能在他稚嫩的脸上看出一丝坚毅。

“说。”

谢尧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一句。

“那边总共传来四个消息。”

“第一,王家镇被一把大火烧光后,褚盛回京负罪。前几日朝廷下令,第七司的赵四蛊惑指挥副使褚盛,致使赵国流寇伤害多名百姓后放火烧村,赵四等人斩首,褫夺褚盛第七司指挥副使,令其在家中思过。”

谢尧“嗯”了一声。

不出所料,和当时建康城外的手段如出一辙,没有丝毫新意。

不过褚盛做的事太过,推出来一个没什么分量的替罪羊,怕是不够。

若不出所料,此次朝廷应该给了荆州方面很大的让步,才保下了褚盛。

“第二,朝廷加封庾翼次子庾爱之为关内名号侯爵,具体封号还在商讨,宁远将军,领南郡太守。其余将军府的橼属,也分别在荆交广宁几州,坐到了很高的位子。”

谢尧心道,果然。

南郡是荆州州治所在。

让庾爱之领南郡太守,加宁远将军,已经是荆州“小刺史”的规格。

再加上橼属霸占了西南四州大半实权位置。

这是庾翼在为自己的儿子铺路,想要“世袭罔替”了。

看来庾翼真的要不行了。

“第三,王家镇的事情也清楚了,是庾翼故意散播的假消息,引赵国上钩,然后用此为借口北伐。就算没有褚盛出现,估计王家镇的百姓也难逃此劫,下场会比现在更惨。”

说罢,卫轻侯看向眼前的谢尧和远处那个独臂的男人。

毕竟褚盛的名望和手段都不够,压不住第七司众人。

当日王家镇,还能逃出去不少百姓。

若此事换成庾翼来做,怕是一个活口都不会有。

再将赵国斥候和王家镇百姓的尸体往边境一摆,朝廷想不打都难。

褚盛错有错着。

坏了庾翼的谋划,也算是避免了一场大战。

这也是为什么就算褚盛犯了如此大错,褚蒜子依旧要用大代价保他。

说到这里,卫轻侯有些担忧地问道:

“大哥的行踪已经有人知道了,万一褚盛再次......”

谢尧起身,搓了搓脸,稍稍清醒后才回道:

“短时间不可能了。”

看到卫轻侯有些疑惑,谢尧也有心培养,耐心解释道:

“这件事知情的人毕竟屈指可数,庾翼不会承认原先的布局,褚家更不能拿没有发生的事说事。”

“脏事是褚盛做的,为了给天下一个交代,褚盛短期之内也得老实趴着。”

说完,看向卫轻侯继续问道:“最后一个关于第七司?”

卫轻侯点点头。

“最后一个,与大哥的谋划相差无几,朝廷已下令第七司在各州建衙,称卫,与州衙各曹并列。第七司的荆州卫就设立在南郡,卫指挥的人选还没定,定了以后消息会传过来。”

谢尧若有所思: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他了。”

接着回过神才笑道:

“也不怪褚盛无能,实在是朝廷太急了,没有一点根基就想到地方上耀武扬威,那是做梦。”

这件事,也就只能这么平息了。

沉默半晌,谢尧突然问道:“对了,袁直离开了吗?”

“应该是在襄阳。”

谢尧陷入沉思,思绪回到了一个月前。

离开王家镇的当夜,谢尧等人就被袁直盯上了。

刚刚回到商队,袁直一个人出现在了谢尧面前。

“我是褚虎将军亲卫,褚虎将军一直命我找你,有过命令,你的行踪只允许我告诉他一人,你放心。”

袁直知道谢尧警惕,一口气把话说完。

果然,谢尧眼神中的警惕变缓。

谢尧看了一眼袁直身上的装扮,问道:

“我在建康城外见过你,你现在是第七司的人?”

袁直苦笑:

“褚虎将军安排我加入第七司,我不愿执行褚盛的命令,现在已经被踢出第七司了。”

谢尧看着袁直,点点头:

“你不错。”

袁直有些哭笑不得。

作为褚虎的亲卫,不管是在原来的先锋营,还是后来在禁军。

他的地位一直很高,甚至有些人戏称他为“二将军”。

但却被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甚至啥也不是的人夸奖了一句。

“呵呵,谬赞了。”

可对于这个褚虎极为看重的人,袁直只能客气一句。

接着二人便陷入了沉默。

“谢公子,褚虎将军那边我怎么回复?”

袁直试探着问道。

那日他也在建康城外,对于谢尧的杀伐果断十分欣赏,也觉得格外解气。

所以并不会以看待一个普通百姓的眼光看待谢尧。

谢尧思虑良久,他的本意是想远离朝堂和褚家,默默实现自己的规划。

但被发现了,那就只能接受,总不能把这人也杀了吧?

最终,他下定决心,合作!

与褚虎合作。

谢尧一改刚刚的冰冷,仿佛突然见到了亲人一般。

搂住袁直的肩膀,亲昵道:

“袁将军,来来来,我们且痛饮几杯。”

袁直:“嗯???”

刚刚桀骜不驯的你呢?

就这样,二人在僻静处聊了许久。

能被褚虎引为心腹,袁直也是个妙人,看着谢尧感慨道:

“谢公子,高才啊!我到现在为止才明白褚虎将军为什么愿意与你称兄道弟!”

谢尧投桃报李,赞赏道:

“袁将军能不惧褚盛之危,以百姓为重,未来必是国之栋梁啊!”

路过的众人听到二人对话,浑身都是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