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之前》 引子 空气里到处弥漫着血腥味。

大风裹挟着泥沙掀起滔天的浪。

海浪环绕的岛屿上,一群人跪在地上,男人身着千疮百孔的盔甲,渗着血液的衣裳从内里绽开来,女人是布衣裳,憔悴模样,有的怀里抱着孩子,个个是白脸高鼻黄发。

他们面前是一眼望不到天的黑柱,黑得深邃,沧桑,细看其上,镌刻着盘旋的巨龙,个个栩栩如生,神态不一,唯都张着狰狞的獠牙,一副要吃人的模样,细数下来,不多不少,正好十条。

“远古的龙神,您为何降世?”

“我们的自相残杀,引来了您的注视。”

“可或许,我们罪不至灭亡。”

“这里是您忠诚的信徒,做下的最后一次祈愿。”

“唯愿龙神能不吝您的宽恕,给我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们一定遵从您的意旨,不再用刀剑争斗,坚守我们的团结,我们能重拾正义,怜悯和爱,我们会共同繁荣。”

“请您收起您的伟力,放过东莱最后的子民,宽恕您最忠诚的信徒。”

领头的那人目视龙柱,用老朽的,尖利的嗓子完成了这次祈愿,他纳头拜下,身后的人群也跟着拜倒。

海岛复归平静,海浪声和风声交织着掌控了这里,却掩盖不住人群中婴孩的哭泣。

领头人站起来。

“上船吧。”

人们一个挨一个地朝着岸边走去,只有一个人,从龙柱背后的山林中走出,抽出长刀,重重地劈砍着最下方的龙头。

一刀接着一刀,金铁碰撞的声音响彻平静的海岛,吸引了所有人冷淡而麻木的目光。

“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领头那人这时才反应过来,上前去拉持刀的青年。

“他们屠杀我们,侵占我们的家园,到如今我们还要向他们祈愿,为他们辩护吗?”

“我们无力反抗,可我宁可拿起刀剑面对侵略者而死,而不是摇尾乞怜!”

“这是什么狗屁龙神啊?他们是恶魔!”

说话间他猛力下刀,竟砍下了一截外露的龙须。

“我死也会死在这里。”

他挣开了领头人的束缚,向着山林里去了,人们又复归了逃亡的状态,可或许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会为这番话恢复些神采,人群中又走出了几个人,数不清了,埋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东脊山诡事 低矮的院墙墙上有个不小的缺口,缺口的两侧各窝着两个人,只见左侧领头的手势不断比划,而后竖起手指。

三根,两根,一根——

“走了!”

几人齐声喊道,一股脑的往里钻,直冲冲地向着院内一棵不高不低的树去了。

“摘几个就好,不要多拿!”领头那人叮嘱着,几人纪律严明,可如此大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屋内的人。

“哐当——”

屋内冲出了个满脸怒容的妇人,抄着扫帚,作势要打,却只看到几个远去的背影。

“兔崽子!”

“哈哈哈哈……”远处传来爽朗的笑声。

往日里的这幅图景时有发生。

这金桔栽在院后,这妇人种来自己尝尝味道,几个孩子少年心性,拿这几个损失不见得大,可这妇人——人都叫她郭姨——每次抄着扫帚的愤怒神情总能让孩子们傻乐一天,郭姨也就顺势配合着他们,时常扮出生气的样子来。

这几个孩子,领头的这个最大,却也最灵,名叫离勉,十一二岁的年纪,正是贪玩,却也知道分寸,每次拿完都知道隔些时日,不拿多,也都是看好了金桔成熟时方才前去,一来一去间和郭姨也结下了默契。

但这一天,几个孩子一窝蜂前进时,却看见郭姨急匆匆地往外冲,在他们逃窜时便截住了他们。

“离勉,你家里出大事了!你爹满世界找你呢!”

“什么情况?”离勉见势回头,几个小孩子以为要挨一顿骂,此时也诧异的竖起耳朵来。

“你妈失踪了!”

……

“吱嘎——”

离勉急匆匆推开家门,往里进,过门槛时没踩稳,落得踉跄一步,双手扶上桌案,看到一张便笺压在桌上:

“到东脊山下你姑姑家来,我们进山找你妈了。”

字迹潦草,话也写的半清不楚,离勉也是心急如焚,当即出发不敢有半点耽搁。

东脊山,其实是连在一片的好几座山,不算太高的山和绵延的其他几座山将东南和繁华的中原阻隔开来,让这里成了世人眼中的蛮荒之地。

群峰连绵,除了带来不利的交通,横行无忌的豺狼虎豹毒虫,同样也带了了丰富的地产,各种各样的野菜数不胜数,山珍异禽也是时能寻见。

东南的这座小镇——荷潭镇,原没有什么荷花潭水,古时名河滩镇,太过直白,史上的一位高官有些雅趣,行至此地则改了这个名号,读音上相近,人们也没这么多在乎,也便让这个名号流传至今。

此地的人们大多会捕鱼,鱼获之外还想有些收入,很多人家便上山寻些野菜珍禽,离勉的母亲清晨离家正是这样的由头,如今已是黄昏的时候。

走过一段坡路,眼看见姑姑家的檐头了,门前站着一个少女,十七八岁,亭亭玉立,一双大眼乌溜溜的,正焦急的等待着离勉的到来

“檀姐姐,这是个啥情况?”

离勉赶到跟前,不掩面上焦急

“进屋说!”

陈檀眉毛一挑,把手一拉,领着离勉进屋,又倒下一杯茶水,两人这才对面坐下。

“你娘早上和几个阿姨上山摘菜了,那几个阿姨前会儿倒是回来了,说是遇到猛虎咧!”

“那我娘呢?就我娘没回来呗!”离勉登一下就站了起来,大叫道

陈檀急忙也跟着站起来,手拍拍离勉的肩头,安抚他坐下。

“你先别急,她们是说看到那老虎朝你娘那边追了,没说你娘出事了嘛,你爹张罗一伙人进山了,估摸着过会儿就找着人了,你先坐着,安稳的!”

“不行,我得进山!”

离勉一听这话更急了,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妇人,被猛虎追着跑,哪有不出事的理啊?

陈檀眼睛一瞬间瞪大,一把摁住了想往外冲的离勉,陈檀虽是个女孩子,可离勉十一二岁,怎么够得上她的力气,挣了两三下也没挣脱。

“你爹把我留在这就是盯着你的!你要乱跑,再丢了咋办?一个一个送啊?别给你爹添乱!”

“那是我娘!我娘出了事,我咋办啊?”离勉眼泪都要下来了,眼眶红红的,对陈檀哀求着“檀姐姐,让我进山吧!你不让我去,我心里不踏实啊!万一就被我撞见了呢,万一就因为我没进山她就留在那了呢……”话说着,泪也趟出来了。

陈檀听这话,心里也是一颤,往日里这个弟弟他都是疼着爱着,看着他长大,这会儿舅妈失踪,要说她心里不急那也是假的。

可她只能摇头,她哪能看着离勉去冒险呢?

眼看着天黑下来了,离勉也把心思稳下来了,陈檀说了好多,总算是把这小子说服了,肯留在这了,可僵了半天,陈檀上个厕所的功夫,离勉人就一溜烟跑了。

陈檀幽幽地望着东脊山,叹了口气,也只好提上灯笼跟着上山去了。

……

离勉赶上山来,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这片山他也熟悉,手里还提着灯笼,黑是黑了些,找路却还不成问题,这也是他敢自己进山的底气。

他看见了山腰上有一片红光,自己也就朝着另一方向都过去了,天完全的黑了。

“娘——”

他边走边喊,左右顾盼,喊了一路,越走越深入,回过神来时,周围是漆黑一片,林子里响彻昆虫的鸣声,远处似乎传来群狼的嗥叫。

心里起了惊恐,树影婆娑也成了诡异。

这时离勉的肩头被狠狠地拍了一下。

“啊啊啊——”

他惊叫起来,顿时离地三尺高。

回头一看,灯笼的火光之上是一个少女狡黠的笑。

“你吓死我了!”

离勉拍拍胸脯,缓了一口气,又警醒起来。

“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嗷!”

“怕成这样了,还不走哇?”

“谁说我怕了?”

少女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在林子里显得有些瘆人。

“我也没想带你走,反正躲不过一顿骂,我们继续找找吧。”

“行!”

有了姐姐在旁,离勉胆子也大了起来,继续一路的叫喊,走着走着,离勉却有些迷蒙了。

“这路……我怎么不认识了……”

“好像还有种香味?蛮好闻的?”

“檀姐姐,你闻到了没有?”

离勉回头问问,却见得檀姐姐手里的灯笼灭了,离他几米远,躲在阴影之中,没有回话。

“檀姐姐……?”

离勉有些发慌,眼前的一幕有些过于诡异了。

“我们到了哦。”

“陈檀”轻轻的说道

离勉瞬间汗毛树立,冷汗直流,之后便失去了意识。

谷中奇遇 离勉醒来时,人在一道山谷中,头疼欲裂。

他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是昏迷的母亲,整个人横躺在地,黑发夹杂着白发,散落着,离勉一下醒了神,上去推了两下。

“娘——娘——”

他喊了两声,地上的妇人却没有醒来的痕迹。

他这时想起昏迷前的场景,想起了离奇的陈檀姐姐,还有诡异的香味,此时这香味似乎愈发浓郁。

他转头看看四周,才发现面前的崖壁上似乎远远地端坐着一个人,被团团的云雾遮挡,看不真切,只见得一帘白须从高处垂挂下来,好似静静流淌而下的瀑布,又柔顺似丝缎。

“......老人家?”

“是你把我带到这来的吗?”

云海之上一阵沉默,之后是一个空灵透亮的声音。

“你醒了,我等你多时了。”

“是你救下了我母亲?”

离勉沉吟片刻,并不知这老人的来路,既然母亲在这山谷中,那这人多半是救下母亲命来。

“哈哈,救下她只是举手之劳。”

离勉正色“那么谢先生救母的恩情,只是不知该如何报答。”

“我说举手之劳……意思是我本要让她到这来的。猛虎,倒算是帮了我个小忙吧。”

“啊……?”

“你母亲不失踪,你要何时能上山来啊?我又怎么能见到你呢?”

离勉发懵:这么说是冲我来的咯?可我这前半辈子都生活在这小镇上,平平凡凡的少年一个,眼前这老爷爷,有这么长的胡须,怎么都不像是普通人吧。

“我那姐姐又被您变到哪去了?”

“她呀......她跟了你一路,被我变了个戏法骗下山去了,后来的那个假的,也是我变出来把你引到这来的。”

这老人到现在都是有问必答,假设所言非虚,那么他的亲人应该都没有受到什么危险,只是深山上变个假姐姐出来吓自己,是不是有些恶趣味了?

“好了,进入正题吧,找你来不是给你答疑解惑的。”

“什么是正题?”

这一次,离勉没有得到回答。只见山谷中潺潺流动的水,突然起了波涛,谷中的风也涌动起来,老人脚下的云雾被搅得一阵波动。垂下的白须突然动了,老人轻轻一撩,摇晃几下,有些吃力的样子,再一撩,一棵摇曳生姿,枝繁叶茂的大树竟从河流中被拔了出来,泛着幽幽的蓝光,显得神秘而高贵

离勉呜哩哇啦问了一大堆,可老人根本不再回话了,宝树一点一点缩小,水流萦绕在宝树两侧,渐渐只有一人高了,那大树悬浮着向离勉飞来。

“啪——”

离勉只感觉躯体好像被什么玩意扇了一下,宝树就消失了,一切都复归平静,可只是片刻过后,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离勉眼前被一阵强光闪过,之后便是无休止的黑暗。

“走好吧,孩子,到了那一天,你要挑起重担呀。”

老人喃喃自语,声音淡在了云雾之中,又一抚胡须,带起一条金光灿灿的鲤鱼,转身踏步,向着天边去了。

……

“离勉!离勉……”

离勉迷迷蒙蒙地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睁开眼,一阵模糊的光,然后便是陈檀那满是泪水的面庞,眼圈红红的,脸上也泛红,泪水划过脸颊眼看要滴落。

离勉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的扫去顺着泪痕而下的泪珠。

“……这是哪儿?”

“回家了……我们到家了……”

离勉扫视周围,只见父亲,叔伯,邻里邻居,甚至跟他关系很好的郭姨都站在一旁焦急地等待,母亲应当是刚刚醒来,面色苍白地坐在桌边喝水,众人看他醒来方长舒一口气。

陈檀是个沉稳本分的女孩子,这一夜光是看着已然陷入黑暗的东脊山,就让她难以入眠了,她一直想着,也许她紧着盯住离勉,也许她紧着两步追上去,离勉就能……

离勉的父亲,一夜间受了双重打击,此时憔悴的没个人形,只是他还要为这个家站着,一滴泪也来不及落下。

“爹……我给你添麻烦了。”

大家互相倾诉苦闷,屋子里总算是有了些劫后余生的喜悦,悬着的心也都放了下来

只是有个穿着黑袍的身影,完全是个陌生人,在大家各回各家后凑上前来。

“你好,我是荷潭镇驻军的长官常图,方便问你和你母亲几个问题吗?”

离勉愣了,赶忙应和。

“您问吧。”

“关于东脊山上的这猛虎……”

……

常图记下跟老虎相关的信息,转头回到了驻军的营帐之中。

“将军,白先生到了。”

“快请进来!”

白先生名为白延毅,是荷潭镇驻军的教习,师承据说来自西南的老猿山,前两年调来东南帮扶练兵工作。

白先生进来青衫黑发,把手一拱,作了个揖。

“常将军公务繁忙,此番叨扰了。”

“白先生,我也不说废话了,前日里东脊山有猛虎出没,你可曾听闻啊?”常图苦笑道,边说边沏下一壶茶,引着白延毅坐下。

“可不仅仅是这猛虎的问题啊”,白延毅喝了口茶,语气中有些忧虑,“近日来,东脊山上的异兽可不怎么安分,有人说见了蛟龙,有人说见了神鸟,如今又有猛虎出没。”

“是啊,这些异兽本不该在东脊山这种外围小山上出没,他们到了这来,恐怕是深处……出了些东西啊。”

“我也是这样怀疑,可我昨日刚刚深入里头的中脊山,甚至探了西脊的一小片,譬如那神鸟吧,我先前记得它,本是只蓝鸾,地盘在中脊,我去了那地方,根本没有其他异兽占领,它像是自己要往出飞的啊。”

“那会是什么原因。”

白延毅长叹一声:“山里的不安分,海上的也想动一动,海上还来了这么多的洋人难民,多事之秋啊……”

“我看,还是跟上头汇报一下。”

宝树带来的 此时的离勉家中。

离勉鬼鬼祟祟地掩上房门,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他只感觉到脑海中一阵阵的刺痛,此时闭上眼,心神沉向脑海,一棵摇曳生姿的,散发着蓝金色光芒的宝树赫然矗立在芳草地之上。

他在自己的脑海——姑且叫他脑海吧——并没有实体,他将他的视角移向宝树,往树梢上看,只有一颗淡金色的果实,上刻有深蓝色的纹路,硕大可人。另一面,还有一个果实青涩,显然还未成熟。

离勉将心神向着那颗金色果实去了……

“啊——”

离勉惨嗥一声,头脑被针扎了一下似的。

“什么玩意这么亮!”

厨房里准备饭菜的几人传来惊呼一片。

只见此时房屋里突然的闪烁,明亮的光芒让所有人的眼睛失明了一瞬间,之后又恢复了正常。

之后又是一闪,又是一闪,又是……

“搞什么?”

离父在厨房里骂骂咧咧地冲出来,在找屋子里光亮的来源。

“爹!娘!你们快来看!”

两人闻声前往,陈檀和房中的姑姑姑父也前去看热闹。

“你看你看!”

离勉兴奋地大叫,让这个屋子一下一下地亮起,仿佛黑夜中闪烁的星星。

“我好像能掌控亮度唉。”

“诶……”

离勉突然觉得脑海中传来一阵虚弱感,让他直犯困。

只见屋子里闪烁的亮度越来越低,最终这屋子里的光不听使唤了,任凭离勉怎么使劲,亮度也不再发生变化。

“你这啥情况啊?”离父不知所以,“难道你还真是个天才?”

“应该是山上的老人……他给了我一棵树,我把上面的果子摘下来,就可以掌控这光亮了你。”离勉的疲惫掩盖不住兴奋。赶紧将山上发生的灵异事件告诉了众人。

这个年纪的孩子,哪个不喜欢超能力?哪个不幻想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

“可这能力有什么用?”陈檀不禁发问,众人陷入沉思。

“能省点煤油。”离父扶着下巴,沉吟片刻后说道。

“他这也不持久啊……”离母不禁吐槽。

“这家伙!上山一趟成神仙了!我听说有些神仙能御剑飞行,能控火控水,小勉是不是就是这种的。”姑姑插了一嘴。

“嗯……我看还是明天带给白教习看看,这是个啥情况。”离父拍了板。

离勉的家庭很普通,父母亲老来得子,四十多岁才有了他,家里也就他一根独苗,父亲叫离勇,母亲叫方华。

离勇是个普通渔民,却也和五湖四海的人打交道,有许多见识,认识不少人,方华一生是个布衣妇人,容貌并不出色,可勤俭持家,可以算得上是个贤妻良母,日常织布,晒鱼,时常也跟着离勇去卖鱼,也经常上山采些野菜。

如今这最后一条算是被全家人明令禁止了。

离勉一家并不富裕,可也过得殷实,家里收入养活一家三口甚至有些盈余,一家人过得其乐融融,前两个月刚把房屋修缮了,重又铺了琉璃瓦,一家子相依相伴,一派和睦。

如今的变故,不知道对这个普通或许又不平凡的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

……

第二日,离勉和父母亲来到了白教习的武馆。

白教习,也就是前文提到的白延毅白先生,他在军中是名誉教习,与军队并不是捆绑关系,自己也在当地开了个武馆招收学生。教授些强身健体之术。

“白教习,我这孩子好像开窍了。”

“怎么,是想习武了。”白教习笑着。

“不是那个开窍了,是你们神仙那种开窍,你看他有超能力哇。”离勇一顿结束,拍了拍离勉的肩头,示意他展示一下。

离勉走进屋子,使尽浑身解数,让整间屋子闪烁片刻。离勇赶忙拿手捂着眼睛,而白延毅则未做惊慌,只是眼中有金光闪过。

“哦?小伙子有福了!”白延毅重重一拍离勉的肩头,离勉被震得缩了下头。

“小五,给离叔倒壶茶。”

“你过来,我单独跟你说两句。”说着便向着院子里走去。

离勇在后面跟离勉换了个眼色,趴在耳边小声说:“你表现好些,好让白教习教你些东西,懂不?”

离勉抬脚往里走,手在身后比了个“OK”。

院子深处,有一棵凤凰树高高耸立,此时正是开花的季节,火红的凤凰花开在枝头,煞是可爱。

白延毅停步在凤凰树下,离勉紧了几步,凑到跟前。

“恭喜你,你迈入了另一个世界。”白延毅慈祥的笑了笑。

“你这能力,是怎么来的?”

离勉三两句话又把山上的经历陈述了一遍。

“宝树?上面还有果实?共有几颗?”

“两颗,有一颗已经成熟被我摘下,就得了这个能力。”

白延毅低头思索。

“有两颗果实,那么对应两个方向吗?”,白延毅说道,“那老人为何前来,也不明确咯。”

“你可知道,正常人的觉醒,都只是一个属性上的吗?”白延毅正色道。“想踏入修行之道,统共有两条路径,一个是吸纳老前辈化出的元晶,成功率相对高,是比较稳定的制造修者的方式;另一个则是像你这样,通过天材地宝来提高人对某一属性的天地因子的亲和力。”

“可就我所知,只有景安城的皇室掌握有多属性共同觉醒的法子,你这宝树,恐怕非比寻常啊。”

“啊……元晶……天地因子……”离勉听得一知半解,只得应和。

“天材地宝得到的能力,本就各式各样,你这样的说不得惊世骇俗,也能称得上罕见。”

“这宝树的事情,别再到处跟人说了,回去也跟你家里人叮嘱,要管住嘴!”白延毅沉吟片刻,正色道。

“这两日,先跟着我吧。明天早上天刚亮的时候来这。先去吧!”

白延毅说着,引着离勉往外走。

外头,离勇和门童小五拉着家常,两人走出,又坐在桌边,嘱咐小五又去上了两碟凉菜,一点小酒,三人相谈甚欢。

离勇借个时机,悄声和白延毅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于是起身,又进了边上一个小客房。

……

房内。

两人正对着坐对面,房内朴素却也不失设计,房内花草字画,摆设皆不同寻常。

离勇先开口说明来意:“白先生,他这能力,你能看出什么来头不?”

白延毅摇摇头,“这种奇遇所得,看不出门路的,什么样子的都会有。”

“我听离勉说,那老人把她母亲弄晕,还施了个幻术,就是为了把这棵树给他。”

“要是这孩子真的寻常也便罢了,可这娃子偏偏有些独特之处啊。”

“哦?”

白延毅有些惊讶。

“算算年纪,我们有他的时候都四十多了,哪还好生孩子呐?这孩子,是当时顺着河下来的。”

“他娘当年在河边洗衣服,这孩子就坐着那小木篮从上面下来了,我们这么多年没孩子,我这老伴哪还能挪得开眼啊?”

“偏偏山上这时候走下来个神仙,仙风道骨的,说这孩子有富贵相,孩子就给带回来了,当时正是动荡时候,还是从澜江上头来的,我哪敢要啊?”

“可偏偏我家那口子,看对眼了,就得是他了,带回家来了我也于心不忍,也就收下来了。我只怕这时候,是他家里人找来了。”

“这孩子几岁了?”白延毅沉默着听完,这时才发问。

“现在十一岁。”

“十一年……十一年前,那时候是……”

这话一落地,两人俱是冷汗湿了后背。

修者 “所谓修道,一修身体,淬体练皮,修一身铜皮铁骨,可当凡人中仙;二修内力,与周天相合,感念天地因子,可引无上伟力,伐山断河;三修神魄,滋养神魂,可漫视四方,洞察真知;四修精神,铸百折不挠之气节,为国征战之勇毅。

未修内力者皆处开源境界,你刚刚觉醒能力,自然也落在这个区间内,首要任务是磨练体魄,将经脉,丹田淬炼到足以承受大量天地因子的冲刷,之后则引某种属性的天地引子入体,在丹田中能留下一缕供己使用,那么便是入了修境。

修境又分为星灵,夜月,灿辰三境,名字分别对应聚集的天地因子的多少,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早上天未亮,离勉就来到了白延毅院外候着。白先生说天刚亮来这里,这实际上是个极其模糊的时间概念,该说白延毅存了想考验离勉的心思。

白延毅起的也早,把他迎了进来,也就此打开了离勉修者世界的大门。

“天地因子到底是什么,它们似乎很重要?”离勉插了一句。

“当然,这是修道过程中最重要的一环,它们本是没有任何倾向性的,中正平和的因子,因为修者的引导,某种属性的天地因子于是能够被利用。

所谓觉醒,也就是觉醒了对某种属性天地因子的亲和力,能够剥离出这种属性的天地因子,有了这种亲和力,才能做下一步的应用。”

“一般来说,我们的老前辈,”白延毅单手指了指天,“那些已垂垂老矣的修者,会用自己的毕生修为凝炼出元晶。强一些的,则多凝炼,弱一些的,则少凝炼。这些元晶,能够造出修者,是整个人类社会目前最重要的资源,也是衡量一个国家国力是否强盛的标准之一。”

“我们元华的修者数量,在上个世纪算是很少的,或者说,我们还没有找到高效凝炼元晶的方法,同时,人们也并不重视修者的存在。

当时,凡间与修道界几乎是泾渭分明的,元华仅仅是一个地理概念。当然,修者需要从凡间获得补给,修者时常来凡间行侠仗义,可二者的交界也就如此了。

当时,世间少有修者乱凡间,因为修者不掺和人间是修界的共识。可后来啊,一切都变了。

我们突然明白,这种共识似乎只存在于元华境内。

大约在百年前,我们元华的开国皇帝燕和刚刚完成统一,将炎黄东陆命名为元华国,正是大战之后,先皇想着缓一缓,休养生息为上。

可那西边的连卑桑坦两国,突然起兵边境,进犯我元华中原沃土,其时我国兵锋正盛,先皇挥师向西,还以颜色,摆开阵仗要一路打到他们的国都。

这时一股军队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那是一支完全由修士组成的队伍,修行着统一的功法,训练有素,所向披靡,人数众多,个个道行极深。

当是时,元华官兵还全是凡人,修者军压至,根本没人能抵挡一二,刹那间便兵败如山倒。

东陆修界当时是一盘散沙,得亏是中土剑阁的老剑主凭着威望和东陆的地域情怀聚拢东陆修者,在西域边境进行一场惨烈的修者战争,这才止住连卑桑坦联军侵略的步伐,勉强守住了元华的西域边境。

我们啊,这才看到当时的西方,都已经在系统地培养修士,甚至用修士的能力制造各种武器,有一套完善的体制为国家源源不断地输送人才,提升国力,而我们还在打着原始人战争。

那之后,剑阁的老剑主也是身负重伤,可他还是走向台前,极力推动修界与凡界的融合,为元华定下了未来的发展方针。

他更是在离世之前,创造出一种独特的元晶凝炼方式,自己以身试法,一人练出了一百零八颗元晶,尽数输送给开国皇帝。

要知道,当时的修界并不完全是支持老剑主的,几乎是分成两派,争论不休。一派觉得教训就在眼前,如若再不变革,他日铁蹄还要踏在东陆;另一派则认为一战过后伤筋动骨,这时候明确表态支持朝廷是不是雪上加霜呢?

再者也有些修者闲散惯了,不适应凡间各种约束,也有没什么家国观念的,不愿意把自己和元华联系上。

这一百零八颗元晶,就是一百零八修者,况且剑主凝炼出的元晶品质极高,这一百零八修者并着明确支持朝廷的剑阁,成了朝廷吸纳修者界的资本。慢慢地消磨下来,成了今日的格局。

后来康乐帝上位,更是沿袭这个路子,兴学堂,普及基础教育,和周边多国构建外交关系,同时将修者作为国家力量培养,在国内创办了四大学堂,专门培育修者。

当下宗门林立,可宗门的高位都有朝廷官员担任,同样的朝廷官员很多也是修者,再加之军伍当中各类修士兼有,如今修界与凡界可以说是你中有我了。

几代下来,我们国运兴隆,渐渐也跟上了时代的步伐。才有了我们如今的好日子啊。”

白延毅和离勉坐在桌边上,一口气将元华建国以来的血泪史尽数倾诉,抑扬顿挫,口中不无对侵略者的痛斥,对老剑主的敬仰。

离勉坐在一边,早听得如痴如醉了。

“我也想成为剑主那样的人!”

离勉满眼星光,看着白延毅似水般温和的眸子。许下了这样的宏志。

“哈哈哈哈——”

“你能说这句话,我这番话也没白说下!”

白延毅笑起来,才没有了他那与生俱来的儒生气质,反而有了些江湖人的豪情。

他一拍离勉的肩头。

“小伙子,起来,到后院来。”

“练武先淬皮练骨,我传你一门呼吸法,跟着我练。”

白延毅将呼吸的要领告诉了离勉,亲身带着离勉一呼一吸,并且告诫离勉,时刻要保持这样的呼吸节律。

“呼——”

离勉长吐一口气,运转了几套循环,这呼吸方式也就记下了,离勉心里刚想,这呼吸似乎并不难。可转眼就看见白延毅拖着根棍棒就走过来了。

“我准备打你了,你就站这挨打,但记住,呼吸不能乱了!”

“???!!!”

“啊——”

没等离勉反应过来,一棍子已经朝着背部来了,敲得离勉生疼。

“别叫,呼吸乱了,守住心神。”

离勉赶忙把注意力集中到呼吸上,白延毅的棍子时轻时重,几乎落在他身体的每个角落,这使他的呼吸保持尤为困难。

每次断掉节奏,棍棒的敲击停止了,言语的呵斥马上便到,白延毅谈事的时候和蔼可亲,上了演武场对他便仿佛对杀父仇人。

“行了,敲打的差不多了,你进来泡药浴。”

离勉跟着白延毅走进里间,屋里有一缸子放凉了的不明液体,味道臭不说,还泛着黄色,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这……这不对吧。”

“进去就完了!”

白延毅说着一把推,离勉也只好跳进去。

这一趟进来,冰凉的感觉漫不全身,然后是由内而外的一股温热,冰水之中竟然让离勉感受到暖和。离勉享受地闭上眼,身体上的疼痛消减了大半,体力的透支让他这一觉睡得很香。

再醒来时缸中水的颜色更深了,味道更是奇臭无比,白延毅早不在屋里了,离勉爬起身来,发现身上黏糊糊的,再看石头桌子上放着一叠崭新的衣物和一盆清水,离勉洗了个澡,换上一身清爽的衣物。

屋外,白延毅脱了上衣,正在施展拳脚,一拳一腿灵动敏捷又不失力道,动作间的韵味暗合天道,让人看来质朴自然。

“醒了?日上三竿了,明日你再来吧,一样的时间,你每天跟我练半天,剩下的时间去学堂!”

白延毅打完一套,这才和离勉搭话,摆摆手让离勉回家去。

海上 这一日,寻常傍晚,离勉刚从学堂散学,正在回家的路上。

这学堂的创立,正是当年康乐帝革新的成果,昔日康乐帝在战火中长大,看遍了民生疾苦,也看到了西方先进的知识体系。

或许说,燕和帝在位时,联手老剑主换了修者界的血,那么康乐帝则看到了寻常百姓在国家民族的作用。

他看到了西方哪怕是平头老百姓也能接受教育,并且看到这些受教育者在各行各业如何地大放异彩。

以渔业为例来说吧,西方的渔民接受了教育,捕鱼工具在国家的机构进行更新迭代,能够快速地被传递给沿海渔民并普及。

这样标准化的捕鱼工具极大提高了捕鱼效率,并且捕鱼工具的普及为商人创造利益,极大提高了国家的经济水平。

康乐帝上位后的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新式学堂的创立,学堂花销由朝廷发放,教学内容在不同的地方上专业化,由民众自行选择。譬如沿海地区就比内陆多出捕鱼,航海等课程。

到了如今,一般的家庭,都会把家中七到十四岁的孩子送到学堂,到了十五岁,孩子也就能用技能谋生,为家里分担压力了。

离勉学习的不仅仅是祖传的航海,渔业,还有草药甄别,家畜养殖等等,他的学习能力在孩子中算是排在前列的。

这天他往家里走,沿途的小摊小贩仍然是叫卖着各种生鲜,小吃等等,可驻足在摊前的人确实寥寥无几,大多是刚散学的孩子。

离勉心里奇怪,找个摊主一问,只说是海边来了几船白脸黄发的妖人,好像是东边哪个国家的,大家都去看热闹去了,摊主一摆手,只抱怨说今天生意不好做了。

“你带着东西去海边卖不就完了,人家看热闹看累了,买你一碗面吃,你还不赚发了?”

“这老多东西,哪里好带过去,等我到那天都黑了!”

“行!那我也去看看热闹!”

离勉说着就转头往海边去了。

一路上人越来越多,离勉皱皱眉头,感觉上只是来了几个外人,不至于这么多人都涌过来吧?

眼见着要到海岸边了,离勉肩头上突然被拍了一下,吓得一个他激灵。

转头一看竟是陈檀!

他这下更是连连退步,一副警惕的神色。

好熟悉的场景啊!

“别怕啦,这次真是我!”

陈檀站在那有些委屈,低声解释了一句。

“我有心理阴影了,檀姐姐!”

离勉赶紧走到陈檀跟前,这个姐姐大他不少,性格上却是文文弱弱的,离勉见不得她受委屈。

“姐姐,为什么这片人这么多,只是来看个热闹,不至于这么多人吧?”

“可不止是那几个洋人哦,说是澜江入海口那片,好多鱼莫名都往岸上跳,现在岸上遍地都是鱼,大家都去捡去了。”

“??它们有命不活,往岸上跳什么?”

“谁知道呢,怪事年年都有,今年尤其多,你爹妈估计也在往这来呢,我就是被派来看看情况的。”

离勉一边走着,一边跟陈檀交流情报,心里还真是有些打鼓,他们家之前就遇了险情,如今海上又有怪事,说不得会波及到自己家里。

转眼间就到了岸边,只见一伙白皮黄发鹰钩鼻正在海滩上坐吃些东西,一伙子官兵正在做记录。

跟着的还有一个长胡子小眼的老者,说是官兵从部队拉来的翻译。

海滩上两个官兵并着这翻译在盘问一个男子,那男子显得尤为激动,叽哩哇啦说了一串,语速极快。

那翻译显然也是个半吊子水,一时半会也弄不明白在说什么,不断地让白人复述,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才弄明白这些人的来历。

另一边,常图和白延毅联袂而来。

白延毅看到离勉两人,招了招手把他们叫了过去。

“师傅!常将军!”

离勉欢快地问了声好。

“什么情况弄明白没啊?”

离勉刚想回答,就见常图把那长胡子翻译招了过来。

“他们是东边一个叫东莱的国家的人。”,长胡子显得有些不自信,“好像是说,他们的国家被什么玩意给灭了,有几个词我听不大明白……”

“灭了,是人还是妖啊?”常图冷冷地看了这长胡子一眼。

“断然不是人,应当是某种兽……或者某种东西……反正不会是人!”

长胡子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赶紧捡着有把握的说。

“他们还说,我们这入海口的鱼莫名死亡,是不详之兆,灾厄马上要来了。”

常图和白延毅对视了一眼,眉头都是禁皱。

“说什么胡话!先把这些难民安置下来吧。”,常图嘱咐边上的官兵,“先弄几个帐篷让他们住下来,后面的事情再从上面决定。”

“你……”,常图指着长胡子,点了好几下,“你说你也听不明白,我养着你啥用呢?”

长胡子一下吓尿了:“长官!我这两天就跟着他们混了,保准把事情给您搞清楚了!”

“弄明白来由马上来部队找我的兵报备!”

常图说着,转头就走了,白延毅也跟着,应该是要谈事,一挥手示意让离勉等人离开。

离勉越想越不对劲,这鱼往岸上飞,难道是海里有什么更吓人的东西吗?说是不祥之兆,这几个洋人又是怎么知道的?想到底,只能是这情况和洋人的亡国有关。

……

“常图,我看海岸边这东西,我们拦不住……”

进了军营,两人也没功夫喝茶了,对坐着就商量起对策了。

“你是我们这第一的高手,你说说这东西是个什么实力!”

常图点点桌子,十分地激动。

“不下三头海妖在往这边走,最大的那头,我看不出深浅,从威压上看……我们郡可能都不过一只手人的能和它较较劲。”

白延毅也是满脸忧色。

“更要命的是山里的妖兽也莫名的躁动,不断地离开栖息地,往哪个方向走的都有,难免有往我们这来的。”

“山里是走不通了!”,常图长叹一声,“我跟郡里面报备了,这两天组织撤离吧,走海路,能保多少是多少……唉……”

“至于走到这一步吗?”白延毅有些惊讶。

“难的不是这些妖……难的是这些妖背后的东西……这几头海妖都在我们这挂过号的,人家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这么多年,为什么突然要走啊?”

“我不瞒你说,军方已经来了两位高人在等着了,应付这几头妖不成问题,可后面那东西……我们是没感觉,那些大人物,能感觉到风雨将至啊……”常图扶着额头,一副痛心的模样。

“要走,又能走去哪?我是后来的,可平日里和这些百姓多有接触,多少百姓几代人住在这里,哪能走啊,根在这儿呢!”白延毅压着声音说道。

“我不比你知道啊?我爷爷当年就是这儿的父母官,这是我的家啊!可眼下,不得不走了……”

常图摆摆手,不再多说了,白延毅也陷入沉默,天色黑下来,两个人连盏灯也不点,就在黑夜里坐着,手里的水端起来又放下去,还是没能喝下去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