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永宁》 相思之轿起,与乡隔万里 “父皇,孩儿害怕,女儿不愿远嫁那蛮夷之地,恳求父皇三思。”云璟跪在木阶前,蜀锦做的襦裙裙摆被压在地上,起了丝丝褶皱。

坐在御案后的皇帝摔笔撩帘而出,“身为一国公主,既享受了荣华富贵,便应在国家危难之时挺身而出,相起和亲的责任。若你去和亲,我大齐便可保住那临疆的两座城池数万将士的性命也能因此全。”他偏过头去,不再看云璟,“朕心意已决,不必多言。张得禄——”

从殿后进来一人,“奴才在。”

“拟旨,封云璟为护国公主,赐号永宁,于一月后以嫡出公主仪仗携议金远嫁殷国。”皇帝下了木阶朝堂外走。

“是。”张得禄跪着拟旨。

“父皇,父皇”云璟伸手去抓皇帝的衣摆,但被刚进殿的宫女无情拨开。她头上流苏拂脸,发出清脆的响声,两鬓青丝从珠钗间散出一缕。

待皇帝走后,一直侍奉在云璟左右的宁嬷嬷才进入殿中,揽着云璟的肩,说些宽慰她的话。

拟旨完毕,张得禄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邦女下嫁,义著周经,帝子建封,制存明传。第五女,幼而闲和,长实徽懿,能遵法度,克茂幽闲。将择良日,言遵和亲,以与殷国结齐殷之好,宜承汤沐之赐,以备车服之庸。可封永宁公主,以嫡公主之仪出嫁。钦此。”他站在云璟面前,“永宁公主,接旨吧。”

见她不动,宁嬷嬷赶快磕头跪谢说:“谢主隆恩”,接回圣旨。张得禄完成任务后,便马不停蹄地前往长庆宫侍奉圣驾了。那殿中宫女们也随之退至殿外。

只是一个不留神,宁嬷嬷便见云璟从头上拔下金钗要刺喉自尽,她用手夺去金钗,“公主,明慧公主已经薨了,要是你再有个三长两短,这就要了我的命了。”说罢,她也哭泣起来。

“想不到,我最终还是步了娘的后尘。”她的泪滑过两颊,从颔下滴落。

宁嬷嬷用丝帕拭去云璟脸上的泪珠,“公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往后的路有奴婢陪着呢。”她为公主掖了掖两鬓散落的发丝,“公主,在外一定要注意好仪容,万不可让旁人看轻了。这时候,多少人等着看我们的笑话呢。”

在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后,二人相伴去了永福宫。

太后也是刚刚得知皇帝降下圣旨的消息,心内五味杂陈,看着云璟哭红的双眼,她抚着云璟的手,只能叹息。“事已至此,皇祖母也没有办法。皇帝,他毕竟不是我所生,不会真的听从我的话。璟儿,你既然要远嫁他国,便从我这儿挑两个得力的人带去,日后也好办事。只一件,远嫁他乡,便身若浮萍,切不可莽撞行事。”

云璟含泪点头。

这一月,整个皇宫的人都为和亲的事宜忙得不可开交,就连皇后和大公主云令仪也鲜少踏足揽月殿,因此云璟也难得清静一阵儿。

落叶纷纷,一月之期已行到末处。不到寅时,云璟便起身更衣梳妆了。

“一梳夫妻和睦,二梳白头偕老……公主,今日是您的大喜之日,笑笑嘛。”

云舒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她们打扮,听着喜娘的吉祥话,她感到有点讽刺,勉强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拜别齐国皇帝与皇后时,她头上的那些金簪银钗,珍珠玛瑙,压得她差点抬不起头来。听完皇后的假意嘱托与祝福后,她只能遥遥地与皇祖母相视一眼,连一句话也说不得,便被人搀扶着上了喜轿。

一抬一抬的嫁妆与议定的黄金被装载上车,千人演奏,十里红妆,毫不夸张。婚车出了宫门,引得百姓纷纷站在路两旁观看。

齐国已如约送公主和亲,而殷国此时却还未诀择出和亲人选。

殷国皇帝端起茶杯,揭开茶盖,喝了一口热茶,感觉这茶味道一般,便放下了茶杯。真搞不懂齐国人是有钱没处花吗?花这么多钱喝这么苦的东西。还枉我往里加了那么多茶叶,白费钱了。他心想,越想越生气,又端起茶喝了一口。

一内侍进殿通报,“启禀圣上,太子殿下求见。”

皇帝挥挥手,“宣他进来。”

“是”内侍出殿宣太子觐见,“太子殿下,请”

“有劳公公。”

殿内进来了一位长身鹤立,身着蓝色华服的公子,他向皇帝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平身平身。”他抬抬手,“叫你来也没别的事,就是齐国的那个和亲公主快到了,你觉着你那些弟弟里边谁与她成婚最好?”

太子略一沉思,心内有了人选,却欲言又止。

“瓯永,你尽管说,这件事没有什么说不得的。”

“启禀父皇,儿臣觉得二弟最适合。二弟平日便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早些娶妻也好有个人管管他。而且儿臣听闻这齐国女子善驭夫之术,配二弟正合适。”

皇帝合上杯盖,赞许地看了一眼太子,“嗯,不错。这晏辞平日确实是太放肆了些,那便依你把这门亲事许给他吧。”

“不过,贵妃娘娘那边恐怕会有些怨言。”江瓯永对皇帝说出了自己的疑虑。毕竟贵妃娘娘的娘家人位高权重,她又颇有些傲气,在为二弟择亲事时眼界很高,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让自己的独子娶一位和亲公主?更不要提江宴辞也是一个心比天高的人了。这亲事,依他看,难得很。

皇帝又从罐中舀出一勺茶叶倒入杯中,“这个不用担心,只要让宴辞点头,他娘用边就不足为虑了。再说我一道圣旨降下去,这小子敢不接?”他伸手去拿案上的茶壶,准备自斟一杯茶。

江瓯永上前却被皇帝挥手拦下,“不用,咱爷俩儿谁跟谁啊,我自己倒一杯就行了。”

“不是,父皇,这茶不是这样喝的。您加的茶叶太多了,会有点苦味。”

皇帝尬笑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呃嗯,我知道,我就是想试试这苦味儿的茶。那个你要是没其他什么事的话,就去把你二弟叫来。”

“是,儿臣告退。”江瓯永含笑作揖告退。下了石阶后,他唤来一侍卫,从侍卫口中得知二弟在御花园后,便去那里寻江宴辞。

园中,江宴辞努力说服顾暄和去兴和宫,但对方不为所动。正当他想再说点儿什么的时候,就看到顾暄和突然朝他这边行礼,说着:“参见太子殿下。”

江瓯永抬抬手,“平身。”

“哥,你怎么来了?”江宴辞转身,对他的到来感到惊讶。“我听颜颜说,今日嫂嫂回门,你怎么没陪她一块儿去?”

“有事耽搁了。父皇正找你呢,你快去养心殿吧。”

“父皇找我?哥,我最近没犯什么事吧?哥,你快给我透露透露内情。”他脸色变得很难看,两眉紧蹙,嘴抿得很直。

“不用担心,是一件好事。”江瓯永仰头看了一眼太阳,“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岳父府上,就先走了一步了。”

好事?有什么好事会落到我头上?他实在想不明白。

“若是你有点打怵去陛下那里,不如我们一同去。”顾暄和突然开口。

江宴辞眼睛瞬间亮了,“好,那我们快去吧。”早挨完骂,他还能出宫去逛一圈。再说,还有暄和在这里,他父皇定不会重罚他。

于是他们二人各打着小算盘去了养心殿。

听完皇帝的话,江宴辞久藏心中的想法在这一刻极其想说出来——他是父皇抱养的孩子吧?怎么他哥从一出生就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在八岁生辰礼上又被父皇封为昭明太子,而他从一出生到现在除去闯祸时被召见,其余时间与父皇相见次数寥寥无几。与齐国公主成亲,这算哪门子好事?

“我不要,谁爱娶谁娶。要是您喜欢,您也可以收她当家人子。这小娘,我认了。”

“逆子!”皇帝气得嘴唇发颤,把茶杯摔到地上,手指着江宴辞,肤要不是看在暄和的面子上,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好好站在那里?这桩婚你是不愿意也得结!”

“随你怎样,反正我是不会让她进门的。儿臣告退。”他极敷衍地行了礼,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这个逆子”皇帝把茶壶也推到地上,坐在龙椅上久久不能平息怒火。

“陛下不必动气,二皇子只是在气头上才说了些大不敬的话。”

“哼,他气,朕比他更气。这么大了还不成器,给他说门亲事跟要了他的命一样。你说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让父母劳心的儿女。”皇帝又顺了顺气,“这永宁公主马上就要到了,他不娶,让谁去娶?”

顾暄和上前两步,“启禀陛下,臣倒有一方法。”

“说来听听。”

顾暄和双膝跪地,“臣斗胆迎娶永宁公主,望陛下降下隆恩。”

皇帝未言,只是转着姆指上的玉板指。良久,他才说:“你是朕表姐之子,父亲官至尚书,家世在整个殷国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再者,你从16岁便随军征战,战功赫赫,如今已是我大殷人皆知的少年将军。如此家世,如此人才,也不算委屈了齐国公主。既你也有此心,那朕便成人之美,加封你为永安侯,赐旨允婚。”

“谢陛下恩典。”顾暄和叩谢。

他抬抬手,“起来吧。若无其他事,便回府吧。”

“是,臣告退。”顾暄和作揖后,徐徐退至殿外,回府去安排结亲事宜。 相思一曲难奏,何况思者不知 顾小将军要成婚的消息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玉京,多少待嫁闺秀为此哭得梨花带雨,又有多少人对还未到来的永宁公主产生嫉恨。江若颜就是对她产生嫉恨的其中一人。

论才华,她江若颜不仅熟读四书五经,而且精通琴棋书画;论容貌,她是公认的玉京第二美人(第一美人是她嫂嫂——谢晓枝);论家世,她是父皇唯一的女儿,大殷的崇阳公主,在这天底下有几个女子能比得上她的?

那个永宁公主凭什么,凭什么让她的祈文哥哥主动求娶?

她不甘心,想偷跑出宫去质问顾暄和,她到底哪点比不上永宁公主?难道他还不懂她的心意吗?不可能,她平日无法出宫时也常让哥哥哄骗他入宫,以此制造偶遇的机会。她不信,那样一个聪敏的人会看不出来,会感觉不到。

江若颜虽被困在宫中,但江宴辞却能自由出入宫廷。于是在他听到消息的当天傍晚,便硬闯顾府去质问顾暄和了。

他推开书房的门时,顾暄和正提笔写请帖。顾暄和见是他来了,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停下书写。

“顾暄和,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这不是很明显吗?”顾暄和将刚写好的请帖放置一边,磨了磨墨,用笔尖蘸了些墨汁,又开始写下一张。

“你明知,”他突然压低了声音,转身走至门前,往门外张望了一下,见无人便关好了房门。然后他朝顾暄和走来,“你明知我妹妹心悦你,你还敢娶那个永宁公主?”

“她心悦我,关我何事。再说我娶了那位永宁公主,一来解了你的忧,二来也可以让崇阳公主醒悟,另觅良人。”

江宴辞在顾暄和在一旁落座,声音还压低着,“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妹妹,她这个人啊,睚眦必报,眼里容不得沙子。若不是有宫禁在,她早就提刀来见你了。反正我今日硬闯顾府的事一定会传到我妹妹那里,我的任务完成了,她不会再烦我了。不过,你可得提防着她点儿,毕竟你成婚之后宫宴就快到了。”

江辞起身,“行了,你对兄弟的情,兄弟记着呢,大恩就不言谢了。我也

得回宫了,明早还得挨父皇一顿骂呢。告辞。”

他嘴上说着“恭送二皇子”,但眼都没有抬一下,江宴辞也不在乎,转身向门口走去。

在江宴辞到门口时,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窗子,那先前映在窗纸上的黑影已消失了,只余下窗纸上的一个小孔。

二皇子在门口顿了一下,又折回身来,对顾暄和说:“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您老人家才听到啊,正好,我手也写得有点酸了,一起出去活动活动?”顾暄和放下笔,“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老鼠潜进来了。”

“我猜那人不会是颜颜派来的吧?”

“不无可能,走,去看看就知道了。”他披上白狐狸毛面的鹤氅和江宴辞一同出去。

出门左转走过一条长廊,便进了一个独院。两排湘竹沿墙边生长,竹前各有一缸荷花,但此时却是连残荷之影都不见了,只剩下枯黄的茎。阵阵风吹过,虎啸龙吟,凤尾森森。

“这地方可真够冷清的。”江宴辞说,“不过,”他看向顾暄和,唇上扬着,“这也确实是个处理事情的好地方。”

“快跟上。”

顾暄和刚推开门,屋里的尘土气就扑面而来。进了屋,才更觉其破败——屋角处的蜘蛛网足有碗口大,窗子上糊的纸已经裂了一个口,风从其中钻进来,发出“呜呜”声。更不要说桌椅了,江宴辞用手指摸了一下,一层尘土挂在指腹上。

江宴辞环顾了一下四周,“你这地方几年没住人了?桌子腿都坏了,欸,你找什么呢,先点个灯啊,要不然等会儿天黑了,配上这风,跟鬼出没似的,多瘆人啊。”

“事儿真多,”话虽这样说,但他还是点上了灯。

上灯后,屋内亮堂起来了,蜡烛的柔光让这个屋子多了点暖意,顾暄和停在一架书前,“快过来,帮我把它推开。”

“你闲得没事干推它干什么?”江宴辞来帮他推书架,“原来这有密道啊,不过这书架也不算太沉,你一个天天练武的人总么还不如我这个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学习的人啊?”说着,他还有点沾沾自喜。

“不想推,看你很闲,就让你来好了。”顾暄和先踏进密道,从一侧的暗箱中拿出两盏明灯,自己提一盏,递给江宴辞一盏,“拿好,快进来。”

“难怪刚刚我觉得我出力比较多,合着是你没使劲儿啊。”他抱怨着接过灯,“不是,你也太小心眼儿了,我不就说了你两句,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欸,等等我!”

他好不容易追上顾暄和,又差点撞到铜镜上。“你在这儿放镜子干什么,差点碰到我。话说,你连门都不关,你不怕会有别人潜进来啊?”

“外面有人守着。”

“外面?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特地看了看外面,根本没有人。”

“在书房的时候你也是这么看的,还不是没发现那只隐匿的老鼠和影卫。”

“那你还不是让人偷溜进来了?”

“放长线,钓大鱼,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吗?夫子难道没教过你做这种事不要打草惊蛇吗?行了,别说了,你太聒噪了。”顾暄和对他的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江宴辞并不服气,“哼”了一声,但还是提着灯在后面跟着。

又走了一段路,转过两道弯,他们才走到最后一道石门前。

顾暄和按了右墙的块石砖,石门便訇然中开。

“你这地方人待久了会窒息的吧?”

“有通气孔。”

江宴辞环顾了一圈,“哪儿呢?”

“少问。快进去,到地方了。”

石门已经全部移开,留出一道宽敞的通道,他们二人进入其中。

他们刚踏进那间小密室,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人便向他们行礼,“属下参见二皇子殿下、顾小将军。”顾暄和点点头。

“平身。”江宴辞说,“抓的人呢?”

“请殿下、将军恕罪,属下无能让那人得空子服毒自尽了。”影卫跪地,手指在东墙边,“那名可疑的女子现躺在那边。”

“起来吧。这也不能怪你。”顾暄和边走边说,“那女子身手怎么样?”

“谢将军,那女子身手不错,且善用毒,其中一种便为杨家祖传的化骨散,幸亏属下闪得快,不然就被斩于她的刀下了。”

江宴辞看了看那女子发紫的嘴唇,又捏着她的下巴看了看舌头,“中的是五毒,这东西见血封喉,她已经死透了。”他又转过身来,“不过你一个影卫是怎么认得化骨散的?而且,我如果没记错的话,化骨散只需吸入一些,不多时吸入者便会毒发,即便只是少量,也会损伤吸入者的五脏。”

“启禀殿下,属下原本师承杨家人,后来受将军赏识,成为影卫。临行时,恩师赠我两颗解百毒的药丸,属下才得以存活下来。”

顾暄和点头,“他说的确是事实。你先下去吧。”

“诺。”影卫退出密室。

“死士,影卫,你们可真有胆子,敢在父皇眼皮子底下干这种事?这两件事,可都是九族的死罪。这个女子会自杀,你应该早就料到了吧?所以你才主动我一起来,对吧?”

“是,不然找你干什么?”

“欸,你都让我见了你的老巢加老底儿了,怎么想助我夺权?”江宴辞笑着看他。

“这影卫之事皇上和太子殿下都知道,也是陛下授意的。怎么二皇子想夺权?”顾暄和的手去抽腰间的佩剑,也向他回笑。

“欸,欸,我说着玩的,顾将军,你别当真啊!”江宴辞退后三步,收敛了笑,眼中透着慌张。

“吓你的。”顾暄和垂下手,“不过公主殿下豢养死士可真是死罪。”

“你现在定论有点儿早吧,你都没证据,凭什么说是颜颜做的。”江宴辞维护着妹妹,但对她的那点疑虑还没消失。

“行了,不争论这件事了。现在嫌犯也死了,我们便各自回去吧。”顾暄和往回走,江宴辞也紧随其后。

两人各怀心思回到归处。 帐中人正是忆中人 次日早朝后,江宴辞便被皇帝召至养心殿。因他昨日擅闯顾府之事,皇帝大发雷霆,让他负荆去向顾暄和请罪,并罚他禁足三月,扣一月例银,加领十板杖刑。

太子听闻他被召至养心殿后,也紧随其后请求觐见皇帝。江瓯永刚得令允进,还没跨过门槛,便听到了皇帝怒斥江宴辞的声音。

“父皇息怒,二弟昨日许是吃醉了酒,才会干出如此荒唐之事。”江瓯永护住江宴辞,拽了拽江宴辞的袖子,示意他快给皇帝服软。

江宴辞也个犟脾气,不跪也不认错。江瓯永撒开他的袖子,跪地求情,“让二弟当街负荆请罪实在是有伤皇家颜面,并且打十大板的形罚,也太重了些,还请父皇三思。”

江宴辞拽他哥的衣袖,江瓯永却纹丝不动。见拽不动他,江宴辞也跪下。

“他早就把我们的脸面都丢尽了!”皇帝咬牙切齿地对江宴辞说:“当初让你娶,你非不娶,让你娶个亲跟要了你的命似的。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主动求娶的人,你还去搅和人家的好事。怎么你又反悔了?我告诉你,晚了,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就是朕同意了,人家公主也会因此心生嫌隙。”

“谁乐意娶那个齐国公主。”江宴辞小声嘟囔着,太子听到后用手肘捣了他一下。

“你!”皇帝刚拿起茶杯想喝一口,听到他这句话,手里的茶杯差点儿就被砸向江宴辞那边,最终只是生气地把茶杯用力摁到桌子上,茶水四溅。“也罢,看在太子为你求情的份上,朕就免了你的杖刑与负荆,但你今日必须去顾府道歉。行了,快走,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江宴辞起身就走,没有丝毫要行礼的意思。而江瓯永则是在规矩行礼之后才离殿。

两人走后,皇帝才笑起来。“这个老二还真是像我年轻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只可惜我没有一个好哥哥。”他叹息了一声,而后又有点庆幸江瓯永、江淮熙两兄弟不像宴辞、若颜兄妹俩那样闹腾,“要是瓯永和淮熙也像他俩这样,我迟早得疯。”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压压火。

江宴辞和太子前脚刚迈出长庆宫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就给两名侍卫使眼色,在他们后脚迈过门槛前,两名侍卫就跟在了他们身后。

二皇子本身火气就未消,见那两个侍卫不识好歹地跟过来,火气就更盛了。他攥紧了拳头想压压火,但这火非但没压住反而越烧越旺了。

正当他的怒火升至最高峰时,江瓯永按住了他攥紧的拳头,略微摇摇头,江宴辞只能作罢。

行至露华宫时,江宴辞提出要和妹妹说几句话,然后转身向宫内走去。但还未进宫门,他便被侍卫们拦住。其中一个侍卫还用合鞘的剑拦住他,“殿下,还请去顾府。”

“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江宴辞冷睨着那个持剑的侍卫,手抓着剑鞘。

“住手,”江瓯永出言阻止,“让他进去,如若父皇怪罪下来,我担着。”

那两个侍卫低头应是,向后退一步,给江宴辞让开路,江宴辞白了他们两个一眼,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露华宫。

宫外已是枝上无两叶的荒凉之景,但宫内却还是雕栏碧树,花溢圃,冷香拂面,剪秋风,丝毫不见凄秋之色。有几人正洒扫庭院,见江宴辞进来,急忙行礼,江宴辞抬抬手,让她们平身。

他走到殿中时,几位宫女正收拾着残羹剩饭,说是剩饭,其实还有两盘菜未被动一筷,其余也只被公主夹过两三筷子而已。宫女们意欲行礼,却被江宴辞抬手打断,只得噤声,继续干自己的一份事去。他撩开珠帘,便看到一个背对着他的艳丽身影,玉指间夹着一枚棋子。

“我不是说过,没有——”她回过身来,紧蹙双眉,把那枚棋子握进手心,极其不耐烦地说话,一抬眼,却发现来的人是她哥,“哥哥,哥哥,你怎么才来啊!”江若颜感到有点委屈,鼻子一酸,眼里蓄满了泪。“那个永宁公主凭什么和祈文哥哥成婚!”

这让藏了满满两卷心里话的江宴辞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明明想问她豢养死士的事,可一出口便是:“天涯何处无芳草!妹妹,你为什么偏要摘那一棵有主的草?”

“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啊。”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他到底给你喝什么迷魂汤了,让你这么单相思。你要是有那种青梅竹马情结,那你和燕楼也行啊。从小他就跟着你,守护你,我相信父皇也不会说什么。”江宴辞见她仍是流泪,不说话,也不忍心再说了,只是过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过,你应该知道什么不该做。唉,你好自为之吧。”他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出去,走到帘外时,一转头,正好与迟燕楼的视线相撞。

“在下参见二皇子。”迟燕楼一袭黑衣,左腋下夹着一个木盒,向他行礼。

江宴辞想到自己刚才的言辞,顿时有点脸红,移开了视线,略抬抬手,便慌张出去。

等他从顾府回来,就被迫待在自己宫中三个月,整日无聊地逗鸟走单棋,掰着指头过日子,对宫外发生的事一概不知。而顾暄和忙着成亲与军中事宜,也无暇去找他。

临近年末,送亲的队伍才走到玉京。

永宁公主撩开窗帘一角,只见外面银装素裹,霜松雪草,一缕冷气顺顺着她撩开的帘子飘进来。云璟松开手,把帘子落下来。

又走了一段路,队伍才到城门口,在迎亲人伍前不远处停下来。

迎亲队伍中有个骑黑马的人下马行礼,“臣殷国永安侯顾暄和参见永宁公主。”

“平身,”一道柔和的女声从车厢中传出。

“谢殿下。”他站直后说,“公主殿下一行人跋涉千里来到玉京,舟车劳苦,不若今日先入驿站歇息,于三日后再完婚。”

“客随主便。”

顾暄和便将公主一行人引入乘云客栈,安顿好后,便留下一队人保护公主,自己先告辞回府处理公务。

侍女们为云璟准备着浴桶,鲜花,让她好好洗浴除尘,嬷嬷则坐在小桌前和云璟闲聊着。

“也不知道殷国哪个人要和我结亲?”云璟看着杯子里随热水飘浮的茶叶,说:“我总觉得不像是传闻中的那个纨绔二皇子娶我。”

“可除了他,也没有别的合适人选了。太子已娶妻,三皇子又病弱,只有二皇子最合适,他母族势力强大,皇帝有些忌惮他,怕他威胁太子。娶了您,一来他没法通过联姻扩大自己的势力;二来,皇帝也想靠您收收他的心。公主也不必太过忧虑,我已经派弄玉去打探消息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弄玉将她打探到的消息告诉二人,其中就包括和亲人选换成了顾暄和。

宁嬷嬷气得嘴唇发颤“他们实在,实在是太看不起人了!我们璟儿好歹也是一国公主,如今又是以嫡出公主仪仗和亲,他们怎么也该派个皇子来成婚吧。”

云璟听到这个消息后倒是很平静,没有急躁,就好像是一桩与她无关的事情,她按住宁嬷嬷握紧的拳头,“嬷嬷别急,这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娘亲当年被她的母国选为和亲人选,后被父皇封为容妃,可一入宫门深似海,即使她曾宠冠六宫又如何,最终还不是落得故国破灭,遭人毒害而终的结果。我早被皇家伤了心,不入宫门,更好。”

“我只怕公主受了委屈。也罢,也罢,既来之则安之吧,至少我们总不用再被皇后和大公主刁难了。”她轻抚着云璟的手,“今日我倒仔细地瞧了瞧那个顾小将军,蜂腰猿臂,鹤势螂形,长得倒是一表人才,不知道是不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

“冷不冷,热不热都与我无关。我们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往后也只能是相敬如宾。我不奢求别的,只求过段安生日子就好。”云璟收回手,饮下一杯冷茶。

三日之约匆匆而至,未等鸡鸣,云璟就已梳妆。还是一样的步骤,只不过这次她是身处异乡。

刚过了晌午不久,外面小厮们就高喊着“接亲的人来了”。喇叭唢呐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朗。红盖头被盖在她的头上,喜娘和宁嬷嬷在两旁各扶着她的一只胳膊,缓缓下楼。

顾暄和身着红衣,仍是骑着那一匹黑马。见她下楼,顾暄和下马迎她,上马车时,他顶替了喜娘的位置,扶她上马车。待她坐稳后,他才侧身上马,绕街回府。

下车时,虽然顾暄和扶着她的胳膊,但她还是脚滑了一下,好在顾暄和及时揽住了她,虚惊一场。但她的盖头却因她先前仰头向前滑落,在露脸之际,它被两鬓珠钗挂住,宁嬷嬷急忙把它重新盖好。

她平稳着地后,他们同牵着一条系着囍字绣球的红绸入府。两侧宾客的贺喜声吵得她的心烦。

三拜之礼成后,她牵着红绸的一端随顾暄和入洞房。在接受了喜娘早生贵子的祝福语后,她的丈夫便被人喊去了院内敬酒。

寂寂人定之时,顾暄和才回房揭盖头。盖头之下是他没有想到的惊喜——“令璟公主”,他不由自主地喃喃道。

她很惊讶的抬头,“你认得我?”

“我曾受过容妃娘娘与公主殿下的恩惠,只不过当时公主年岁尚小,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想来都忘了吧?”他转身去拿桌上的一碟点心,然后向云璟走去。见她一脸防备之色,顾暄和便将点心放在靠床的凳子上,后退两步,“公主不必害怕,若公主不愿,我定不会做出逾矩之事。我曾听闻公主平日最喜核桃酥,今日忙于婚事,想来也未好好用膳,不如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顾暄和见她仍很拘谨,便说:“时候不早了,还请公主早些歇息,我先告退了。”他行礼离开,合门后嘱咐侍女们好生侍候公主,然后去了书房休息。

在他走后,云璟只吃了两块核桃酥,便也卸妆休息,落下帘帐。她盖着一床喜被,蒙着头,满目红色,胡思乱想了一阵后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