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妹崽》 第一章:大河小溪 九十年代初期,SC省DY市中江县南边的乡镇山村。一道道山脊分割出一条条狭长的小山沟,大大小小无数的溪流顺着山沟汇聚,流向更大的江河。唯有一条大江像一条碧绿的玉带在山沟间蜿蜒绵长,它从县城向东南再向西南转折,再一路向南流出县域。这条河有个奇特的名字,它叫郪江。二水三江汇聚河流,也形成了三市四县在此交汇的格局。

郪江得名于古郪王城,而郪江古镇则展现了出汉王古墓和云台观古迹,九龙朝圣的传说里,三国诸葛亮驻军此间时曾想定都于此。古镇顺江南下十七八里处的江畔,有一座不知何时兴起的寺庙叫镇江寺。寺内道家仙班、佛家菩萨并存,也许因为位置太偏僻,所以平时也只有几名信徒住守。尽管如此,每到庙会的日子,远近闻名的信众聚集这里,香火仍然算得上比较旺盛。平日里,则是旁边小学的学生进出这寺庙玩耍的比香客多。而附近这个村子因寺名而得,也就叫镇江村。

初秋,镇江村小学又一次迎来了秋季开学的第一天。不算太宽的校门口摆着一张陈旧的课桌,一姓常的女老师则不停地招呼着带着来上学的小孩的大人们登记。而大人们带着小孩从校门排队,如一条长龙般一直排到学校下方百米处的溪上小桥。

“大家排好队,来,登记。大人叫什么名字,几队的,娃儿叫什么名字,出生年月日。上了户口的,直接递户口本也行。缴学费的,去村委办公室找洪会计。”

在当时,农村孩子小时候都只有小名,这样娃子、那样妹崽之类多不胜举,有的上了户觉得名字不好,上学的时候也可以改。而因为有的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的二胎或是三胎,即便是上了学,都还没上户也有很多。

但是上学这件事情,国家有规定,学校也会想方设法劝家长带孩子来。

“伍自清,女娃叫伍艳春,鲜艳的艳,春天的春。八四年十二月十四日生。”

“周宗成,我家男娃周云,八四年九月十三日生。”

“俞文德,男娃叫俞波,八四年十月十七日生”

......

随着一上午新生入学登记接近尾声,排队的村民陆续回去了,登记完的孩子们也都进了教室。眼看快中午了,才见得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牵着一个矮小的女孩,缓缓走上前去说道:

“常,常老师,我来给我女娃儿也报个名。”

“叫什么名字,几队的,娃儿叫什么名字,出生年月日。缴学费去村委办公室找洪会计。”

女老师重复着这一上午不知道说了多少次的问话,然后看向中年男子。

“周老汉,我女娃叫捡妹崽,还没有大名。”

常老师看了中年男子一眼说道:

“连自己的名字都被你婆娘骂没了么?你叫周文山,村上的人谁不知道呢?”

至于周文山为什么在村上小有名气,那是后话,常老师接着说道:

“这女娃儿没有大名,那就叫周简吧!简单的简,出生年月日?”

周老汉没来得急思考周简这名字道底是好还是不好,见女老师看向自己,立即回应道:

“女娃儿是捡来的,出生年月日得问他亲妈。”

背着布口袋书包的女娃却是小声的回应道:

“七岁,二月初九生日。”

女老师想了想,在登记本上面填上了八五年二月九日生,也不管是农历还是公历,其实在农村都是说农历,但对于农民来说这不重要。

村小学就在镇江寺旁边,连校长在内配了四男两女六名老师,一个年级两个班配一个老师。语文、数学、音乐、体育什么的全教,每个班五十来人。除了新收的一年级外,陆续就有读书声传出。有的时候,小学的读书声与寺庙里的木鱼声交响呼应,再加上夏天里田间蛙声不止,树梢蝉鸣不休,这听起来更是格外的繁杂喧嚣。

下午,一年级的教室里,班主任是一名年青的女老师姓冉。一边整理崭新的课本,一边吩咐道:

“那个大个子,周云,还有那个你,来帮老师把课本发下去。”

“你们两个,一样样的,一桌一桌的挨个发,不准发漏了。”

“没发到的不准吵,举手向老师报告,放心,最后每个人都有。”

吵吵嚷嚷直到两个小时后,教室里才安静下来。女老师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然后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划了起来。

“咚、咚、咚”数声沉闷的钟声响起,这是寺庙屋檐下的铜钟发出的声音,当然也是小学的放学铃声,算是小学向寺庙借用。每当下课或放学的时候,李校长都会准时走到旁边的寺庙敲响铜钟。然后快速跑到小学外边的小溪旁边,等着第一名学生和最后一名学生通过小桥后,李校长才会回家。本来按照学校的传统,是每个老师轮流早晚守护学生过小溪上的这坐小桥,但由于李校长心里有一道坎过不去,他是每天第一个到校,而最后一个离开。

镇江村小学外面有一小溪和一条大河交汇,大河对面虽然是属于另一个县的,但也有那么几个小孩图个距离近而在这小学读书,两岸村民可以通行的,则是一座矮墩子石板桥。不过,当遇到涨洪水的时候,对岸的学生们都不来上学。平时,大河对面的家长则是会接送。而小溪上也有一座那样的矮墩子石板桥,只不过更矮更短,村民们习惯将这样的石板桥都叫做“矮子桥”。矮子桥上的两边,用角铁做立杆,三行钢筋焊接连起来的就是防护栏杆。新刷的银白油漆似乎都还没有干,而隐约间,还能看到内层的铁锈。

一年级教室里,周简呆呆的望着讲台上的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着今天的家庭作业内容。

黑板是一板拼奏起来的木板刷上了黑漆,或许是时间长了,上面已经有了白色粉笔的痕迹。随着女老师的右手移动,上面出现了两行白字。过了一会儿,又把最下面那一行用刷子擦掉。

“1、2、3、4、5,每个字写一行。”

周简和周围乱哄哄的同学们一样,都在等待着老师宣布放学的消息。时间似乎很长,但老师却全然不顾学生们的小声细语,还在讲台上不停地吼着:

“安静,安静,赶紧把家庭作业内容抄在本子上。明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校,一二三队和大河对面的同学,到小溪边的桥头等到,老师确认桥面安全了才能通过。然后呢,今天放学后,不要在路上玩耍逗留。一路往家走,不准到大河边耍水,更不能下河洗澡。你们要相互监督,明天听到哪个在路上玩耍逗留,不仅要打手心罚站一天,还要请家长。听到没有?”

“听到了”

随着一声声参差不齐的回应声后,过了一阵子,老师就宣布放学了。而门口的小男生已经冲出了教室。

“周云,站住。你带着你们一队的伍艳春、俞波、周简一路,不准一个人跑。”

小男孩只得停下来,等着后面一个男孩和两个女孩一起走向外面小溪边的小桥。由于小学地处一河一溪交汇处,也曾经发生过学生放学淹死的悲剧。所以学校老师们都规定,一个队的学生必须由大带小路上相互监督结伴同行,这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

“校长好!”

“孩子们好,小心过桥,不要在路上停留,快些回家帮家里面做点家务。”

在李校长的注视下,一个个矮小的身影小心翼翼走过小桥,然后逐渐消失在山坳的尽头。

“捡妹崽,搞快点,就你一个人在后面慢邆邆的。”

李校长看向小男孩,又看向那个小女孩。感慨道:

“这是董明春家的女娃儿啊!叫什么呢?都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还是真快啊!”

见周简没有回应,旁边小女孩答道:

“李校长,她叫周简,今天老师才给她取的,我叫伍艳春。”

“校长,她叫捡妹崽,捡来的捡。”

李校长瞪了周云一眼,训斥道:

“你这小崽子,不准这样喊,再听你这样喊周简,我让老师打你手板心。”

小男孩做了个鬼脸,快速跑过桥去,但似乎突然想起老师的吩咐,又在远远地等着其他三个同伴过桥。

周简一家在村里很有名气,但却不是很好的名声。怎么说呢,周简的父亲倒是个老实人,但却是四川有名的耙耳朵。周简她娘,却是村里有名的悍妇。对于家里,稍有不顺心那是对周简和周简父亲不是打就是骂。而在周围邻居之间,那也是一个从来不吃亏的主。但是很村民都知道,董明春嘴上不饶人,却往往吃暗亏。也就是小九九打得好却又不是很聪明的那种。可是无论是村委或学校领导,还是周围邻居,能让的也都让着他们一家。只因为,周简一家也曾经发生过一件令人惋惜痛心的灾祸。也是那时还是班主任老师的李校长亲身经历的一场灾难。 第二章:周简 周简没有回应老校长的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小声得也许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校长好,就快速过桥,跟着前面的小男孩一路往家里跑。那时候农村的小学生,书包是一块旧布缝个大口袋,一边一条两根长带子然后斜挎在肩膀上。书包则在屁股上一搭一搭的,也实在是跑不快。

周简从小就听邻居和伙伴们说起过,她的哥哥就是在学校外边的小溪过矮子桥时,滑倒在小溪里,然后冲进外面的郪江河淹死的。而那时候小溪上的矮墩石板桥还没有安装钢筋栏杆。

其他同伴可以走走停停,跑一阵歇一阵,但身材矮小的的周简却不得不一直跑着回家。差不多五里的路程,路上也得大半个小时。更因为回到家里,也不歇着。山村里的大人们要天麻麻黑才从田地里回来,学生们忙着做完家庭作业,还得帮着大人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而周简却是要先把猪草、猪食切好并装进大铁锅里,如果大人回家后还没弄完,少不了又得遭受母亲董明春一顿打骂。大人回来后,周简又必须得帮爸妈把鸡鸭赶回笼子里去。然后,大人们煮晚饭、猪食、喂鸡鸭时,周简才能忙自己的家庭作业。如果晚饭煮好了还没做完,周简娘就会揪着耳朵骂上几句。又因为,周简娘先是饱周简的两岁的妹妹,母亲董明春才开始自己吃。所以,周简得赶紧吃完晚饭,接过妹妹照看。

“你这短命的,磨磨蹭蹭做点作业都这么慢,等会就少吃点。”

周简娘刀子嘴豆腐心,骂完之后,其实也并不会让周简少吃,但是当出气筒那是少不了的。周简娘的骂声,周简从来都不敢支声。只因为从小她就知道,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而是捡来的。她小小的心里,却又不知该不该怨恨,也不知该怨谁。周简父亲叫周文山,她娘和周围邻居都习惯叫周文山为“周老汉”。

周老汉也是习惯了婆娘整天骂骂咧咧的他就是不支声,有时候周简娘更是会上手给他父女两下。周简妹妹才两岁,叫周桐。周简忙慌着做完作业,看着周简娘喂妹妹吃完面食空闲下来,也赶紧坐上桌边开始扒弄自己碗里的面条。因为吃慢了,周简娘立马会把妹妹推到周简面前让她照看。

乡村里的晚饭都是一碗面条,家景好一点的会放些肉片或煎蛋。而乡村里的夜晚,除了虫叫蝉鸣,蛙声犬吠之外,还有小孩们打杖似的欢笑。而周简,却是不敢离开妹妹半步。大人们偶尔会围在一起家长里短,也有男人们大喊大叫摔纸牌的声音。但这些对周简和周老汉来说,都不属于他父女俩的活动。九十年代初,并不是家家都有电视的,像周简她们这样的山村,队上也就两家里有,那也是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其中的一家是半里地山腰的伍队长家,另一台却是隔着两户邻居的那半个工人家。

平时,远远地听着七点钟的新闻联播结束,两家有电视的院坝里会聚集着十数人看电视,主家热情地摆好小板凳。如果是夏天,也会把家里的玉米棒子端两箩框出来,主家不支声,看电视的邻居也不好意思跷脚抄手的闲着。时间久了,而经常看电视的自然多少也会动手搓几个玉米棒子,自然也就成了一种习惯。

周简也很想去看看电视,但是黑灯瞎火的晚上,周简娘不许。不仅周简不能去看,周老汉也不准去。只因为两年前,周老汉去看电视路过邻家时,不小心踩滑了掉到人家的猪圈茅坑里了。幸好那茅坑粪干水不深,周老汉骂骂咧咧自己爬了上来。而回到家就被婆娘又打又骂一顿。从此,周老汉也没有了去看电视的权利。周简娘也不去,周简则更加没有去邻家看电视的机会。

唯有周末或是放假的时候,周简带着妹妹去一小会儿。尽管如果,一旦没看见周简,周简娘都会大声呼喊。实在是因为不远处有一条大河,每年都会有意外的事情发生,村子里的大人们都把孩子看得很严。而另一方面则是,每家每户的茅坑都是那种一半在室内人畜方便,另一半露在外边的,挑粪去地里方便。有人就因为下雨后或是粪水湿了地面而滑到人家茅坑里面的,大人还能自己爬起来,小孩子就有被淹死的危险。再说了,只要不是懒汉,农村的活哪有忙完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同学加邻居的周云在外面大声呼喊:

“艳春,俞波,捡妹崽,快点,上学走了。”

周云又喊了一遍,然后才隐隐听见做在半山腰的伍艳春稚嫩的声音传来。

“晓得了”

周简已经收拾停当来到周云身边,事实上,对于山村里的小孩来说,从小就睡不成懒觉。因为大人一大早起来就会去地里忙活,十点多太阳升起来后才会回家弄早饭吃。孩子小的,大人会带着小孩一起去地里方便照看。稍大一点或是开始上学了的,大部分都是随大人一同起床。大人去地头干农活,学生则在家里煮早饭,然后自己吃完自己去上学。

从四五岁开始,周简就被周简妈带着学做早饭。而那时候的农村早饭其实也不复杂。就是弄几根红苕切成块,一碗大米,加一大半铝锅熬稀饭。一碗稀饭,就着坛子里的泡萝卜或青菜,就算是早餐。有人或问,为什么不蒸包子馒头呢?那是北方人的吃法。周简所在的农村,村民们为了图个方便,是将大部分小麦面做成面条吃的。只有空闲的时候才会用铁锅烙薄饼下饭,当地人叫这为“淌瓜皮”,就是把面粉用水和稀,铁锅里放少量菜子油,淌那么薄薄一层。

那时候农村的小学老师个个都是大嗓门,而且看起来很凶的样子。所以有在家里调皮的,但是在老师面前不敢,老师话也记得住。而一年级的对老师不熟悉,就更不敢不听话了。所以,尽管周云在小伙伴们面前很凶,在邻居大人们面前也很调皮,但老师交代他带好一个队的同班同学上下学这个任务,他还是不敢懈怠。因为他同样听说过,周简家的哥哥就是放学的时候滑到河里淹死的。这个事不仅是家长们教育孩子的举例,也是老师时常在教室里安全教育的不点名举例。

“你们两个没吃早饭嘛,快点嘛!”

两个小男生个子大些,跑得快。两个女孩都很瘦小,明显跟不上。两个男孩嘴上催促,但还是会在前面等待。

“周,周简,你吃早饭没有?”伍艳春喊着还不太熟悉的周简的名字问道。

而周简,在从小一起长大的伍艳春面前,说话就显得流畅多了。

“小伍姐,我吃了,没吃好多。”

“我没吃,吃不下早饭。但是我爸给了个两馍馍,到学校给你点吃。”

伍艳春是独女,她爸是共产党员,又是队长,响应计划生育也就生了她一个。所以,在家里的地位与周简那可是天壤之别。算起来,周老汉两口子在周简五岁前也只有周简这么一个,也没听说周老汉两口子亏待过她。但周简却是知道,她是从邻镇现在的大姨队上抱来的。而突然有了周简妹妹这两年,周简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四个小孩来到学校外面的小溪桥头,李校长老远就招呼几人。由于周简她们一队的离学校最远,加上她们没有高年级的跑得快,所以到桥头的时候,就只剩下他们四个了。

“娃儿们,慢点过桥。也不要怕,老师已经试过了,石板地面不滑。”

自从十年前这小桥有学生放学滑到小溪里淹死了后,小学的校长带头,每个老师轮流看护学生上下学。而现在的李校长,就是当时被淹死学生的班主任。前文也说过,这小学,六个年级,包括校长在内六个老师,每个都带着两个班,也都是班主任。正因为李校长亲身经历过学生溺难,所以他当校长之后,其他几名老师轮流值守这小桥,他则是天天都来得最早,走得最晚。

学校里的课间活动充满童趣,由高年级传下来的游戏很多样,一学就会也不复杂。男生之间的游戏有“打剪、斗鸡、扇烟盒、打杖(藏猫猫的一种)等,女生则是有跳绳、跳皮筋、抓子、踢毽子等,当然,看个人的爱好,也有男生喜欢大部分女生喜欢的游戏(更多时候是去女生的游戏里捣乱),有的女生也喜欢男生喜欢的游戏(受哥哥们的影响)。

可是对于刚进入学校还是一年级的周简来说,那些游戏她几乎都不会。常在一起玩耍的伍艳春则也不怎么会,也不爱耍那些,一到课间,她则会带周简到寺庙里找她大姑。看着庙屋内的泥塑菩萨,叫不上名称的周简只得学着大人的样子一个一个的挨着作揖磕头。

上学之后,周简逐渐习惯了家里带妹妹做家务,学校里跟同学们读书学习玩游戏的生活。虽然经常会得到母亲的责骂,但是也在一天天的长大。

日子就这样家里学校,学校家里来回交替的过着。 第三章:周明之死 又一个夏天,周末,周简又想偷偷带着小妹去小伍姐家看电视。却被周简娘叫住。

“死妹崽你又往哪里跑,今天老娘带你到你亲妈那里去,看望你亲妈。”

周简娘说完回头对周老汉说:

“周老汉,你就在屋里呆倒起,上午把山上玉米扳回来,下午去把田地农药打了。”

周老汉默不吱声,其实,周简娘不说,他也会做这些活计。只因为两口子其实都不是懒人,也因为山村里,一年里哪时候忙哪些农活,都成习惯了。

之所以周简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周老汉两口子亲生的,不仅是因为爸妈和邻居们都叫她“捡妹崽”,小伙伴们说她是捡来的,还因为从小到大,周简娘都会时不时的带周简去她二十里左右外的邻县邻镇亲妈那里。

镇江村的东头山脉顺郪江从东北向西南,五里处有座这条山脉最高的山峰,得名灵牌山。黄昏,灵牌山下,一个个农家小院已经冒起了了青烟。半山腰的缓坡地带,是村民们赖以生存的包产地。新中国后,四川东部山区历来就是人多地少。人均半亩山地两分薄田,无论一家多少小孩,都靠三个人的包产地过活。因为二胎以后的黑户是分不到地的。

光着上身的周老汉正在山腰地里抽着旱烟小歇,因为大热天的,周老汉响午并没有休息,下午打了农药后见天色还早,他又到山腰地里扳了一挑包谷。周老汉其实并不老,他叫周文山,才刚满四十岁。因为长年累月在家里农作,显得背有些驼,加上人老实,所以得了个周老汉的诨名。

周老汉看着对面山上快要落坡的阳光线,心里想着婆娘和两娃儿应该从邻镇周简亲妈那里回来了吧,自己也得赶紧把弄好的两箩筐玉米挑回去。否则被婆娘看到自己没弄完,少不得又会一阵噼哩叭啦的乱骂。可是周老汉愣愣地望着河对岸明暗清晰的阳光线慢慢移到了山尖,看着天边的红色云彩,他并没有起身。而是心里突然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初夏的那一天,也是在这地里,记得当年这地里他在这地里收小麦。突然就听到了儿子淹死的噩耗。如果儿子还活着的话,现在也应该有十八、九岁了,婆娘性情也许会好一些。眼看天快黑了,这娘仨不会出事了吧!

这时候,突然听到了婆娘的呼喊声:

“周老汉,弄归一(方言)没有,回来吃饭了。”

周老汉听到婆娘的声音一惊,随之又松了一口气。没事,听婆娘的语气,她仨平安回家了。收拾着箩筐里的玉米棒子,周老汉又想起了十年前那天的情景。

周老汉的老婆是河对面的人家,姓董,叫董明春。嫁过来之后日子虽然不是很好,但包产到户也让一家三口能混个温饱。十八年前嫁给自己,那能干麻利的作风,也确实让自己感觉到了家的温暖和幸福。可就是十年前的那个初夏的那天,儿子七岁多快满八岁,也在村小读一年级,虽然说是整天调皮捣蛋,但是也很勤快,当时放学也能帮自己挑些地里的小麦。也是黄昏,突然间就听到山下一妇人声音在大声呼喊:

“周文山,周文山,快回来,娃儿出事了。”

“周文山,砍脑壳的,你听到没有?呜...呜呜......”

带着哭腔的呼喊声令周老汉有点熟悉也有点蒙,周文山,自己就叫周文山,但是,无论是家里那婆娘还是周围的邻居,都是从来不喊他的名字,而是喊他周老汉。所以呢,周老汉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周文山,你这砍脑壳的听到没有,娃儿出事了,快回来啊!”

确定是婆娘的声音,脑壳嗡嗡的周老汉双眼冒火,丢下手中的割镰,快速向山下的家里跑去。

当周老汉跑到了自己的院坝里,已经有不少周围邻居乱着一团。不待周老汉走近,却见自己婆娘跑到了自己面前就是一巴掌。

“天啊!周文山,怎个得了,娃儿......娃儿遭河水淹死了得嘛!呜呜......”

“啥?”

周老汉终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急忙推开自己婆娘,冲上了院坝。邻居主动让开一条缝,周老汉看到了一张竹篾晒席上躺着的,正是已经毫无血色的儿子周明。

“娃啊!为什么啊!为什么你放学不回来要去耍水啊!你这不是要急死老子嘛!啊!龟儿老天爷,你为啥要了我儿的命啊!呜呜......”

周老汉哭声振耳欲聋,似乎也让院坝里的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周娃儿死了的事实。周老汉婆娘董明春来到娃儿面前,一边拍打着周老汉,一边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周老汉两口抱头痛哭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个男子的声音,这个男子正是周老汉儿子的班主任李老师。

“周文山,今天周末,学校放学也就放得早些,周明放学的时候,第一个冲出教室,我叫他慢一点,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可是一分钟不到,却听到同学们说周明过小溪上的矮子桥的时候,踩到石板桥面的上淤泥,滑到河里了。我们几个老师顺着河往下游赶,硬是没找到。我们一直找到山川村二水口,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了,孩子被河岸村民发现,用打鱼船都捞起来了。可是我们抢救了,也找拖拉机喊卫生院的人来,镇卫生院医生赶到后就说已经没气了。”

原来,正如李老师说的那样,今天是周末,学校下午四点半就放学了。昨晚下了一夜的小雨,今天早上上学的时候也没发生什么意外。可冲在第一个的周明,跑过那小溪上的矮墩石板桥的时候靠右了一点,或许是石板上长着青苔,脚下一滑就溜下一米多宽的桥面。不想涨了洪水后的小溪沟窄水急,数息之间就被冲到了几十米外的郪江河里去了。

后面同学们看到周明滑入小溪,立即喊来正在教室里收拾教案的李老师。李老师顺着学生的手指方向跑到大河边,湍急的河水中哪还有周明的身影。李老师立即叫同学回去向王校长报告,一边呼喊周明的名字,一边向下游找去。王校长接到学生七嘴八舌的报告,立即让老师招呼学生注意安全,然后向村委的书记村长报告。一会儿,村长、校长带着几名附近的村民跟着向郪江河下游找去。夏天的河边,湿滑的水草长得半人高,又不敢靠河太近怕滑到水里去,几个人只得一路找一路呼喊周明的名字。

这是八三、四年的农村,有线电话也只有镇上书记办公室有一部。村上都没有电话,更不要说村民了。村民们都是过着‘出门用脚杆,传话用嘴喊’的日子,遇到紧急的事情也只能一个传一个大声喊。

“大河两边的村民,帮忙看一下哟,有个男娃儿被水冲下来了,帮忙看一下喂...”

王校长这么大声喊一嗓子,下游立即就有村民传话。

“大河两边的村民,帮忙看一下,有个男娃儿被水冲下来了。帮忙看一下喂...”

“大河两边的村民,帮忙看一下,有个男娃儿被水冲下来了。帮忙看一下喂...”

......

就这样一个传一个,王校长带着老师追上李老师后,李老师身边已经有两个前来帮忙寻找的村民了。

“李老师,看到周明娃没有,冲到这下面来没有。”

“王校长,没看到啊!”

“这样,不要大家所有人都一路找,盛队长,麻烦你再去找些村民来。其余的人,咱们每个人找几百米远来回找,有消息就一个传一个。张老师,你往上游到学校那一段,组织村民挨个一米一米的仔细找。李老师、陈老师,你和我一起往下游找,每到几百米留下一个人,人不够就联系附近的村民来帮忙。”

王校长和李老师一直找到学校下游七八里外的二水口,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这里有一条较大的支流汇聚形成了开阔的地势,却见到前面河滩上围着四五个人,两人冲进人群,一男孩的身影就躺在地上。

“李老师,是周明吗?赶快看看还有没有气。”

李老师嗯了一声,立即上前检查,又是掐人中,又是做人工呼吸。旁边一位拿着竹竿的村民说道:

“十几分钟前,我听到上面(上游)有人喊娃儿冲下来了,就带几个社员在这二水口缓水滩找。不曾想,一个浪子就把这娃从水下翻上来了。已经抢救过了,村上的吴老医生(赤脚医生)也来看过了,我们几个又是倒提着倒水,又是压肚子、掐人中都试过了。吴老医生说这娃在水里喝了太多的水,时间太久了,救不过来了。”

“你是山川村的刘村长吧!麻烦你叫人跑一趟镇卫生院叫个医生来看看。”

“麻烦你了,一定要帮我叫一声。”

随后半个小时,卫生院的医生坐着一辆拖拉机来了,看了看然后对王校长说道:

”王校长,没救了,通知娃儿的大人吧!”

就这样,王校长和李老师从村民那里借了个板板车,将周明的尸体拉到了周老汉的院坝里。

周老汉听得不是很明白,但李老师最后说的‘已经没气了’那几个字听清楚了。如晴天霹雳,让他除了撕心般的哭喊已经无法再说其他。周老汉的婆娘董明春却哭喊着站起来拉住那男子的衣服。

“你是老师,我娃在学校里出事,你要负责。”

“可已经放学了啊!我,我不能送他回家吧!”

“我不管,娃儿没有安全回家,你不负责哪个负责。还我娃儿来,你这狗屁老师。”

董明春哭喊着伸出大手掌就往老师脸上招呼,旁边的校长还有生产队长急忙拉住董明春。而她挣脱不开两个大男人,只好挣扎着放开男老师,校长和队长放开她,她也只能在地上大声哭喊:

“天啊!你们欺负我家周文山老实不开腔啊。把这天大的祸事推给我们啊!伍队长,你说话呀,我娃儿没了,你要为我们作主啊!”

伍队长脸一黑,赶紧说道:

“董嫂,你别急,校长在这呢,村长都在,他们一定会把这事解决好的。”

董明春顺着伍队长的目光,立即向旁边两男的扑过去。村长和校长立即扶起她。

“校长啊!你怎么管的学校,怎么教育的学生,矮子桥就在学校外边,你怎么就让我娃独自过桥呢,他才七岁啊!明啊!娃啊!......”

众人看到周老汉两口伤心欲绝,可是不知道怎么劝,也不敢劝。大家可是知道这董婆娘是逮到哪个,哪个就松不脱的角色。董明春抓住校长不放,校长也是一个五十多的小老头,实在被逼急了,忍不住说道:

“周明妈,娃儿放学,老师没看他们过桥,是我这校长没有管好,我有责任啊!”

村长看了校长一眼,轻摇着头,然后扶起董明春说道:

“农村嘛!小学老师就那么五位,校长都还兼着课。实在是没精力照顾学生放学后的事啊!附近大小河沟上面都是这种矮墩子石板桥,都是没有栏杆的啊!有大人接送。可,唉!郪江河年年都有淹死冲下来的,实在是没办法啊!”

“老天爷啊!为什么是我娃儿啊!......”

“呜呜......呜呜......”

“周家两口子,你们还年青,娃儿已经没了,再哭再伤心,娃儿也活不过来了。可你们的日子还得过啊!” 第四章:大闹村委会 周老汉两口子哭累了,也只能听周围人七嘴八舌的劝慰。在当地农村里,未成年人死了是没有棺材的,用一张晒粮食的烂竹席将尸体一裹,在河边挖个一米多的坑埋了就了事,不堆坟堆也不立碑。老实巴交的周老汉也没有例外。

第二天早上,周老汉两口子实在是哭累了,也伤心过了,也不得不接受儿子淹死了这个事实。在邻居几个男人的帮助下,按照习俗在河边几十米的找了个地方挖了个坑,用半新旧的竹席将周明裹好,周老汉两口子实在是不忍动手,村民们就帮忙埋了。

董明春一边往火堆里丢着纸钱,一边抽泣。嘴里不停咕弄着:

“明啊!你这短命的啊!呜呜......就这样扔下我和你老汉,就这样走了啊!这叫你妈和你老汉多伤心啊!明啊!多好的娃啊!你为什么就走到最前面呢,慢几步等别人过了桥你再过,你不就不用死了啊!平时看你多精灵的一个娃,那时候怎么就犯傻了呢?”

“呜呜......你这个烂席子裹的,你这个短命鬼啊!这是要急死你妈啊!呜呜......”

......

周老汉平时言语就不多,这时候哭累了,泪也流干了,只知道在旁边一个劲的抽着旱烟。

邻居们忙完了,又不好丢下这两口子走开。其中一个男子劝说道:

“周老汉、董嫂,别伤心了,娃儿死了,这是事实。再也活不过来了。你们还年青,还能生啊!”

“我说学校也是,娃儿们放学,也没老师看着孩子们过河。学校也有责任,老师也有责任。”

“那矮子桥,下雨过后,石板上长了青苔,就是大人都会滑倒。上个月我就在那里滑倒过。去年腊月间,村上开社员大会就说要修个栏杆,现在都没有开始修,我说,村上也有责任。”另一个邻居说道。

邻居们这一说,像是提醒了董明春,她立马把周老汉拉起来吼道:

“周文山,你这个窝囊废听到没有,娃儿淹死了,学校有责任,村上也有责任。走,跟我到村上去。”

周老汉的儿子周明淹死了,本来在河边的农村,年年都有这样的事发生。也怪不得哪个。可是董明春拉着周老汉堵在了学校门口,也不在乎泥泞地面,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哭喊。也因为昨天有些学生看着周明滑到小河被冲进大河里的,为了安抚学生情绪,学校昨天下午就紧急通知今天暂时放假一天了,所以学校就只安排了周明的班主任李老师和一女老师来安接待抚周老汉两口子。

“老天爷啊!我娃昨天就在下面那条河里淹死了啊!学校怎么管的,老师啷个教的嘛!”

“呜呜.....大家快来啊!我娃在学校河边淹死了啊!我也不活了啊!......”

“王校长,王长山,你给我出来,李老师李福明,你也给我出来,我娃淹死了,你们就这样不闻不问啊!......”

镇江村村委,其实也是在村小学里面。文书记把代村长,王校长都叫了过来。

“几位说说吧!周明的父母现在在学校里又哭又闹,学校的教学都没办法正常开展,得想办法解决啊!”

文书记说完看向村长和校长,村长立即回应道:

“学校实在是没多大责任,学生没有在学校里面出事,大家又都知道,农村的学校也没有接送学生的先例啊!没有这个经费,人手肯定也忙不过来啊!”

校长接过话说道:

“文书记,学生被淹死了,学校没管好,我有责任。”

村长立马打断校长的话说道:

“你现在还在说你有责任,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学校没有接送学生的义务,也没有收这笔钱。你有责任别在这里说,去找镇长说,找县教育局说可以吧!”

文书记立马说道:

“停停停,你俩给我小声点。周明妈就在外面,讨论对错的事就别在这里说了,我要解决的方法,方法,知道不?”

村长说道:

“农村妇人不讲理,非要到学校来闹,就让她闹吧!闹过了,气消了也就没事了。”

文书记沉默片刻说道:

“这事嘛,说大也不大,镇里村上都知道我们是山区里的村小学,学校条件也就这个样子。保证学生在学校内正常接受教育是首要任务,她在学校里闹也没办法。只不过村外这两座石板桥,大河上涉及的是两个市内的两个县两个镇村,我们也没有权限去改善,但小河上的这座,的确是存在很大的安全隐患,作为村集体领导班子修个栏杆是应该的。”

文书记看向代村长,村长回应道:

“这事去年底在社员大会上也讨论过,可是县上不拨款,镇上也批不下来钱,每年的双提款都收不齐,村上也没钱啊!村小又属于民办,小学老师的工资也刚把去年的发了,我们去年的都还没发齐呢,没钱啊!现在包产到户,农家各搞各的,基础建设也就没人管了。”

“别说这个了,也别发牢骚了,周简妈要进来了,咱们暂时先安抚她,后面的事后面再讨论。”

文书记话音刚落,董明春已经在与一位女老师的拉扯之间冲过了村委办公室。

隔壁寺庙的木鱼声一直作响,不知道是不是在为周明的死颂经超度。因为周老汉的老婆董明春一大早到学校哭闹,文书记就把王长山校长叫了去。三人正商量着,董明春就与女老师拉扯着进入了村委办公室。文书记看向女老师,示意她出去,然后只得听董明春发泄心中的悲伤情绪。

“文书记啊!可怜我的儿啊!你死得好冤啊!去年就要听说在矮子桥修个栏杆,为什么就没修嘛!呜呜......”

“文书记啊!我的儿啊!我要我的儿啊!”

文书记脸一黑,好像我成了你儿啦!但人家真死了儿,也实在是不敢火上浇油。只得劝慰道:

“董嫂子啊!董嫂子,周明这娃我也算是看着长大的,出了这样的事我实在是痛心啊!村上每年的双提款都收不齐,哪来的钱修桥补路啊!说实在的,咱们山沟沟里面的村委,还没隔壁寺庙修得好。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去上香,多数还可捐个几毛钱给寺庙,你见哪个进村委会捐过钱的嘛!我倒是每年交了党费,党员们也交费积极,可党费又有几个呢,也不留在村上嘛!看着平时活拨乱跳的娃儿没了,呜呜......伤心啊......”

文书记说道痛心疾首,也跟着掉下了眼泪。

村长一看,书记不愧是书记啊!

“是啊!文书记已经找镇长闹了几回,说把咱们小河上的石板桥加高,可即便是加个栏杆也办不到啊!娃儿没了,文书记昨天去镇上了不在村上,我昨天是跟着王校长看着孩子躺在大河下游二水口的河滩上的啊!唉!痛心啊!昨天晚上我想起娃儿的模样都没睡着啊!董嫂,你才三十几,村委一定向上面申请,让你们再生一个,不算计划生育,啊!......”

“天啊!前些年计划生育搞得严,咱家周文山做了结扎的嘛!娃儿没了,这要了我的命啊!”

“没,我没结扎。”

董明春见门口的周老汉冷不丁的冒出这么一句,心里气不打一处来,立即骂道:

“你这半天崩不出一个屁来的龟儿子,生不生得出来老娘不知道吗?嗯,现在是说生不生得出来的时候吗?”

“文书记,你是知道的,我也是安过环的啊!三十好几了,啷个生嘛。再说,我明娃儿不能就这样白白地死了啊!”

“这......,你安没安结育环,我还真不知道啊!对,对,现在不是说这事的时候。董嫂,你看这样成不成,你先和文山回去,我们村委研究一下,看能不能募捐一点,给你们经济上一点救济。董嫂,你知道,这个多少我不敢保证。我现在捐五十,代村长,你看这事这样行不行,你也带过头,在村党委和各队宣讲一下,一毛两毛不嫌少,十块二十也不算多,大家多少捐点。”

董明春心里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吧!书记一下拿出五十,要知道,刚刚包产到户没几年,猪肉都才一块五毛钱一斤呢,这一村有两千多人,六七百户,多少也能捐千儿八百的吧!想到这里董明春望了望村长,又看了看校长。

“董嫂子,老王我教书三十多年的书了,后年也就到退休年龄了,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实在是老了,这样,我出一百。”

“你是有责任,你出两百。”

董明春大声朝王校长吼道,代村长立即解围。

“董嫂子,这样子要不得,王校长一个月工资都才二十块七块钱。你知道我们是民办小学,学校去年的学费都还没收齐,王校长去年的工资也还没领到啊!两百块都能抵王校长家一头毛猪了,他承受不起啊!”。

“唉,代村长,别说了,村上难,董嫂一家也不容易,一把屎一把尿把娃儿拉扯大就这样没了。两百就两百,回头,我把我家那头老母猪卖了。”

一听说王校长要卖老母猪,董明春立即说道:

“行,王校长家头老母猪就抵两百块,周文山,待会你就跟王校长一路把老母猪牵回去。”

这话一出,文书记有些看不下去了,正要说话,王校长摆手说道:

“行,就依董嫂。文书记,算了,就这样吧!”

文书记叹息道:

“王校长,你这样子,家里陈嫂同意吗,要不回去和你那口子商量一下再确定。”

“没关系,我老了,也算是为学校,为村上尽点力。”

“行吧!王校长,你现在就去把四个老师都招到学校,让他们也向班里的学生宣传一下,看能不能借这个事,募捐点钱来把小河上的矮子桥安个栏杆。”

代村长话没说完,董明春听这话,立马不干了。看向文书记说道:

“文书记,这不得行啊!我家娃儿死了,为我娃儿募捐的钱凭什么来修栏杆。”

“行,行都依董嫂,修栏杆的事后面再说,好吧!王校长,从今以后,你带头要第一个到学校,最后一个走,亲自盯着学生们上学和放学。”文书记立即打圆场地说道。

董明春哭闹累了,昨天到现在一直都没休息。身体本来就累,想起身也没力气了。看看屋外,太阳也到中午了。文书记立即将那女老师叫过来。

“常老师,你跟寺庙的伍大姐说一下,借寺庙的锅弄几个菜,董嫂和老周就在村上吃午饭。李老师,你还也不要杵在这儿了,去跟我那侄儿说一下,借他的百零摩托车带你去镇上买些个肉菜回来,这五十块你拿去。”

李老师立即应声走了出去,常老师却小声说道:

“文书记,寺庙的锅不让弄荤腥。”

“就说我说的,弄。我知道寺庙她们几个也只是初一十五才忌荤吃素。到时候弄干净再还她们就是。”

寺庙的主事伍大孃孃听常老师一说,立即答应借锅盆碗灶,还特意让两个妇人信徒帮忙。就这样,董明春和周老汉呆在村委,硬是吃了早夜饭才回去。而小学生周明的死,董明春一家得到了村上和学校募捐的四百多块钱和王校长家的一头老母猪,这事也就这样过去了。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镇江寺庙出了一百块钱买材料,村委发动村民出劳力,把大小河上的两座矮墩石板桥都安装上了角铁钢筋栏杆。

而王校长回家因为捐出老母猪的事,和婆娘吵了一架就病了,也辞去了校长职务由李老师接替。王校长又坚持教了三年书,也就病故了。 第五章:亲妈家 灵牌山腰的地里的周老汉回过神来已经泪流满面,也顾不得手脏还是不脏,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然后挑起两筐玉米直直往山下家里走去。回到家看到婆娘和两个乖巧可爱的女娃儿,心里就不难过了。儿子没了,自己不是又有了两个女儿么?虽然一个是抱养的,但都养这么大了也很听话。比那伍队长家独苗一个,不亏。

董明春一边忙着照顾周简妹妹周桐,一边嘴里仍然骂骂咧咧的。

没过多久,董明春已经将煮好的面条端上桌子。或许是今天却陈家又有些收获,晚上还特意在面条里煮了煎蛋。不过,看到周简碗里没有煎蛋,就要把自己碗里的夹给周简。董明春却说道:

“死鬼,你吃你的,今天中午捡妹崽在她亲妈那里已经吃了顿好的,她亲妈给她碗里挑了很多肉。我只顾着喂桐娃子,都没顾得上吃肉。”

董明春说完,又对周简说:

“你看啥子看?妹妹碗里也有一个蛋,是因为妹妹还小,还在长身体。你说,你今天中午吃安逸没得嘛!”

“吃安逸了”

周简小声回应,董明春瞪了她一下,骂道:

“你这老汉(父亲)就没有你亲爸有个木匠手艺会整钱,吃得也没你亲妈家好,要不要把你送回去,跟你亲妈过去?”

“不要,这是我家...呜呜...哇......”

“不准嚎,面条都塞不住你的嘴就别吃了。”

周简立即不哭了,赶紧埋着爱脑袋夹面条吃。而正喂着周桐的董明春嘴巴却闲不下来。看周简不支声了,又对周老汉埋怨起来。

“你说你这龟儿子,那么一点包谷一下午都没搬回来。”

见周老汉不坑声,也不解释自己下午去另外一块地扳了一挑玉米,而嘴巴有劲无处使的董明春又朝周简吼道:

“捡短命的,你说你亲妈是不是扣,老娘把你带这么大了,现在也让你读一年级了,你亲妈硬是一回比一回给得少。带着你俩个小温桑走二十多里山路,容易么?桐温桑,两岁多了,不能自己吃还要人喂,你仨成天就晓得折磨老子,不把我这个老妈子累死心不甘吗?”

周老汉见婆娘骂了这个吼那个,嘴就没停下来。被吵得实在是吃不下,就忍不住回了董明春一句。

“董明春,你一天到晚少说两句不行啊!哪天让你少吃了,少穿了吗?过不下,你也学你姐儿,去跑河南、跑安徽嘛!”

“周老汉,你给老子长脾气了啊,老子说话你帮啥子腔。悔不当初,我说不要捡妹崽你非要,我说不生桐娃子你非生。就该听姐的话,去跑河南、安徽,现在也就不会跟着你在这土桶子里吃苦受罪。”

所谓的土桶子,就是农村青瓦土坏房,修好头几年还好,没过几年,墙土坏墙开裂,青瓦也会时常漏雨。吹风的时候,竹叶子还会飘到碗里来。天气好的晚上呢,躺在床上还能透过瓦缝看到星星。也许,‘躺在床上睡不着就数星星’这句话就是这么来的。下雨嘛,屋里接雨水的锅子、盆子就会发出“滴嗒、滴嗒”声响、城里面人感受不到,农村却是深有体会。

而农村常说的女人跑河南、跑安徽。那是泛指丢下丈夫孩子跑去外地嫁了而了无音讯的。因为常听人说河南、安徽是大平原,河南有听不完的面,安徽有吃不完的米。所以如果某个妇女跟别人跑了,就会说那女人跑安徽、跑河南去了。更可气的是,那些跑过河南安徽的,偷偷回娘家的时候,还假巴意思的对邻家的妇人摆。

“还是老家好哦,看这山,这水,不像我们那里,柴都没烧的,连个草山都没有。”

“那你们那里的人煮饭烧啥?”

“烧煤”

“煤是啥?”

一传十,十传百,只要附近有跑河南和安徽的女人。不管是娘家嫂子,还是婆家妯娌,大概率都会带走那么几个。听说是河南安徽是大平原,过日子不用爬坡下坎。而山沟沟里的女人穷怕了,忍心丢下老公和娃儿的,首选的地方也是河南、安徽两地。

对于董明春的打或者骂,周老汉还一句就会招来巴掌或是十句董明春的回应,而对于周简来说,就根本不敢吱声。因为儿子死后那三年董明春没有跑,后来还愿意跟周老汉一起收养周简,周老汉心里是感激董明春的,所以无论董明春发多大的脾气,周老汉都会让着她。更因为,董明春能干是大家都知晓的。至于家里一大一小,一个亲生的,一过捡来的还是个女孩子,偏心肯定有时候也有,但也没做出什么太过份的事,所以队上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

想起今天去亲妈家,周简扯起个嘴巴就想哭,眼泪一下就忍不住掉了下来。周简心里也知道亲妈不爱,养母不待见。凡事也只能忍着,希望自己早点长大,早点离开这个家。

今天早上,董明春用竹蔑条编织的‘娃娃背篼’背着周桐在前面走,周简在后面跟着。背累了,就会让周简用手背一阵妹妹周桐,她背着空背篼继续走一阵。这四川农村大人们都要忙着到地里干农活,‘娃娃背篼’就成了带还三岁以下小孩子首选。这竹蔑条编织的‘娃娃背篼’上面大,下面小,中间还有个小平台,小孩在里面可以站也可以坐。董明春早上天亮就出发,算着时间二十里路到周简亲妈家,正好赶上做午饭时间。

“董嫂,你来了,快街檐(方言)上坐。”

见到董明春带着一大一小上了院坝,周简亲妈立即放下手中的叶子菜,提着凳子迎了出来。

“刘嫂,你别忙。唉!周简想你这个亲妈了,这不她现在读书了,也只有星期天才有空带她来看你嘛!来,周简,快来喊你亲妈。”

周简也只有在亲妈家,董明春才喊周简的名字,平时都是喊捡妹崽。周简不敢上前,也不敢喊妈。只因为平时董明春拿周简出气的时候就会说:‘你这短命的,这样不得行,做那样也摸(慢),滚回你亲妈里去。’周简内心是不想去亲妈家的,因为记事以后,周简就很不情愿去亲妈那里,刚开始是又哭又闹死活都不去,但挨了一顿之后,董明春还是硬拉着周简去。

周简亲妈家除了比周简大的三个姐姐,还有个弟弟。尽管家景也是十分困难,但每次董明春带着周简去,走的时候都会点给她。有时候是一块两斤左右的猪肉,有时候时一小口袋大米或是把两斤重的面条。又或是十块钱,又或是几尺布。总之或许看着董明春把周简拉扯大也是辛苦,又或是希望让周简在养母家少受点罪,所以每次多少都会给点。

刚开始董明春还会客气的假巴意思推辞一下说:

“刘嫂,你家四个娃,包产到户没几年,你家也不容易,东西就别拿了,捡妹崽来看到她亲妈就不想了也就对了。”

后来,董明春似乎也觉得,我把你女娃养这么大了,还供她读书,你这亲妈拿点东西补偿一下也是应该的。就会说:‘孩子大了,吃得也多,有了桐娃子,家里日子不好过。’于是推也不推而心安理得的接着了。至于背上娃娃背篼,回程就装周简亲妈送的东西,周简就背着妹妹周桐走,走一阵歇一阵,来回也就是一天。

现在周简知道,董明春带着她去亲妈那里,目的就是想捞点。所以心里也是抵触去亲妈家,但看着董明春凶巴巴的样子,又不敢反抗。

周简亲妈家六口和董明春娘仨,方形的八仙桌边,董明春抱着周桐,跟着周简坐一方。周简亲妈坐在周简另一边往她碗里夹肉,董明春则是只选肉菜喂周桐。嘴里还说着:

“刘嫂,你看每次带,你都弄一大桌子菜,陈大哥有个木匠手艺就是好哟!周简,你亲妈对你就是好,每次来都给你煮肉吃,想不想回你亲妈家来?”

周简急忙摇头,小声说不想,记得好像小时候有一次说想来着,亲妈脸色一下就垮了下来,三个姐姐立马说“不要不要”。这让小周简伤心了很久,实在是想不通,亲妈为什么她,要把她送给别人。为什么其他三个姐姐没被送出去,弟弟也没被送出去,偏偏是她。亲妈听到董明春的话则只得含着眼泪对周简说:

“娃啊!你好生跟着你董妈,她现在比你亲妈还亲,知道不?我们家里已经有了四个孩子,实在是养不起啊!这家你可以经常来,但不能不回你家。你董妈辛苦把你带来,还要供你读书,长大后多挣点钱孝敬你董妈。她才是你亲妈,啊!娃啊!要听话。”

而那次周简回到家里,又得到董明春一顿辱骂和饱打。

“你不是想回你妈那里吗?滚去,看有没有你好果子吃,你那三个姐姐不把你瓮(按头的意思)进茅室里淹死才怪。”

一惊一吓,周简更加不情愿到亲妈家来,可是每次又不得不来,因此每次来都是一种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煎熬。

听周简说不想,无论是董明春还是周简亲妈,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如果带到七岁了周简还心里向着亲妈,她在家里日子更不好过。

周简亲妈再语重心长的对周简说道:

“简儿啊!你现在已经读书了,也该懂事了。当年你已经有三个姐姐,生你下来实在是个意外,你爷爷是村书记,当时还把你陈爸打了一顿。无论怎么说也不养你。那时候你董妈没有孩子,也喜欢你,也就把你送给董妈了。你也别怨恨你亲妈,就当你董妈是亲妈好吗?娃,开腔啊!说呀!”

周简似乎听出了亲妈近乎哀求的语气,含着眼泪努力的嗯了一声。

吃了午饭,除了三个姐姐和一个弟弟那四双吃人的目光之外,好像三个大人都聊得很开心。临走时,董明春接过周简亲妈递过来的小口袋大米和几个玉米棒子。嘴里说着:

“陈大哥,刘嫂,你们忙,别送了。我带着周简回去了。周末有时间再来看你们。”

“董嫂,咱们两家就像亲戚一样,经常来啊!”

“是啊!董嫂,你把周简带这么大不容易,周简,在家勤快点,听你妈的话。”

离开周简亲妈家,周简牵着妹妹走了几里路,董明春又开始骂骂咧咧,把装着大米和玉米棒子的娃娃背篼塞给周简,她背着妹妹周桐向前面走去。 第六章:妹妹周桐 周简亲妈看着周简娘仨走远,叹了一口气回到屋里。弟弟大声说道:

“中午妈只给捡妹崽碗里夹肉,都没给我夹。”

“就是,每次周简来,妈都偏心给她夹肉,还送她们好多东西。”

“爸妈中午都没吃肉,不要周简来了。”

四个小孩子七嘴八舌大声嚷嚷,两口子默不吱声好一阵,周简亲妈伤心得暗自流泪,陈爸则立即安慰道:

“等爸把这批家俱赶出来卖了,下次赶场就给你们买肉,到时候让你们吃个够好吧!”

“好嘢!周简吃不到哟!”

四个孩子高兴地跑开了,周简亲妈则忍不住用手抹眼泪。然后埋怨陈爸道:

“我说不生下来,你怕是个男孩,要生。生下来是女娃你们又不养,要送人。呜呜......你看董明春那强势劲,简妹崽在他们周家肯定受了不少罪啊!”

“不管怎么说,周文山两口子也不是大奸大恶的人,简娃儿在他们家总比咱们家好!现在不也长这么大了。”

“以前他家就简妹崽一个,肯定对是她好,现在董明春又生了个女娃,一个抱养的,一个亲生的,哪个都晓得她肯定是对她亲生的好啊!”

陈爸默不作声了好一阵子,转移话题回应道:

“董明春她姐不是说,董明春大儿子淹死后她们不能生了么?怎么又生出个周桐来?董明春这女人真是厉害啊,不会是借的种吧!”

“董明春她姐董明华丢下老公和娃儿跑安徽河南去了,听说现在又生了个儿子,她姐俩肯定都差不多,背地里偷男人。周桐是你的,董明春向你借的种,你把周桐也认了嘛!你这龟儿子,去做你的木匠活去。”

人家说四川娘们厉害从来不饶人,只因为四川男人都是耙耳朵。山沟沟里的女人,家家都很彪悍。

为什么又生了周桐呢?陈爸两口子不知道,周简则听人说起过。事实上,周桐还真可能是周老汉和董明春生的。当年董明春儿子死了之后,村上给她开了生育证明,董明春去镇卫生院把结育环取了。可是过了三年都没有生下个一男半女来。反而是王校长捐的那头老母猪,被养得肥肥胖胖的。一年下了两窝猪崽,连续下了三年六窝,这把董明春高兴得也就渐渐忘了丧子之痛。

可或许是老母猪太老了,又或是生多了把身体拖垮了,第三年老母猪就病死了。董明春心里空落落之际,正巧来他们家帮忙农活的姐姐董明华说。她婆家队上有家姓陈的木匠,前面已经生了三个女娃,他爸陈老书记一家就一心想要个孙儿,可前不久又生了女娃,是想送人,问董明春要不要养。

董明春呢,儿子已经死了三年了,自己取了结育环,周老汉又不给力没怀上。跟儿子有那么一点挂念的老母猪又刚死了。心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养个女娃儿呗!老了嘛也有个依靠。就这样,第二天董明春就跟着姐姐去陈家把周简抱了回来。

周简五岁之前这几年,董明春也没有其他的心思,对周简也确实跟亲生的一样,走到哪里都带着。也时不时地给周简收拾一番穿着新衣服带到周简亲妈家。经常对周简亲妈说:‘你看刘嫂,我真没有亏待周简啊!她在我们家,我是真当她是亲生的养。她长大了你可不能要回去啊!’周简妈立即赌咒发誓:‘董嫂,你就放一百个心嘛!娃儿在你们家是她的福气,她长大后只会认你这个妈。’

也许是老天爷真的良心发现,或是要跟董明春开个玩笑。也许是进入九十年代生活条件好了,又或是结育环的后遗症过了。儿子死了三年没生出来,接过周简又养了三年之间也没生。可正当两口子不想了,不盼了的时候,董明春却是突然又怀上了。

村上XXXXXXX实行当时的计划生育政策,可是董明春性子浑村里出了名的。跑到村上,镇上又哭又闹。日子这一拖,肚子孩子就越来越大了,村上拿和村民由于看到过董明春儿子被淹死,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董明春除了彪悍不好惹之外,心里也有算计。

另一方面,两口子的防护工作那也是做得相当到位,每天把周简拉在身边不说,还随时屁股上别了把切猪草的菜刀。一有人说起她想生二胎的事,她就给谁雄起。

村上干部考虑到董明春周老汉一家,现在只有个抱来的女娃。XXXXXXXXXX

所以只要没有惹到她,她对村里人还是很热情。邻居们有什么事都能主动去帮忙。

而自从怀上周简妹妹周桐之后,董明春是看周简怎么都觉得不顺眼,可想将周简送回她亲妈那里,又养了三年,看着周简又听话又勤快。有些舍不得还回去。千盼万盼着能生个儿子,就当童养媳养着呗。不想,十月怀胎后却是生下来一个女孩,也只得认命了。

“周文山,你家抱养了个女娃,现在又生个娃,那算是二胎了,要罚款的哟!”

坐在屋里抱着周桐的董明春一听是队长的声音,立即跑出来大声回应道:

“哪个说我这周桐是二胎,我家大娃八年前就死了。”

兼着计划生育干部的伍队长说道:

“你们不是有了周简吗,为啥子还要生一个呢?不是说你家周老汉生不出来了吗?”

“你个砍脑壳的,我家男人生不生得出来和你有啥子关系。又没有找你生。反正要罚款没门。叫那代长平来,他敢牵老娘的肥猪,老娘不一刀儿把他骟(方言)了。”

村上计生干部来催董明春缴罚款。董明春根本不理睬。不仅如此,还拖着每年的双提款不缴。其实,对于中江县那样的山区来说,即便是包产到户了,如果不会搞些栽桑养蚕、鸡鸭牛羊之类的副业,一年到头也只能落个温饱。

有了亲生女以后,自然就对周简的态度差了。要不是时常带着周简去她亲妈家捞得到点东西,说不定董明春都把周简送还回去了。而周简亲妈两口子,为了周简在周家少受点罪,每次也尽最大条件送点钱或物品给董明春。

周简七岁到了上小学的年龄,学费每学期二十八块。董明春没想让她去读。村干部和学校李校长都来劝也没用。周老汉也想让周简去读书。自己这一辈没有读到书,看王家,伍家老四都是工人,心里也不想让下一辈也跟自己一样。于是他在开学前的暑假天,编了两挑四个蔑筐加上蔑筐里的谷子到镇上去卖了,才凑齐周简的学费。董明春知道这事后,又带着周简跑到周简亲妈家,好说歹说要到二十块钱。

随着妹妹周桐的长大,自然也知道大家为什么喊周简为“捡妹崽”。于是,周简不仅受同学们的嘲笑,家里也会受到妹妹的排挤。

“捡妹崽,不准跟我抢。”

“捡妹崽,我让妈给我煮鸡蛋不给你吃。”

每次一句句稚嫩的童音听到周简耳朵里,心里就像刀在割一样。而每次不管是妹妹做了什么错事,还是惹了祸。首先就挨董明春一顿打骂。

“为什么不把妹妹看好,妹妹做错事,你这当姐姐啷个带的?”

而妹妹周桐这,无论是谁惹到了她,首先就抓住周简又打又骂。

“都是你,捡妹崽,如果不是你,我妈就可以给我更多好吃的,给我买更多好看的。滚,滚去你亲妈那里去。”

周简小小的心里知道,在这个家,妹妹肯定地位比自己高,所以也不与其争,只希望自己快点长大。而周老汉,虽然宁愿自己少吃点,但有了周桐之后,往往也是只能把自己碗里好吃的给妹妹,做到不让妹妹抢周简碗里的就不错了。每当这个时候,董明春那张快嘴噼哩叭啦就开始了。随着周简一天天长大,也就习惯了,心里也没那么伤心了。

周简几乎是听着这些过日子,就这样,周简好好嫳嫳的总算混到了十一岁。

周简十一岁后,妹妹六岁多七岁了,上了一年级,每天带着妹妹一起上学,妹妹也就逐渐愿意听话了。只因为在学校里在同学们面前,每当课间活动时有同学骂她,吼她,周简就会跑过来把妹妹护在身后。而有了高年级的周简照顾妹妹,妹妹感觉到了不被别人欺负,也就多了一份家人的亲情,周简日子也就好过那么一点。

在家里,周简除了赶紧做完作业,就有忙不完的家务事,而妹妹周桐,却永远是那个好吃懒做的幺懒王。 第七章:体育课 周简继续过着家里学校、学校家里的日子。镇江村小学紧靠郪江西岸,亡龙垭山脉到这里收尾。算得上典型的依山傍水。小学校里的朗朗读书声完全压过旁边的镇江寺内木鱼声,不过一旦读书声止,隐隐传来的木鱼声又能清澈心灵。因为,几十年一届又一届的小学生都是这样子过来的,竟然也没人说寺庙与小学、传统与新学的交织有什么不对,当时曾经有过寺庙风气太盛而拆除的政治运动,但这镇江寺却是安然未动,可见也得到了周围村民的认可。

“现在开始做第七套广播体操,伸展运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这是九七年前学生都都会的一种广播体操,动作简单全面,好像实行了十多年。也是每个班体育课的必然项目。随着广播里的节奏,周简随着同学们做着机械性的体操。因为不是表演性的,所以同学们的动作也很是随意,有的机械性的看起来很生硬,有的则像跳舞一起故意柔软。

因为镇江村小学地理位置太小,这里没有实际上的足球排球乒乓球场,也没有跳高跳远和跑步的体育场。一栋二层砖体结构和三面一层的砖瓦房围成的院坝就一百多平米大小,所有的学生都站在院坝里是站不下的,所以推广体操只能是每个班的事情。

镇江村小学的体育课,都是班主任兼任的,除了熟练广播体操之外,大多数时间还是自由活动。只要不出学校大门,同学们的活动形式就多了。

“波娃子,来咱们来打剪。”

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的空闲时间,男孩子们喜欢的活动就是斗鸡,“打剪、斗鸡、扇烟盒、打杖(藏猫猫的一种)等。

所谓的‘打剪’,是将往年的课本撕成一页页的,两到三张折叠成一个个十公分大小的方块。剪刀石头布确定谁先,输的把自己的剪放地面上,赢的一方用手中的‘剪’打地面上的,如果地面上的剪翻面了就表示赢了,如果没有翻面,则别一个人拿起自己的打对方的‘剪’,这样轮流直到其中一方地面上的‘剪’翻面赢了为止。有些孩子一学期的课本输得精光,还会撕母亲夹鞋样的毛选。

“波娃子,你输不起嗦。”

“不来了,你的‘剪’里面竟然夹了纸板。”

“你的剪里面还不是夹得有报纸。”

周简每次听到同学说打‘剪’,心里都很不舒服,身体也会没来由的哆嗦两下,就像是打在自己身上一样。她的课本虽然没有被拿来折成‘剪’,但是却是被卖了的。至于快到期末了,也曾发生有的同学书被偷了。不消说,肯定是被某个男同学拿去折成‘剪’了。

“那我们来扇烟盒”

“我不玩,我爸不抽纸烟。”

“你这样不玩,那样也不玩,我不跟你玩了。”

“来斗鸡嘛!”

“来就来,撞倒了不准哭。”

扇烟盒游戏看起来要比打‘剪’游戏高级一些,打剪一般是两个人玩,而扇烟盒则可以多个人玩。因为村民们大部分还是抽的旱烟丝,那种软盒装的香烟一般人买不起,或不是经常抽,那时也都还没有硬盒的而是软包香烟。在镇上或在路边捡烟盒上则是男孩子们都曾干过的事情。因为烟盒的少有,所以扇烟盒游戏往的输赢更值得孩子们炫耀。将一个个软包烟盒折成凹状长方形,也是先以剪刀石头布确定谁先,然后放在地上挽起袖子用手扇。将烟盒扇翻面了算赢。

斗鸡则是一种具有一定危险性的群体体力活动。一般是几个人分成两组,一只手提着一只裤脚,让自己一只脚站立,然后是单脚跳着用提起来的那只脚膝盖去撞对方身体,将对方倒下或是放手让那只提起的脚接触地面算赢。因为孩子们力度把握不好,容易撞倒受伤,所以,老师偶尔看到了制止。可是那时候的小孩,随时磕磕碰碰的哪里没点伤。今天这里划了一道口子,明天那里碰了一个大青包,伤口用点锅灰,青包用点坛沿水擦一下了事,大人们也不会当回事。

至于打仗游戏,则是跟躲猫猫差不多,只是会带点枪战配音的特效。发现对方并不需要去抓住对方,而是发出‘jio,’枪声,然后说‘你死了’,就表示对方被自己枪毙了。老师们也管不住,毕竟学校也就这么点大,老师在教室里往窗格子外面看一眼,就能把所有的学生看个遍。

男孩子们喜欢玩的游戏也不是绝对只能是男孩子们玩,事实上也性格强的女孩子也会参与其中,也有女孩受家里或邻家哥哥的影响会玩这些游戏。只不过,更多的女生则是喜欢跳绳、抓子、踢毽子、踢板儿、跳皮筋这些游戏。

那时候的跳绳并没有专用的跳绳,也不是单人独自在那里跳,而是一种群休活动。就是一根长绳两人各站一端,其他人则跑进运动的绳当中。有人没跳过就算淘汰,被淘汰的人只能站在绳子两端摔绳子,如此比拼看谁跳的个数多。

抓子的花样就多了,用着‘子’的材料也是多种多样。有河里面捡的小卵石,有瓦块敲碎的,也有杏子核,一般也就拇指大小。几人坐在地面上围成一圈,是将‘子’抛在半空,然后抓起地面上的‘子’后立即接住半空落下的那枚。抓地面的‘子’时,按规定一次性抓一枚、两枚或是三枚但不能触碰到其他的‘子’,玩法也是多种多样。这个游戏有个很大特点就是考验游戏者的眼疾手快,但有个缺点则是很脏衣服裤子,大人们看到后就会制止,但这游戏运动量不大,很适合不爱运动的女孩玩。

周简和伙伴伍艳春都喜欢抓‘子’这个游戏,由于杏子核并不常有,所以她们在郪江河边沙滩上玩耍的时候,也总爱收集洁白明亮的‘星辰石’。老师们对于学生去寺庙里也不会管,只能说还是归究于学校太小。而寺庙又是村民唯一的活动场所,加上村里地少人多,村上也没有办法。

“小伍姐,你去抓子吗?”

“好,我们去我大姑那里抓,她那里石地板干净。”

几个不爱运动的女孩去玩抓‘子’游戏不需要多大的空间,所以,周简就会跟着伍艳春等其他几名同学去旁边的寺庙屋檐下石板地上玩。伍艳春的大姑常住寺庙,相当于寺庙的主持,除了偶尔会让二人留下来吃点菜,也会偶尔拿起供果给她俩吃。

每当家里面杀公鸡的时候,女孩们就会把公鸡的绒毛收集起来扎成毽子,两个或三人一起比拼谁踢得多。这个运动一般是比较好运动的女孩子玩,考验游戏者全身的协调性。

踢板儿游戏中的板儿(带儿音连读),是用一根细绳将十来颗酸枣核穿成串,然后在地面上画好九宫格,单脚跳着将板儿踢到指定的位置,如果另一只脚着地或是没踢进指定的格子内就算输。

至于跳皮筋,则是一种带有升级式的越来越复杂的游戏。既考验身体协调力、节奏感,还考验游戏者智商。这也是周简的特长,除了体育课的时候,几个女同学一起跳皮筋,有时候连课间十分钟的时间也会拿出来跳。

周简的体育课,除了体操和自由活动,还有各种各样的课外劳动。农村的小学老师都是民办的,当时老师的工资大部分在学生的学费里面出。而老师基本上也是本村内读过高中的人担任。无论男女老师,当到了农忙季节的时候,体育课则变成了劳动课,同学们就会被老师请到家里去帮忙。割麦子、插秧苗、扳玉米等等。

“同学们,老师已经给你们准备了好吃的,大家一起加油啊”

“啊!我的手好痛。”

“老师,艳春又想偷懒了。”

“伍艳春手受伤了,快来帮忙。”

尽管有同学不情愿,但老师的吩咐还是得听。不管伍艳春是不是真的偷懒,但手受伤了却是事实。老师急忙为她止血包扎。在一阵嘲笑声中,伍艳春大哭,而周简会第一个走上前去安慰。然后老师则安排周简把伍艳春送回家去。

同学们一起劳动,有鼓励、有比拼,有偷懒、有挣表现,当大热天忙累了的同学们吃着老师们准备的冰羔,心里也是欢喜的。

周简对于去老师家上体育课是非常抵触的,因为在她心里,自家地里的农活都忙不完,与其帮老师干农活,还不如回家帮父母干自家的。和她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小伍姐。因为这样的体育课一般都是没有露水的下午,所以有时候,到中午下课,两人就和伙跑回家里来。在当时的农村,学校也没办法管得太严。

与此同时,周简对于体育课也是向往的。因为她和其他同学们一样,把体育课当成玩耍的一节课。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同学们欢声笑语,而看不见、听不见的则是老师的训斥。 第八章:过年 从周简记事以来,过年是令人非常高兴的事。大过年的,亲戚来往多了,外出打工的回家了,母亲董明春也是爱面子的人,嘴上也就没有了大声咒骂。再则说,正儿腊月的神明特别多,农村也要忌讳这个。

因为一旦董明春开腔准备要骂人的时候,邻居就会说:

“董嫂,大过年的,哪个又把你惹到了,你哪里又不畅快了。”

时常有亲戚在家,亲戚说会把母亲董明春说一顿。

“娃儿都这么大了,你也不忌个嘴。”

弄得董明春只好一笑,说几句敲敲打打的玩笑话,也就过去了。

小时候的过年,的确比现在热闹得多。大人们的过年是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的,而学生们的过年则是从放寒假那一天就开始了。因为到了腊月十几学校放家,今天这家,明天那家杀过年猪,鞭炮声就没有断过。因为在外打工的多了,农村老人过逢十大寿,青年结婚的,都会特意将日子选在腊月和正月。不管是家里来客还是走亲戚,也都是让孩子们高兴的事,不仅有好吃的,同龄的亲戚许久不见也显得格外亲热。

刚放假没几天后的腊月十八这天,董明春吃过早饭后对周简两姐妹说:

“捡妹崽、桐娃子,今天是你们外婆的满六十大寿,我们收拾一下,一家大小都去为给你们的外婆过生。”

周简有些意外,往年外婆的散生日,自从有了妹妹周桐之后,董明春只会带着周桐去,周简就很少时间去过。还记得周简妹妹三岁那年,董明春带着俩姐妹去外婆家,外婆和母亲悄悄谈话,让周简听到了。至那以后,周简就不喜欢外婆了,心里也抵触去外婆那里。周简不去,董明春也不勉强,也就只带妹妹去了。今年外婆满六十大寿,一家人都去,周简也就不得不去。

“春儿(连读儿音)啊!你要想清楚咯,现在你有了桐娃子,还要养着捡妹崽啊!”

“妈,娃儿已经让我养这么大了,她平时也很听我的话。不继续养着,岂不是亏惨了。”

“春儿,现在捡妹崽也有这么大了,她还晓得她亲妈住在哪里,长大了不认你,你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妈,我心里有数,捡妹崽她不敢不听我的话。我养她长大,到政府那里说她到时候也不敢不认我。”

“你啊!命苦啊,看你大姐,她在河南,老公虽然年纪大点,但又养了一儿一女两个。她老公也都听她的,在家能够作主。现在回来看我们,她儿子都要认她。也舍不得她。当时周明娃死了,你就该听你大姐的,去河南找一个。现在日子肯定好过多了。当时周文山又生不出来,你走了也不亏他,到哪里都说得走。”

“当初看他周文山能编箩篼(筐),有个手艺,经你们队上那邹家婆娘一吹。就让你嫁给他周文山,没想到,编篾货也挣不到几个钱。”

董明春本来就是不服输的一个人,哪里听得母亲在耳边喋喋不休,只得回应道:

“妈,你扯了这些说那些,没得话说找些话来说。周文山老实又没亏待我,我啷个好走嘛!再说这辈子,守着周老汉和两个女娃儿我也就知足了。人家伍队长就一个郎不兮兮的(瘦弱的意思)一根独苗,日子还不照样过起走了。”

尽管董明春到底还是没有把周简送回她亲妈家,但却这在周简心里留下了阴影,她也深怕自已被送回亲妈那里。因为当董明春每次带着周简去亲妈那里,她都能感受到,除了亲妈,其他人都没有把她当自己的亲人。特别是大姐和弟弟,见到周简那眼神就像是见到仇人一般。

周简不喜欢去亲妈家,亲妈家姐弟不喜欢周简去,似乎这也是董明春愿意看到的情景。事实上董明春也不避讳。每次回来对周简说‘捡妹崽,你也看到了,你亲妈家的那几个看到你去了,就像要把你吃了一样,你想不想你亲妈?’。而得到周简回答‘不想’之后,董明春也会高兴一阵子。

这次去外婆家,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妹妹周桐的外婆,不是周简的。但是周简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在这个家里长大,不仅不能忤逆母亲董明春,还得讨好与董明春有亲戚关系的所有人。而周简后来也明白,母亲董明春为什么叫妹妹小名‘桐娃子’而不是当地的习惯应为‘桐妹崽’了,应该是内心还是希望周桐是个男娃吧!

所以,见到外婆,主动迎上去叫外婆。遇到舅舅喊舅舅,遇到舅妈喊舅娘。舅舅舅娘也有自己的家庭,外婆跟着舅舅过。为了怕舅娘说闲话,董明春又是要强的人。所以,每次去外婆家,也都是带去的礼多,回来的礼少。

外婆和舅舅一家见道周简一家四口上门,知道是为外婆过生,自然也难得的高兴招呼四人进屋落坐。而当周简看到母亲董明春为外婆庆生送的礼钱是两百,周简也就明白舅舅一家为什么这么高兴了。周简没有见到大姨,倒是见着了大姨留在老家的儿子。外婆六十大寿的场景非常热闹,邻居和同族家们,以及大大小小的亲戚围在一起坐了十几桌。每个桌上九大碗加上零食小菜感觉吃都吃不完。

妹妹周桐难得地往周简碗里夹荤菜,嘴里一边吃着,一边却是对周简小声说道:

“捡妹崽,多吃点,我妈送了那么大的钱,还有一大块肉,我们不多吃点就亏了。”

对于难得一见的一百块一张四人头,妹妹周桐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钱有那么大,却是不知道是多少,能买多少东西。

妹妹周桐同样要比较的还有就是外婆的回礼,大姨儿子布口袋里有什么,翻一下自家口袋里有什么。

“一张毛巾,还有包蛋(皮蛋),核桃、花生,就这些?外婆往东娃子口袋里塞了两张十块的我都看到了。”

周桐带着不满意的语气翻着布口袋,周简却是知道,外婆却还说了句‘从小妈就跑了怪可怜的,东娃儿,这二十块钱是外婆单独给你的,你拿去买点零食吃啊!我的乖外孙儿’。而在外婆那里,周桐都没这个待遇,周简更不敢奢望了。至于自己亲妈那边的亲外婆,周简甚至见都没见过。

除了去外婆家,董明春也带着周简去了小姑家,小姑也会带着表弟来她们家,她从小就没见到自己的爷爷婆婆,老表自然也不会有东娃子那样的待遇了。总的来说,农村相互走亲戚,送礼往来一来二去的,除了亲情也就图个热闹,大部分人也没想着从亲戚那里捞点。

进入腊月二十三灶神节,家家过年猪也就杀得差不多了。而杀了过年猪,亲戚间相互送一块也都基本上结束了,而这天也是农村屋里一年大扫除的日子。由于三天逢一场,所以就要开始忙着赶场办年货,准备过年的了。

过年前后几天,逢场的日子场镇集市更加热闹。但这些热闹不属于周简。因为董明春把一家人的过年新衣服和零食在腊月初几头就买好了,周老汉则每天连更宵夜的忙碌,董明春则会忙着买春联,卖鸡鸭和鸡鸭蛋。因为这段日子这些东西都非常好卖。

事实上周简却是知道,董明春卖的鸡和鸡蛋都是上个月从场镇上买回来的,趁着过年,说成自家养的土鸡土鸡蛋赚的这个差价也不少。

进入腊月二十八九,年货也就置办得差不多了,在家每天吃吃喝喝也没有什么农活干。肥猪卖了或是杀了,也不需要准备猪食。周简俩姐妹也会难得的尽情与年龄相近的伙伴们玩耍的日子。

大年三十,当地并没有守岁的习惯,而是看了电视十点多就关灯睡下了。而看着家家户户外边点着香蜡烧着纸钱,外面黑灯瞎火的,也没有谁晚上在外边闲逛吓唬人。而过了晚上十二点,周简却是被一阵隔着一阵的鞭炮声惊醒。当地的这种大年三十过了十二点放鞭炮的习俗叫‘爆(报)春’,每家每户都会悄悄的点燃香蜡纸钱,燃放鞭炮,也可能有吓走年兽的意思。这一行为根据每家习惯或是醒来的时间,一直会持续到天明,周简也就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快要到天亮,待到实在是困了才会沉沉睡去。

正月初一上午,是周老汉带着董明春和周简姐妹俩去婆婆爷爷坟地里上坟的时间,这可能也是周老汉一年到头唯一一次领头带着一家人活动的事情,也可能是董明春一年当中唯一一次要听周老汉安排的事情。

下午,董明春则领着周老汉和周简俩姐妹去镇江寺庙,求神拜佛祈祷一家人在新的一年里顺利平安。至于被淹死了的周明那个短命鬼,十几年过去埋在哪里都找不到了,董明春和周老汉可能想都不会去想。

在农村的妇人,在正月初二会带着一家大小回娘家拜年,初三至初六少不了亲戚或是邻居有过生结婚吃酒席的,过了初六,农村的年就算是过完了,至于元宵节,热闹的是镇上有舞狮舞龙闹元宵,城里还有灯会。而山沟沟里的农村,中午一家人用糯米做一顿汤圆,其实这天并不热闹。 第九章:河边 周简家离南侧的郪江河只有几百米,这郪江河有个特点,看似水流平缓,其实河里乱石头很多,形成的暗礁到处都是。加上每年的洪水冲涮,两岸浅滩交错频繁,水情很是复杂。可是在大河边长大,想为了安全远离大河是不可能的。无论是春夏秋冬,河上偶尔能看到有村民打渔船。两岸则不仅有钓鱼的男子,也有离河边不远的河中大石头上洗衣服的妇女。特别是夏天就显得更为热闹,有洗澡游泳的青年男子;也有男子教自己的儿子游泳的,还有两岸男女青年恋爱耍水的。而尽管每年夏天都有听到郪江河流域淹死人的,或是耍水游泳的,或是上游电站突然发水的意外事故,或是涨水后过石板桥掉入河里的。但是这些听起来是别人家的悲剧,都无法阻止两岸村民对这条郪江河的热爱。

周简不敢去河里洗澡,周老汉也是一个既不会弄鱼也不会游泳的旱鸭子。一般来说没有大人的陪同,小孩子是不允许下河的。但是,周简却也离不开这条河。因为,家里养了一头耕牛和几只羊。自从周简上了小学之后,每当放假的时候,董明春也会让周简像周围邻居小伙伴一样,牵着牛、赶着羊到河边去放。

而下游不远处宽阔的河中间有一座砂石堆集的小岛,小岛顺着河水流向近百米长,最宽的地方则有十多米,也不高。却是一年四季都水草茂盛,绿油葱葱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座小岛就成了大一点孩子放牛羊的最爱。因为他们把牛或羊赶到小岛上去,就自己可以尽管玩耍。

周简大一些后,也会学着将牛羊赶上岛去。牛还好一点,在后面用树枝打牛屁股就会跳过去。小一点的羊子却要强行抱过去。或许是因为以前的放牛娃都这么干,所以河边到小岛三米远河滩水并不深,有时候挽起裤脚能走过去,还有人为的间隔着放了几块大石头,只要小心一点也都能过去。

第一次这么干让周简印象深刻,因为有周云、俞波、伍艳春三个伙伴加同学一起。

前面,个子大的男孩周云已经将自家的牛羊弄过去了,作为男孩子的俞波家只有两只羊,也没有用上多少时间就弄过去了。回过头来,二人合力把伍艳春家的一只牛两只羊赶过去。可到了弄周简家的,因为有两只小羊。又或是小羊有些认生,见到人靠近就要跑,这把四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没弄过去。

“捡妹崽,你家的小羊子太倔了,弄不过去,我们不帮你了,你自己弄。”

周简红着眼睛不知如何是好,伍艳春却说:

“云娃子,不得行,你不弄过去,我就跟李老师说你欺负我们。”

俞波则说:

“捡妹崽,我们去耍去了,你就在河边看着你家的小羊子呗。”

两个男孩不愿意帮周简了,她和伍艳春两个又弄了一阵,还是没把两只小羊子弄上岛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伍艳春突然说道:

“周简,你看,你妈过来了。”

董明春和几个邻居在田里干着各自的活,刚学会走路的周桐则在田坎上和几个同龄伙伴玩泥巴,周周围邻居之间自然少不了一边干活一边家长里短的说笑。

“董明春,这下你安逸了哇,周简现在也能帮你做家务事了,又生了个老幺女。以后两个女娃长大了,哪个家里有男娃不来巴结你,到时候怕不把你家门坎都要踩烂了哟!”

“对啊!董嫂,两个女娃,光是彩礼钱你恐怕都要得好几万咯!”

“好几万,这几年物价年年都在涨,现在猪肉都要卖三块钱一斤了。听说对面建中乡二村的董明术,娃儿结婚,女家要六万。等捡妹崽她们那一批长大了,还不知道要多少呢?”

“对对对,董嫂子以后有福咯!”

“我说,董嫂,听说捡妹崽和周云他们几个去河边放牛去了,你不去看一下,别出什么事啊!”

听邻居说这话,董明春不依了。

“你这个砍脑壳的,会不会说话。你怎么不咒你家洪娃子出事。你家洪娃子光着勾子天天在河里板澡(方言),你不担心。”

“我家洪娃子都十五、六岁了。我想管,都不管不住。再说,他会游泳能出什么事。”

尽管董明春心里对邻居的话不服,但没过多久,还是放下手中的锄头向河边走去。邻居们自然也会在后面嘀咕。

“你们看,董婆娘平时嘴上说得凶,还是怕捡妹崽出事的。”

“那是,董婆娘多精的一个人啊,娃儿这么大了,再等过八九年就坐等在家里数钱了,她会不上心。”

董明春隐约听到了邻居们的谈论,有心想远远地回几句。但转眼又想,农村里嚼舌根(背后谈论别人的意思)的人和事多了,自己也是这样的人,谁能计较得过来呢,省点口水养牙齿,还是自家事要紧。

伍艳春看着董明春远远走来,立即大声呼喊:

“董妈,快过来帮忙,你家小羊子太倔了,我们都弄不过切(去)。”

在这当地,如果是一个姓的家族,大家都会按着辈份称呼。而不同姓杂居的,大家一般会这哥那嫂的叫,比如说姓王的男的都叫王哥,女的都叫王嫂,姓周的男的叫周哥,女的叫周嫂。小孩子则习惯性的叫王爸、周爸、王妈周妈等。也就是姓后面加个后缀。当然,也有叫外号的,惹急了也有乱骂的。

董明春看到四个孩子都没事,心里也是高兴。走到孩子们跟前,却凶巴巴的对周简说道:

“你这个卖千嫁的(骂人的方言),没给你吃饭啊!”

然后又对周云、俞波喊道:

“云娃子、波娃子,都过来帮一下忙。”

孩子们有时候在大人面前有点扯,但是只要没惹到他们,还是比较热心和听话的。因此两人各站一头,几人合力向小羊子围过去。董明春抓住一只羊耳朵往自己面前一拉,顺手就将小羊子抱了起来,然后试一试,大步落在了石头上,几步就将小羊子弄到了小岛上去。另一只小羊如法泡制,没一会儿就弄过去了。

完事之后,董明春对周简说道:

“捡妹崽,好生把两只小羊子看好,不要让它们下水。”

说完就往回走,走的时候还大声说道:

“一只小羊都抱不起来,这点出息都没得。”

总算可以放心的玩耍了,四个孩子都很开心。两个男孩捥着裤脚到河边石头缝里扳螃蟹,两个女孩则在河滩上收集好看的小石头。河两岸也时不时有大人经过,有的会顺便看看孩子们有没有危险,有的则会叮嘱两句。

暑假里,河滩上水浅,是小一点的孩子玩耍的地方,河湾处水深点的,因为水也干净,则是半大男孩洗澡游泳的地方。光屁股也不避人,想怎么耍就怎么耍。按照他们犟德性的说法:‘勾子给他们看,我还吃亏了呢,他们看了便宜我都没收钱。’

河边洗衣服的妇人对于小屁孩的隐私自然没什么性趣,而大男人洗澡,大多还是会穿个裤衩的。有那么个别的不讲文明,妇人们也是没办法,又不是自家的河,管不了那么宽。

“周嫂,你看那王八龟儿子,又在那里光勾子换‘窑裤儿’。”

“人家换‘窑裤儿’你还看,晚上回你家让你男人给你看过够。”

“李嫂是不是要跟自家男人那个比较一下,看仔细了哟!”

“那王八蛋的有什么看头,我家黄狗都有,有什么稀奇的。”

河边那些光屁股不文明的行为,妇人们不怕看,有的还拿来调侃几句。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不小心看到,也只能红看脸把头转过去当没看到,然后不再看。

一条小叶船缓缓驶过,一三十来岁的男子带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正在打鱼。男子一边用长竹竿撑着船,一边指导大小伙子怎样撒网。听语气,原来两人是堂兄弟。

“快看,娇妹崽的爸爸和平娃子的幺爹又在网鱼了。”俞波指着小船说道。

“娇妹崽的爸爸听说现在已经很少网鱼了,听我爸说他在绵阳工地上当木工包工头,能挣很多钱。”周云对俞波说道。

“对,应该是在教平娃子的幺爹怎么网鱼。长大了,我也要买条船网鱼吃。”俞波道。

“你爸会钓鱼,你怎么不学。”伍艳春道。

“一天到晚也钓不到几条,还耽误农活,我妈不准我爸钓。网鱼多好,网的鱼又大又多。”俞波回应道。

周简爸既不会网鱼,也不会钓。不过以前,队里有集体堰塘,每年腊月可以分鱼。平时挨邻则近的村民,哪家钓的或网的鱼多,也会送一条给她们。现在经济建设深入人心,多少也影响到了农村,所以便宜点卖给你也是人情。

傍晚,太阳刚刚落坡,大人们就在老远呼唤孩子们把牛羊赶回去。无他,因为牛羊赶回去边走边啃路边的草,耽搁的时间也不少。

把小岛上的牛羊赶回河边就轻松多了,因为小岛不大,四人合围远处躲的牛羊只得很河边跳。两只小羊则费了一些功夫。终究是周云想了个办法,让周简拿着一把青草在前面喂小羊,来吸引小羊注意力。他和俞波一下就将小羊按在了地上,至于小羊会不会受伤,那就不无关紧要的事了。 第十章:二水口 而周简参加的郊游活动,唯有那次班上组织去离学校七八里外的二水口游玩。也就是周简哥哥被发现淹死的地方,由于从小都会听邻居和老师们说起这件事,所以周简一直都没去那个地方。而进入五年级后,镇江村小学条件实在是太差了,到了九十年代后期,镇上确定将小学六年级搬到镇上去了。老师们这才有精力让孩子们有更多的课余活动时间。偶尔也会组织同学们到附近的地方去郊游。记得三年级的春天学校组织学生们去郪江上游二十里的云台观,因为要缴十块钱,周简硬是没去成。心里也为此失落了好一阵子。而去下游几里远的二水口,则不需要缴钱,周简随行去了。

头天,老师则交代,每个学生都要带一样食材,然后第二天会在郊游的时候作为煮着吃。周简回到家却并没有跟母亲董明春说第二天要去二水口郊游这件事,因为她还是担心母亲不会让她去。早辰按往常一样弄好早饭,吃了早饭后,带上中午蒸饭用的米和几截红苕。这里顺便说一下,离学校较远的同学,就会带着铝制饭盒和大米在学校里蒸饭,作为中午饭吃。家境一般的大部分同学的会带上萝卜、青菜等自制的干咸菜下饭,有的会带几片五花肉蒸在饭里。

可是有妹妹周桐一起去上学,却郊游的事却也是瞒不住的。

“捡妹崽,今天你们去野炊,你带的啥?还是干菜萝卜啊!”

周桐看了周简的饭盒一眼,随后对董明春说道:

“妈,捡妹崽她们班今天要去二水口野炊。”

“啥子叫野炊,为啥子要去二水口?你们为什么不去?”董明春看了周简一看,随后问周桐。

周简昨天回家没有告诉母亲,今天却被周桐说了出来。心里正不知道董明春还要说些什么难听的话。妹妹周桐却说道:

“野炊就是在外面玩耍弄饭吃,我们老师说了,我们班上下周也要去。每天安排一个班去。”

董明春大概也明白了野炊的意思,然后问周简。

“捡妹崽,那你带了些啥,艳春会带啥子去?”

“小伍姐说她会带腊肉。我就带了米和干萝卜丝。”

“伍队长他们家就艳春一个,平时惯实得跟啥子宝贝似的。她多带点是她的事,你别带那么多。”

对于母亲的话,周简不敢反驳。挨邻则近的乡亲都知道,精明的董明春总能找到理由让自己占点便宜,周简也知道母亲是怎样的一个人,所以,从小到大能不支声她尽量不接董明春的话。因为你说一句,她会十句奉还。

加上周简妹妹等其他几个,周简她们所在的镇江村一队一同上学的陆陆续续还是有十多二十个,而经常一路的也有七八个。所以,学生上学安全问题老师和大人们也都不担心。而镇江村除了八十年代初邹家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被人贩子拐走了的,周简哥意外淹死这两个事件之外。这么多年来也没发生过意外。这其实担心也没什么用,因为老师和大人都没有那么多精力管不过来,毕竟每个人都要生存,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旦发生意外,只能怪孩子的命,没有在这个家生存的福气。这从大人骂孩子的习惯中就能体现出来。

“小伍姐,你带了啥?”

“波娃子,你带的啥”

“简妹子,你呢?”

“肉”

走在前面的周云对后面的同班同学挨个点名,伍艳春把布口袋里的腊肉拍了拍。而俞波则说道:

“你这算啥,看我的,一只猪脚。云娃子,你拿了啥?”

“你爸和捡妹崽她妈差不多一样扣,会给你猪脚。”

“嘿嘿!昨天晚上我爸妈吃了晚饭去外面河边乘凉的时候,我偷偷拿的。今天早上我妈说是野猫儿叨起走了。”

“我妈给了我四个鸡蛋,还有这个四季豆”

周简没有给伙伴们看自己带的东西,因为她也只是比平时多带了些大米。孩子们的攀比心态,对于周简来说,算不得一种伤害,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事实上,自从有了妹妹周桐之后,大家也都知道周简在董明春心里没有周桐重要。而在董明春心里,既然是捡来的,只要饿不着,冷不着就算对得起周简了。至于关心爱护之情,农村的娃,的确没有那么矫情。即使心里有,也不会说出来,有时候还认为打是亲骂是爱。

到了学校教室,同学们耐心的听班主任冉老师讲解今天活动的规矩和注意事项,噼哩叭啦的大声唔气说了一大堆。然后又给班长、学习委员、课代表、小组长安排带领的任务。随后由班长走前面,冉老师跟在最后,一行四十多五十人向二水口出发了。

二水口是三市(MY市、SN市、DY市)四县(大英县、射洪县、三台县、中江县)交界处,最低处海拔高度285.8米,由于二水三江交汇,地势比较平坦开阔,河滩、附近田间地头五颜六色的令人心旷神怡。

附近的望川山可以看到山沟天然形成的‘四川’二字自然景观,那是后面一个弧形的山脉和三条小山丘组成的‘四’字,前面三条竖向的山丘看起来就是一个‘川’字,而附近的望川山也因此得名。后来大概是二零一七年,被DY市开发成叫‘四川盆底看四川’的旅游景点。

而二水口除了有‘四川”自然景观之外,另一个神奇的自然就是‘老君赶丢一只羊,找到必须出帝王’那个传说。

“同学们,大家想不想听二水口灵羊的民间故事呢?”

“想,冉老师,快讲啊”

在同学们的吵嚷声中,已经不显年青的冉姓女老师开始娓娓讲述。

“相传这太上老君从成都青羊宫偷了三只灵羊,准备到郪江云台观去拜访真武祖师,那云台观有的同学肯定也去过,那可是四川第二大道观。一路向东经淮口、过会龙,走到我们的亡龙垭。正感念亡龙垭龙脊断裂,龙气至此消散之际,却看到山下不断有灵光闪现。于是就顺着灵光的方向来到了我们的镇江寺准备一探究竟,也就现在咱们小学旁边的那个寺庙,可寺庙的老和尚却不愿意招待太上老君。那是因为老和尚当年游历到云台观后,看中了云台观后面的金钟山,想在那里建寺庙弘扬佛法,可他也不想想,道家祖庭头上,哪能让佛佗安坐,真武祖师二话没说就跟他干了一架。老和尚虽然佛法高深,但哪比得过道祖手段,一仗打下来,打得周围灵山下沉九千九百丈。你们看到这方圆几十公里的山最高都只有三百多米,那是因为万丈山峰被打沉了的。最后老和尚不敌,只得向下游败逃到了这镇江村。躲在这亡龙垭龙脉的尾巴上老实的养伤静修起来。不知过了多少年,老和尚看到一老道也就是太上老君走来,哪里敢把太上老君引进自己的寺庙。由于他还记恨着云台观的真武祖师,所以当太上老君问他云台观怎么走的时候,他故意往下游二水口的方向指。于是太上老君就赶着三只羊来到了二水口,正不知顺着哪条水流走时,却是有一只灵羊挣脱绳索跑入水中没影了。道家讲究天地缘法,顺其自然,虽然太上老君法力无边,但是既然灵羊能够挣脱,说明这是天意,因此也没用法力将灵羊找回。于是民间就有了‘亡龙垭上叹龙王,和尚手指两口江,老君赶丢一只羊,找到必然出帝王。’的说法。也就是说有先人如果葬在了那只羊的地穴,后代子孙会出帝王的意思。同学们,民间故事不真实,风水迷信不可信。大家就当故事听了,别到处传说是老师说的哈!”

故事只能让同学们当故事听,听了也就忘记了,小学生更不知道什么是风水,周围世代村民也没听说有人当什么大官的。同学们也不关心这些,所以,没一会儿,老师就组织学生们架灶煮饭。

一个班上四十多五十个同学,拿的食材来也是各式各样。老师组织同学在附近村民那里借了两口大铁锅,一口熬稀饭,一口大乱炖忙呼起来。

下午,周简和同学们在老师的带领下也登上了附近的望川山,看到了山沟沟形成的‘四川’那两个字。象形字嘛,刚开始觉得不像,但看得久了,却是越看越觉得像。

对于大部分农村孩子来说,沿途的风景其实也没什么看头,对于老师讲解的神奇故事和那四川山形二字,那也没有多少体会。因为对于山沟里农村的孩子来说,哪里不是山,哪里又没有水。他们向往的是外出去城里打工人回来讲述的那些游乐园、动物园之类,也羡慕坐过火车的同学。而学校组织的郊游,同学们只觉得好玩。而对于周简来说,却是一个唯一没有家务可以尽情玩耍的假日。也只有这天,她放下了做不完的家务,看不到母亲董明春的噼哩啪啦的那张嘴脸,也听不见老师苦口婆心的大声说教。 第十一章:灵牌山上 郪江河畔的灵牌山,上面有座已经垮没了的老寨子遗址,当地人把它叫‘目珠寨’。时间久了,村民们就叫“母猪寨”。或许是因为原来的寨子里供着灵牌位吧,灵牌山因此得名。

又一个夏天暑假里,周简稍大一些,她和伍艳春又发现了一件让她们高兴的事。屋后面的灵牌山上,有一家人承包了一片蜜桔果园,伍艳春家在半山腰离得近,密桔快要成熟的时候,就会约几个同伴去霍霍几个。对于勤快的女孩子,就会大的带小的,背着小一点的竹篾背篼到山上去收割一种草。当地人叫蓑草,行动不方便的老人,或是不会编篾货的老年人会将蓑草搓成绳子卖给那些猪肉摊子。当地人叫这种绳子‘挽子’。卖猪肉的会花钱来收这种绳子来拴切割成条块状的猪肉。当时好像是几分钱一根来着,总之,一次集少成多,拿去也能卖个几块钱。也有猪肉摊会用棕树叶撕成细条来拴猪肉,但当地因为气候原因,棕树并不多。人们生活好了,赶场(赶集)的时候都买斤把猪肉回去打牙祭(改善伙食的说法),蓑草搓成的‘挽子’就有很好的销路。

大人们为了鼓励孩子们勤快地去山上找割蓑草,往往卖了‘挽子’就给小孩子买个馍馍什么的奖励一下,孩子们也很高兴。

而周简呢,她却有个更大的目标,因为想到每学期开学,董明春都会带她到亲妈那里去要学费钱,心里也想着自己能不能挣点学费。刚开始董明春认为周简要带妹妹周桐,还要放牛羊,不让周简上山。但周简十一岁后,妹妹周桐上小学了。董明春也就同意了。

一同上山的除了伍艳春,还有就是比周简大一岁的两个女孩子。而周云他们男孩子则少有去的,即便是去,也不是去割蓑草。而是去山上找一种生长在地面的叫‘地瓜’的藤类植物果实。那种果实还分公的和母的,公的里面籽很细很软,吃起来很香很甜,也就是可以吃的。母的里面籽又粗又硬,听就误食会中毒,也就是不能吃的。从外观上基本上能区分。这些都是这山村世代口口相传留下来的经验。

周简和俞波以及两个大一岁的女孩子到半山腰伍艳春的家汇合后,五人就开始向灵牌山山顶的“母猪寨”出发。

从伍艳春家平行向东走半里路,有一个山垭口,顺着山垭口往山顶爬坡,即便是不在路上停留,大人也要大半个小时。小孩子们走走停停,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山顶。而山脉的中间也有条小路直通山顶,但那条路坡度太陡,没多少人愿意走。除非是赶时间,或是路周边有地的村民会走。灵牌山上的草山长着队上组织栽种的柏树和茅草。是按每家人的人口多少,大小面积分给村民了的,人们买习惯性的叫包产山。村民修建房子或是自己做家俱就会到归属于自己草山上去砍柏树。树丫树叶和冬天的茅草,村民们会弄回家当柴烧煮饭。前文说那些跑去河南、安徽的妇人偷偷回娘家,和本地妇人摆农门阵说的羡慕老家人有草山的原因。

至于跑去河南、安徽的妇人为什么是偷偷跑回来看爸妈呢?那是因为偷跑的妇人几乎都没有和夫家办离婚证,如果被夫家晓得她回来了,那是想方设法都要把偷跑的妇人弄回去打一顿再关起来。有的妇人忍不住也会偷偷地跑到夫家附近或是学校门口,偷看一下自己的孩子好不好,或是给点孩子几块钱,买点吃的。小孩不让亲妈走,但肯定是拉不住的。当时四川农村的确是穷山恶水,道是没听说过跑了的妇人,会因为羡慕老家的草山而回来跟原来的丈夫继续过日子的。这些都是闲话,在这里也就不多说。

不知道是那时候的天气没有现在热,又或是小孩子根本不像现在一样怕热。所以,哪怕是大热天的,也有大大小小的孩子在热天坝里玩耍。至于山上,树荫随处可见,大人们也不担心孩子们热坏了。而那时候,好像中暑这个词语还不流行,或是说中暑的没有现在的多。总之,只能说工业化,现代化让地球一年比一年热吧!

大一岁的同伴带着周简她们缓慢的往山上走,也只有跟着大一岁的女孩子只才能找到有地瓜和生长蓑草的地方。因为,大一岁的女孩子以前也是这样中跟着更大一岁的人学习过来的经验。一年一年,大的读初中了,或是说和大人干一样重农活了,也就不会去山上找地瓜和蓑草,这样的机会就留给了比自己小的孩子。这个山村里,夏天的地瓜和蓑草就是这样一年年的传下来的。

俞波没背背篼,他只想找野地瓜吃。所以已经跑到没影了。这时,周简眼前一亮,看到前面土边一排蓑草立即跑了过去。

“小伍姐,快来看,我发现这里有这么多蓑草。”

周简立即向伍艳春呼喊,随后对跑过来的大一岁女孩说道:

“燕姐,这是我发现的,就是我和周简的。”

“别去碰”

那燕姐还没说完,周简立即用左手抓住了一把蓑草,准备用右手的镰刀收割起来。可是蓑草上像长了刺一样,一股疼痛感立即传来。

“哇,好痛......”

“捡妹崽,你看,喊你别去碰,我话还没话完呢。就像哪个要跟你抢一样,那个不是蓑草。”

“对,那个是蓑苞荩(方言),它长得很像蓑草,但是豁人,而且是脆的,不能搓成挽子。”另一个大一岁的女孩子许姐也跑过来立即说道。

周简痛苦的叫嚷着立即松开手,吹着气希望缓减痛感。

大伙儿走开了,看着周简痛苦的表情,像是那蓑苞荩要跑过来咬人一样。可是许姐却走上前去,小心地一边将蓑苞荩收割起来。一边说道:

“虽然说这蓑苞荩不值钱,但用蓑草搓挽子的时候少掺一点在里面充当蓑草,卖猪肉的也不一定看得出来,即使是看出来了,只要掺的不多,他们也不会不收。只不过在差挽子的时候,可能有点刺手。”

周简有了这次教训之后,也能够找到蓑草。随后的两个小时里,找到的蓑草也有小半背篼。伍艳春其实也和俞波差不多,是跟着来玩耍的,地瓜和蓑草完全不在乎收获有多少。可对于周简来说,却希望有更多的收获。所以,当其他伙伴找野地瓜的时候,她还在找蓑草。而其他人发现野地瓜,也会多少分一些给她偿偿。

“看,兔子。”

“这算啥,昨天我在那边还看到一只野鸡。”

这样突然发现野生动物的事情不少,由于八十年代农村的鸟枪都被派出所收缴了,村民们打猎野味的行为也就渐渐消失了。虽然没有犳子、老虎、狼、熊、野猪这些大型野生动物。但是野兔、野鸡、斑鸠、黄鼠狼这些小型野生动物还是有很多。听说熊、野猪解放以前有的,因为解放后人口增加,人们到处开荒,大型动物也就在当地灭绝了。

两个小时后,周简一边找蓑草,一边往上走。前面已经能看山顶了。

山顶没有柏树,但是茅草已经布满地面,且有一尺多高,所以只有冬天割了茅草才能隐约看到‘母猪寨’遗址。传说解放前这山寨上原来有土匪盘踞,也有传说这寨子曾经是晚清白莲教的据点。总之,沧海桑田,这里已经很难见到当年寨子的痕迹。

灵牌山顶是周围山脉最高的山峰,视线非常开阔,周简不懂一览众山小的感慨,心里却也有那种登高望远的畅快心情。

在灵牌山顶,向北可以看到十多里外的郪江古镇后面的金钟山,那里是四川第二大道观云台观所在地。向东可见传说三国时期诸葛亮驻军的宜军山。往南,则可以隐隐见到远近闻名的二水口。传说老君赶着三只灵羊到此,其中一只跑脱了隐入了二水口没有找到。还传说,如果哪个找到了那只羊,指的是哪个人死了埋在那个位置,后代必然会出帝王。灵牌山往西看,有个亡龙垭,听说有条龙渡劫失败什么的,掉在此处而得名“亡龙垭”。

地灵应该出人杰吧!可惜不知道是不是没有找到二水口那只羊,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这绵阳、德阳、遂宁三市,三台、中江、大英、射洪四县交界的四不管地方,方圆四五十里地理偏僻交通不便不说,硬是没听说过出了个什么大人物。

太阳翻过灵牌山顶,离天黑也就不远了。山下已经有董明春在大声呼唤。

“捡妹崽,你在哪,天黑了,快些回来了。”

“伍队长,捡妹崽是不是和你们艳春在一起,你在山上帮我喊一声。”

伍队长在山腰大声喊了几声,听到山顶传来几个孩子的回应,这才放下心来。而周简等五人,现在只有四个。因为男孩子俞波听到山下有人呼喊,一个趟子冲下山去,转过弯就没影了。小孩子腿短,其实下坡路跑起来也不容易摔倒,大人好像想跑步下坡就不行。周简四人也在跑,不过她们也不敢跑太快。只因为太阳落坡了,害怕从小径旁边突然钻出一条蛇来。事实上,即便是草丛中突然惊起一只小鸟,也会把四人吓得停下脚步来。

半个多时辰后,周简回到家里,喜滋滋的弄好大半背篼蓑草。然后帮着董明春弄晚饭、切猪草、吆鸡赶鸭什么的。总之,农村的家务事,只要不是懒人,它就是忙不完。 第十二章:望蚕缚茧 自从包产到户后,人们做着自已那一亩三分地,空闲的时间也就多了起来。生活的逐渐富裕,也盘活了农村的经济。从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中,外出打工还没盛行起来。而猪饲料的盛行却诞生了许多养鸡、养猪专业户。有的大河边也盛行起养鸭、养鱼的专业户。有承包队上堰塘养鱼的,有承包草山种果树建果园的,也有养蜜蜂的等等等。总之,有靠勤劳富裕起来的,当然也有瘟猪瘟鸡鸭亏得裤子底底都没有了的。更有甚者,镇上某些官二代借着人脉搞起了私募,然后卷钱跑了的,给村民带来了改革开放之初不得不接受的经验和教训。

至于大量养牛或羊那种草食家畜的就越来越少,一个是当时农村根本就没有奶牛和牛奶这些东西。二个是由于地少人多,草山都是分给每户的,不准备私自砍伐树木了。山上的树长起来草就少了,烧柴煮饭都不够用,草料就越来越难找。所以,一般家里养一头耕牛几只羊也就不错了。即便是养得少,也会因为放牛羊没看好,吃了邻居庄稼的产生不少的矛盾。

为此,当地乡镇开始鼓励大家养蚕,鼓励村民栽桑树,既响应了植树造林,又为村民找到了致富的门路。因为这个,镇上除了会为大家免费发放桑树苗,镇上还设有专门收购蚕茧的地方,当地村民就叫这种镇上专门收购蚕茧的地方为‘蚕茧站’。所以每年三到九月,当地村民根据自家劳动力情况,家里多多少少都会养几批蚕茧。

因此,当时无论是山上的地头土边,还是沟里的河边田坎,都栽有一排排桑树。每到夏天,绿油油的桑叶间飘着阵阵桑甚的香味。孩子们爬桑树、摘桑甚、抓鸣蝉,也是一种令他们快乐的情趣。

而每年的开春不久,镇上的农机站、蚕茧站、畜牧站等都会兼着售卖蚕卵,蚕卵被铺在一张厚纸上面,买多少蚕卵,就根据纸的大小裁剪下来。一张16开大小的纸上就能孵化出好几簸箕蚕卵来。一般的村民,只要不是养蚕专业户,都只会在自家不大的房间里,弄个几层木架子,一次养数个或十来个簸箕的蚕虫。所谓的簸箕,其实也就是竹蔑编织的直径一米五左右的圆形物件,晒少量的东西所用。因为小一点叫筛箕,大了又端不起来。而那时候,镇上的农技人员每天早晚还会在广播里给村民进行养蚕技术指导。

村里兴起养蚕的时候,周简家里也不例外,羊几乎不养了,太麻烦。耕牛的待遇也变差了,也很少有时间专门安排人去放,而是拴在哪个有草的林子里,晚上才去把牛牵回来。又或是将牛拴在牛圈里,放几把红苕藤了事。

之所以大家愿意在镇政府的指导下养蚕,一方面有专门的蚕茧站收购村民不愁销路,即使不能发家致富但也能补贴家用。另一方面蚕虫的粪便却是很好的有机肥料,农作物花生、黄豆、玉米、红苕等都很适用,也有人买蚕粪,因为那比化肥便宜得多。当时,有的养蚕专业户光是卖蚕粪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而那时候多数家庭民居都是那种青瓦土坯房,通风保湿又保温,很适合养蚕。

董明春买回来的一张蚕卵,先放在一个簸箕里,在适宜的温度和湿度下,蚕卵会逐渐孵化成幼虫。这个过程通常需要七到十四天的时间,在这个过程中,需要确保蚕卵的质量良好,同时控制好温湿度,以提供一个适宜的孵化环境。孵化成幼虫后,就会把逐渐长大的蚕虫不断的分到另外的簸箕里,蚕虫越大,就需要更多的活动空间和桑叶,分的簸箕数量也就越来越多。

在养蚕的季节里,周简和妹妹周桐放学回家后显得更家的忙碌。回家后,两人首先要一人摘一背篼桑叶回来,给每个簸箕里添上桑叶。因为,桑叶最好是用新鲜干净的,如果放久了,背兜中间的桑叶发热,早上露水多的桑叶也不行,而且太阳太大的时候也不能去采摘桑叶喂蚕,蚕虫吃了都会生病死亡。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周简两姐妹放学后,太阳也差不多要落坡了。董明春才能让两姐妹一人摘一背兜桑叶回来,给每个簸箕里添上桑叶。爸妈也差不多从地里回来了。然后再是帮着吆鸡赶鸭子,董明春弄晚饭,两小的做作业,周老汉则是编织他的篾货。

随着蚕虫幼虫的生长,它们会逐渐发育成熟,当蚕虫身体发亮,并且不怎么进食了,也就差不多进入了蚕化期。在这个阶段,董明春、周老汉两口子也和其他养蚕村民一样。将小麦杆切成半尺长并将叶子剔除干净,再用稻草扎成长笼,然后盘在簸箕里,最后将一条条成熟的蚕虫捉到麦杆笼上面。蚕虫则会自己寻找一个自认为舒适的地方,缠绕自己的茧,并转变为静态状态。整个蚕化过程通常需要一到两周的时间。在这期间,需要保持蚕室的干净整洁,适宜的温度和湿度。

养蚕的周期,从孵化到结成茧一般来说差不多四十到五十天。这跟桑叶的好坏和照顾得好不好有关系。当蚕缚茧结实后,拿在手上放在耳朵边摇,能发出清脆的响声时,基本上就可以把蚕茧从麦笼上摘下来拿到镇上‘蚕茧站’去卖。蚕茧站则根据蚕茧的大小、洁白度、光滑度来定价。品象好的自然能卖个好价钱,当时最好的能卖十七八块钱一斤,这对于周简家来说,都是让一家人开心的事情。

每当周简和妹妹周桐帮助母亲董明春把蚕茧背到镇上蚕茧站卖了之后,董明春也会买一斤多猪肉和其他好吃回来犒劳一家大小。当然,少不了也会给周简姐妹俩买些零食作为奖励。所以,每到卖蚕茧去赶场,也是周简两姐妹最开心最积极的时候,这也是周简难得开心的日子。

一小背兜蚕茧也就几斤重,周简姐妹俩背上也不会显得有什么压力。即便如此,但从镇江村一队走上普兴镇场镇十八九里路程,刚开始还不觉得累,时间长了,周简也是感觉到肩上隐隐发痛,妹妹周桐则要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耍赖。

“捡妹崽,太累了,肩膀都红了,你来帮我背点。”

“你都不叫我姐,你各人自己背。”

但是,尽管周简不愿意给自己的背篼加重,但是董明春还是会把妹妹周桐背篼里的蚕茧,捧两捧到自己背篼或是周简背篼里。有时候周简的小背篼装得太满,蚕茧也会从盖着的毛巾缝里抖落下来,走在后面的董明春就会大声提醒。

“你这打短命的,慢点。”

农村的妇人骂人乱七八糟,有时候会被认为是一种习惯性的口头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董明春带着周简俩姐妹走走停停,到了镇上蚕茧站也差不多快中午了。而从肩上放下背篼,肩膀上都会红一大片。揭开背篼面上盖着的毛巾,白色的蚕茧在阳光下银光闪闪,即使是肩上还有痛感,也觉得特别欢喜。

只不过蚕茧站的收购人员眼睛就像在八卦炉里炼过的一样,有的说这颜色有点发黄啊!有的拿在耳边听声音不够响亮,就说蚕茧受潮了不够成熟啊。又或是面上绒毛太多,或是扎蚕笼的小麦杆不干净。总而言之,他总能在雪白的蚕茧里挑出些毛病来,其目的自然是想方设法地压价。虽然蚕农们都要争辩几句,但是没用,毕竟人家是出钱的,议价权掌握在蚕茧站手上,而蚕茧站收购肯定也是要赚钱的嘛。只不过是人熟悉了,表面上会给你少压点价。也有赌气到万福镇、象山镇这样的大镇上去卖。只不过,蚕农们终究是精不过人家收蚕茧的。所以,村民们觉得差不多能卖的也就卖了。

董明春自然也会遇到这样子的事。不过她虽然说不出以理服人的大道理来,胡搅蛮缠还是很有一套。所以,在周简和妹妹周桐都等得实在不耐烦了,她也有功夫在那里与蚕茧站的收购人员软磨硬泡。

“妈,卖了茧子走了嘛!我都饿了。”

“捡妹崽,你带着妹妹到旁边等到起,别让她在这里嚷嚷。”

董明春瞪了妹妹周桐一眼,示意她不要乱说话,然后则吩咐周简把妹妹拉到门口外边等着。而董明春继续与蚕茧站收购人员讲这说那,总之不加点价就不走的样子。弄得收购人员不耐烦又不好冒火,只得给她的蚕茧每斤加那么一两毛钱。

卖了蚕茧,董明春则对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周简俩姐妹说道:

“你们俩个小温桑晓得个啥,你妈费这么大的功夫跟他们讲价,还不是想多卖两个钱好给你们买吃的啊!不然,我们娘仨今天中午的凉粉钱在哪里出啊!”

普兴镇的许凉粉铺子远近闻名,特别是九十年代后,外出打工赶车到镇上饿了,第一时间就会想到去许凉粉铺子吃一碗凉粉。一碗大概是两块钱吧!每到逢场这天,许凉粉铺子的生意那是一个接着一个。小小的四方桌抹得油光油光的,硬是没个空闲的时候。听说九十年代后期和二十世纪初,DY市、中江县的都有人专门跑过来吃。不过自从‘许凉粉’老两口不在了之后,普兴镇的许凉粉铺子也就彻底消失了。

细玉米淀粉熬成稠,放凉后切成筷子头大小的条,然后放在一个坦碗里。散上蒜泥和独门配方的熟油辣子,吃起来那是一个又辣又香。赶场路程稍远的村民都选择逛到了中午吃那么一碗后,休息足了才慢攸攸地往回家里走。 第十三章:赶场 四川农村叫赶集为赶场,俗律成规。到了赶集的日子叫做逢场,因此叫赶场。周围相邻的乡镇都有集市,有的是逢一四七赶,有的是逢三六九、有的则逢二五八,一方面是那些专业做小生意的,每天附近都有逢场的乡镇摆摊做生意。但如果每天都在一个镇上做生意,如果那个镇每天都赶场,肯定又不会有那么多人去赶场。另一方面方便村民,如果家里有什么突然发生的急事需要买东西,那也可以选择去附近的乡镇赶场。当然一般情况下,各自镇的村民都赶自己镇上的场。村民们也无需每天都去镇上买东西,家里也没那么多东西要买的。所以,才有逢场日的说法。

周简所在的中江县普兴镇,三六九是逢场日。隔壁邻镇为大英县象山镇,是二五八逢场日。而北边的文兴乡则好像是一四七逢场日。总之,相邻的乡镇逢场日差不多都会错开日子。

也记不得第一次赶场是什么时候,但令周简记忆深刻的那一次还是上刚上小学一年级不久,董明春带周简去买了一套成品新衣裤,然后带着周简去了亲妈家。以前,周简的衣服大部分是大有旧衣服改小的,每到过年的时候,则会买几尺布到镇上裁缝铺去做。而裁缝铺做的自然没有成品衣服好看,也没有那么多花样。

随着农村生活的改善,自从周简家开始养蚕之后,周简赶场的次数也就多了起来。一方面蚕茧本身不重,董明春带着周简两姐妹去赶场,还能帮忙背一些。

暑假这天,又到了普兴镇逢场的日子,已经十一岁多的周简同往常一样。一大早起床煮早饭和猪食。当时的猪食比人吃的早饭麻烦多了,有红苕的时候会将红苕宰成小块弄一大盆,加上粘小麦面或是玉米面,再弄些青菜叶子、红苕藤或是一种叫‘火草尖’之类的野菜。基本上是弄一大铁锅掺水煮熟。有时候是晚上弄好早上来煮,一锅基本上会是猪食一天的量。周老汉和董明春则一早就去地里干活,差不多八点的时候回家吃完早饭。

“捡妹崽,桐娃子,走今天去赶场。”董明春说完,转身对周老汉说道:

“周老汉,你就不去了。在家把包谷(玉米)弄到院坝里来晒。”

“我今天要去。”

“烟抽完了?晓得你不是烟没得了是不会去赶场的。把包谷晒了自己慢慢来。”

周简家自然是母亲董明春当家,赶场买办这样的事也是董明春操持。

周老汉会编蔑货,就是用植竹割成薄条编织的。什么箩筐(挑东西所用)、背篼(背东西所用)、莝箕(将地面上的东西铲进大的箩筐所用)、杓箕(装洗菜所用)、簸箕(晒少量东西所用)、晒席(晒大量东西所用)、竹耙(将晒的东西耙均匀所用)、刷把(洗铁锅所用)等等,种类繁多而不胜枚举。周老汉只会编织箩筐和背兜拿到场镇去卖,这两样物件不大也不小,也容易坏,农村用的比较多,所以也好卖。竹耙和刷把周老汉编得丑,就自然够用就行,至于簸箕和晒席之类,技术含量高,费时又费力,周老汉也不会编。

“走咯!赶场咯!”

随着妹妹周桐吆喝一声,董明春带着周简和妹妹周桐向场镇方向出发了。周老汉则晒好玉米籽,才挑着四个新箩筐慢攸攸的顶着太阳向场镇走去。

周简家距离镇上大路二十里,山间小路十八里。所谓的大路就是两米多宽的泥面公路,顺着下山弯弯绕绕路程要远一些,而山间小路就是从半山腰通行。当时公路的交通条件,遇到下雨地面全是淤泥,拖拉机都不好过,也没有班车,就因为村公路条件太差,镇江村的村民连买二八大杠自行车的人家都很少。村民们都不原走大路去场镇,宁愿步行走山间小路。

距离场镇十八里的小路,途中要翻越三个垭口。第一个垭口在周简家后面灵牌山西南侧的山腰,相对高度两百米左右。当走在前面的周简和妹妹爬上第一个山垭口,停下来喘着大气歇息。因为,前面是几百米远的平坦路,然后就是一段下坡路,过了小溪,则有一段行程与大路重合。在这里,泥土地面已经被拖拉机、小四轮压出一尺深的沟槽。沟槽内是湿漉漉的淤泥,沟埂上又有些滑。一不小心就会把干净的衣服弄脏。至于鞋子,好多人为了不给镇上抹黑,干脆脱下来提在手上,到了干净的路面,再在小河沟把脚上的泥巴洗干净穿上。给翻过亡龙垭,则会是很长一段田坎路,五十公分不到的田坎路两边长着一尺多高的茅草,上午的时候还有露水,半截裤脚都是湿漉漉,那就更不要说鞋子了。

来到碑子坝,爬上后面的山垭口,远远的就能看到普兴镇场镇全貌了。

过了一座矮墩子石板桥,就进入场镇口。

街道两边地摊上物品琳琅满目,街道铺面的商品差不多都摆在了大门外面,只留下一个人能够进入铺面的口子。自己没有那么多摆的,则会把位置首先租给那些今天赶这场,明天赶那场的走贩,因为走贩会固定向铺面给租金。剩下的地方,则会让当地的村民们来摆摊,有的生意好的会给铺面一点,不给,铺面老板也基本上不会赶人家走。即便如此,而让村民们恼火的是,镇上的市场管理员还要来收五毛钱的摊位费。

加上人流如潮,这让本就不宽的街道显得更加的拥挤。别说过汽车了,自行车两边都很难推过去。

“捡妹崽,把桐娃子看好跟着我一路,别让她乱跑。”董明春一边往前走,一边观看街边各位摊位上的商品,嘴里则对对周简说道。

“妈,妈......,我要吃那个。”

周桐指着一个卖糖果摊位的一带雪饼大声嚷嚷,随后又对身边的周简说道:

“捡妹崽,你知道那个是啥?好吃得很。”

“雪饼呗,那么大两个字,我还是认得到的。”

“那你吃过没有,我都吃过。”

周简还真没吃过,事实上,以前董明春带他们去赶场,习惯性的会卖半斤当地叫‘油果子’的糖果。长度和大小跟手指差不多,大人小孩都可以偿点。关键是吃了能缓减饥饿。夏天里,村民们卖的大概是红苕条粉、土黄瓜、四季豆、豇豆之类的土特产。而走贩们来做生意的就多了,什么锅碗瓢盆、五金小件、布匹、儿童玩具、收录音机、电子手表一般都是些便宜小物件。大一点贵一点和物件也有,但村民们一般都会去里面铺面上买,毕竟比较贵,铺面基本上都是固定的,质量也会好许多。

尽管周桐嚷着要吃雪饼,董明春也问了一下价格,但还是没买。娘仨走走停停,董明春也时不时的与摊主交谈询价,却最终还是一样都没买,正当周桐满脸写着不高兴的时候,几人却来到一个较大的铺面门口。然后董明春犹豫了一会儿,缓缓的走了进去。跟在后面的周简往里面一瞧,里面却是摆着大大小小各种电视机。而柜台前,已有数几个村民正在询价。

周桐似乎也看见了,拉着周简的手小声说道:

“捡妹崽,妈是不是要给我们买电视了啊!”

周简并未回答,而是示意妹妹不要说话。董明春看了看姐妹俩,随即听着老板给其他的村民介绍。

“这个是BJ牌,老牌子了四百八,这个是青羊牌,成都产的,四百五。那个大的,是最新出来的彩色电视,小的一千二,大的一千八。”

“这个好不好,管得到好久哟?”

“质保三年,放心嘛,都是乡里乡亲的。我这店又不是今天才开始卖的,我不跑不了。”

“这个四百卖不卖?”

“刘老哥子莫不是说笑哟,我进价都不止这个数。也是出了彩色电视,这两款才开始降价,上个月这个都还要卖六百呢”

“那下个月会不会还要降价呢?”

那五十多数的男村民磨磨叽叽好一阵子,又舍不得放弃。老板也不急,随后对他说道:

“这个也说不准,早买早享受嘛。不过我想降也降不了什么,我这卖不掉,我退回成都销售部就是,也不存在亏本卖的事。那你再看看,我先招呼其他人了。”

老板说完,转身看向董明春。

“董嫂子,怎么样买一个吧!”

“这么贵,买不起咯!”

“董嫂子说笑了不是,这电视现在可是家庭三大响,也就一头毛猪的价。你董嫂子能干劲哪个不晓得,你都买不起,哪个还买得起嘛!”

“看我这两个货砣子现在正是读书用钱的时候,算了,不买哟!”

“妈,买一个嘛,小伍姐都说那个射雕连续剧好看得很。”

“走,买啥买,你不读书啊!走,跟我去找你老汉儿(父亲)去。”

说完,立即拉着周桐往店外走,周简虽有不舍,但却是不敢像妹妹那样嚷嚷。

董明春拉着周桐软拉硬拽离开了电器店,转了好一阵子,总算在市场桥头找到了拿着空扁担的周老汉。

“周老汉,箩篼卖了好多,钱拿出来,你幺女要买电视。”

周老汉摸出两张二十两张五元的出来,董明春看了看周老汉手中提着的布口袋,立即骂道:

“才这点,又买烟丝了啊!捡妹崽,帮你爸把扁挑拿着,让你爸来背电视。”

周简去接周老汉手中的扁旦,周老汉摇头,然后示意周简跟着走。一会儿,四人再次来到电器店。

“李老表,怎么样嘛,四百?”

“你这董嫂子,头场(上一个逢场日)我就说了,四百五已经是最底了。看着两娃儿眼睛都在放光,你就买一台也不会饿肚子嘛!”

“周老汉,你看你这啥子老表哟!卖给亲戚都不晓得少点。”

周老汉看了看老板,又看了看董明春。既然董明春叫他过来,他知道董明春明里暗里不止看了一两回了。

“李老表,再少点。”

反反复复又磨了大半个小时,看得李老板老婆在店里忙着其他事都很是不耐烦了,最后李老板无奈道:

“这样,也知道周老表和董嫂你们今天是成心要买的,四百三卖给你们。不能再少了。”

“四百三就四百三,这天线架子不要钱了吧?”

“董嫂,天线都要十块钱哟,你看这我就亏了。”

“你亏啥子哟!就这么定了。”

在两小孩子高兴的欢笑声中,董明春付了钱,然后让老板把电视箱的背带弄好,自己提着天线架子一家四口高高兴兴的往家里走了。

买了电视,董明春两大两小一家人连午饭也没在场镇上吃,走走停停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路过的邻居看到周老汉背着个电视箱子,都忍不住笑话几句。董明春也总是会回应‘两个娃儿大了,也管不住她们在别人家里去看电视,吵吵闹闹要买电视。今天也就买了。’

铝管焊制的天线固定在一根竹杆上,然后再固定在房子外面一角。学着邻居那样一边转着天线杆子,一边调着电视。可受限于地势环境,调来调去也就那么两三个频道。不过只要有看的,也算是让一家人高兴了好一阵子。 第十四章:伍大孃孃 五年级最后一学期期末考试结束了,一周后,周简和其他同学们一样来到学校教室领取成绩单。成绩单上除了语文、数学和自然成绩内容之外,还包括思想品德、体育音乐之类的综合评分。而后面则是一段班主任冉老师对周简的评语。

“周简同学,你文静的外表内装着一颗强大的心。通过本学期的学习,你能够熟练的掌握新的知识,也能很好的完成老师布置和各项作业。你性格温柔,也能够正确处理好与同学们的关系。你坚强好学,希望你在未来的学习与生活中不断进步,茁壮成长。五年级一班班主任冉静。”

成绩单的后面是班主任的签名,周简看到自己语文成绩九十一分,数学九十六分,自然八十八分。心里还是比较满意。而班主任冉老师则是在讲台上扫视一遍台下四十多名学生缓缓说道:

“同学们,今天是这学期最后一天,也是我教你们的最后一天。因为下学期六年级,你们就要到镇上去读了,希望你们暑假期间过得愉快,不要下河耍水,路上注意安全。也祝愿你们从下学期开始好好学习,有个美好的未来。同学们,再见!”

冉老师示意大家放学了,同学们一窝蜂地离开了教室,周简最后一个离开,她走到门口的冉老师面前鞠躬说道:

“冉老师,谢谢您!”

“周简,乖,赶紧回家吧!以后咱们还是会见面的,如果以后在其他地方见到冉老师可不要装着不认识哟。”

“冉老师,我不会忘记你的。”

“平时有空你的话也可以到老师家里去耍。”冉老师微笑着道。

“我会的,冉老师,再见了!”

周简离开冉老师,伍艳春已经等在外面校门口了,可她却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就回家去。

“周简,六年级我们在镇上合租一间房要不要得。”

周简没有回应,心里却是担心母亲董明春会不会给她在镇上租房子,会不会让她继续读书。

“小伍姐,我妈肯定不会在镇上给我租房子读书。怎么办?”

“这个我也不晓得啊!你妈那么厉害,肯定谁也说不动她。要不我找我爸去找村长问问?”

“还是算了吧!村长肯定不会管这些。”

“那咱们还是走吧!你妹妹她们已经和周云他们跑到前面去了。到时候见你迟迟没有回去,你妈又得骂你了。”

“小伍姐,陪我去寺庙看看,问问你大姑看菩萨灵不灵念。”

“对对,我们去问一下菩萨。”

二人转过学校旁边的阶梯,来到了寺庙里面。和往常一样,伍艳春双手合十,一个个从菩萨面前走过。周简一想到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上学的问题,心里就很是难过。鼻子一酸,眼泪就止不住流了下来。看到那已经掉色的菩萨泥塑像,也不想这管不管用。来到第一尊面前跪拜起来。

“请求菩萨保佑我妈同意我去镇上读书,捡妹崽在这里给你磕头了。”

周简也不知道该在菩萨面前说些什么,一个是拜,一群也是拜,于是也就挨个拜了起来。观音菩萨是周简最为熟悉的,因为附近不仅有许多观音庙,还有许多以观音命名的地名,好比‘四’字中间的那个观音沟,远一点的观音寨,观音岩。至于千手观音,送子观音什么的,周简也不管这些菩萨都是管什么的,见菩萨就拜,这样一弄,好几分钟才向后面的大殿走去。

“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大众当勤精进,如救头燃,但念无常,慎勿放逸......”

“一微尘映世界,一瞬间含永远......”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阵阵木鱼声和颂经声从后面殿堂传来,周简一个个挨着跪拜之后来到了后面大殿。却见伍大孃孃正坐一小方桌的椅子上,一只敲着木鱼,一只手按着发黄的经书。伍大孃孃是一个看起来六十余岁的老妇人,已经斑白的头发整齐的束在头顶,稀疏的眉毛下面两只眼睛炯炯有神。而略显佝偻的背,翻了一页经书。

“大姑”

伍艳春已经在殿内喊了一声,伍大孃孃放下手中敲击木鱼的小棍子,转身对伍艳春笑着说道:

“艳春,以前不是跟你说过么,大姑颂经时不要打扰,待大姑颂完经自然会招呼你的。”

“大姑,我同学,你认识的,周简,她要问问,她妈会不会让她去镇上读书。”

“伍大孃孃好!”

伍大孃孃看了看周简,笑着说道:

“妹崽,普贤圣华严,佛照千万众,你是有福之人啦!”

随后又颂呤道:

“知一切法,皆是自心,而无所著。知一切法,即心自性,成就慧身,不由他悟。知三界唯心,三世唯心,而了知其心无量无边。知心佛亦尔,如佛众生然,应知佛与心,体性皆无尽......应观一切法界如幻,诸佛如影,菩萨行如梦,佛说法如响,一切世间如化,业报所持故。差别身如幻,行力所起故。一切众生如心,种种杂染故。一切法如实际,不可变异故......普应群生心,庄严诸愿海......如地不倾动,如水普饶益......心常寂静,知足少事。心如灵空,无所分别.......”

正当周简以为伍大孃孃不会理她,准备离开之际,伍大孃孃却又对周简说道:

“妹崽,看你面相,先苦后甜。只要你不放弃生活,生活就不会放弃你。只要你心有所想,事必有所成。学业的事是你自己的事,供你上学是你爸妈的事,你把你的事情做好了,菩萨自然会感应得到。天地缘法,唯心所造。妹崽,你叫我伍大孃孃,我娘家就在你们队上,你爸妈我也认识,你听伍大孃孃的话不?”

“听,我听伍大孃孃的。”

“那好,你把这柱香插在普贤菩萨面前,磕三个头,然后就跟艳春回去吧!”

“大姑,我俩想在这里吃斋饭。”

“看你这丫头瘦得跟桐麻杆一样,吃什么斋饭。回去叫你妈给你多煮点肉吃。平时你们不是不喜欢吃斋饭吗?赶紧回去吧!回去晚了,爸妈会担心你们的。”

周简接过伍大孃孃递过来的已经点燃的三根香来到菩萨面前,这时候她才发现菩萨下方石头座子上果然漆着普贤菩萨四个字。将三根香双手举过头点拜了三拜,随即插好香。周简再次在心里默念着‘请求菩萨保佑我妈同意我去镇上读书,捡妹崽在这里给你磕头了。’然后,又磕了三个头。

听村里的老年人吹牛说,附近山川村所在的‘四川’二字旁边有个峨嵋山,那是小峨嵋山,是神仙从成都西边的大峨嵋山顶削下一截落在这里的。联想到周围几十里内一个个奇怪的地名,也不知道其中会有怎样的故事。总之,虽然老师经常讲不要相信封建迷信,但对于周简来说,她只是一个农村的普通女孩,即便是相信也不影响政治前途。

因为伍艳春的缘故,周简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时常在镇江寺庙里见到伍大孃孃。在周简的印象里,伍大孃孃是和谒可亲,性格随和的活菩萨。而镇江寺在她的主持打理下远近闻名,听说德阳甚至成都的城里人都会来镇江寺上香,出香火钱。

周简听说,伍大孃孃后面不仅出钱把学校下面小溪上的矮墩子石板桥,重新修建成石墩混凝土板桥,后来还捐出五十万香火钱在郪江上修起了一座五六十米大桥,方便分属两市的两岸村民通行。这座大桥是现代式的混凝土拱桥,宽四米,长大概五六十米,离江面最高的地方将近二十来米。伍大孃孃信佛淡薄名利,桥上却也是连她的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

再后来,伍大孃孃年纪大了,她被她的女儿接回了家里去。而她,就在自家房子旁边修了个小佛堂。不曾想相信伍大孃孃的信众很多,大家又把她的小佛堂几经扩建,香火反而比镇江寺更盛。没过几年,伍大孃孃七十九岁的时候病故。也听说伍大孃孃的女儿也是信佛的,可却也没有伍大孃孃那样的影响力。

没有了伍大孃孃的镇江寺不知怎么的越来越破败,最后因为菩萨泥塑像无人打理坏了,日晒雨淋而无人修缮的房舍大殿也垮了,镇江寺也就渐渐地被人们遗忘。唯有附近的村民还会偶尔想起,而每当想起伍大孃孃的时候,会想起这个镇江寺。同样的,每当村民看到破败的镇江寺和走在郪江上面的大桥上,也会想起曾经的伍大孃孃。

周简没有在村小读书后,就没机会经常去镇江寺,自然也不经常见到伍大孃孃。第二年,周简再次来到镇江寺找到伍大孃孃,她想问一下自己能不能上初中的事,可伍大孃孃并没有回答周简的问题,而是笑着说道:

“妹崽,去年伍大孃孃说的话你还记得吧!你是有福之人,不要多想,大家不是常说吗?车到山前必有路,路到桥头自然直。”

周简失望的走出镇江寺,这次伍大孃孃没有让她去普贤菩萨那里上香,她认为伍大孃孃是不想为她操这个心了。

尽管如此,后来每次想起后来母亲董明春竟然同意为自己租房子去镇上读书后,还读了三年初中,高兴之余她也会想起伍大孃孃面容,想起伍大孃孃对她说过的话。即便是后来长大了,外出打工了,后来结婚嫁人了,每当有不顺心的时候,又或是遇到特别令她高兴的时候。每当感叹她小时候吃苦受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怎么长大的时候。她都会想起曾经给她心灵安慰的镇江寺,也都会想起曾经的伍大孃孃,以及伍大孃孃对她说过的话。 第十五章:李校长 镇江村小学实在是太小了,九十年代后期,镇上综合考虑后决定将六年级般到镇上去,而且还不提供住宿。这样一来,像镇江村上三队的村民离镇上十八里山路,实在是太不方便了。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于是村民们只好与相熟的同学一起在镇上合租一间民居作为宿舍。镇上的街道两边都是那种门面房,门面很窄,但进深很长。上面还重第三、四层,下面租给做生意的,二层自己一家人住,三、四层则可以租出去的那种。

眼看周简将要上六年级了,她也不得不面临到普兴镇上租房子的情况。五年级期末一结束,周简就把下学期需要租房子的事和母亲董明春说,可董明春却不干了。

“女孩子家家的,读个五年级能认识字就行了,没必要再去镇上读。”

“妈......呜呜......我要去读书......”

“去,哪里找钱给你租房子。要去,找你亲妈要钱去。你不是找得到路吗?”

对于找亲妈这件事,周简从小到大就反感。因为她觉得,亲妈不爱她才把她送人的,她也就不喜欢见她亲妈。小时候董明春带着周简两姐妹去。后来周简渐渐大了,周简不愿意去。董明春也就很少时间带周简去。

其实,董明春心里对于带着周简去找她亲妈这件事也是矛盾的。因为在董明春心里,她不想希望自己辛苦养大的女娃儿经常与亲妈见面,到时候长大了不认她了。可又想去周简亲妈家捞点好处。不过随着进入九十后期,周简十岁以后,董明春也就不怎么带周简去找她亲妈了。

想到伤心处,周简放声哭起来。可是以董明春强势的性格,她哪里犟得过。于是这个暑假,她心里伤心难过之余。只得尽量勤快些,一边帮家里忙着家务农活,一有空的时候就会后面灵牌山上蓑草,自己搓‘挽子’。然后让父亲带到镇上去卖。

眼看七月要过去了,周简向母亲说了几回,可董明春不为所动。周简吵闹过了,也伤心过来,也想着死心算了。小学都没读毕业的在当时的农村也有很多,再家里混几年,到十六岁也就可以学着其他年龄大一点的邻居一样去广东打工了。

然而,正当周简已经放下去镇上读六年级这件事之后,李校长却亲自上门了。

“董嫂好啊,我是村上小学李校长。”

“当然认得你,你不就是我那死娃儿的班主任李老师吗?我娃儿淹死了,当年你的责任也不小。你来我家干啥。”

“董嫂,凭良心说,当年周明放学路上被冲到河里淹死了是个意外。你知道的,学校没有接送学生的责任嘛,再说那不是早上而是下午。你说一天路过那溪上小桥的没有几百也有几十个吧!可偏偏周明过去就滑倒了,他实在是跑得太快了。今天咱们不揭伤巴,不说这个好吗?我们说说周简去镇上读六年级的事行不行。”

“女娃儿,我能供她到五年级,能认识字就是我这当妈的尽到责任了。你问捡妹崽,学校里有没有小学都没毕业的,现在不照样去广东打工去了。多读几年书还不是要去打工,多挣几年钱和多用几年钱的事我还是分得清好嫳。”

“董嫂子,现在时代不同了。外面去打工也是要看文凭的,没有初中文凭,哪个要嘛。”

“我不听你说这些,二队上杨家老大、老二不都是小学没毕业,现在十八九岁了还不是在广东打工。”

“周简在班上成绩好,考初中是没问题的,能读还是让娃儿去读嘛,现在计划生育政策实行了十多二十年了,男女都是一样,到时候都有责任和义务为你们养老。”

李校长苦口婆心劝了大半天,董明春就是油盐不进。没办法,李校长只得叹息着离开。周简在李校长走远之后,再在央求董明春。

“妈,让我去镇上读六年级吧!小学都没读毕业,打工真的没人要。”

董明春心里清楚,十一岁多的女童工的确没人敢招工,但在家里帮着做几年农活到十六岁后再去打工,也是不错的。所以,她是铁了心不让周简去镇上读六年级了。

每当独自在灵牌山上找蓑草被茅草划伤手臂的时候,每当夜深人静在被窝里透过瓦片缝子看星星的时候,每当妹妹周桐在董明春面前撒娇的时候,她只能偷偷抹着眼泪。命运对她何其不公。亲妈生她为什么不养她,不养她为什么还要生她。小伍姐也是女孩子,为什么伍队长就只生她一个。二队杨家还是三个女娃儿,为什么人家有妈痛。自已读不走,不愿意读是一回事,想读却又不让去读又是一回事。

这天,周简想着继续到山上去找蓑草,约好了伍艳春以及其他几个伙伴同去可到了半山腰伍艳春家里,却只有她和伍艳春两个。两人犹豫了片刻,还是确定两个人一起去。随着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大部分年龄相仿的伙伴都不愿意去找蓑草了,有时候同去也只是为了大家一起好耍。唯有周简还在坚持,她只希望能在母亲董明春的心里,保持勤快能干的形象。这样她在这个家里也就会好过一些。

周简背着背篼,伍艳春却并没有带背篼,她只是想帮周简找。于是二人往沙滩湾那个方向的垭口走去。不想二人来到垭口时,却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手里拿着树枝,对着路边的茅草、火草尖一阵乱砍。嘴里还不停的咒骂着。

“贱货,贱人......你这个贱货......都是你妈的贱人......”

周简认识这个男子,他其实是同一个队上的邻居,也是伍艳春的堂哥,听说还读书过高中。大概七八年前他读高二的时候,喜欢一个同班同学,被老师发现了,还被那女同学的大哥从后面打了一闷棒,后来书也没读了,再后来脑子就有些问题了,也就是当地人说的癫(疯)了。

“小伍姐,听说这癫子(疯子)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我有些怕。”

“不怕,他不敢把我怎么样,否则我二爹二妈(父母的二哥二嫂)会打死她。”

伍艳春走过那男子,正招呼周简快过去,不想那男子却冲着周简大骂道:

“你这个臭婊子......”

周简刚转过身想跑,那癫子却随即一伸手把周简身后的背篼拉住了,背周简吓得大叫起来。

“啊!小伍姐,救我,救命......”

周简来不急卸下肩上的背篼,就被拉着往后退。伍艳春跑过来一边用树枝打那男子,一边大喊:

“财娃子,你要搞啥子,赶快松手,不然我让二妈(婶)打死你。”

这时候周简挣脱背篼向山下跑去,也许是那男子还认得自己的堂妹,也许他心里很怕他的父母。他就松开了背篼,被伍艳春用树枝打着也没有反抗。二人随即跑下来山来到伍艳春家。伍队长跑出去把那癫子骂了一顿,可伍艳春周简二人确实也被吓着了。

“周简,我以后再也不敢去山上了,你也别去了。我爸说这一两年,财娃子的病真的越来越严重了。刚才听我妈说前几天他在我们赶场去的那个垭口上,见到女的就拉,还被人打了一顿。”

那岂不是以后都不能上山找蓑草了,后来母亲董明春找到那癫子骂了一顿,但为了周简的安全,还是不让周简上山找蓑草了。随后的几天里想到这个事,周简心里都非常难过。更重要的是,找不到学费,母亲肯定更不会给她在镇上租房子,让她去镇上读六年级了。

可是,李校长的再次到家里,又让周简看到了希望,这次,李校长将周老汉叫到旁边单独跟他说道:

“周哥子,你们周简在学校里听冉老师反应,成绩很好,考初中真的没问题。你们不让她读书了,真的可惜。你也听说过嘛,现在去厂里打工都是要初中文凭。你让周简小学都没读毕业,这以后大人小孩都会后悔的啊!”

“李校长,我们家董明春当家,我作不了啊!”

“你家老董是个聪明的人,你劝劝她,我想她会想通的。”

二人又站在那里摆了一阵农门阵,董明春从屋里出来看到了李校长,也知道李校长是为了什么事,于是在街檐上大声说道:

“周老汉,你莫听他的,他是校长,只想着他的奖金拿不拿得到,哪管得了我们有没有钱去镇上租房子。”

董明春说话,随即也不招呼李校长进屋里落坐,转身进屋了。董明春的话似乎让李校长很是伤心,随即苦笑着大声说道:

“唉哟,我的董嫂子呢,学校一个年级两个班百十来学生,周简能不能读书和我的奖金关系真的不大。再说了,现在镇上租一个房间,每个月也就六十块钱,如果两三个人合租的话,一个月也花不了多少钱的。”

李校长然后对周老汉好说歹说,周老汉就是不开这个口。弄得李校长口水都说干了,只得无奈离开。在离开时,李校长从裤篼里摸出一张五十元钱偷偷递给周老汉再次说道:

“周哥子,你好好想想吧!你也吃过没有文化的亏吧!如果周简不能读书了,她以后又拿什么本事来孝敬你们呢?”

李校长走了,周简去镇上读书的事再次没有着落。

可是八月二十三日这天逢场,跟着董明春去赶场的周简再次遇见了李校长。李校长立即和二人打招呼,然后对董明春再次劝说道:

“董嫂,周简读书的事你考虑好没有,过几天就要去镇上中心小学报到了。”

董明春对李校长的三番五次劝说,因为正如李校长说的那样,董明春这样精明的人,心里算盘打得叮当响,让周简继续读书有继续读书的好处,在家帮忙干几年农活再去打工也能让家里两口子轻松一些,想来想去心里也有些动摇。

“李校长,谢谢你关心咯。现在六年级就要在镇上租房子,不知道以后上初中了还要花好多钱?”

听董明春的口气对周简读书的事有所松动,于是呵呵笑着说道:

“董嫂,这几年农村的日子也是越来越好了,周简明年考不考得上初中还不知道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

随后再对董明春说道:

“你们找不找得到镇上的房子嘛!上场伍队长说他在邹家老幺的房子租了一间,要不我跟你一起去问一下。周简,你要好好读书哟,长大了一定要孝敬你妈。”

可伍艳春已经与其他同学合租了,李校长只得根据他的关系在镇上给周简找了一间。虽然没有与小伙伴同租一起,但上能够继续读书,却是让周简非常开心的事。 第十六章:严老师 新的学期开始了,当新的环境,新的老师和一些新的同学带来的新鲜劲一过,周简也不得不面对新的课程和学习任务。而当时虽然已经有了九年义务教育,但是初中还是要考试录取的,根据当地相关资料,要到二00六年后,才正式实行免考试进入初中学习。所以,周简的目标是顺利升上初中,争取让自己的读书生涯走得更远一些。

“同学们,你们从村小来到镇上中心小学,要尽快适应新的学习环境。六年级的学习关系到升初中的问题,不仅要学习好六年级的课程,这要将三年级以后的知识点复习一遍。所以,学习任务还是比较重。”

“好了,大家安静了,现在翻开语文课本第一页。”

有了宽敞的教室和操场,同学们的活动范围也宽了。中心小学操场前的旗杆上的五星红旗随后飘扬在阳光下,周简高高兴兴地挽着同学的手走在操场上。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也有了在这个花一般的年纪该有的光彩。

周五,周简走完十八里山路回到了家,放下书包就开始帮母亲收拾家务。董明春看在眼里,心里也是高兴。至少,她认为在周简身上的钱没有白花。于是,整个周末两天,周简白天和爸妈一起去地里干农活,晚上自己做完作业帮着妹妹周桐辅导作业,周日下午,约好队上的伙伴,周简背上五天用的七八斤大米和干咸菜准备返回学校。

时间过得很快,一学期结束了,周简的寒假在轻松快乐中度过。过了春节,新的一学期又开始了。可是对于周简来说,快乐日子总是短暂的。

因为进入六年级下学期,周简和其他六年级的同学一样,都要面临小升初的考试。这也是当时和周简一样的小学生那般,是人生的第一个分水岭。一想到自己到镇上读六年级这个事都是千难万难,母亲肯定不会让她再读初中了。因此,对于别人来说能不能考上初中,是自己的事。而对于自己来说,考不考得上初中都是一个样,那就是在家帮着父亲干农活,等到十六岁后跟其他乡里的女孩子一样外出打工,然后结婚生子。

想到已经明朗的人生,总觉得人生没有了惊喜和意义。可是,世间传奇式的成功人生一万个里面找不到一个,大家不都是这样子的吗?有了这些想法,周简在上课的时候就有些注意力不集中了,两个月后的半期考试,成绩也就掉了一大截。

“周简,这一两个月你都在想些什么呢。看这道题,计算方法都没有对,公式没有记牢吧!语文老师也跟我说,你一首古诗填空都没有对,可见你的心思就没有花在学习上吧!怎么了,偷偷早恋了吗?可你这才六年级啊!也没听说你跟班上哪个男同学走得近啊!你这样对得起你的爸妈么?与上学期期末考试相比,从第二名掉到十五名,你的成绩可以称得上直线下滑。能和严老师说说吗?说话,不说话就请你爸妈来学校。”

周简默不支声的低着头,听着教数学的班主任老师一阵数落。突然听到老师语气提高了几分。只得支支吾吾地回应道:

“没,没早恋,我不敢。我,我想反正这学期读完了就不读了。”

严老师瞪了周简一眼,问道:

“那你是不打算读初中了么?以你的底子,考上初中是没问题的。难道你想在家等到你十六岁,也出去打工吗?别想着打工很容易,其中的酸甜苦辣外人是不可想像的。”

“我,我是捡来的妹崽,严老师,我到镇上读六年级都是很不容易。我妈是不会让我上初中的。”

“周简,你是聪明人,你能肯定到时候你妈绝对不会让你上初中吗?可首先你得考得上啊!你只要尽到自己的努力,争取到了上初中的资格。才有机会求你妈让你上初中啊!”

“我......”

周简无言以对,严老师则继续说道:

“周简,先把心用到学习上,努力考上初中。大家不是常说吗?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不能车还没到山前,般还没有到桥头就放弃了吧!学业的事是你自己的事,供你上学是你爸妈的事,你先把你自己的事情做好,答应老师好吗?”

周简听到严老师的话,心里很是感动。是啊!自己只有考上才有机会要求母亲让自己上初中。伍大孃孃不是也说过吗,只要自己不放弃,到时候也有转机吧!

严老师的话给了周简信念,而在这种信念的支撑下,后面的两个多月周简努力复习,成绩也就上来了。到了期末小升初考试结束后,周简信心满满收拾东西回到了家。

可是回到家后,当周简试探性的问母亲董明春上初中的事,董明春的回答让她的幻想再次破灭。

“妈,我如果考上初中可以去上不?”

“上什么初中?你爸、还有你妈我小学都没有毕业,半辈子不照样过了。镇上去上个六年级,这一年家里面的一大堆事把你妈老汉累得整天腰酸背痛的。有个小学毕业,你已经满十二岁了,过几天就到镇上邹裁缝那里去学做衣服。”

“妈......”

“又不听话了嗦,供你上了六大六年的学,你还想干嘛,要累死你妈老汉啊”

周简说不通母亲,也真就对上初中不抱幻想了。因此,听小伍姐说期末考试成绩下来了她也不去关心。

七月末的这天,周简正坐在电视机前弄玉米仔,班主任严老师却笑呵呵来到家里对周老汉说道:

“周简爸,你家周简成绩考得好啊!可以进镇上初中了,录取通知书我跟你们带过来了。”

周老汉愣了一下,去年为了周简去镇上读六年级的事,李校长来说了三回,好说歹说董明春才同意。这上初中又是三年,以她的性格能同意吗?

“严老师,我们家庭就这情况,恐怕供不起捡妹崽上初中哟!还是算了吧!女娃儿反正都是要嫁人的,读那么多书干嘛?”

“周老哥子,你这是老思想了,现在国家要求男女平等,现在都有接受义务教育的权利,以后你两口子老了,周简她们以后也都有赡养你们的义务。”

“嘿嘿,以后靠不靠得住她们谁说得清呢,到时候她们嫁了人,自己也有一家子人要吃喝拉撒。还能想到你老两口过得好不好啊!”

“周简爸,你这样想嘛,周简读书得行,以后上高中大学,以后出息了,岂不是能够挣更多的钱来孝敬你们。”

“以后的事谁说得清啰?你叫严科珍吧!记得你老汉就是老师,好像还被关过牛棚吧!”

周简沮丧着坐在不远处听着父亲对严老师说的话,事实上,这些话也是前些天晚上深更装,自己在隔壁房间听到母亲对父亲说的。农村的土坯房,晚上很安静的时候,隔壁床上不管是说悄悄话还是做其他什么动作,那都是很清晰的。

记得小时候妹妹以为爸妈在打架了,吓着跑过去哇哇大哭,惹得董明春顺手就给了她不巴掌。然后凶巴巴的对周简说‘捡妹崽,还有把你妹妹带过去睡觉,一大晚上的嚎什么嚎。’所以,从小就听母亲耳旁风的周简从来不敢表露出来,小时候是怕母亲董明春。大一点了才知道爸妈那不是打架。

严老师将录取通知书递给周老汉,周老汉看都没看就将撕了。周简看到这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严老师很是无奈。只得又说道:

“唉!我算是尽到自己的责任了。你还是和你婆娘商量一下吧!通知书撕了也没关系,如果你们想通了,找初中邓校长要一张就是。”

严老师走了,看着严老师的背影,周简知道,上初中的事真的没希望了。

眼看就是八月底,离初中报名没几天了,奇迹并没有发生,周简也曾试图去说服母亲董明春,甚至还向母亲保证再读三年,以后肯定会孝顺二老。有时候妹妹都帮着周简说上两句,可是这都不能让董明春动摇。

八月的最后一天晚上,周简伤心过了,也哭过了。翻来覆去在床上想了一晚上。决定第二天去象山镇找亲妈。这天一大早,周简连早饭都没吃,起床后就瞒着家里人悄悄出发了。

“妈,妈,不好了,捡妹崽跑了。”

董明春听到周桐的呼喊,立马从屋里出来,急忙对周桐问道:

“往哪个方向跑了,这可怎么得了。”

“顺着河往下游跑去,我看到她喊她,她也不听。”

“天啊!打短命的白眼狼啊!捡来的果然是养不熟啊!你就这样不认你妈老汉了啊!”

董明春脸色一白,坐在院坝地面上就开始嚎哭。邻居跑过来看是怎么回事。

“董嫂子,你还不去把捡妹崽找回来啊!她平时又勤快又听话。肯定是你没让她去读初中才跑了的。”

“我说董嫂你就是犟德性,脑壳不会转弯。你想,既然你已经把捡妹崽养到十二岁了,离享福还有几年?现在外面打工,至少是要初中学历的,你让捡妹崽咋个给你打工挣钱?现在有的考不上的,还找关系想方设法让孩子读个初中,她既然考上了初中咋个就死活不让她去读呢。”

“我才不去找这卖千家的啊,她三个月大就把她养到现在十二岁,我要找他亲妈把账算清楚。”董明春抹了一把眼泪,一边恨恨地说着,一边起身往外面走去。

“妈,我也去。”

“不准去,你去二台土地里找你老汉(爸)。”

董明春一边顺着河往下游走,一边问路边地里那些干活的乡亲。知道了周简是往她亲妈家方向去的,心里多少松了一口气,至少娃儿不是想不开往河里一跳,一了百了。 第十七章:老妇人 青山留不住的郪江水一年又一年地不停奔流向远方,曾经的老人逝去,曾经的小孩子成了大人。而望着那冒着青烟,曾经熟悉而又陌生的山丘下那几间房子。周简跑了将近二十里的山路,已经是中午了。气喘嘘嘘的周简却又有些犹豫要不要去见自己的亲妈,见到亲妈后又该说些什么呢?亲妈可是向董明春赌咒发誓过,自己也向董明春保证过以后只认董明春为妈。

我的亲妈啊!为什么生我又不养我呢,我的妈呢,为什么自已考上初中都不让自己去读呢?老天爷啊!自己为什么就不能生活在一家有爸妈疼爱的家庭呢?周简越想心里就越是伤心难过,随即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由得呜呜哭了起来。

过了半个多小时,远处一老妇人缓缓走了过来问道:

“小妹崽,你是谁家啊!我听你在这哭了半个多小时了,怎么了,为啥在这里哭啊!”

周简这一路近二十里实在是跑累了,也哭累了。她看了看老妇人,却是不认识。也不想回应老妇人的问话。老妇人看起来七十岁左右,花白的短头发下方面容布满了皱纹。

“妹崽,中午了,你没吃午饭吧!要不到我家去吃点,然后赶紧回家去。”

周简看向老妇人,说道:

“你是人贩子吧!我是不会跟你走的,我不去跑安徽跑河南嫁给老头子的。”

“唉!你这小妹崽,我不是坏人,我家就在那里。你吃点饭我不拦着你走。”老妇人手指了指左边几十米处的瓦房子对周简说道。

可周简不为所动,可是今天早上连早饭都没有吃,肚子的确是饿得咕咕叫了。

“妹崽,饿了吧!我的几个孙女孙儿也就你这般大。你放心嘛,我不是人贩子。如果我是人贩子,出门立即被车撞死,这总可以了吧!”

正是中午,太阳实在是也大,也实在是饿了,心里伤心难过且又觉得无处可去的周简,再看了看老妇人,不由得跟着老妇人走去。心想,大不了就被卖了吧!自己本家就是个没爸妈疼的人。

老妇人家看起来也不是很好,上得阶檐,老妇人说道:

“找个板凳坐嘛,家里就我一个人,午饭我已经弄好了。我这就端到桌子上来,咱俩就可以吃了。”

一碗蒸干米饭端到周简面前,里面夹杂着四季豆和几小块猪肉。周简立即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妹崽,家里就我一个人,也懒得炒菜,就直接把菜和肉焖在米饭里面,中午煮两顿晚上热着吃。你吃吧!锅里还有,晚上我再煮就是。”

吃饱了午饭,老妇人对周简说道:

“妹崽,现在你跟婆婆说一下,你姓啥子?多少岁了,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啊!自己找得到回家的路吗?为啥子一个人跑出来啊!”

周简想起内心的委屈,憋了一会儿,终于大声哭了起来。然后断断续续的讲述起自己的情况。

“我叫周简,今年十二岁。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我妈从别个那里抱回来养的,我妈老汉后来有了妹妹,就不喜欢我了......有好吃的,好看的,好的衣服都给妹妹......我吃的不饱,穿的不好......每天还要砍猪草,喂鸡喂鸭煮猪潲......一天到晚做不完的家务,妹妹则是家里的幺懒王......呜呜......现在我考上初中,我妈却不让我去读......我想找我亲妈要点钱去读书,走到这儿,我,我又不敢下去......”

周简每每说到伤心处,忍不住抽泣起来。而老妇人听着听着,脸色猛的一白,眼泪跟着掉了下来。心里却是犹如刀绞一般。且心里嘀咕道:

“唉!这,这不就是我那被送给别人的孙女儿吗?造孽啊!都是我那狗东西大娃儿造的孽!”

老妇人想到这个,眼泪也止不住流了下来,随后说道:

“妹崽啊!妹崽呢!我苦命的妹崽哟!”

周简哭了一阵,却见老妇人也跟着掉起了眼泪,也是渐渐想通了。今天上午学校就开始报名了,自己也应该死心了,还是回家熬到十六岁之后就去打工吧!想着家里爸妈肯定会担心自己,周简不由得站起身来,准备回家了。

“婆婆,谢谢您的午饭,我走了。”

“妹崽呢!你走哪去嘛,妹崽,你等一下。”

周简望着老妇人进屋的背影消失,缓缓地向自己家的方向走去。没一会儿,却听到老妇人的声音在身后喊着:

“妹崽,你等一下。”

周简回过头去,却见老妇人一瘸一拐的急冲冲地走上前来,手里捏着的皱巴巴的一百块钱放到周简手上,然后说道:

“妹崽,这儿一百块钱是婆婆的一点心意,你收好别掉了。你跟我走,婆婆帮你到你亲妈家要学费钱去。”

“谢谢婆婆,我不要您的钱,我也不去亲妈家。我回家了。”

周简挣脱老妇人的手,一百块钱也掉在了地上。然后准备继续往回走。老妇人再次拉住了周简说道:

“妹崽,听话,这钱你收好,我带你去你亲爸家,我叫他给钱,他不敢不给。”

说完,老妇人也不管周简同意不同意,拉着周简就往山下走去。

“不,钱我不要,我也不去了。”

但是,老妇人却只顾拉着周简往山下走去。嘴里还不停骂道:

“陈志秋、刘燕这两个挨千刀的,只晓得衩起麻屁生,两个龟儿子的生下来又要送人不愿意养。”

周简一愣,这是说她的亲爸亲妈么?自己都不知道亲爸亲妈的名字,老妇人怎么知道。是了,邻居间家里面是什么情况,肯定都知道吧!就像自家队上一样,哪家不管发生好事还是不好的事,挨邻则近的哪家会不知道呢?

周简在老妇人家里吃饭的时候,董明春已经到了周简亲妈家。

“刘嫂啊!你看到周简没有?她来你家没有?今天早上,周简早饭都没吃就跑了啊!”

周简亲妈看到董明春气喘嘘嘘,正招呼董明春落坐的周简亲妈听到董明春的话,愣了一下立即问道:

“董嫂,发生啥子事了,周简怎么了?”

“刘嫂,周简跑了,有人看到她往你们这个方向来了。”董明春急切说道。

“没有啊!一上午没有见到周简啊!”周简亲妈立即了回应道。

“刘嫂,你瞒着我就没意思了嘛!妹崽是你们自愿抱给我的,现在见娃儿都长到十二岁了,你是不是把她藏起来不愿意让我见她,呜呜......你讲不讲良心啊!我这十二年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养到现在,我不容易啊刘嫂。”

董明春说完,哭喊着坐到了周简亲妈面前。周简亲妈立即上前拉住董明春说道:

“周简妈,天地良心啊!我们真的没见着周简啊!我们没有藏她啊!董嫂,天老爷为证,如果我像你说的藏了周简,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啊!”

“那周简跑了啊!她不要我了,也不要你这个亲妈了啊!”

“妹崽啊!你怎么这么不听你妈的话啊!你跑了,才十二岁,在外面被人骗了哪门得了啊!”

两个妇人就在阶檐上哭嚷着拉扯起来,这时周简亲爸从屋内走了出来问道:

“怎么了,周简不见了啊!你这婆娘也在这嚎啥?还不跟着董嫂一起去找啊!老二,老三,走,跟我们一起去的找周简。”

屋内出来两个女孩,大的十六七岁,小的也有十四五岁,正是周简的亲二姐和三姐。随即,周简亲爸又对其中小的那个说道:

“老三,你去看看你婆婆在不在家里,她腿脚不方便,不要告诉她周简不见了,就叫她一会儿过来帮我们把晒坝上的包谷籽翻一下。”

“对对,董嫂,你还没吃午饭吧!要不就在这儿应付着刨几口。”

“刘嫂啊!周简没找到,我哪里吃得下啊!你们从没当她是你们的妹崽,我是把她当亲妹崽啊!我担心她是不是已经被人带上班车拐走了啊!”

说完就往外走去,周简亲妈急忙跟了出去。随即对自家老二说道:

“老二,你去拿两个包谷馍馍出来给你董妈在路上垫垫。”

老三跑向半山腰奶奶家跑去,老二则回转身去房间里拿包谷馍馍去了。所谓的包谷馍馍,是当地的一种玉米烙饼。其实就是比较嫩一点的玉米磨成浆,然后用香油烙成的饼。

老三还没有到自家奶奶家,远远却见奶奶牵着一个女孩走了下来。

“婆婆,你在家啊!我爸叫你等一会儿帮我们翻一下晒坝上的包谷籽。”

随即她看清了奶奶身后的女孩,于是惊叫道:

“婆婆,你牵的是哪个?是,是,是捡妹崽哇!”

老妇人白了老三一眼也不说话,一瘸一拐竟直拉着周简往前面走。老三则在后面跟着,嘴里大声喊道:

“爸,妈,捡妹崽,捡妹崽,找到了。”

董明春远远地看着老妇人牵着周简急冲冲地走来,一时说不出话来。周简亲妈却嘀咕道:

“这下好了,妹崽找到了。”

周简亲爸则是急忙迎了上去说道:

“妈,你啷个找到周简的。”

没想到老妇人顺手就给了周简亲爸一耳光,然后气冲冲地说道:

“啷个找到的,路上捡的,你这个龟儿子做的啥子缺德事。你这是造孽啊!要遭天打雷劈的啊!”

周简在后面不敢吱声,此时她也明白了,这老妇人一定就是自己亲爸的妈,也就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亲奶奶。 第十八章:想去读初中 老妇人将周简拉在身后,一耳光打了周简亲爸之后,然后又骂了周简亲妈几句。然后对董明春微笑道:

“董嫂,走了这么远的路让你受累了。走,进屋里坐。”

董明春手里拿着包谷馍馍,看着老妇人对周简亲爸亲妈发飚,含着眼泪看着老太太身后的周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周简亲爸摸着脸,立即对自己妻子说道:

“燕,别在这杵着了,赶紧给董嫂炒个菜,顺便把饭热一下。”

周简亲妈急忙招呼老二和老三去炒菜热饭,董明春则跟着周简亲爸和老妇人进了屋。

“现在简妹崽考起了初中,没有钱上学,你们两个没有养她,但不能不讲良心,拿出钱来给妹崽上学。”

老妇人说完又对董明春说道:

“董嫂,我也明白这十二年来养简妹崽不容易,对简妹崽也是有感情的。现在也十二岁了,她有自己的想法。如果她不想跟着你,你就把她送回来吧!这十二年来你给我们算个账,我们陈家砸锅卖铁也给。如果她想继续跟着你生活,还认你这个妈,那我们陈家就给她初中学费。”

女儿已经养到了十二岁,陈家给再多钱董明春也不愿意。可是老妇人说得没错。周简十二岁了。不如她的意,她有可能就要跑,周简如果真的跑了,那岂不是真的叫人财两空了啊!

“周简,妈虽然平时骂骂咧咧的,但这辈子习惯了没办法,但是你妈老汉真的从来都是把你当亲生女儿的啊!平时生疮害病的,都是我带着你去看医生的啊!”

陈爸不住点了点头,对周简说道:

“简儿,你长这么大,是你董妈把你养大的,她就是你的亲妈。有什么事大家商量着办,不要不吭声就跑啊!你不知道,这会让你妈多担心啊!如果你让人贩子带走了,你妈该有多难过啊!”

“娃儿,你说,你真的不想跟你的董妈了么,就像你婆婆说的那样,你如果选择回我们家过,我们都会接纳你的。现在生活好了,只要你考得上,我们也都让你去读。”周简亲妈道。

“简儿,你说话啊!”

对于周简来说,让她回到陈家在陌生的环境,面对三个姐姐和一个弟弟,那日子定然也不会好过。而在周家,妹妹周桐现在已经懂事了许多,董明春也不怎么打骂她了。周老汉也对她还不错。

“我想回家,也想去读初中,今天已经开学了。”

老妇人其实在自家院坝里就看出来,周简不会选择回到陈家,之所以有此一说,也是希望能给周简信心。让董明春对周简好一点,也让董明春明白,周简不是没有地方去。而对于周简亲妈亲爸和董明春来说,周简选择回周家,大家也都松了一口气。如果周简选择陈家,董明春肯定会狮子大开口要这十一年多的对周简的抚养费。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钱,陈家现在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何况,陈家大女虽然大了,老二、老三也没读书了,但一碗水真是难端平啊!到时候周简不满意,再次跑了又该怎么办呢?

而对于董明春来说,自然也不希望周简选择陈家。自己辛辛苦苦把她养到了十二岁,现在都能抵半大人干农活,再等几年嫁人,岂不是连彩礼钱都得不到一分。让陈爸拿十一年多的抚养费,多了他们拿不出来,耍起赖自己又去找谁去。

“妹崽,那好,你既然选择回周家,等会儿让你亲爸用摩托把你们娘儿俩送回去,然后去上学。”

对于董明春来说,陈家能给点学费不能够减轻自己的经济压力。不一会儿,饭菜端上了桌,董明春草草地吃了一点,然后就带着周简坐上摩托车回家去。

老妇人在后面远远地喊道:

“简儿,你要乖啊,回家听你妈的话。”

摩托的轰鸣声渐渐远去,陈家老二大声说道:

“你们太偏心了,三妹没考上初中是她自己没努力,但我和大姐考上了你们也不让我去读。我连送出去的捡妹崽都不如啊!呜呜......”

老三也在旁边帮腔道:

“就是,你们都认为女孩子反正都是要嫁人的,读那么多书没什么用,你们心里只有刚娃子。”

周简亲妈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对着老大老二吼道:

“你们啊!这是要逼死我啊!老大自己说的不去读高中的,老三前年自己没考上初中的,你去年考上高中,去年不是你妈我大病一场,也让你去读了。老太太说我,你爸说我,你们两个没良心的也说我......呜呜......我把这条命还给你嘛!”

“呜呜......”

老二不回话,只是一个劲的哭,然后大声说道:

“这个家我一刻也不想呆了,明天我就去广东找大姐去。”

老二说完,碰的一声把门一关,躲在房间床上呜呜哭了起来。周简亲妈无言以对,也只在得阶檐上的木凳子上呜呜哭了起来。

半山腰的老妇人隐隐听着,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唉,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身子,也看不到几天咯。”

老妇人自言自语说完,用衣袖抹了一把眼泪,然后向屋内缓缓走去。

当周简回到家后,并没见妹妹周桐,应该也是去小学报名去了吧!周老汉则是迎了出来,老泪纵横地说道:

“捡妹崽,你老汉没什么本事,这些钱是我刚才把两头半大毛猪卖了。拿去报名吧!”

董明春很想发火,但陈爸在只得强制忍住了。陈爸见周简的爸和妹妹都没有对周简恶言对以,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立即说道:

“现在已经快三点了,董嫂,简儿,收拾了下我们现在就去镇上初中吧!”

刚刷过油漆的初中学校大门开着,普兴镇初级中学几个大字却显得有些陈旧。往校内看去,几栋三层楼房人影来去匆匆。从缝隙往里看去,却有不少学生在操场上玩耍。其实,周简对初中学校并没陌生,因为镇中心小学就在附近。周简在镇中心小学读六年级的时候,她和小伍姐一起进来过。可今日走来,周简觉得可以堂堂正正的成为这个学校里面的一员。心情自然也是不一样。

周简在亲爸和董明春的带领下走进了初中学校,经人询问,他们来到了教务处。周简却是意外的看到了镇小学的原来班主任严老师。

严老师也看到了门口的周简,立即招呼道:

“周简,快进来,我正和校长说起你呢,你能来初中学校报名,老师真是替你高兴啊!”

董明春看了看陈爸,又看了看周简。而严老师的旁边五十多岁的男子指了指旁边的女子对周简说道:

“你是周简啊!来,到邹老师这里来登记。”

待周简来到那邹老师面前,邹老师在簿子上写了一阵,然后对周简说道:

“周简是吧!你现在就去初一三班找刘老师报到。”

邹老师说完,自顾自忙碌起来。周简看了看陈爸和董明春,校长示意周简赶紧去。

“来,周简,严老师带你过去。”

严老师说完,牵着周简出去了。这时候邹老师写完,则对董明春说道:

“你们是周简的爸妈吧!来缴费二百八十七块。”

董明春看向陈爸,陈爸老脸一黑,然后说道:

“这位董嫂是娃儿的妈,我是他亲爸。”

邹老师奇怪的看了二人,说道:

“我说你们两口子好奇怪哦,你是周简她爸,你是周简她妈,我说错了吗,有区别吗?”

董明春也被弄得不好意思地说道:

“邹老师,是这样的,我们不是两口子,这是周简的亲爸,周简是抱到我们家养的,我是周简养母。”

邹老师微微一笑说道:

“不好意思哈,看来是我真的弄错了,还以为你们是两口子呢。那你们俩谁缴学费呢?”

董明春看向陈爸,陈爸只得说道:

“邹老师,我缴,这里,一二,二百一,二百二....二百七,二百七十二,这里还有两块,二百七十四,董嫂,我实在是没有了,要不你拿个十三块出来,我回去还你。”

陈爸真的好像钱拿出来完了,董明春也没有因为十三块钱跟陈爸计较,补缴了十三块钱。邹老师开了收据递给陈爸,然后说道: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董嫂,你看周简已经报名了,我屋里还有一大滩农活要忙,要不我就先走了。”

董明春点了点头,因为不顺路,她也不怪陈爸不用摩托送她一程,陈爸家周简家和镇上的位置也正好是个三角形。待陈爸走远,董明春这才想起,学费是缴了,可还得给周简租房子啊!

周简跟着严老师走进初一三班的教室,一男老师正在大声宣讲。严老师向那男老师招了招手,男老师走了出来。

“盛老师,这是周简,刚刚才来报名,邹主任说安排在你们三班,我顺便就把她带过来了。”

“好,周简,来进教室吧!现在临时在后面找个位置坐下,明天我们才根据身高重新排座位。”

远远听着盛老师讲着新生的注意事项,然后需要租房子的,几人一间,在哪里能够租到等等。周简坐在教室量最后一排,看了一圈,可惜小伍姐并不在这个班上,有几名原来的镇中心小学六年级的同班同学,也不是同一个村的,不是很熟悉。但心里想着今天的种种事情,自己读初中的事情总算实现了,今年上半年这几个月来的心里阴霾也终于一扫而空。

可能上了初中只不过是一生当中一个普通的坎,都这样如此费心的过去。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可以后的事谁又说得清呢,以后的事现在想再多也没有用,也只能到时候再说吧! 第十九章:成长的烦恼 能够进入初中学习,这让周简也是高兴了好一阵子。可是,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初一第一学期陈爸给了学费,可租房子和每周的生活费,虽然不多,但一学期下来也要好几百块这却是董明春出的。而周简问母亲董明春要钱也是一次比一次难。而初中的学习也并没有周简相像的那样美好,除了繁重的学习任务,语数英,历地政生物化,周简除了数学和物理好一点,其他几科成绩也只能考个及格。

进入初中而分化出来的成绩好的学生和成绩差的学生,成绩差的学生不仅自己不能好好学习,也给成绩好的学生带来的干扰。除了会在教室里说话,在学校里骚扰女同学,在校外镇上遇见了每次都把女同学惹哭,而这样的干扰同样困扰着周简。

因此,在学校周简除了尽量和队上几个伙伴呆在一起,放学后,她也不敢独自出门。尽管如此,在初一第二个学期的一个周四这天,放学后,她和小伍姐在镇上还是遇到了三个小男生的阻扰。

“两位小幺妹,一起耍会嘛!”

“你们三个是谁啊!我们又不认识你。”伍艳春大声说道。

“你们不认识我们没关系,我们家就在镇上,在那。去我们家耍会儿嘛,我们家有录像。好看得很哟!”

“你们走开,你们不去。”

“我们初三的,学校里蒸饭的时候见过你俩。”

三个小男孩说完,将周简二人拦住不让走。除了街道两边少许开着门的门面内的店主在自顾自的忙碌,街道上并没有什么人。而那些店家可是也不敢管这些街混子的闲事。见一男孩要来拉周简的手,伍艳春急了。一边推开那男孩的手,一边大声说道:

“你们走开,我二哥就在街上那边,再不走开,我让我二哥打你们。”

“哟,好凶啊!你二哥在哪里呢,叫过来我们看看认不认识啊!”

“艳春,你们三个瓜皮想要搞啥子。”

不远处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突然冲了过来,伍艳春急忙对着青年大声喊道:

“二哥,快来,他们三个想要欺负我们。”

青年拉开其中一人,又踢了另一人一脚,然后大声说道:

“这是我妹妹,你们狗眼睛放亮一点,别给老子在这里惹事。认识我不?老子也是在这街上混过的。”

“原来是军二哥哟,她是你妹妹啊!我们这就走。”其中一人急忙松开周简,笑道。

“我六爹的妹崽,我堂妹,怎么啦,不可以啊!赶紧滚。”

原来这是伍艳春的堂哥,镇上有个门面房子。镇上的真正街混子一般不会去惹学生的,但这三个学渣还没有离开学校,也是才出来混的样子。伍艳春的堂哥也是当过兵的,以前也没少在镇上与人打架。也算是在镇上小有名气。三人见到认识的,也就悻悻离开。

伍艳春则是对堂哥说道:

“二哥,今天幸亏你来了,不然我们还走不脱。”

“没事,艳春,捡妹崽,别怕,他们都是欺软怕硬的。你们其实要多在街上走动走动,熟人多了,这些小混子就不敢来惹你们了。”

“走,我带你们在街上转一转,让那些不认识你们的街混子知道我是认识你们的。”

青年男子带着周简二人在镇上几条街转悠。对于伍艳春来说,似乎大部分铺面的人都认识她。

“我爸每周要给我十块零用钱,我想买东西还可以佘,我爸赶场的时候来结账。”

对于家中独生女的伍艳春,周简也只有羡慕的份。而对于周简来说,每次来镇上赶场都是跟在母亲董明春身后,既不敢多看,也不敢多问。自然就没有伍艳春熟悉了。

而伍艳春的堂哥为二人买了雪糕,一边说道:

“艳春,捡妹崽,我们家人多,房子虽然不宽,但是板凳还是有的,有空到过来坐坐。”

几条街转悠完了,周简和伍艳春也就回到了住处。到第二学期的时候,周简就合伍艳春以及队上另一个叫李艳的伙伴合租。李艳虽然和周简同一个村的,但却是比她和伍艳春大一岁。所以,街上能够遇到的熟人其实也不会少,正如伍艳春堂哥说的那样,只要经常在街道上露面,热情和熟人打招呼,自然也就不会有街混子来招惹。毕竟,只要不是自己主动贴上去,都是乡里乡亲的,多少都有点粘亲带故,街混子也只过是欺生。至于这三个学渣为什么对伍艳春不熟悉呢,那也是因为学习太无聊,才出来混,也不知道伍艳春对街道熟悉不熟悉。

这是一门面房的三楼,房主以前也是一个队上的。一楼有个大家合用的天然气灶,但周简三人很少去用,在学校里中午可以蒸饭,早饭有时候用电饭锅熬点稀饭,更多的时候则是在铺面上买稀饭包子吃。至于三个人的晚饭大部分时间是周简在弄,因为周简从家里面带来的食材少一些,其他二人带得多一些。其实也不复杂,就是面条里弄个煎蛋或是肉片。

随后的日子里,周简跟随伍艳春上街的次数多了,果然就没有遇到街混子来招惹她们。

一天晚上,睡在周简旁边的伍艳春喊道:

“周简,你醒醒,醒醒。”

被伍艳春摇醒的周简满头是汗,觉得肚子痛得厉害。伍艳春摸了摸周简的额头说道:

“周简,你刚才叫得好大声,是做恶梦了啊!”

“我,我梦到,我妈,凶巴巴的要来打我。我肚子好痛。”

“你不会是来例假了吧!还没来过么?我去年下半年就来了。”

周简疑惑地看向伍艳春,她也不是不知道例假是什么意思。自己快十四岁了,对于女孩来说来例假也很正常,可是第一次来不免有些慌张。

“我,我没有啊,怎么这么痛。”

“没关系,一会儿就好了,带有纸巾吗,没带我这有,先用着吧!”

“艳春,周简,你二人一大晚上的嘀啼咕咕说啥?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嘛!”室友李艳也被二人吵醒。

“李艳,刚才周简没把你喊醒啊!”伍艳春说道。

“她喊什么了,我没听到,现在就只听到你们在说那个事,你们才这点大,也不害臊。”李艳回应道。

“她刚才做梦都在喊‘妈,别打我啊!别打我啊!’那么大声你都没听到。她来例假了,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李艳,你说你来例假是什么时候呢,痛不痛,有多痛。”伍艳春说道。

“我嘛,去年上半年,其实,十二岁到十四岁,反正只要是女的,都会来,也都差不多吧!”李艳犹豫一下,小声说道。

“李艳,那你说我们现在是不是如果和男生那个了,就生得出孩子了啊!”

李艳听伍艳春这话差点笑出声来,随即回应道:

“难怪你经常脑壳痛,看你一天都想些什么啊!怎么哪,有喜欢的同学?”

伍艳春立即回应道:

“我才不呢,我以为要找也要在广东啊,浙江啊这些地方找,这个山沟沟里的男生,我才看不上呢,我以后可不要像我爸妈那样,在土地沟挖了一辈子的土地,也没挖出个金娃娃来。”

“呵呵!你以后有喜欢的人了,那就由不得你哟!”

李艳说完,随后三人小女生小声嘀咕着从女孩变成女生的种种不方便,也谈起了小时候,有妇人到家里来,邻居都会开玩笑说:某嫂,今天这个板凳你坐不坐得哟!意思嘛,就是会不会漏在板凳上。因为当时农村,正如董明春说的那样,入厕都是用篾条的。而妇人例假来时所用的,就是那种一捆一捆的白色纸巾,几张叠起来一折了事。自然就会时常发生侧漏而弄到裤子上或是凳子上那种尴尬事了,而妇人们往往只会嘿嘿一笑,赶紧回家换裤子。主家妇人只得骂骂咧咧的,自己用水冲洗打整干净。

而周简在二人的指导下收拾停当,也就不那么害怕了。又过了一会儿,肚子果然也就不痛了。可是想到自己似乎已经长大了,面对的问题肯定会越来越多。

而每到周五放学的时候,周简则和伙伴们一起回家。到了九十年代后期,村道经过修整,有的家庭也买了摩托车,十八里路要好走多了。所以,同学们有的大人会来接,有的则租摩托车回家。周简呢,母亲一周给五元钱,中午在学校大部分也是吃自己带的干咸菜。但两个人合租一趟摩托车都要八至十块钱,所以,第一学期她几乎都是走路回去,后来,平时就节约,隔一周合租摩托回去。

可是对于周简来说,这样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初二第一学期,陈家老太太过逝了,也没有通知周简他们。而陈爸第二年也不给周简缴学费了,理由自然是小儿子也到他们镇上读书去了,用钱的地方多了,大女儿嫁了,也没给家里寄什么钱。老二上去夏天真就跟表姐出去打工去了,过年都没回来,更是一分钱都没有往家里寄。董明春和陈爸吵了一架可也没要到周简的学费。董明春最后还是给周简缴了学费,可生活费嘛,除了在家里带米和面条这样的食材,一周也只给周简三块钱,哪怕周简再节约,也没钱打摩的了。 第二十章:一直在路上 初二第一学期的一个周五,这天下午放学之后周简去二班找伍艳春,可是却被告之,今天上午伍艳春头痛病犯了,中午就被她爸接走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伍艳春得了头痛病,初中时隔三差五都会耽搁去治病。所以,原来初一成绩还不错,但到了初二成绩也就不是很好了。周简只得急忙回到住处,收拾好背篼急忙往家里走,走到亡龙垭的时候天色就已经开始麻黑麻黑了。

从家到镇上,从镇上到家,尽管这条路周简不知走了多少回,也每次都平安回家。可对周简来说,长大一些却觉得走这山路越发是提心吊胆了。因为听人说,有人在垭口上被癫子打了的,也有听说有女的被人玷污了的。而一想到这里,周简就感觉到身后总有人在追自己,也感觉路边的林子里随时都可能会窜出来一条蛇一样。

进入灵牌山南边的垭口,也就是离家最后一个垭口的时候,山间小径旁边的树林里,蝉鸣蛐叫,田间地头,蛙声鸟语一直不断,周简擦了一下额上的汗水,小跑似的快步往前赶。突然斜前方荆棘林里惊起一只斑鸠,吓得周简大叫一声,眼泪止不住的掉了下来。

来到垭口上,周简不敢东张西望,只是一直小跑向前。而想起听别人说队上的财癫子会在这垭口上拉过路的妇女。想起那次和小伍姐遇到那癫子的情景。周简眼泪和汗水掺杂着流过不停。

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的路还得自己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啊!

终于能够听到郪江水冲过废电站哗哗的水声,也隐隐看到了山下民舍中的朦胧灯光,家的距离越来越近了。家乡郪江河上那小型水电站遗址,是六十年代的产物,当时的这个小型水电站为两岸几个村庄带来了光明。也让附近乡镇羡慕不已,为这偏僻的村庄带来一段幸福的时光,也是当代附近乡镇的女子为了这水电站在此地找婆家的理由。可是好境不长,“九二洪灾”那一年(好像是一九八一年),水电站的大坝被冲毁了,水电站也就报废了。而河中,到处散落着几百斤那样的大石头,河水冲击石头的声音数里远都能听到。而后来为了方便两岸村民来往通行,仅仅在利用河中的乱石头修了一座一米多宽矮墩子石板桥。

当周简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虽然夏天的晚上八点天色还没有黑近,但也只能看到眼前灰白色的路面。但是路途中的提心吊胆,孤寂和恐慌让周简的心狂跳不止,而这样的行程也让她欲哭无泪,痛苦不堪。每当这样的情景在晚上的梦里放大,周简都会哭叫着被惊醒,而深更半夜的大哭大叫不仅得不到母亲的安慰,反而会得到一阵董明春叫噼哩叭啦的臭骂。

疲惫不堪的周简回到家,已经累得动也不想动了。而想到一人独行最后这一段山路,周简心里急促的心跳声还没有缓减下来。母亲董明春却是大声对周简吼道:

“捡妹崽,你一回来就坐在那里躺尸啊。天黑了,还不快来帮我们把鸡鸭往圈里面赶。”

周简只得起身,帮着父母驱赶鸡鸭。晚饭过后,周简洗碗涮锅,而在村小已经读四年级的妹妹周桐,却开始坐在木凳子上看电视。收拾停当后,周简坐在董明春旁边,然后说道:

“妈,我想买个手电筒。”

“买手电筒干嘛,你回来不是还没有黑尽吗?买什么买。后天你不要生活费了吗?”

第二天周六,周简忙了一天的家务事。星期天上午,则为妹妹辅导家庭作业。吃了中午饭后,周简得背上大米、面条,干咸菜等,准备往学校走。一个周末就将这样平淡的过去。

星期六,周简准备背上大米、面条,干咸菜等返回镇上租房子的地方。临行前,看着董明春,周简不得不向母亲董明春开口要钱,不要不行啊!

“妈,这周多给我十块钱吧。”

“我不是说不买手电筒吗?只有三块钱,多的没有。”

董明春说完,从裤兜里摸出三张一块的递给周简。周简接过来,忍着眼泪小声说道:

“我要买纸。”

“买纸干啥,买什么纸。屙屎擦屁股现在还要纸,我们篾条擦勾子还不是已经活了半辈子了。屋里面有,自己去拿。头场赶场的时候,我买了一捆。”

可周简没有动,至于入厕用的纸,她们宿舍三人投钱买那种打捆卖的,也用不了多少钱。见母亲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周简只得再次说道:

“不是那个纸,我来例假了。”

“来月经了嗦,擦屁股的纸就用不得吗?我以前都是用的这个。”

“妈,那个不卫生,我已经长大了,三块钱哪里够嘛?”周简实在是没办法,忍不住大声说道。

“咋了,你长大了就敢跟我凶了啊!要钱,每次回家就知道要钱,我斟欠你的吗?捡妹崽,你说是不是我斟欠你嘛,是你欠我的还是我欠你的。”

董明春说得周简无言以对,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也知道养父母把自己养大不容易,可这不是自己的选择啊!周简想到向母亲要点钱这么艰难,眼泪不要钱似的止不住往下流。董明春却是继续说道:

“哭,你哭个啥,我不欠你的,要钱,向你亲妈要去。”

“妈,你给我嘛!......呜呜......我以后挣钱了加倍还你。”

周简再次大声说道,不想却惊动了隔壁邻居婶娘。

“董嫂子,妹崽家的大了,要点钱买纸,你还是给她嘛,别在学校里让同学看了笑话。你现在不给她,小心她以后记你的过失。”

“你说得轻巧,她亲爸明明答应给她交学费,现在陈家老太太死了,也不给她缴了,还不是我花钱来供她读书。她还记我的过失,没良心啊!那我就到乡政府去告她。”

听母亲说起一个多月前开学的时候,董明春找陈爸去要学费的情景,回来的路上一直是骂骂咧咧的。如果不是周简暑假黎逢场的时候在镇上餐馆帮忙挣了一百多块钱交给了董明春,要不是跪在董明春面前一再保证,挣了钱一定还,妹妹以后上学,自己一定给妹妹缴学费。董明春这才给她缴了学费。

而想起陈家老太太去逝了,亲爸亲妈都没来跟周简说一下。周简对亲爸亲妈更加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了。

“行啦,时间也不早了,董嫂,给娃儿嘛,现在不像我们那时候,几张卫生纸折一下应付着就过了。可现在时代不同了,你让娃儿弄到教室凳子上岂不让她难堪。捡妹崽还能花你几年呢,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忍一忍就过去了。别亏待了娃儿。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想得清楚其中的厉害关系吧!”

经邻居这么一劝,董明春终究还是又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口袋理了理。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两张五元的。

“捡妹崽,你得讲良心啊!我和你老汉(父亲的意思)又是供你吃穿,又是供你读书。你以后挣钱了,嫁人了,可别不管你妈老汉啊!”

周简用衣袖抹了一下眼泪,然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乎又觉得不妥。立即回应道:

“妈,你放心,你现在是我妈,永远都是我妈。我知道是你和老汉把我养大的,以后我也只会认你俩是我的妈老汉(父母的意思)。”

走走歇歇去普兴场镇的路上,再次经历十八里山路。而行程中,农家的鸡鸣狗叫,林间的鸟语蝉鸣、草丛里的蛙声蛐叫成了周简的同伴,成了周简心里唯一的倾述对象。为什么不与人同行呢,可现在有条件的人都是打摩的去镇上的,还有什么人可以步行走路呢。只有逢场的时候,大人带着小孩不赶急事会走路,舍不得花钱反正又没有重要不吐不快的老年人赶场会走路,可是不逢场的日子里,走路的会越来越少。

而提心吊胆,孤寂和恐慌情绪周简实在是不想经历,可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呢。现在的学习增加了物理课,学习任务加重了,可是周简身上的烦心事一出接着一出,这让她心里很是憔悴。母亲常在自己耳边说,加上外出打工的邻居回来说外面挣钱如何如何样,她自己心里也有所动摇。

到了镇上的出租屋,小伍姐并不在。也不来了没有。李艳呢,为什么也不在呢?李最近听有的同学说李艳耍男朋友了。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周简经常听到她说几乎都是坐摩托车来往学校。自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与她相比。

没过多久,周简发现李艳每次回到出租屋,也经常不在出租屋呆,有时候了十点多才回来。而一个多月后,时常听到李艳突然间发干呕。周简和伍艳春关心地询问李艳,李艳嘴上说没事,周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李艳突然退学了。过了很久周简才知道李艳退学的原因,原来李艳真的耍了男朋友,而且还怀孕了。而她的男朋友,正是她经常打摩的青年。而再后来,李艳打了胎,最终也没有和打摩的的青年在一起,而是嫁到了邻镇镇上。李艳身上发生怎样的故事,周简也没听人说,因为不是一个队的,也就没有和李艳再见过面。 第二十一章:小伍姐 到了初中三年级第一学期,小伍姐的头痛病发作越来越频繁了。找了好多地方看病都不能根治,所以,听说她经常请假。因为不在同一个班,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这天放学,伍艳春摇摇??地走入出租屋。周简急忙上前扶起她询问道:

“小伍姐,你怎么了,头又痛了吗?”

“头好疼,今天下午上课就开始疼的。一想事情就头痛。”伍艳春摇了一下头回应道。

“你爸不是经常带你去找医生看吗?是什么病啊!”

“不知道,普兴、建中、象山,万福这些附近的镇上卫生院,老中医都看遍了,德阳、绵阳、SN市大医院都去过,这病总是反反复复的。有的说贫血,有的说脑供血不足,有的又说压迫到了神经。总之,都成了老毛病了。”

周简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但还是担心地说道:

“你这样可是耽误学习吧!上学期成绩没考好吧!”

“唉,能活着都不错了,还读什么书啊!今天下午,那是头疼得令我往课桌下面钻。老师都吓着了。”伍艳春头痛似乎稍微缓减过来,回应道。

“那可怎么办呢?”周简担心地问道。

“那有什么办法?我爸说了,实在是读不了书就不读了呗。反正没读过多少书的女孩子多的是,李艳不也是读到初中就没读了,也不多我这一个。”

“现在好些了么?吃药了么?”

“吃过了,现在也似乎好些了,别担心。”

“那你歇着,我来弄晚饭。”

“周简,你弄你的就可以了,我在我四妈那里吃过晚饭了。”

周简煮好面条,一边吃着,一边继续与小伍姐闲聊。这出租屋,自从李艳走了后,也没有人来合租。现在也就两个人住。一个月六十块,每个人也就三十块钱,一次缴一学期的。对于小伍姐家里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周简来说,这也是母亲在她面前计账的。

“捡妹崽,你看,又给你花钱了啊!你长大后要记得你妈老汉对你的好,你亲爸亲妈答应给你缴学费都说话不算话。你以后挣到钱了,可别忘了我们啊!”

只要周简每次向母亲要钱或是母亲为她缴什么费用的时候,周简都会聆听母亲的数落和教诲。从小听着董明春这些类似的话长大,周简耳根子都听出茧子了,也已经习惯了。

就这样,小伍姐在初三第一学期还是没有坚持到结束,是因为头痛难忍辍学了。这让周简难过了好一阵。

在儿时伙伴们喊着‘捡妹崽’,带着嘲笑的声音弄哭周简的时候,小伍姐见着了会来帮忙。在周简伤心难过,孤独无助的时候,小伍姐会来安慰。

“云娃子,你又想欺负捡妹崽。”

“捡妹崽,给你糖吃。”

自己七岁之前没有大名,小伍姐也像队里其他人一样喊自己为捡妹崽,可是却能从小伍姐的语气中没有听到嘲笑,也没有听到奚落。

“周简,你家小羊子不过水,我们来帮你把它抱过去。”

“周简,你怎么了。”

“周简,你妈太过份了。”

“周简……”

在镇上,小伍姐和自己一起逛街,一起在看学校后山看日落。一起帮自己应付三个坏男孩。小伍姐有零食也都会分自己一点。与小伍学一起上学的一幕幕闪现在周简的脑海,想着想着,眼泪不知何时又流了出来、

坐在出租屋自己床边,看着对面这出租屋里的一张空床,周简觉得不可思意。那里曾经是李艳睡觉的地方,一开始小伍姐和自己同睡一张床。李艳去年辍学后,小伍姐搬过去。当时小伍姐还不愿意搬过去,是自己故意说自己会就说梦话,会挝(踢的意思)梦脚。小伍姐这才搬到李艳曾经睡过的那张床上去。现在小伍姐又辍学了,这张床难道风水不好,或是又不吉利。可是,小伍姐从小就体弱多病的吧!又不是睡过那张床才生病的。

随后的日子里,周简在家里的时候,时常听到小伍姐因为头痛去看病。可是不知怎么的,年关过后,辍学后的小伍姐的病居然好了。身体虽然还是有些单薄,但看起来却比在学校里精神多了。当周简问她要不要留级再去读书时,小伍姐却是摇头说道:

“虽然现在头痛好了,但也没彻底好。每当生气的时候,想事情想得多的还是会头痛。也记不住太多的事。所以现在我想干啥,想要个啥,我爸都会满足我。但是去上学,还是算了,一用脑我就头痛,,以前那些公式,英语那些音标语法,都忘得差不多了,根本就去不了,看来就不是读书找出路的命。”

“那你咱办,现在你才十五岁吧!身份证都还没得,又不能外出打工。”

“在家混人长大呗,反正我爸妈也不让我干什么农活。”

“道是周简你,想过考哪所高中了么,县城的还是仓山的。”

“我哪敢想高中,初三混满,也和你一样,到镇上当裁缝学徒呗。听说师傅还会给介绍在成都服装厂工作,不知是不是真的。”

“你成绩还好吧!马上要中考了,你不努力复习冲一下,说不定考上高中了呢,你妈敢不让你读,你就找村长去。”

周简心里也是一阵难过,青官难断家务事,村长管得了那么宽吗?再说了,妹妹也要上初中了,家里更是拿不出太多的钱供自己上高中。由于时代变迁,镇上的蚕茧站也不办了,养蚕的也少了。家乡也实在是没什么特色,一年到头地里的粮食只够一家人吃个温饱,除了养两头肥猪出点钱,哪还有其他的收入。

说起小伍姐,也只比周简大三个月。从小一起长大,同时读小学,上初中虽然说不是一个班,但出租屋一起,也是经常一起玩耍。小伍姐的命就是比自己好,家中独女,父母几乎都把她宠上天。家里的农活从来不让她干,她爸每次逢场都会给她买东西。因此,家里有吃不完的零食,衣服穿的都是好看时髦的,也是队上第一家买电视的。小时候,周简对小伍姐的生活最是羡慕,也经常在想,自己为什么不能生长在小伍姐那样的家庭。

可是也许是从小没有经过农活的锻炼,小伍姐从小体弱多病。无论是附近几个乡镇的卫生院,还是稍有名气的老中医那里,都是小伍常去的地方。想到这里,周简也就不怎么羡慕了。至少对于自己来说,从小到大感冒都很少,更没得过什么大病。也许老天爷是公平的吧!也许是出生低贱好养活吧!

这让周简又有些羡慕小伍姐了,因为有病,居然在家就可以不干农活。为什么自己不得这个病呢,自己不就可以好好休息了吗?想到这儿,周简不由得黯然一笑,如果自己得了小伍姐那个病,要么母亲董明春已经把她送回亲妈家,要么自己就被病拖死了,都活不到现在。

小伍姐在家呆一年,世纪之初,小伍姐就在镇上去学裁缝。有时候小伍姐也找自己玩耍,两人一边吃着小零食,一边聊天,似乎又找回了以前的感觉。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正当自己以为可以和小伍姐一起学裁缝的时候,小伍姐却外出打工去了。

之后,不经常见面,小伍姐的消息就很少了。随着岁月的轮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结婚了。听说在外面耍了男朋友,最后还是像李艳那样,最终还是嫁到了邻镇的宜军山那边。

在家乡,在外面耍朋友可以,但是要嫁到外面天远地远的地方,当时的父母是不允许的。至于为爱情而结婚,那纯粹扯淡的事。因为父母会告诉你谈恋爱中的男人用的是父母的钱,热恋中的两个人把优点放大,把缺点忽略这是一回事,结婚后,哪个父母还管你,用的是自己钱,缺点被生活放大,脾气也出来了。听说恋爱三五年,结婚三五月哭哭泣泣跑回娘家的大有人在。

计划生育下成长起来的七零后,八零后,谁愿意把自己的女儿远嫁呢。嫁得好,还能帮帮衬娘家一点,嫁得不好,她自己都搞不起走(不富余的意思),谁还管娘家过得怎么样。嫁得近了,过得好不好可以过去看一看,有什么委屈也可以找娘家出头。

再后来,听说小伍姐一家人搬到成都去住了。父母也跟着出去打工了,就更难见面了。而十多年后吧!在老家见到过小伍姐一次,头痛病似乎真的好了,说话大声且大句大句(方言)的,就是爱说笑的毛病没改。岁月如梭,再见面时,她却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看不到她脸上的婴儿肥,也找不到小时候的亲热劲。

心里一股陌生感由然而生,是啊!儿时的伙伴,少年时的同学,终究只是自己人生当中的过客。也许,这么些年,自己和小伍姐都经历了不同的人和事,也各自都有了更亲密的人,也都有各自的喜怒哀乐。感情是培养起来的,没有岁月的培养,感情又如何能够持久,陌生感自然而然就出现了。

真是应了那句各人有各人的命运,人生际遇怎么样,谁都说不清楚。 第二十二章:老师再见 尽管周简在初中学习生活的过程中有许多磕磕碰碰,不顺心的事情也是十之八九。可是母亲董明春还是给周简缴了学费,并给予了最基本的生活费。也许董明春见周简长大了,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畏畏诺诺,也许真怕把周简惹毛了,不顾一切地跑了。总之能够上到初三,周简心里已经满足了。至少,拿到初中毕业证也可以外出打工了吧!

初三最后一学期,这天,刚上完英语课的周简正准备下课离开。后面却传来了英语陈老师的声音。

“周简,你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

周简不知道什么事,因为自己初二下学期期末考试几门主科成绩都还不错吧!平时老师们布置的作业和其他任务,周简也是积级完成。可走到英语老师办公室,英语陈老师却是沉着脸严肃地对周简说道:

“周简,现在初三了,对于考高中你有什么打算呢,还是说你有其他什么打算了吗?”

听到英语老师的问话,周简回应道:

“还没,没有什么打算。”

“你和你家里的情况我们多少也了解一些我们几个老师商量了一下,确定还是由我来找你谈谈。本来嘛,如果你上学期能坚持努力,考上县城重高也是有希望的。可是上学期成绩实在有些差强人意。但无论怎么说,保证一个普通高中还是可以的吧!”

“高中啊!我真的没想过。能读满初中三年我就知足了。”

周简心里的确也是这么想的,自己成绩也不出众,也没想过要去上高中,上了高中又能怎样呢,母亲现在嘴边时常挂着的都是外出打工了怎么样,嫁了人又是怎么样。周简的回答让英语老师很是气恼。

“周简,你居然会这样想。你不会为自己的将来考虑吗,你不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吗?世人都知道,读书才是人生的出路,人家考不上都想方设法要多读些书,即便是读个职高,也要多积累一些知识,你却说没打算。初中三年读满就不读了,外出打工几年,然后嫁人生孩子养孩子。你如果能够考上高中,能甘心这样的人生吗?你不想通过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周简也想改变命运,但是通过读书改变命运这条路对于周简来说实在是有点难。到现在她算是想明白了,自己在母亲心里永远都不会有妹妹周桐重要。

听着英语老师的话语,周简一想到自己的处境,心里又是一阵难过。可又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老师。

英语老师见周简不说话,叹息一声说道:

“周简,你好好想想。这里有一台我儿子用过的收录音机和几盘英语磁带,你拿回去好好听一下,也多花点时间复习好,争取两个月后的中考,能考个好成绩。”

“谢谢陈老师!”

周简接过老师递过来的小收录音机和几盘磁带,心里感动不已。过年的时候,周简趁着母亲董明春高兴,想买个小录音机听英语磁带,可母亲硬是没答应。现在有了这些,自己是不是也要努力一把呢。

“周简,这里有一封信应该是你的。放在门卫室几天了。”

一天,周简中午放学的时候,一同学递过来一封信。周简一看,上面的确是写着周简收,可是并没有写几年级几班,所以放在门卫室也没有人通知自己。而自己也从来没收到过信,也就从来没去门卫室看自己有没有书信。

拆开信封,两张信笺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打开一看,里面居然夹着一张四个人头的一百元钱。上面的一张信笺纸上写着:

“妹妹周简你好!我是你亲二姐陈艳,想写这封信已经有好几年了,可是又怕打扰你。现在才鼓起勇气给你写这封信。对不起!”

亲二姐陈艳,对于周简来说,这个称谓实在是太陌生,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应该是亲妈家的老二。接着往下看去,只见纸上这样写道:

“听说你上初中了,真是羡慕你。当时我真是觉得,我妈对我还不如对你这个抱养出去的好。每次你和你妈来我们家,我们几对都没有给你好脸色。有时候还要骂你,凶你。现在想来,对你很不公平,再次向你说声对不起。你现在也应该快要初中毕业了吧!好好读书吧!如果考上高中没有钱,二姐答应你会帮助你。我现在已经成家,你二姐夫是江苏人,他和他家里人对我也还好。我这几年有他的帮助,也算是幸运的。现在外面打工并不是老家人相像的那样美好,特别是女孩子,上当受骗大有人在,被骗去嫁人还好一点,被骗卖的那就惨了。我们厂原来有一个,被骗去KTV上班,被警察扫黄给抓了,现在已经被强行送回老家去了。”

“简,以前我怨恨我爸妈,既然养不起,又为什么要生这么多。有时候看着弟弟,都恨不得一把掐死他,可他是我弟弟,有错也是爸妈的错。现在想起来,这就是那个时代的悲哀,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悲哀,现在不怨了。你也别怨恨我爸妈,生了你,给了你生命,你现在的母亲养了你,给了你成长。都是你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人。我虽然小学毕学,但我不笨,只要肯学,进入社会也能学到本事,也能积累知识。”

“最后,二姐还是想说,简,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要听从命运的安排。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认我这个二姐,如果你有困难,给二姐写信。有什么心事也可以写信给我说。好了不说了,下次再说。祝你心想事成,称心如意。”

看完这封信,周简高兴极了,也满心希望,满是深情的给二姐回了信。可是令周简难过的是,等到自己初中毕业也没有等到二姐回信。给了自己希望却再次让自己失望。周简也就再没给二姐写信了,直到七八年后自己嫁人的时候才知道,二姐两口子离开了那个厂,根本没收到自己的回信。而二姐以为周简不愿意收到自己的信,也就没有再写信给周简。

中考结束了,初三的学习生涯也结束了,三年的同学老师含着眼泪说声再见,却像小伍姐那样,一段人生的经历结束了,以后再次相见,也找不回那种亲切的感觉了。

学校再见,老师再见。

而没有让周简意外的是,到了八月底,她也没收到任何高中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拿毕业证这天她倒是去问了几位老师,可老师给她的回答是他们也不知道。因为高中录取通知书是直接寄家里的,至于哪些同学考了多少分,被哪些学校录取,他们真的不知道。只知道去读高中去了也就被录取了。

“周简,你没去读高中太可惜了。这三年来,我们几个老师都很关注你,知道你也是一个聪明好学的女孩子。其实前几天逢场我遇见过你妈,她也说没拿到过你的录取通知书。中考成绩老师是不知道的。毕业证上也不需要填成绩。即便是知道成绩,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录取。周简,再见!”

“盛老师,再见!”

“周简,老师希望你走好自己的路,也不要因为一时没有读书了而放弃。社会也是一个大学校,只要肯学,不好吃懒做,也会有美好的未来。周简,跟陈老师说再见吧!”

“陈老师,再见!”

“李老师,再见!”

“老师,再见!”

有没有录取通知书这件事,周简也曾问过父母和妹妹周桐。有没有自己的信,或是录取通知书,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也不知道父母是真没见到,还是他们不让自己去读而没给自己看。

九月,看到有的同学已经去高中上学了,周简也就彻底死心了,也许自己真的没考上吧!至于去找个职高上,家里没有人为自己操心,自己也不知道向哪里打听。于是周简也只好放弃了。

对于周简来说,人生没有传奇。既没有高中,没有高中老师和同学,也没有大学同学和大学里的恋爱,更没有电视剧里后来的高级白领和霸道总裁。她是,SC省DY市中江县普兴镇郪江河边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

初中学校门口驻足,看到一个个新生进入初中学校,周简看到他们稚嫩的脸上挂着笑容,感受到了新的学生生活带给他们喜悦的心情。而自己,得向学生生涯告别,从此之后不再是学生。每当得知昔日同学的音迅,周简也会想起自己读小学,读初中的种种不容易。

半年后,新世纪的钟声突然敲响,周简还有两个月满十六岁。一如既往,郪江水哗哗响过废电站的乱石堆,也隐隐传到了周简的耳朵里。除夕的鞭炮声响彻到天明,这一夜,周简来回地睡着了又被惊醒。新的一年又来了,院内的妹妹突然喊道:

“姐,快出来,放鞭炮了。”

周桐十一岁了,也很少时间叫自己捡崽了。这妹妹都没这样叫了,父母似乎也意识到周简已经十六岁了,再这样叫不好听。在外人面前也不这样叫了。周间也彻底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学生,而人生又一个崭新的阶段正在等着自己,至于是好还是不好,也只有听从老人们常说的那句话:‘到了哪座山唱哪个歌’。

老师再见,再见已不是你的学生。

学校,再也不见!再见已是你学生的家长。 第二十三章:二师兄 新年过后,周简如同小伍姐一样,还是没有逃脱去镇上学半年裁缝的命运。因为镇上裁缝铺不仅学费低,还包吃。但能介绍去成都服装厂里工作,那是让周边刚从学校出来的十五六岁男生和女生以及他们的家长都向往的事情。

裁缝铺面也就是一个门面,当周简和母亲董明春走进门面,裁缝师傅立即对董明春说道:

“董嫂,去后面院子里找我的大徒弟易明就是了,他会安排好的。觉得满意的话等会儿你就到这里来缴费。”

周简跟着董明春走进向后边走去,后面见到一个院子。院子上面用彩钢搭了棚子,十几二十台脚踏式缝纫机分三排布置。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正在来回转悠,时不时的指导几名学徒的动作。

“这里要包边”

“好的,大师兄!”

“这个,左手指压紧。”

“好的,大师兄!”

“那个谁,就是你,压边的时候注意距离,别把手指压进去了。”

“好的,大师兄!”

这个大师兄个子不高,头顶有些秃,但显得精明干练的样子。见董明春和周简进来,立即迎了上来并说道:

“嫂子,就是这个妹崽吧!叫什么名字!以后和大家一样,都叫我大师兄好了。”

“您是易明啊,你好!我叫董明春。这是我家妹崽,叫周简,以后就麻烦您照顾了。”

“别客气,董嫂和周幺妹先来参观参观我们的培训班,一共十八个机位,满员也就十八个人。我们教学都是手把手的教,我中跟我们师傅学裁缝做衣服十多年了,手艺在镇上都是有目共睹的,肯定董嫂也买过我们店的衣服,质量和款式都非常好。我们与成都多家服装厂有长期合作的关系,为他们输送了许多裁缝熟练工,信誉都很好的。”

董明春看了看,缝纫机位只剩下四空位,十四名学徒当中,有十个都是和周简差不多大年龄的女孩子,觉得还是比较满意。她来到一个女孩子面前说道:

“你是碑子坝严兴友的女吧!我们赶场的时候经常走你们家门口过的。”

“我是,我叫严玉娟。周简,你是三班的吧!我是二班的,经常看见你与我们班的伍艳春在一起。”

“是,严姐好!”

“看那,是你们班的邹小平。”

顺着严玉娟的手指看过去,果然是自己的男同学邹小平,周简在班上并不活跃,虽然认识,但却不是很熟悉。大师兄看董明春没有什么疑问,于是顺杆子打蛇,立即招呼董明春说道:

“那好,董嫂满意的话就去师傅那里办手续。我这就安排周简幺妹的机位。”

“捡妹崽,你在这里好好学裁缝,那我就给你缴费去了哈!”

随即董明春向外面门面房走去,大师兄则把周简带到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面前说道:

“李文强,周简就由你先带一段时间。”

大师兄转身又对周简说道:

“周幺妹,这是你们的二师兄,也就是这个班的班长。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我也经常在,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找我。”

看着周简来到二师兄旁边的机位坐下,然后小声喊道:

“二师兄好!”

“简幺妹,别这么喊,在这里,铁打一般的大师兄,流水一般的二师兄。你以后叫我名字李文强好了。”

“二师兄,什么叫铁打的大师兄,流水的二师兄。大师兄很厉害吗?

“那就是大师兄是师傅唯一的真传弟子,地位无人动摇,二师兄却是不固定,因为不是固定班,有人走了才招人。所以,前面二师兄走了,我就成了这一届培训班的二师兄。所以叫铁打一般的大师兄,流水一般的二师兄。”

“噗嗤!二师兄说的还真是比较贴切哦!”

“话又说回来,既然我是大师兄之下的二师兄,缝纫技术还是好的,来周幺妹,你先看我做。”

周简依言将坐下的塑料椅子移了移,靠近二师兄的时候却不小心碰到了二师兄的右肘。差点把二师兄的手指碰进了机针下面。

“对不起,二师兄,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要想扎到手指也是不容易的。看我做咯!”

当大师兄在一台台缝纫机面前转悠的时候,二师兄则不停地给周简讲解哪些需要注意的地方。

“这压要想压得直,手指得压紧慢慢往前送。手脚也要协调,不能注意力在手上就忘了脚踩踏板,也不能上面已经出现状况了,脚下面还不停。”

二师兄讲得非常仔细,时间久了,却让周简感觉这二师兄有点话唠。这时候,周简悄悄转身向周围观望,却见严玉娟微笑着看向她,又撇了撇嘴。同班同学邹小平也看向她,然后说道:

“八戒师兄,你别只给周简一个人讲哟,帮我看看这个做得对不对嘛!”

二师兄立即停下脚下的动作,站起来走向邹小平的机位。

“还不错,这里压得比较宽了,这里又有点窄。”

“二师兄,帮我也看看。”

“八戒师兄,你再来给我看看。”

二师兄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气恼着说道:

“你们过分了好!大师兄还在这儿呢,我也在忙,找大师兄去。”

“哎哟喂,二师兄,你现在有了小师妹,就不理我们了嗦!”

二师兄听着周围的人起哄,立即严肃地说道:

“各位,咱们熟归熟,别乱说话,周简幺妹今天才来,你们别把人家吓着了。”

“咱们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学手艺的,周简还不熟悉,我让二师兄指导她一下,你们熟悉了,别跟着起哄。如果你们有本事了,也可以教她啊!不过我想,你们熟悉了,恐怕巴不得现在就上成都进厂去。”大师兄则立即制止大家的起哄。

周简只得脸一红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熟悉的人哪有不说笑了,如果这些事都认真计较的话,也计较不过来。

随后下午,其他人果然也没怎么来打扰二师兄。二师兄则在完成一整条裤子缝纫的过程中不停地给周简讲述。不知不觉,周简的椅子再次靠了过去。渐渐地,周简能感觉到二师兄均匀的呼吸声,感觉到了他的心跳。似乎某种感觉令人心动,似乎某种体验觉得新奇,渐渐地,周简习惯了这种靠近的感觉。

二师兄回过头来,见周简正看着自己,不知为什么脸上有些发烫。

“周幺妹,如果要练习的话,先不压针,先把缝纫机踩熟练了。明后天我再教你缝纫机的基本结构和怎么换线。我们这儿,要一周后才能用实物练习。”

下午七点,培训班结束一天的教学,周简走出了裁缝铺面。

夕阳还是那么美好,云彩还是那么艳丽。小镇上,有着周简初中三年的回忆。记得在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已经与伍艳春一起在压马路(散步)了吧!想想李艳、小伍姐,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自己是不是正慢慢随着她们的脚印,一步步走向她们现在的境地呢!

“周幺妹,你住哪里呢?听说你是镇江村的,不会现在还要回去吧!”

“不了,我妈在黄果树那边给我租了房子。”

看着二师兄走了过来,她突然有些后悔不该把自己住的地点告诉对方。自己为什么跟二师兄说这个呢?毕竟,与二师兄才认识一天,万一是个坏人怎么办?

二师兄却没有注意到周简的表情,而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

“我是七大队的,离这儿不远,骑自己车十多分钟就到了。那你注意安全哟,我走了。”

“没事的,我在镇上很熟悉。”

周简说完,转身走向旁边的门店,然后跟店家打着招呼。

“王妈,蚊香有吧!我买一盒。”

看着周简走向小卖店的背影,李文强微微摇头一笑,骑上自己车走了。因为这条路经二水口到邻镇的乡道,自然是要比去镇江村的村道好得多。

出租屋还是原来那间出租屋,因为只有这里便宜。出租屋内,还没有其他人一起合租。按照母亲董明春的说法,这儿便宜,反正培训班又只有三个月时间,有人合租就合租,如果没人合租也没关系。因为,下半年妹妹周桐在镇上读六年级了,也可以继续租。周简心里却是想着,母亲肯定是看到自己听从了她的安排,三个月后,就可以外出打工挣钱了吧!

周简煮了一碗面条吃,然后拉上蚊账。周简到最后还是没有买蚊香,实在是舍不得那几块钱。床上有蚊帐,大不了把蚊帐压严实了,不让蚊子进就行了。

静静地躺在床上,也不知该想些什么?想这裁缝铺,想三个月后去成都,天高凭鸟飞。想起今天大师兄比较搞笑的步伐,大家都说虽然大师兄长得比较矮且粗壮,但走起路来怎么跟猴子一样,摇头?腚的。也想到二师兄这个话唠,二师兄是坏人吗?不像,从来没有哪个坏人是话唠。二师兄,同学邹小平喊他八戒师兄,自己当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原来,所有的二师兄都可以是八戒师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