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黎上》 诛神令 自盘古大帝创世、女娲大帝造人以来,天下各神族征战不休,三界混沌不曾归正。

经过数万年混战,华夏大地形成了轩辕、伏羲、共工、神农、少皞五神族并举的局势。

五神族各司一隅,彼此敌视。华夏大地战火连年不休,人族、兽族、妖魔族无一幸免于难。

神战如荼中,轩辕神族首领高辛氏玄嚣离世,传位侄子高阳氏颛顼。颛顼即位以后,带领轩辕神军于不周山打败共工一族,问鼎诸神混战,成为天下共主,号称天帝。

天帝为避免华夏大地再遭战火,封掌管五行的五神族以神职:

木神曰句芒,神农族之后,掌管东方神树扶桑;

火神曰祝融,轩辕族之后,掌管南方神火山燧山;

金神曰蓐收,少皞族之后,掌管西方泑山;

水神曰禺疆,伏羲族之后,掌管北垠九泉;

土神曰后土,(是)共工族之后,掌管中原大地。

五行相生相克,起初,五神相互掣肘平衡。而今十余万年过去,南方燧山不断膨胀,祝融力量随之壮大,五行平衡的局面开始出现动摇。

四海八荒传言纷起,说如今祝融的力量足以焚毁天脉,重谱三界秩序。

更有拥趸认为,高阳氏祝融也是轩辕正统,取代天帝未有不可。

然而,火神掌管燧山,燧山亦禁锢着火神。

当初,女娲正因恐燧山无序膨胀才化其自身之力创造火神。燧山是火神的力量源泉,燧山愈烈,火神愈强,而火神亦是为压制燧山而生的一枚封印,没有火神封印的燧山将很快爆发,到那时,燧火浆会吞噬整个天下,湮灭万物,神人共毁。

这一代祝融名为昆吾,与其妻育有一女,名曰重黎。

每一代火神是谁,不由上代祝融所定,不为氏族力量所动,全凭燧山自己主宰。

重黎出生那日,炎浆涌动,焰火奔腾,燧山呼啸着,亘古未有之活跃。

她额间印有火红花钿一枚,是燧山赋予的焰火图腾,也是火神的授命之印。

*

北方天域,九鼎祭坛。

祭坛之上是无垠的正圆天穹,四周笼罩在庄严的寂静之中,除了上苍投下的冰冷金光,没有谁可以随意进入这里。

这里是天域的最高最深处,无边空寂。可这无边的寒与空却有如千钧之重,投下无形而不容质疑的力量支配进入这里的每一位神,它让众神绝对臣服。

轩辕神鼎巍峨矗立在方形祭坛中央,鼎身九条金龙环绕,似是龙纹,却又像是真龙交织盘绕。金光闪耀,上神之眼尚不可直视。

祭坛四周,八座神鼎围绕着轩辕神鼎,其中四者以应阳法,四者以象阴数,阴阳相间而列。八色各异的神光从八座鼎中汇入轩辕鼎,凝成近乎透明的白金色光束。九鼎呈众星拱月之势,正斜有位,阴阳顺当,呈现出不可动摇的平衡与不容亵渎的完美。

祭坛正北处,八十一道金阶之上,那是至高无上的王座。

天帝端坐其上,威严所加,似乎连云雾都因畏重而恭肃地飘散着。金光之下,无人能看清他的神色,又或者说,直视他的脸庞本身就是冒犯。

他渐渐抬眸,九鼎祭坛映入眼中,轩辕鼎南位的那座铭着火纹的阳鼎,红光异常炽烈。他手里化出轩辕剑,开口:“太子。”

阶下之人应声。

天帝道:“南方燧山膨胀,五行本相生克,而今祝融势大,天下已然失衡。”

太子应道:“父帝,祝融恪尽职守三万年,未曾有半分逾矩。”

天帝却说:“为君者,可以使臣子威震一方,不可任其有逾越君王的力量;可以有宽恕臣子的肚量,而须得有随时处决他的权力。近日各方皆有神使来报,道火神储重黎心性极为顽劣,无善无仁,无礼无道,若此女来日践祝融重位,恐苍生罹难。”

太子听见轩辕剑出鞘之声。

天帝降下命令:“火神储高阳氏重黎,背道失礼,蔑视天威,传我诛神令。”

太子劝阻:“父帝三思。重黎乃祝融挚爱,火神全族掌上明珠,诛杀重黎,祝融悲怒之下若一时冲动,后果不堪设想。”

天帝却笃定:“昆吾再爱女儿,不至以苍生陪葬。一个不受约束、不敬天道的火神储迟早会动摇整个天下社稷。”

太子又劝:“父帝,诛重黎一人或能解当下之患,但五神族这数万年以来的血脉传承与神位交替,我们高辛轩辕从不插手,一旦开此先例,即便祝融不反,也恐失其余四神族之心。”

太子见天帝没有打断,继续道:“火神储虽心性自由,却也不是冥顽不化之人。”

天帝问:“那你以为如何。”

太子答:“天域置办成均,各方大神官亲自执教,五神族所有神储皆入成均,一来,众神储接受教化,学礼习乐;二来,挟子为质,以绝祝融势大之患。”

天帝沉思片刻,道:“若那重黎冥顽不化,该当如何?”

“若她冥顽不化,父帝再降诛神令也不迟,彼时祝融也只可自认教女无方,既让诸神心服,又可以儆效尤。”

天帝没有回复。周遭的空寂与肃穆拉长了时间。

漫无边际的沉默,而等候判决的另有其人。

“依你所言。”轩辕剑入鞘,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拾级而下,劈开笼罩的云雾。

阶下之人长身玉立,沉沉闭眸。

*

重黎醒来的时候,燧山的天才方蒙蒙亮。

侍女还未来叫醒她,她便自己醒了,实在是再睡不着。她翻身下床,并没有惊动侍女,自己来到妆台前梳栉。

重黎学着往日侍女的手法轻轻梳发,年轻少女的头发茂密而纤长,她梳了三两股便觉得没耐心,索性扔下梳子又躺回床上,等候侍女来唤她。

才过半刻不到的时间,侍女来叩响了房门。

一众神侍端着洗漱用具与礼服鱼贯而入。

见重黎已醒着,大家倒有些惊讶,往日里重黎爱睡懒觉,若有要催她早起的日子,总免不了一番拉扯。

但今日不是寻常日子。

众人不似从前那样边妆洗边与重黎嬉笑打闹,而是神情庄重,每个动作都比往日里更为细心严谨。

重黎如今已到及笄之年,今日便是她的及笄之日,火神祝融夫妇为她备下了隆重的笄礼仪式。

燧山为这个笄礼仪式上上下下忙活:宗伯于燧山巅的祭坛为重黎筮卜,选定了今日为吉日,重黎的母亲晴虹将担任仪式的正宾,亲自为重黎及笄加服。

吉日与正宾定下后,火神昆吾便马不停蹄地向九州四海遍下邀帖。

数百余只毕方鸟从燧山出发,不过一个星夜,四海八荒就都收到了毕方送来的邀帖。

今日,各族都要来为这位火神储庆贺成人礼。

燧山焕然一新,扫榻相迎。

燧山本是神火山,但因有火神封印,从外头看竟是一座雪山。

山巅生有雪莲,在天地与神火的滋养中缘岩而生。

神山不与凡世隔绝,然却高逾九万阶,因而从未有凡人凡兽能越过九万之阶到达云层之上的燧山神域。

而如今,这九万山阶上,每一级都洒满了雪莲花瓣,瓣瓣雪莲,无一不承载着火神与神后亲自洒下的神辉。

无数凡人朝圣于燧山,自山脚一阶一阶攀登,他们虔诚捧着雪莲花瓣,花瓣上的神辉将庇佑他们平安顺遂。

满山得到祝福的人们向火神夫妇与神储回馈着感恩与祝贺,祝祷声揉进风中,阵阵送入山巅的神域。

大约是上天也为这神人遥相祝福的情景而动容,这日洒向燧山的阳光分外明媚。

暖阳照耀下,宾客们乘着坐骑或神辇陆续抵达神域的昭燧殿。

仪式还未开始,火神昆吾和神后晴虹还在殿外迎接宾客,先到的宾客们在昭燧殿里先行落座。

殿内,宾客聚首,津津乐道起今日要行及笄礼的火神储重黎。

“火神伉俪对这位掌上明珠可真是宠爱有加呀,这千年以来,还未见过如此盛大的笄礼,便是百年前天帝太子的加冠礼,也不及今日隆重。”

“可不是嘛,祝融夫妇之爱女,三界有名,凡是小神女想要的,无有不给的。”

“火神爱女有名,小火神性情之火爆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上回在扶桑神域,我亲眼看见小火神与禺疆的公子玄冥争吵起来,一气之下竟烧了扶桑树,那火顺着神树直冲云天,万幸有水神储玄冥及时施法灭了那火,否则神树岂非危矣!”

“扶桑乃是万木之源,盘古和女娲创世所用木神之力尚且来自扶桑,她敢烧扶桑,着实荒唐!”

“是啊,重黎小殿下的性情我也有所耳闻,据说是乖张蛮横至极,混不吝的二世祖一个,祝融如此溺爱,若不加以约束,日后重黎接掌祝融之位,拥有燧山强大的神力,不知三界还有宁日否?”

大家纷表忧心,却又无可奈何,突然间传来有司的通报声,天帝的使者到了。

众人屏气凝神,神情肃穆,恭敬地礼候一旁。

来人是天帝太子挚祁。

太子挚祁,生为帝储,自小聪慧稳重,久负贤能之名,威望传于四海。天帝对其厚爱有加,挚祁加冠之后,天帝便闭关远政,而命太子亲政,几付所有政事由太子处理。如今的天帝是自颛顼帝之后的第三任天帝,即位已逾四万年,年岁已高。见天帝对挚祁的如此信重,天下众人都暗自猜测天帝已有退位之意。

太子政事繁忙,今日亲自赴宴,众人心中隐隐叹祝融之势大。

昆吾与晴虹恭敬有加地将挚祁引入上席尊座,随后便宣布笄礼开始。

乐师奏响雅乐,正礼开始。

昆吾举杯,向众宾客祝酒:“小女重黎,年岁芳华。择此吉日,延请宾客,鼓瑟鸣琴,成其笄礼。望其自此效法天地,尊道崇礼。”

第一觞雪莲酒毕。

重黎自殿门外缓缓入席,披发素衣,行至大殿中央的一个檀木案前跪坐妥当。

案上齐整地陈列着礼服、发饰与礼器。

重黎母亲晴虹已在案旁等候,她拿起案上的梳子为重黎梳好发髻,再将案上的发笄、发簪、钗笄、佩绶为重黎逐一佩戴。随后,晴虹玉指轻点,案上的赤红色燧焰绫纱裙在一个火光变幻间便在重黎身上穿置整齐。

这条燧焰绫纱裙,晴虹五十年前便开始准备。每日正午,燧山巅的火山口,燧火浆喷涌最为激烈,炽热的焰火在翻涌的刹那结出火丝,晴虹一缕一缕集好。花费万余日收集的火丝经半年纺成燧纱,再由晴虹耗时三千多日逐针亲手缝制成衣。裙通体轻若无物,丝滑如缎,却能保重黎冬暖夏凉,也可为重黎抵御各类神器侵害。衣身呈赤红色,但可据主人的心意随意变换颜色深浅,从粉红色到绯红色,从梅红色到霁红色,燧焰绫纱裙呈现何种颜色全看重黎心情。

重黎明媚韶华少女年纪,在赤红燧焰绫纱裙的映衬下尤为明媚俏丽。她余光里收下众人投来的欣赏目光,心中欢喜。

又注意到尊座上父亲身旁的白衣男子,见他身份尊贵,却不觉得疏远,容颜俊朗,一眼生辉,心中油然雀跃。

转念想起母亲礼前千叮咛万嘱咐的礼数规矩,她悄无声息敛住神色与目光,配合着母亲将仪式完成。

加服妥当,侍者端上来两杯雪莲酒,母女各举一杯,晴虹向重黎祝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孝悌忠信,修齐治平。祥瑞永嘉,安乐平生!”

至此便是礼成了,礼乐奏起,主宾相祝,晴虹与昆吾骄傲欣喜地望着重黎,握着酒杯的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们所挚爱的女儿,今日在整个氏族的环绕里、在九州望族的祝福中,正式成人了!她将得到女娲大帝的保佑,她将得到天地的厚爱!她将在族人的簇拥中,逐渐接过父辈的使命,承担上神的责任,庇佑苍生,得到全天下的爱戴… 初见 昭燧殿里觥筹交错还未停歇,典礼的主角重黎却已提早溜走。

循着父母的叮嘱装了数个时辰的端庄,这会儿累得很,通身筋骨都欠舒展,她躺在自己寝殿的榻上,四仰八叉。

侍女霁月提着一篮食盒进门:“小殿下,早上为着笄礼都未曾正经用过早膳,现下可是饿慌了吧?”

霁月将食篮置于桌上,掀开盖子:“神后娘娘说,她和祝融尊上还要宴客,约莫还需半个时辰才能来,她嘱我先给殿下送些点心,有你最爱吃的雪莲糕······”

重黎从榻上弹起,打断霁月的话:“方才昭燧殿里坐在尊座之上的是太子吗?”

霁月声音低了些,小心翼翼开口道:“应当是了,太子方年过弱冠,那位上神的年纪看着正相仿,何况能坐在尊座上的,除了天域的高辛氏,还能有谁?”

重黎嘟囔:“我时常听闻他,总好奇着想见上一见,可是过去在各方神族的宴会上,一次都未曾见过他。”

霁月接话道:“太子身居高位,定是没有那么多闲暇与自由的。”

“可他今日却亲自来观礼,我没想到第一次见他竟是在我的笄礼上。”

霁月这时已将食盒里的点心一一拿出放于桌上,她挺直了腰杆,说话声音都大了几分:“我们殿下可是颛顼大帝的曾孙女,祝融的女儿,天命的神储,更是未来的火神祝融,何况如今祝融可是天下最······”

霁月咽回就要脱口的话,改说道:“总之,殿下的成人礼,谁敢怠慢。”

重黎从榻上起来,从桌上拈了一块雪莲糕塞进嘴里。

“对了,”重黎双眼放光,“我可是依着爹爹和娘亲说的乖乖行笄礼了,爹娘答应我的事却还没兑现呢。”

霁月边说着,边拿了帕子给重黎擦拭沾了糕点的嘴角,“殿下再耐心等候小会儿,等吉时到才行呢。”

“好吧。”重黎取了块帕子,将剩下的整碟雪莲糕都裹进帕子里,“我出去一会儿。”

“殿下去哪?”

“我去瞧瞧那位天域来的太子!”

霁月打了个寒颤,她想起前回,重黎去九泉神域参加禺疆之女的生辰宴,和禺疆的公子玄冥结下了梁子;上回,又在扶桑神域的金乌节上偶遇玄冥,二人再度吵起来,重黎竟怒烧扶桑神树。

再往前数,这些年在各路宴席上,和重黎争吵过的各族公子不知凡几。

太子虽不是玄冥,但若冲撞了太子可比得罪玄冥要棘手百倍。

霁月怕这回又生什么岔子,便开口阻拦。

“殿下还是别乱跑了,今天是您的大日子,可莫要生事端了,况且···况且···若您像先前得罪玄冥殿下那般得罪了太子殿下,可如何是好······”

“我又不是去找他吵架的。”重黎的脚步已经踏出门槛,声音远远传来,“我去给他尝尝我们燧山的雪莲糕!”

*

重黎一路小跑,在神域里搜寻那个白衣身影,宾客们大多都在神域南位,她就南向而去。

昆吾和晴虹都在昭燧殿里,重黎没找到挚祁,便径直去找母亲晴虹问挚祁的下落。

晴虹有些犹豫,她问重黎:“绯绯为何找太子殿下?”

绯绯是重黎的小字。

重黎给晴虹看了看手上帕子里的雪莲糕,“他是我的兄长,远道而来,做妹妹的招待招待他。”

晴虹松了口气。不怪她多虑,从前重黎和神族公子们打交道,轻则拌嘴,重则掐架,因而重黎说要找挚祁她难免紧张,毕竟太子身份尊贵,万万不可冒犯。

晴虹轻抚重黎的脑袋,笑道:“我们绯绯果真是成年了,懂事了。”

昆吾此刻也走过来,他告诉重黎:“太子殿下往神域北向去了,绯绯先替我们招待着。”

重黎得声,一溜烟往后殿跑去。

燧山常年银装素裹,重黎一身红裙在满山白雪中穿梭,身影分外鲜艳夺目。

红色身影穿过重重白皑,在一座亭子前停下。

这座亭子名为羲和亭,位于神域东北高处,视野开阔,可俯瞰小半个神域,又因四周少阻挡,长日沐浴在日光之中。

在这燧山神域之中,重黎最喜欢的休憩玩乐处便是这里,她时常拖着昆吾和晴虹在亭中陪她下棋,有时也会拉着姐妹或侍女们在此中煮酒饮茶、品尝点心,抑或什么也不做,就只是靠在亭边浴日小眠······

此刻亭中正有一公子负手而立,他白色衣袍之上金纹闪耀,身形挺拔,背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快要延伸到重黎脚下。

他发上簪的是龙纹金冠,样式简单,却无声彰显着主人的身份。

亭下有十数级台阶,重黎提起裙摆,悄声踏上台阶。

只走了三两阶,重黎慢下脚步,她在想要怎么开口。

是该先递雪莲糕呢,还是先介绍自己。

他背影寂然,周身空气似乎都比别处冰冷几分,给人以不可亲近之感,重黎莫名产生了想跑走的念头。

挚祁听到背后的动静,转过身来,唤她的名字。

“重黎。”

这下可无法跑了。

她镇静着语气回:“你认识我?”

“我刚参加了你的笄礼。”

“也是。”重黎又往上走了几阶,离挚祁更近了些,“我也认识你。”

挚祁盯着重黎,面色冷滞。

重黎又补充道:“我和勋尧哥哥亲近,常听他说起你。”

勋尧是当今天帝的二公子,也就是挚祁的亲弟弟。

挚祁轻点头,没有作声。

重黎离挚祁还有两阶,她仰着头,望着挚祁的脸又说道:“只是,还从未见过你。”

他的脸和勋尧有几分相似,只是轮廓更硬朗些,线条更锋利些。

勋尧总是眉眼含笑,像温和的春日,挚祁却眉目深沉,如同肃杀的寒秋。

“我也常听闻你。”

重黎略微尴尬地笑笑:“是不是都说我坏话的,他们打不过我,去找你告状了?”

她指那些和她打过架的公子们。

他不置可否。

重黎想起自己带的点心,她从衣袖里取出手帕,展开递给挚祁:“那我也贿赂你一下,这是我们燧山独产的雪莲糕,你吃了它,告诉我谁和你告状的,我下次见面再打他一顿。”

重黎本想逗挚祁笑,挚祁却没有如她所愿地展颜。

他伸手接过帕子,目光依然停留在重黎脸上。

重黎满眼只见挚祁收下了雪莲糕,一心只有愉悦。她知道自己名声不好,是神族中出了名的顽劣。他没有拒绝或者挖苦自己,这已足够让重黎开心。

在神族同辈朋友里,她只和一些女孩子亲近得起来,男子里对重黎好的,想来只有勋尧一位。重黎没有亲兄长,便唤勋尧哥哥,尽管血缘上隔着五代,但也是同族不同氏的兄妹,他们都是黄帝的第六世后裔——勋尧氏高辛,属黄帝长子玄嚣一脉;重黎氏高阳,属黄帝次子昌意一脉。

是以,挚祁也是重黎的兄长。

此刻太阳正升,一道阳光透过亭子,横亘于二人之间。

重黎踏上最后两级台阶,站在阳光之下。

挚祁的身影却囿于阴影中,被风雪所包裹。

四周寒风凛冽,他的眼尾、鼻尖、甚至指节,都泛着微红。

他背过身,不再看她。

重黎看不见清挚祁的表情,只是直觉他的背影怆然。

燧山很冷,重黎自小在这里长大,不会怕冷,可挚祁是初来乍到的客人。

“你冷吗?”重黎问。

“不。”挚祁走到羲和亭边,倚靠着边栏坐下,“今日及笄,有何心愿?”

今日她收到的各方送来的的成年礼都快将库房堆满了,哪还有什么别的礼物想要。

可她确也有一件非常珍贵的礼物想要和他分享,她冲挚祁眨眨眼道:“你知道吗,我一直都有一件很想要的礼物。”

挚祁肢体舒展,示意重黎继续往下说。

“就在今天!我马上就能见到她了!”重黎的声音兴奋地高扬,“等会儿我带你一起看,它是世界上最好的礼物,我保证你也会为它惊叹!”

“除了它,没有别的想要吗?”

重黎认真思索好一会儿,回道:“我想要的都有了,你有何心愿,我倒是可以送你些什么。”

挚祁闻话,低眸思忖,好像真的在想问重黎要什么礼物。

“我想你行事温和些,不要再与人结怨。”

重黎的笑容敛起,小脸有些挂下来,“好嘛,原来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不太开心,扬起声又道:“你不能光听他们一面之词!······”

“重黎,不得无礼!”

她要争辩的话被母亲的声音打断,转过头,父亲和母亲都在亭下了。

昆吾向挚祁躬身作揖:“重黎无知莽撞,太子殿下恕罪。”

挚祁起身,向昆吾回礼,“小叔不必拘礼。”

挚祁与昆吾虽是君臣,按族内辈分排起来,确也是侄叔关系。

重黎本还有些不服气,见到父母却想起来更重要的事情,先搁置了要反驳挚祁的话。

“父亲母亲可是总算要带我去火神祭坛了?”

“重黎,先给太子殿下赔礼。”晴虹对重黎训道。

重黎还没开口,挚祁先开了口:“这里没有旁人,叔母莫要挂怀。方才重黎说得了心爱礼物要示与我看,我也想开开眼界。”

“只是寻常神兽而已,重黎喜欢,殿下见笑了。”晴虹替重黎轻行了个礼。

“燧羽可不是寻常神兽!”重黎急着反驳。 燧羽 去火神祭坛的途中,重黎片刻安静也没有,一路滔滔不绝地向挚祁介绍着她的宝贝“燧羽”。

“上古有神鸟,名曰凤凰,百鸟之王也,雄曰凤,雌曰凰。”

“凤凰是火神兽,生于燧山,一生只认一主,便是火神。”

“我们火神族人,都是燧山的孩子。”

“每当火神储成年之时,燧山会诞育一只凤凰,作为送给神储的礼物。”

“我爹爹的神兽是凤鸟,名为丹阳,是当今的万鸟之王。”

“我马上也能见到我的神兽了,因我是女子,她会是一只凰鸟,我早就为她取好名了,叫作燧羽,好听吗?”

“她会是未来的万鸟之王。”

······

重黎说到激动得意之处,一时忘了形,手也不自觉地抓上挚祁的衣袖,下意识地又是揪紧又是摇晃,恨不得将燧羽夸成普天之下最最灵妙之神兽。

挚祁没有挣开衣袖,却也礼貌保持着距离。

晴虹见重黎越说越忘形,担心再不制止,重黎都敢和挚祁勾肩搭背上。

“重黎,火神祭坛到了。”晴虹提醒道。

重黎只顾夸赞,没有在意脚下,母亲的话语让她回过神,她收了声,不是因为母亲的提醒,而是因为眼前仅不足百丈之遥的火神祭坛。

脚下踩的已然变为赤红色透明晶石铺就之路,这路径直北延百丈而上,直通山巅的九重黑曜石阶。

九重阶之上,便是火神祭坛。

火神祭坛之于燧山,恰如九鼎祭坛之于天域。

祭坛屹立燧山之巅,外有三层由低至高的火纹红铜护栏围拥,正圆的平台中心竖直耸峙着一柄赤色火神剑,剑柄铭篆凤凰图腾,剑身火纹环绕,剑锋之下是汹涌翻腾的燧火浆。

燧火浆顺剑身盘旋而上,火冕扶摇直指九天之上的烈日。

盘古创世所用之火、女娲造人所用之火,皆源于燧山,而这里,便是燧山意志的象征。

昆吾合掌,施法凝出一枚火神令,挚祁抬手,那火神令没入挚祁掌间。

与方才神域的严寒截然不同,火神祭坛四周炽热无比,非轩辕族高阳氏族人者,若无火神令,无论神人妖魔,都难于其间生存。

昆吾躬身,恭请挚祁先行,挚祁却让昆吾先行。

二人最后并行踏上了火晶石道,只是昆吾始终留意着慢挚祁半个身位。重黎和晴虹跟在昆吾身后。

百余高阳氏族人跪于石道两侧,神情庄肃,朝挚祁和昆吾行拜礼。

挚祁与晴虹于祭坛之下停住,昆吾则携重黎继续踏九重阶而上。

一声嘶鸣穿透云层,声音高傲而凌厉。

层层叠叠的云层中,有一烈焰般的身影飞速穿梭而下,翎羽衔火,似要将白云也点燃。抬首之间,它的巨大火翼已破云而出,七彩尾羽若虹霓锦缎,随长风傲然飘扬。

它昂首展翅,再一声凤鸣凌空而起,千里之中万鸟鸣叫皆止。

在祭坛上空盘旋三周后,它缓缓降落,收起双翼,傲然挺胸立于火神祭坛之上。

昆吾身侧,它终于低下凤首。

重黎蹦上前拍了拍它的左翼,热情与它打招呼:“丹阳!”

丹阳轻振了下它漂亮的左翼,凤首又抬起,长颈悠悠转动,对着重黎微微颔首。

重黎盯着丹阳的羽毛又夸:“你的凤羽愈发亮泽好看了!”

丹阳不动声色收紧了翅膀。

重黎还只在襁褓之中时,昆吾和晴虹常日政事繁忙而无法亲自照看,照顾重黎的任务于是落到神侍们身上。幼儿心思难捉摸,重黎更是尤其难哄,总是不知缘由就啼哭起来,闹得神侍们乱作一团。

婴孩哭声尖锐刺耳,丹阳偏又听觉敏锐,那声音烦得它全身鸟毛都要竖起来。它找遍燧山,衔了最甜的山果到重黎面前,本想丢下果子就飞速逃离,不想重黎见到它便瞪圆了眼,马上停了哭闹。它正要飞走,只见凤翼一挥,重黎就咯咯笑起来。

神侍们赶忙拖住丹阳,让丹阳再扇扇翅膀,果然,丹阳翅膀每一扇动,重黎就被逗得咯咯直笑。这招屡试不爽,神侍们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天天押着丹阳给重黎表演振翅高飞。

可怜它尊为万鸟之王,既可上九天揽月,又可上阵前作战,竟要沦落到给一牙都还没长齐的小儿做玩偶。

“丹阳,绯绯喜欢鲜艳的色彩,你瞧你这通身的凤羽,世上再没有比你的羽毛还要靓丽斑斓之物了,你贵鸟有大量,就多哄哄她吧。”神侍们总是这样恭维它,它的凤眼紧闭,像是不屑,如提线木偶一般,没有感情地依着神侍们的指令挥动凤翼。

其实,倘若它真的不耐,大可飞走了之,便是神侍们合力也是捉它不住的。

等到重黎再长大些,到了始龀之年,她开始整天找丹阳摔跤。她每次都是拼了全力去和丹阳打架,因为手小,只能揪着丹阳的羽毛作为着力点,身体发力,以此试图将它掀翻。神侍们非但不阻止,还拍手为重黎鼓励叫好。

那时重黎个头还不到丹阳的一半高,丹阳翅膀一挥就能将她掀翻在地。只是她若比试输了,便会愈发不服来劲,揪着丹阳切磋一回又一回,直到打赢才停手。

切磋不是难事,然而重黎手下毫不留情,每一回合都会从它身上薅下不少凤羽来。一场比试下来,地上常常满地凤翎,这落在丹阳眼中可让它心疼坏了。丹阳是颇爱惜自身羽翼的,长久这样下去,它只怕自己会被重黎薅成秃鸟。鸟族之中,羽毛就是身份地位的象征,若真秃了,它这万鸟之王的颜面岂不都要丢尽了?所以,丹阳便学着扭打几回合后做个假动作输给重黎,舍胜保羽。

重黎对于自己能打败丹阳之事很是得意,还要在每回摔跤之后收集掉落的凤翎,插在自己的衣裙上,到处炫耀战果,给丹阳气得直翻白眼。

在那段时间里,重黎和丹阳之间的比试成为燧山的惯例,也演变成神侍们日常的观赏娱乐。直到那一天,丹阳随昆吾从南海征战数年而归,它突然发现,原来重黎的力气已经那么大,还举一反三学会了假动作。她一个假意出手让丹阳扑了空,随后趁其重心不稳勾住它的跗跖,借着巧劲顺势便掀翻了丹阳。

那一次,丹阳真真正正地被重黎打败了。

重黎将它按倒在地之后,差点蹦起三尺高,立刻跑到一边欢呼着和神侍们击掌庆贺。

丹阳躺在草地上,四周凤羽纷飞,它却没有丝毫心疼,反倒高兴欣慰不已。

除了打架,更损它威风的是重黎另一种玩法——过家家。但此事不堪回首,不想也罢。

凡往种种,言而总之,这些年来在丹阳眼中,重黎是个颇烦鸟的小孩。望着眼前这个又长高不少的少女,丹阳心中这样想道。

当然,也有一件事令它很欣赏重黎——重黎的这双眼睛生得极别致好看,虽然不像他的凤眼一般狭长,眼尾却微微上翘,睫毛与眼睑勾出好看的弧度,像是它高贵的凤尾。不枉它带她多年,重黎身上还是有那么一点随了它的,这双眼睛它喜欢得很。

还有一件喜事,那就是重黎终于要有自己的神兽了,它终于可以获得长久的清净了。

想到这些,丹阳又觉得通身凤羽舒展、精神抖擞了,它轻振羽翼,傲睨自若,等候昆吾的命令。

普天之下,它丹阳惟听一人号令,便是火神昆吾。

“丹阳,时辰已到,去接燧羽吧。”昆吾向它发出号令。

丹阳兴奋地发出一声长鸣,随即大展双翼,如爆发的火焰一般,向着青空急遽盘旋而上,至百丈高之后,突然极速回旋,转身朝着燧山火口俯冲直下。

凤翼带起一阵狂风,吹袭重黎的脸颊,她迎着风肆意欢笑,身上火红色纱裙被疾风卷起,如同一团烁烁焰火,她身影在祭坛上迎风燃烧。

丹阳潜入火口之后,祭坛重归平静。

祭坛上空之中却似有风潮暗涌。

火口处的燧火浆突然剧烈沸滚喷涌,一柱焰火扶摇而上,直冲云天。那团焰火携带的火星四散飞落,山巅像是下起了火流星雨。

剥落了火星的火焰团逐渐浮现真形,那是一凤一凰,相互交织腾飞。

四周天空风云涌动,四面八方的天际边,数不清的鸾鸟展翅而来。它们朝凤凰高飞的方向聚集,紧紧簇拥,聚合成一团圆环,如同浮在空中的一顶巨大五彩花环。

这是凰鸟出世,万羽来朝。

丹阳带着燧羽在花环上空盘绕数圈,然后飞离燧羽,穿过花环,先行降落至昆吾身侧。

燧羽独自悬停至花环正中,赤翼高展,鸾首昂扬,朝着青空,发出属于它的第一声鸣叫,鸣声似要划破长空、穿透九天,向全天下宣布它的临世。

声落,燧羽缓缓盘旋而下,俯首落至重黎眼前。

它的体型比丹阳要小一些,羽毛是更炽烈的如火一般颜色,同重黎身上的纱裙一样鲜艳夺目。

燧羽是专为重黎而生的神兽,她们之间无需言语。

重黎跳上燧羽的背,双手贴紧燧羽,它再度朝云天展翼,腾云而上,万鸟皆为她们开道。浩瀚长空、无垠宇宙,都将是她们的征途。 离家 重黎在日头开始西斜的时候回了燧山,彼时挚祁已经离开。

昆吾遣散了族人,祭坛之上只剩昆吾和重黎父女二人。

天际空旷无边,昆吾注视着重黎。

“重黎,方才在燧羽的背上,你看见了什么?”

“山川江海、鸟兽花草,爹爹,我们南方的一切都很美。”

“十数万年之前,天下却不是这番景象。”

“我知道,爹爹,是曾祖父和祖父结束了那场诸神混战。”

北方,一朵卷起的云被风摊开。

“玄帝陛下平定那场战争之后,誓要天下再不经历那样的战火,于是封金木水火土五神以蓐收、句芒、禺疆、祝融、后土之神职。而五神之上,还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尊主之位,便是天帝。”

“陛下虽为高阳氏,却选择让高辛氏一脉承继帝位,他进入天脉,亲手斩断了高阳氏后裔承袭帝位的可能。这是因为我们轩辕高阳氏是女娲大帝化燧山之力所创造,是世间唯一能够司管燧山之火的神。我们生来拥有燧山的恩赐,便要一生承担火神的责任,一生为天下安宁镇压燧山。”

“燧山既赋予我们火神之力,便注定要我们舍弃三界共主之位,因为绝对的力量加以至高无上的权力,将使得这力量失去节制。拥有这无节制之力量的神,会成为欲望的奴隶,到那时,神不再是神,而是不可阻挡的魔。”

话至于此,重黎大概听懂了父亲的言外之意。

“爹爹,我对天帝之位并无兴趣,您不必担忧。”她答。

“这样的话,日后去了天域,万不可再说。”

“去天域?”

“是的,绯绯,你是未来的燧山之主,南方之主,再不可如以往般任性妄为。天帝陛下置成均,合各族子弟于天域,以教授尔等学政。在那里,你会学习如何为人臣、为人君。”

“我不去什么天域!”

“这是太子令,也是天帝的意思。”

“不管是谁的命令!我不去!”

在重黎的年少岁月里,她对父母说过很多次“不”,拒绝之语脱口之后,她从不去探究父母的神情,因为她知道他们会妥协。

一股莫名的直觉却告诉她,这一次不一样。

昆吾的神色依然温和,重黎试图在父亲脸上寻找应允的可能。

“重黎,你长大了。如果可以,爹爹希望你永远只是我羽翼呵护下的那个小女娃绯绯,而不是要接任祝融之位的高阳氏神储。可是重黎,纵使爹爹心中万般不愿,我总有离去的那一日,爹爹肩上的重任,有朝一日终得由你担起。为此,爹爹心中始终于你有愧。成为祝融之后,为保燧山封印不解,你便要像我一样,无法再踏出南方。所以过去我总是尽可能地予你自由,让你走遍九州,看尽四海风光。”

重黎心中百般不愿入天域,又听父亲这一番话,悲急交加,眼眶已然湿润。

昆吾继续说道:“可是我的放纵与溺爱,也造就了你这般横冲直撞的性子。你过去打伤了不少公子,甚至火烧九泉与扶桑,我都不忍罚你过重。这些错,我在,我替你承担,可若我和你母亲不在了,还有谁能护你周全?”

至此,重黎心中万般委屈再按捺不住:“爹爹!你知道的!我与那些公子不和,是他们轻视我在先,他们说五神族的神储向来都是男子,偏独我是女子,他们说是天道昏了头,于是处处排挤于我、挑衅于我!”

昆吾宽大的手将重黎脸上的泪抹去,“爹爹知晓个中缘由,所以爹爹不怪你。爹爹不是个合格的爹爹,以往教你,你一哭闹我便不忍逼你。如今你已及笄,爹爹须得狠下心来,我不忍逼你,便只能让成均的神官教你。爹爹希望你学成归来后,能识大体、懂礼数、知天理、明是非。我相信,我的女儿一定会成为一个受人敬重爱戴的祝融。”

“我和你母亲,会一直在燧山等你回家。绯绯想我们了,便写信回来。”

“那我要在天域待多久?”

“太子殿下说,你学成便可归来。”

重黎终于妥协:“好,我听爹爹的话。”

“高阳氏为臣,高辛氏为尊,君臣有别,你去天域之后,还有几点须要谨记。一是万不可言及任何觊觎帝位之话;二是万不可对挚祁、勋尧有任何僭越之举。可记住了?”

“我记住了,爹爹。”

“此次要入成均者,不独你一个,五神族的神储及诸多公子、神女都要入成均求学,你要与他们好好相处。”

重黎咬着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还有······”

“爹爹!我难道在爹爹心中是这般不讲理的吗!”

“好···好,爹爹老了,你从前又未曾长远离家,难免啰嗦几句。”

“爹爹不老,爹和娘要一直陪着我。”

“好···好······”

*

一个月后,重黎终于要启程去往天域。其实早该出发了,只不过在她的一再耍赖拖延和祝融夫妇的一再心软纵容之下,才拖到如今这不得不离家的时候。好在,太子并没有来信催促或者责备。

临行在即,昆吾和晴虹置备的行李堆成了一座小山,重黎坐在这小山包上发着呆。

燧山看起来喜气洋洋,都说重黎入成均求学是件喜事。

只有霁月哭丧着脸,她站在山包下,肩上背着行囊,“小殿下,你就让霁月陪你去吧,霁月从小同您一道长大,实在不放心你一人去天域。”

重黎一脸慷慨悲壮,像是即将远征的战士,她辗转难眠几个夜晚,心中对此行下了个结论:刀山火海,凶险至极。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她随即决定不让霁月陪同她去天域,既然辛苦,那么她一个人受就好了,那日,她是这样与霁月说的:“我思来想去,总是觉得此行艰难险阻,天域规矩繁冗,阴寒冷清,你去了必然也是不自在的,我是不得不去,就不必多加你一个陪我受苦了。”

霁月自然不肯:“小殿下,若天域真是如你所说这般,霁月更是一定要去了,多我一个陪着你解闷也是好的。”

重黎异常认真,继续煞有介事地吓唬霁月:“在天域,犯了错就要受罚,我们不受拘束惯了,难免有被捉到错处的时候,我皮糙肉厚倒是不怕受罚,可是你没怎么受过打骂,到时我护不住你,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罚,肯定要替你顶了罚,你就当为了我少受些罚。”

霁月被她说的云里雾里:“殿下···我是去拦着你闯祸的,不是自己去闯祸的······”

重黎神色决绝:“不必再说了,我意已决。”

这会儿重黎就要出发了,霁月还是打包了自己的行囊要跟上,重黎依旧不改心意:“你留下来,帮我好好陪爹娘。”

一旁,昆吾和晴虹还在指挥着神侍们为重黎搬运行李。

重黎跳下行李山,指了指几丈远的那架白金色神辇,对神侍们说道:“行李都码在那上面。”

昆吾拦下重黎:“重黎,那是太子殿下留下接你去天域的。这些行李,我已另外备好车辇。”

“既是留给我的,那作何用自然也是由我了,这方方正正的车坐起来定是闷得慌,我才不坐。”

她召唤来燧羽,一跃而上:“还是燧羽的背上自在。”

燧羽仰天长鸣,吹响出发的号角。

重黎最后再度与父母话别:“父亲母亲!待我归来——”

少女音调昂扬,告别的话语拖出长长的尾音。

燧羽展翅朝北方苍穹而去,重黎回过头,望向父母依依挥手。

晴虹与昆吾相互依偎着,微笑目送女儿远行——直到重黎转身那一刹那,晴虹强忍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注视着北边天际逐渐远去的红影,久久无声落泪。

霁月恍惚觉得,眼前的火神和神后,不过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寻常父母。 勋尧 一只毕方鸟掠过南方天门,又轻巧划过一道宫门,穿过虚掩着的纱窗,在桌案前轻声停下。

那正在桌案上埋首书写的白衣公子停笔,脸上漾开笑容。

他起身至桌案前,轻轻取下毕方口中所衔的一卷锦书。锦书之上朗朗印着一行豪放大字,笔画间毫无章法,笔力却遒劲而潇洒:“勋尧,我一个时辰后到”。

没有落款,勋尧却好像透过这几个字看见重黎写下它时的模样——脑袋高高昂着,眼睛斜斜睨着,一笔挥洒而就。

他阅毕锦书,朝那毕方微笑致意:“我知晓了,青鸾,你一路辛苦。”

青鸾点头,回身飞出纱窗。

勋尧也推门而出,大步朝玄宫而去。

玄宫所处天域正中的紫微宫东侧,是十余万年之前玄帝颛顼所筑,历代帝储皆居于此。

勋尧踏上玄宫高台,迈过三道门槛,在正殿中见到了挚祁。挚祁正端坐于长桌之后,桌案前立着一位青甲将军,英姿灼灼,甲锋犹厉。

那青甲将军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过身来,见是勋尧,揽了揽他肩膀,爽朗笑道:“许久不见。”

三月前,北垠之外的钉灵魔族进犯九泉,禺疆奉帝命伐敌,他自然也带军出征。此刻,他周身还带着北境的萧索气息,漠北的漫天黄沙却是分毫未沾染他身甲,就像那纯净冰冷的九泉,与一切沙尘隔绝,与所有污浊离分。

“玄冥!”勋尧见他此时出现在这里,又是此般意气风发,料想禺疆伐钉灵之战应是告捷了,他拍玄冥上臂,“北垠战事如何?”

玄冥道:“钉灵大败,正往漠北深处逃窜,我本奉命清剿其残部,突于战场收到太子令,要五神族神储皆入成均,父亲于是换了将,我便得闲来天域,向太子送上捷报。”

“禺疆尊上神勇非凡,麾下骁勇善战之将领众多,此战既已获大捷,不劳玄冥公子亲自坐镇。”勋尧打趣玄冥。

挚祁不同他们一道插科打诨,他后背仰靠高椅,右掌扣于桌案之上,食指轻轻摩挲指腹之下的禺疆书:“不可掉以轻心。”

勋尧点头:“兄长说的是。”眼前的兄长面如止水,宿命之锁将他捆于帝储高位,剥夺他的喜怒哀乐,要他于风云变幻中处变不惊,于泰山崩坏前安之若素,他习惯了好恶不言于表、悲欢不溢于面,轻捻的指节是他情绪的唯一流露,勋尧知道,兄长此刻是舒心的。

挚祁又问勋尧:“什么事?”

勋尧说:“重黎来信,她就要抵达天域,我去接她,来问问兄长是否一同前往相迎。”

挚祁没开口,玄冥闻言却冷嘲道:“她好大的架子,东穆、少敛、居祀都早早到了天域,我军务在身,尚且自漠北从速赶回,唯她一人姗姗来迟。”

玄冥和重黎之间有过龃龉,勋尧护起短:“妹妹年纪小,恋家又如何了?”

玄冥耸肩,眉峰微挑,颇不以为然。

挚祁不语,右手食指无声轻点桌案,很快,他长指收回,紧扣握拳,手背上的青脉因握紧而鼓起,从指节一路延伸,直至没入袖口,他收回手,对勋尧说:“我还有事,你去接她。”

勋尧点了点头:“那我先去。”

*

站在南方天门外,勋尧极目远眺,一层一层的云团将天门外的无边天穹装点,天朗气清,是个迎接客人的好日子。

惠风轻拂,等待的过程中,勋尧回想起与重黎的相识过往。

第一次见到重黎是在泑山,那时她还不过豆蔻年岁,初次参加神族宴会,众神对她好奇倍加,只因她是这万年中唯一一位女神储。

数万年来,五神族储位从来由天而定,其规律无法被参透,其变化更无法被操纵。无论长幼,神储自出生起就注定,生为神储者,天然要承袭神位,非为神储者,无论如何也无法获得五神之力,帝位与帝储亦然。神位天定被诸神奉为圭臬,无人质疑、无人违背、更无人打破。然这不可预测的天机奥秘中,却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神储皆为男子。

重黎出生之前,燧山之力已是五行之尊,重黎出生当日,整个南方都被燧山的火光照亮。太卜神说,那是燧山进入全盛的征兆。而这位将带领燧山进入全盛的神储、未来事实上的五神之尊,竟然是位女子。

各族神储与公子好奇惊异之余,更多是嫉妒。

他们起先是试探性的质疑。

那年泑山瑾宴,重黎独自赴宴,众神瞩目,出尽风光。泑山盛产美玉,其玉乃天地灵物,集日月之光华,是上好的法器原料,素来为神族所青睐。掌管泑山的金神蓐收每三百年举办一次瑾宴,界时,瑾宴一帖难求,众神皆渴慕着能够求取到一块泑玉来为自己锻造法器。

那日宴上,宝金委积,美玉盈堂。昆吾和晴虹平日里并不常摆弄金玉珠宝,重黎以往不常见得如此多的美玉,新奇得很。

恰好当时她身边坐的就是勋尧,重黎得知勋尧是他远在天域的同族兄长,想起一件事:从前父母经常调侃她,说她小时候有段时间总哭闹要父母给他生个哥哥出来,不要姐姐,不要弟弟妹妹,必须只能是哥哥,她父母哭笑不得,说他们实在是生不出哥哥来,不过她远在天域的天帝伯伯倒是给他生了哥哥。

重黎只在很小的时候这样哭闹过,小孩子总是想一出是一处,过了那段时间也没再闹这件事,待到她长大了些,明白父母为什么无法给她生个哥哥出来,自然也对自己小时候的无厘头哭笑不得。只是她自己没有亲兄弟姐妹,既然父母说她有哥哥,她就一直对父母所指“天域的哥哥”存着几分好奇。

这下她见到勋尧,心想总算是见到父母口中“远在天域的哥哥”了,虽然他们从前没有见过,血缘也隔着五代之远,但终归也是亲人,她很想亲近他。于是她也不怕生,一直抓着身边的勋尧为其讲解辨认各式宝玉,勋尧自然耐心为她一一解答。

蓐收之子、金神储少敛见重黎对玉器不甚熟悉,特意向重黎呈上三块泑玉。一块艳红如血,浑若鸡冠;一块碧绿如竹,苍翠欲滴;一块莹白如月,冰清玉润。少敛告诉重黎,这三块皆是泑玉中的极品,重黎可任选一块。

玉乃灵物,不单讲究形状大小,更加讲究玉中灵气。红玉灵气凶煞,多为妖魔族所用;碧玉灵气温和,是凡人眼中高贵典雅的象征;白玉灵气纯洁,向来是神族最爱。自恃清高的神族,从来以白玉为宝,而视红玉、碧玉为妖魔凡人这些“低等”族类之物。

少敛故意选择了块头更大、形状更精美的两块红玉与碧玉,而偏偏白玉最小,借此引导重黎选择红玉与碧玉。倘若重黎果真没选白玉,便似乎是告诉世人——瞅瞅,生为火神储又如何,她依然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女子。

重黎却理直气壮脱口而出:“我都想要。”她一脸云淡风轻,像是所讨要的不是三块宝玉,而只是三颗糖。

席上众人哄笑一片。

少敛脸色不妙,然而宴席众目睽睽之下,若坚持重黎只能选一块便显泑山小气,于是也只能硬着头皮强装大方,将三块玉全都送给了重黎。

这红玉虽不受神族喜爱,可若用它与妖王交换,足够换到一支妖军;这碧玉虽也不受神族青睐,可若用它与凡人交换,足以换到一座城池;更不用说这白玉。而眼下用这三块宝玉,少敛只换来了一肚子的哑巴亏。

勋尧看在眼里,暗叹重黎有趣;重黎看勋尧,自是风度翩翩、清新俊逸的天帝公子一位,又是自个儿的远方兄长,更难免亲近喜欢。二人一拍即合,交谈甚欢。

宴席结束,勋尧正要告别重黎,却被她拉住,她从袖口取出那羊脂一般的白玉,双手捧着,乐呵呵道:“勋尧哥哥,方才少敛给的白玉,送给你。”

勋尧礼貌推脱:“此玉贵重,妹妹自己留下吧。”

重黎摇摇头,又将另两块玉一并拿出来,指着那红玉道:“我喜欢红色,所以这块玉我自己留着玩。”她又指了指那块碧玉:“这块玉瞧着颜色和青鸾的羽毛一般翠绿,我准备给青鸾做坠子。”最后她拿起勋尧的手,把白玉按进他的掌心,“这块白玉是给你的,我刚刚就想好的,我们仨一人一块,所以才问少敛要了三块,你若不要,我多出一块来。”

勋尧闻言有些错愕,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凑到重黎耳边小声说:“我以为你是故意捉弄少敛。”

重黎不知所以。

勋尧讲解道:“红玉宜妖族,碧玉宜人族,白玉宜神族,泑山向来只以白玉示神族······”

勋尧说得含蓄,重黎倒是一点就通,但她并不在意:“都是玉,我就是喜欢红色。”

失玉事小,丢面事大。自瑾宴之事后,少敛心中对重黎的敌意更甚,他碍于身份,并不明面上与重黎作对,私下里却并未少指使其他公子去挑衅重黎,这些公子们本就心中嫉妒重黎,在少敛的鼓动下,更卯足了劲到处找重黎的不痛快。

他们总以重黎的女儿家身份质疑其神储的资质,重黎也是个暴脾气的,辩不了几句就要动手。她年纪虽小,修为却是天赋异禀地高,加上自小与丹阳摔跤,与那些公子们打起架来极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