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炽堕天使》 楔子:审判日 星历1888年,翡冷翠。

闪电划过长空,击破了天国与尘世的屏障。神河的怒涛穿过缺口冲刷着世间的罪恶,那声音如万马奔腾,震撼人心,令人不寒而栗。

卡比托利欧山巅,朱庇特神庙。

传说中这座神庙并非工匠所建。百年前弥赛亚教团的先行者踏上这片土地时,神庙如今所在的地方仍是一片汪洋大海。

没人知道抬升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人们惊奇的发现汪洋之中三座神庙拔地而起。待海水退去后,信徒们惊呆了。

阳光照射在镀金的铜瓦上显得熠熠生辉,羊脂白玉地板泛着微微的暖黄,复杂的赤陶雕像在神庙内随处可见。极尽奢华,天上天下的珍宝在这里应有尽有。

当看到三角墙顶端那驾驶四马战车,手擎闪电长矛,不怒自威的神明后,信徒们集体跪倒在地,开始赞美神的赠礼。

从此往后,这三座神庙被统称为朱庇特神庙,成为皇国最重要的圣地之一。

神庙外,穿着白衣的男子站在狂风骤雨中。

疾风裹挟着雨水打在他刀削斧剁般的脸上,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俯瞰着名为“翡冷翠”的猎物。

他左手托着无字的圣经,嘴唇嗡动

“我看见羔羊揭开七印中第一印的时候,就听见四活物中的一个活物,声音如雷,说:‘你来!’

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白马,骑在马上的拿着弓,并有冠冕赐给他。他便出来,胜了又要胜。

揭开第二印的时候,我听见第二个活物说:‘你来!’

就另有一匹马出来,是红的。有权柄给了那骑马的,可以从地上夺去太平,使人彼此相杀,又有一把大刀赐给他。

揭开第三印的时候,我听见第三个活物说:‘你来!’

我就观看,见有一匹黑马。骑在马上的手里拿着天平。我听见在四活物中似乎有声音说:‘一钱银子买一升麦子,一钱银子买三升大麦,油和酒不可糟蹋。’

揭开第四印的时候,我听见第四个活物说:‘你来!’

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灰色马。骑在马上的,名字叫作死,阴府也随着他,有权柄赐给他们,可以用刀剑、饥荒、瘟疫、野兽,杀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

神圣的经文在男人的口中不似虔诚的祈祷,倒像是恶魔的低语,来自地狱的诅咒。

史宾赛厅长站在神庙中,瞳孔倒影着摇曳的烛火。

他是知道那个故事的,自从百年前圣徒约翰在拔摩岛写下《启示录》以来,神学者对它的争论从来没有停止过。

一派认为四骑士是神的使者,它们会审判诸界的罪行,降下灾厄,有罪之人会在硫磺的火湖中接受永世的折磨。

历经苦难仍保持虔诚的信徒则会得到神的庇佑,在神的带领下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另一派则认为,在那一千年完结之时,撒旦便会如预言那样挣脱束缚,从龟裂的大地重返人间。

手下最得力的四只魔鬼化身为四骑士。他们以苦难击垮信徒的意志,诱惑信徒放弃自己的信仰,加入与神明对抗的“最终之战”。

尽管分歧众多,但有一点是两派持统一意见的。那就是——七角七眼的羔羊终会解开神的封印,四骑士降临人间之时,就意味着世界走到了尽头。

他们行若风,声同雷,箭矢如雨,刀斧似电。

他们代表着高贵与光荣,亦是野蛮与残暴本身。

他们行过之处只留下鲜血与哀嚎,战争与白骨。

征服,战乱,饥荒,死亡会组成巨大的车轮碾碎世间的一切。

祈祷完毕。风雨中的男人左手微微发力合上了湿透的圣经,踱步走入神庙,在经过台烛时男人伸手点燃了指间的香烟。

最后,男人脱下还在滴水的教皇礼服随意地丢在地上。坐在管风琴前开始演奏。

如果不是亲临现场,很难想象管风琴这种音色优美庄重,气势雄伟的乐器能演奏出如此阴森诡异的乐曲。

配合着彩色花窗外不停划过夜空的怒雷,颇有一番吸血鬼古堡的意境。

“圣座今晚颇有雅兴啊,不知我是否有荣幸向圣座请教个神学上的问题?”

史宾赛凝望着神庙外的雨幕,淡淡的问。

没有回答,回应他的只有管风琴的乐声。

“圣座您相信‘末世论’吗?”

在琴键上飞舞的手指突然停住了。被称为圣座的男人抬起头来。

“为什么不呢?史宾赛……为什么不呢?”

“四骑士早已出现在你我的眼前,你知道的,不是吗?”

纸烟燃烧的火光倒映在隆·博尔吉亚三世的眼中,宛如地狱翻涌的业火。

命运前夜(10) 西泽尔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有人给他讲过一个故事——“在遥远的太空中,每一颗星星同每一个人一样,都有着自己的思绪,自己的情感。它们也有着悲欢离合,有着生死离别。”

“邪恶的星星和善良的星星同人类一样,会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当天上的一颗星星坠落于世间时,就意味着这颗星星在争斗中失败了。”

“星星死了。”

“愤怒、不甘、遗憾、释然……混出天上人间最绚丽的色彩,成为它的尾迹。”

“人们给这些死去的星星起了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做流星。”

“他们赞美流星的美丽,相信当它划破天际之时向它许愿,这个愿望就会实现。”

从小到大西泽尔都不喜欢这个故事。他有很多愿望想要实现,但不希望代价是“死亡”

靠着真皮座椅,昂着头。西泽尔的瞳孔中倒映着璀璨的星光,星海也映出那对紫瞳里藏不住的疲惫。

湿透的白衬衣不断吸走躯干的热量,本就不健康的肤色现在更是苍白得吓人!

车外略过的景色在西泽尔眼中不断地拉长,加上点缀其中的光束,简直就像时光隧道一样!意识像坠入冰窟般渐渐模糊。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闭上眼前一刻他这样想“还不赖”

后座的三位骑士秉承着“货比三家不吃亏”的优良传统,还在用家乡密语细数着瓦莲京娜公主和东方公主的优缺点,丝毫没有察觉到昏死过去的西泽尔和时不时从后视镜投来的冷得足以杀人的目光。

“啊!殿下他怎么了?”车上传来艾莲的低声惊呼。

“殿下怎么了?什么殿下怎么了?公主殿下不是在好好地开车吗?”

“老板?老板?!!沃焯!起开!”无视了昆提良的若智发言,唐璜眉角一抽,一个跨步挤到西泽尔身边。感受着脉搏微弱的跳动,又拨开湿透黏在额前的发丝摸了摸他冰凉的额头。

良久,唐璜长出一口气“有点失温,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之前那段时间老板对自己的透支太厉害了,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

“葡萄糖,针头已经消过毒了,直接按后面的按钮注射。”阿方索伸过机械臂,一支药剂从中弹出。

唐璜挑了挑眉,接过注射笔,撩起了西泽尔的袖口,“没想到你还会随身带着这种小玩意,我还以为你只对炸药和火枪感兴趣呢。”

“当然,这些小玩意和枪炮一样,在关键时刻是能救命的。”

正当唐璜在摇晃不止的车上借着月光寻找适合注射的静脉时,车头传来了一句语气平淡至极却满含讽刺的话。

“真是个软弱的人啊!”

语气冷得如刮过封冻贝加尔湖的西伯利亚寒流,唐璜和阿方索同时邹起了眉头。

他们甚至都能在脑海里看到那张恢复了冰山般淡漠表情的小脸。

“嘿——!”昆提良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小公主你给我听好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说西泽尔殿下软弱,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意志上的。哪怕你是殿下的未婚妻!也没那个资格!”

“你若去吃殿下吃过的苦的十分之一便得崩溃!去打殿下打过的仗的十分之一就要当场殒命!”昆提良低吼着

哪怕喜欢的女孩第一次被人抢走,波涛菲诺的公牛也没有如现在这般生气。在有关西泽尔的事情上,三骑士的底线往往都高得离谱。

这番话……有点夸大,有点中二,但总体符合实情。理智在唐璜和阿方索头脑中占据着上风,没有让他们像昆提良一样零帧起手,贴脸开大。他们更好奇为什么瓦莲京娜公主为什么会选择在这时发难。

“哦?是吗?昆提良骑士,我愿闻其详啊。”一样平淡的是语调,不一样的是露出了鸡脚。

唐璜刚想拉住昆提良,后者便已经站起来开始发表激昂的演讲“别的不说,单论这段时间西泽尔殿下挺过了密涅瓦那帮疯子为了降低神经接驳反噬所做的实验你就不该诋毁殿下!”

“听说小公主你自己也是骑士吧,那你应该记得初次和甲胄对接时是什么感受。这样的噩梦,西泽尔殿下一天就要经历十几次。而炽天使的神经接驳难度根本不是你们神怒骑士能比的。”

“哦?降低神经接驳的反噬?是吗?很伟大,非常伟大!昆提良骑士,你还可以继续打动我。”

“不是,重点不是什么降低反噬啊!我想表达的是那种痛苦不是常人可以理解和忍受的啊!”

“更何况…………”

昆提良以近乎唱诗般的崇拜感叹:“殿下他…………可是能为了亲人与整个帝国为敌的男人啊!”

“呜……呜呜呜。”赶在昆提良把家底暴光之前,唐璜捂住了他的嘴。

“轻而易举地做到了整个叶尼塞间谍网络都做不到的事情。你无敌了昆提良,现在还是乖乖闭嘴吧。”

没人注意到昆提良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时,瓦莲京娜公主竟是怔了一下,“原来是这样啊”她喃喃自语。

三骑士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从被小手撰得吱吱作响的方向盘和散发着寒气的无形领域不难猜到——公主殿下生气了,真的生气了!

“喂,阿方索,殿下她这是怎么了?不会被拆穿了想要杀人灭口吧?!”

“要不让蛮牛跟殿下道个歉?”

唐璜左手举起遮住嘴巴,贴在阿方索耳边小心翼翼地低声道。

没有听到阿方索的回答,因为微型蒸汽机发出了在转速到达顶峰后震耳欲聋的咆哮。半脚离合降入低档,离合器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悲鸣,整辆礼车如同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后座的人被加速产生的G力死死地摁在靠背上。

更让人冷汗直流的是——驾驶者甚至连目光都没有集中在路上,因为公主殿下此刻是仰着头的,吨着一瓶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生命之水”

饶是这样,这辆五米长,两吨重的礼车也没有一头撞在障碍物上撞个稀巴烂把六人送上天堂,而是如泥鳅一般在大型机械和废弃车厢组成的钢铁丛林中穿梭自如。

石英灯在满功率电流的冲击下烧的通红。若从高空俯瞰,那雪白的光束就像神的剪刀,撕裂着名为“夜”的布料。

后座的昆提良紧紧抱住艾莲和西泽尔。唐璜和阿方索则是死死地扣住真皮座椅以防止自己在经过某个弯道后消失在车上。

“安全带!!焯!这辆车没有安全带?!!”唐璜不久前才预测过,瓦莲京娜内心应该是有相当狂野的一面。

如今他算是见识到了,未免太过狂野了一点,狂野飙车都没这位小美人那么狂野。

礼车一脚刹停在一座废弃的火车站旁,似乎也刹停了小公主的疯狂,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驾驶位的车门微微打开,过了一会又嘭的一声关上,看得出小公主犹豫了一下,但在犹豫什么呢?没人知道。

“替我照顾好我的未婚夫,先生们,别让他把自己玩死了。”

丢下这句话和呆若木鸡的四人,礼车一个原地漂移掉头驶入夜幕之中,扬起的巨大烟尘让四人咳嗽不止。

“我撤回之前的提议,咳咳咳……百分之一千撤回!什么北方公主?哪里有东方公主百分之一好?我以后可不想跟着老板一起伺候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反应过来的唐璜义愤填膺。

“附议。”从“复议”到“附议”,表明阿方索也赞同这个观点。

月台旁昏暗的甬道传来了由远至近的急促脚步。为首的是佛朗哥教授,在上台阶的时候他甚至绊了一跤,摔得灰头土脸,眼镜也碎了一边。

“我的小祖宗们啊!我让你们出去放松一下,没让你们把别人的酒馆烧了啊!”

教授把两只手插进鸡窝般的脑袋使劲抓挠,“烧酒馆也就算了,还把骑警给扁一顿!你们知不知道现在全城的警察都在通缉你们!”

“该说你们有勇呢?还是无谋呢?”清冷的女声在佛朗哥身后响起“我和佛朗哥都已经做好劫狱的准备了。”

薇若兰左手托着右手手肘,一杆飘着云雾的细长楠木烟斗夹在她的指间。

“为了一个女孩……断送你们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切?”

用手轻抬艾莲的下巴迫使这个女孩仰头,细细端详了一下,随后把一口烟雾缓缓吐在女孩脸上。

“值吗?”

“对对对…………对不起”昆提良涨红了脸,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一如在酒吧面对自己喜欢的女孩一样,只不过现在是因为自责。

最后他又如一个泄了气的皮球般垛拉下来“都都都……是因为我……因为我。”

佛朗哥并未加入斥责男孩们的队伍,“西泽尔呢?西泽尔他人呢?提前开溜了吗?好哇……很好哇!不愧是我看中的男孩,在关键时刻能保持冷静分清利弊。不戳,真…………”

话还没说完,看到像私人一样被昆提良背着的西泽尔,佛朗哥教授晒干了沉默。

“薇若兰,这些年的经营不善我有一定的责任,但我为密涅瓦流过血,出过力,你们不能亏待我。剩下的经费我九你一,我们好聚好散吧。”

“总长大人,殿下他只是太累了而已”阿方索在一旁低声地纠正着佛朗哥的奇思妙想。

“唉…………”长叹一声“,房间都已经准备好了,孩子们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明天记得帮我干翻原罪机关那帮小贱人。”

偌大的月台上只剩下两位密涅瓦机关的掌权者。佛朗哥岔开腿蹲在月台边,现在他的形象更像是“致命要饭者”而非“致命美少年”。

在怀中摸索好一阵后掏出了一根邹邹巴巴从中间弯折的纸烟叼在嘴里。转动的砂轮与火石摩擦,并没有打着火,也许是没气了,也可能是火石受潮了。

“听说是西泽尔带头回去的,好在炽天使团临时反水,不然他们不可能逃出来。”看着自己眼前锲而不舍尝试打火的男人,薇若兰递上了自己的烟斗

听到这句话,佛朗哥不停滑拨砂轮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焯!”打火机被他铆足了劲扔向夜空。

“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佛朗哥接过烟斗狠狠地抽了一口,近乎咆哮的说:“每一次都为了这些小事,甘愿放弃自己的前途!甚至放弃自己的命!”

“妈的要是没有这些狗屁倒炉的事,我们早就打到火星上去了!西泽尔现在就是唯一的王!什么狗屁枢机会,什么狗屁家族,全都得死!”

“是啊……但如果他真成了那种不择手段,只为利益所驱动的人,我们也不会这样喜欢他爱护他了吧。”

“什么喜欢不喜欢,爱护不爱护的,我这是单纯的恨铁不成钢!”

无视了佛朗哥哼哼唧唧的狡辩,薇若兰继续说:“毕竟每个人都有伤心难过,陷入泥潭的时候。没人希望在这种时候遭到背叛和抛弃,我们总希望有人陪伴在身边,有人对自己伸出援手。”

“所以人们总是愿意追随这样‘软弱’的人啊”

佛朗哥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叹息。他抬头望天,想看穿那浓厚的乌云…………和那男孩多舛的命运。

梦 回到翡冷翠的日子里西泽尔很少做梦,因为他不曾有过多少睡眠。

初冬的风闯入了坎特伯雷堡,它们翻过花岗岩砌成的高墙,游荡在高耸的雕花立柱间,盘踞在破旧空旷的主厅,如幽灵般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寒冷使夜变得格外漫长生动,让人难以入睡。

这时候西泽尔会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远处台伯河。河面上漂着一只只手工叠成的纸船,小小的纸船承载着小小的蜡烛,小小的蜡烛照亮西泽尔心中尘封的记忆。

那是在克里特岛的时光,母亲和阿黛尔都还陪伴在他的身边。

回过头想想,那生活已恍如隔世。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孤魂野鬼般的一个人。

他就这样等啊等,等啊等,一边等一边回忆。

在等什么呢?没人知道,西泽尔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怕自己一觉睡去再爬起来的时候就把他们给忘了。所以就一直等,直到朝阳爬上教堂的塔尖,直到钟声把祝福撒向这片神佑的土地。

今夜梦却追上了他。这是个很好的梦,没有火与血,没有战争与硝烟。

那个地方远离翡冷翠,却沐浴在神圣的金色光辉中,如吹化了残雪的春风,温暖,舒适。

他们在那里都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真好啊!”西泽尔淡淡地说,然后转身就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不再回头。

这里不是他的归宿,他身上背负着太多的罪业了。

更何况……那个猫一样的女孩还在等着自己啊。

传染病(1) “他们相信自己所追求的东西皆为正义,会在现实中把自己相信的东西皆视为神明的启示。神看中了自己!自己必须得实现神的意图,他们的心里燃烧着这样狂热的使命感。”

星历1888年,11月

狂烈的西风吹过大西洋,为冬日的翡冷翠带来了充足的水汽。雨成了这座城市的常客,总是乌云密布,阳光成了不可多得的奢侈品。

今天是对抗测试到来的日子,但对于全民信教的翡冷翠百姓来说,即将举行的大祭奠才是重头戏。

十年一度,最重要的宗教仪式,没有之一,只在万国盛典期间举行。每到这时,虔诚的信徒们便会从西方各地齐聚翡冷翠,朝圣这片被神选中的土地。

在这一天,市民们会按照自己的喜好去装饰街面。有钱人在在自家宅宇门口的道路上建起豪华的凯旋门。

不那么有钱的人则取下挂在墙上的装饰布,抖掉灰尘,烫平皱褶,挂在窗台上,把粗糙的石墙装点一新。

连装饰都没有的人,便把月桂树叶编织起来的花圈挂在自己脖间

沿着台伯河畔,人们用木材搭起了临时的三层看台,有资格坐在上面观礼的人即使不是贵族,也拥有一定的权势。

不过看台不是连续的,在中间有很多断开的地方,那是为举家出动的平民开放的。

过冷态的雨水打在大理石路面上,立刻冻结成外表光滑透明的冰层。看台上的贵族,名人打着伞,身着低调奢华的羊皮袄,神情自若。

台下的平民就没那么好运了,他们的头发,眉毛,单薄的衣服上挂满了雨凇,身躯微微发抖,一半出于寒冷,一半出于内心的狂热。

他们齐齐望向街上的尽头,等待着教皇的出现。

“该死的有钱人!”看台下传来愤愤的声音。听声音可以猜出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孩。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可笑!如果有,又怎么会允许这些衣冠禽兽享受荣华富贵?!”

被雨水打湿黑色长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弱的体型。不难看出就算是在平民阶级,他也是最底层的那一类。长期的营养不良在他身上留下了明显的印记。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孩子。”

正把手放在嘴边哈出阵阵白气的小伙立正了。

他听不懂那句话,但面前的人却让他大为震撼。

头顶西式礼帽,乱麻般的白发从帽边爬出。

那件有着东方特色的外套倒可以成为加分项,四个贴袋,前襟五粒纽扣,线条在腰间微微内收,显得优雅,端庄。

这么好的衣装穿在一个浑身透着一股子猥琐劲的老头子身上倒显得有些人模狗样。

“你想干嘛?”男孩瞬间警惕起来。因为混迹翡冷翠的他深知一个道理——在这个地方,你惹怒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能凭一句话决定你生死的权力者。

“不想干嘛,人老了,想和年轻血液聊聊天而已”叶素里微笑道。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你们这些东方的异教徒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男孩放下了一些警惕,一脸不屑的说。

“哦嚯嚯,我亲爱的孩子。话可不能这么说,信仰不分国界,我可是神的忠实粉丝啊!”

“真的?”

“包真的,孩子!”

“那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叶素理沉默了一下,清了清喉咙,“神会在它所看中的人身上降下苦难,磨砺他的意志,净化他的心灵。而那些沉溺在金钱,女人,美酒中的伪信徒则会在面对审判时被打入地狱。”

“所以啊孩子,不要难过,你是被神选中的人。”

男孩原本就暗淡的眼睛更暗淡了,像是蒙上了一层乌云,“真的吗?”他笑笑,像是自嘲“那我死后能上天堂吗?”

“当然了,我的孩子,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保持问心无愧就好了。”

又是一句听不懂的话,但男孩没有再追问,他觉得这个怪老头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突然,没来由的,男孩在叶素理耳边低声说道:“老家伙,你知道那场对抗测试吗?听说那帮该死的有钱人昨天晚上设了一个赌局?”

“怎么,想插上一脚?赌博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孩子。”扫了一眼身边的男孩,叶素理压下心头的惊讶。虽说不是什么秘密,但也不是一个底层平民该知道的。

“我想知道他们押谁赢。”

“如果我说是普罗米修斯的话你会不高兴吧?毕竟在你们的信仰中,炽天使应该是‘神授骑士’?”

这时,男孩才把一直戴在头上的兜帽掀开,淡褐色的肌肤,漆黑的瞳孔和头发。

叶素理挑了挑眉毛,显然是没猜到眼前的男孩居然不是西方人。“还蛮清秀的,可惜瘦了点,不然肯定是个帅小伙。”他心里想到。

“既然是东方人的话,那炽天使和普罗米修斯谁输谁赢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耸了耸肩

“反正最后赢的那个都会成为侵略的工具。”

“我希望炽天使输。”

男孩面无表情,语气中夹杂着悲伤的仇恨。

传染病(2) 圣彼得大广场上,祭祀的队伍已经准备完毕,按游行的顺序站好待命。

队伍一字排开太长,便只能像花蛇一样盘旋起来,挤满整个广场。

场面一片混乱,弥漫的蒸汽在队列间流动,同步入仙境一般。

斯泰因重机的轰鸣,汗血宝马的嘶叫,红温负责人的斥责混杂在一起,简直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而在花蛇盘中央的敞篷白色礼车上,一席黑色风衣的男人坐在那里。翘着腿,左手拄着水晶天使权杖,一口一口地抽着纸烟,仿佛即将开始的盛典和周围的混乱与这个男人毫无关系。

直到稀稀拉拉的雨点恰好打灭了纸烟微弱的火光,教皇这才缓缓起身,把还没抽完的烟向人群中一弹,披上了那件点缀着金丝绣花的白色礼服。

下午两点半,雨渐停,背后的圣彼得打胶堂敲响了浑厚的钟声。

这钟声如湖面泛起的涟漪,带动了全城的教堂。一时间——翡冷翠万钟齐鸣,一种难以言喻的圣神之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游行开始了。两百名来自军部的军人在队首开道。他们手持出鞘的礼剑,高举胸前,排成四列纵队肃然行进。

乐队、民众方阵、低级公职人员方阵一一走过。紧接着的便是来朝国的使团,举着自己国家国旗的旗手走在每位大使的前面,庄重严肃。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位来自北国的神秘公主。

落日的柔晖抚过她淡金色的长发,那清寒的忍冬花香和冰玉般的面容让人无法忽略她的美,但紧握腰间配剑的手也无时无刻提醒着她是带刺的玫瑰,只可远观,不得近闻。

看台上不少的花花公子打住了对她吹口哨的危险想法。

因为如果一旦他们那样做的话,那些身着铁灰色军服,如熊虎般强壮的军人毫无疑问会把他们给纠出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拳把他们的牙齿打进肚子里,又或者是公主殿下亲自动手!

使团队伍后便是由枢机主教和大神父组成的方阵,他们个个披着鲜红的披风,头戴金丝刺绣的白色绸缎主教帽。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因为人们知道教皇就要来了,他们期待着,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道路那头响起了庄严的圣歌,银质的巨大十字架在尽头缓缓升起。洁白的“阿瓦隆之舟”冒着蒸汽,载着“铁汁教皇”——博尔吉亚三世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

沿街的民众一齐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征服——!”

“征服——!”

不知是谁起了音,立刻就演变为全体大合唱,看台上的贵族们纷纷起立,拼了命地鼓掌。

河畔旁建筑的阳台上也挤满了人,他们从高处把白色,红色的花瓣和青翠的叶桂树叶雨点般撒向天空。

顺着街道望去,飞扬的花瓣和躁动的人群构成了一副穿透力极强的画面。

狂热的信徒渐渐冲破了卫兵的封锁线。有人甚至靠近得手都快要碰到“阿瓦隆之舟”了!

饶是这样,车上的男人也没有向路边的信徒们微笑,挥手,为他们送去教皇的祝福。

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如果不是因为他是站着的,人们甚至会以为他们亲爱的教皇冥下睡着了。

游行队伍跨过圣安杰洛大桥,穿过凯旋门进入拉达大街,这条长蛇到达目的地圣乔凡尼教堂时已时下午六点。

弥散在等着教皇主持,一众身披红袍的枢机主教在他的带领下消失在宏伟的铸铁大门后。

“真没想到圣座的人气有那么高啊!我估计他要是当场宣布恢复初夜权也没人反对吧?。”

在远离教堂的某处山坡上,四具通体漆黑,鬼神一般的甲胄伫立在山头。

“教皇今天力排众议,把大祭祀的时间推迟到了下午,这在历年来是从未有过的先历!”

无视了唐璜的疯话连篇,阿方索凝望着紧闭的教堂大门“他是真正的权谋者,事先连密涅瓦机关都没有收到消息,匆匆忙忙才完成了改色。等于变相地把对抗测试拖延到了晚上,对我们很有利。”

“呼……”唐璜长出一口气,他站得有些累了,便干脆躺在草地上,双手抱在脑后“喂……你们说教皇既然有那么多追随者,干嘛还跟那帮老不死的老登勾心斗角。”

“不如高喊一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来的痛快,那个时候他自己做皇帝,老板做太子,岂不美哉?”

“什么叫‘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代号“奥古斯都”的甲胄抬手挠了挠头,突然发觉自己是穿着头盔的,便只好作罢。

“不是很清楚,以前泡到的一个东方小美人跟我说的,大概是造反的意思吧?”

唐璜拍了拍脑袋“该死的温柔!那个女人肯定知道什么秘密,我当初要价就不该那么低!”

“两个混账东西!注意你们的言辞!老板还在这里呢!再说,你让那些信徒拿什么推翻枢机会和家族?圣经和十字架吗?”

唐璜和昆提良心里一惊,他们竟然忽略了从清晨开始便一言不发的老板。

“没关系。”西泽尔淡淡地开口,“阿方索,他们是对的,不要小瞧这帮狂徒的力量。”

顺着西泽尔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阿方索看到的是成千上万跪倒在地上的信徒,他们一边在胸前划着十字,一边虔诚地祈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之感油然而生。

“隆他很聪明,非常聪明。”西泽尔继续说:“在他之前的历代教皇都不曾掌握过那么大的权力,更不可能和枢机会叫板。”

“教皇手底下有枢主教,枢机主教下有地区主教,地区主教下有神父。”

“这个体制分散着这股信仰之力,必要的时候枢机会可以随意更换教皇,大不了经过一段比较混乱的磨合期。”

“在隆之前,信徒们信奉的是抽象的神,教皇不过是一个沟通神的桥梁。”

“枢机会最大的错误,便是用战争激起了信徒的狂热,又选出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军事天才做教皇!”

“隆在慢慢地把这种信仰具象化,从前被分散的力量在慢慢地朝顶端汇聚。”

“人们开始相信他就是神的代理人,相信在他的带领下翡冷翠会把神的福音播撒到整个世界,哪怕过程伴随着腥风血雨!”

唐璜和阿方索都愣住了,他们有一种心悸的感觉,越是咀嚼西泽尔的话,越是接近某种禁忌的真相,最好的办法便是不再去想它。

“不懂。”

“所以说圣座其实率领着一支由教徒组成的无形军队?”

“对……也不对,昆提良少尉。”

“准确来说…………”

就在这时,教堂的门轰然打开,门外立刻传来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铁子教皇右手轻按圣经,欢呼声戛然而止,人群屏住呼吸,瞪着因竭力嘶吼而充血的眼睛,等待着教皇发言。

“Dio lo Voule(这是众神所愿)”只此一句,声音不大,穿透力却极强。

人们似乎已经感觉不到凛冬的寒冷,他们声嘶力竭,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众神所愿!!!”

“众神所愿!!!”

“众神所愿!!!”

西泽尔回过头,瑰丽的紫瞳古井无波,“是…………一群疯子啊!”

最后的晚餐 “所以这算是最后的晚餐吗?”唐璜诚恳地问。

煎制的动物肥膘,混合着坚果的巧克力,奶油甜品……。朴实无华,清一色的高热量食品,无需摄入过多便可提供人体所需的能量。

“未免也太寒酸了一点吧总长大人?”

“首先!耶稣他老人家当年在餐桌上吃的也不过是蘸酱的大饼而已!”佛朗哥教授举着扳手义正言辞地抗议。

“其次,你爱吃不吃!你不吃,就空着肚子上去打!”

他们此刻位于翡冷翠最西边的一处神庙废墟。

由于长期的荒废,这里的生态恢复得很好。树冠茂密,高大的哥特式立柱和残垣断壁组成了一个巨大复杂的迷宫。

开阔却不空旷的场地,天然的掩体,数不清的藏匿处,这非常有利于赤天使的游击战术,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战场的北边靠近贫民区。

空中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寒风刺骨。临时搭起的帐篷中却温暖如春,甚至有点热。

弥漫的白色蒸汽中,佛朗哥和薇若兰环绕着四具甲胄,对它们做着最后的调整。

“是我眼花了还是怎么?”看着手中指针抽风般摆动的仪表,佛朗哥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如果这个时候甲胄出了什么问题,那原罪机关就真的可以半场开香槟了!

“之前所有的检查都没有问题,即使有问题也不该是什么大问题。”薇若兰想了想,拔下了仪表接驳着甲胄的线路————指针还在乱跳!

总长大人沉默了,又于沉默中爆发。“阿米诺斯!老子是没发后勤部的薪水吗?!堂堂密涅瓦连一个正常的仪表都用不起了?!等我回去就把那帮兔崽子通通炒光!”

盯着那块被丢在地上的仪表,薇若兰若有所思。

“磁式的?”她突然说。

佛朗哥愣住了,足足一分钟后,他又回到了暴躁的状态,

“妈的!那帮小贱人!!”他怒吼,“敢在你爷爷头上动土!你等着(破音)!”

望着冲入雨幕的身影,薇若兰微微叹了口气,转身继续着检查。

一小时前,台伯河畔,圣天使堡。

“据说从前翡冷翠曾流行过一场大瘟疫,当时的教皇梦见手持宝剑的天使降临到这座建筑上,不久瘟疫的流行就结束了。为了感谢天使,教皇就让工匠铸了一尊青铜大天使雕像加在建筑上,并改名为‘圣天使堡’,这座桥命名为‘圣天使桥’。”

“哦!是吗?真是受教了!卢瑟大使,没想到您对史学有如此深入的研究!”叶素理用略带惊讶的语气回应。

“嘿嘿,哪里哪里,一点小小的爱好罢了,不足挂齿。”卢瑟嘴上谦虚,心里却得意极了。

在叶素理面前,他不必摆着架子大谈家世。只需要挤出脑袋里为数不多的一点常识,便可以收获对方真诚的夸赞,这让他有一种异样的满足感。

大使们行走在圣天使桥上,侍从在一旁打着伞,桥上伫立的十二尊天使雕像让他们不禁发出感叹。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的很难想象坚硬的大理石能被雕刻出丝绸般柔顺的质感,仿佛风吹起了石头的褶皱,翅膀上的每根羽毛都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前方的古堡就是他们的目的地,晚宴后,他们将在那里观礼那场决定教皇国新一代兵器的对抗测试。

古堡的回廊和中庭里,满桌的酒菜在等着客人享用,大使们听着舒缓的乐曲,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四处交谈。

两个着装明显不合礼仪的人出现在会场内,一身黑衣,三角兜帽拉得很低,让人看不清来者的面容。

他们走路无声,贴着会场的边缘远离了人群。经过一个拐角后在墙面上敲了敲,随后便耐心的等待。

良久,完整的墙面居然裂开了一条缝隙,那是一扇暗门!一个和他们一样身着黑衣的人从门后出现,很快就离开了,他的胸前微微隆起,显然是抱着什么东西。

“进来吧。”声音从房间内传出。

很简陋的房间,除了一张破旧的桌子和椅子什么都没有,一盏提灯放在桌上,牛油烛透过玻璃灯罩散出昏黄的光晕。

带着白银面具的身影背对着他们,凝望着桥上络绎不绝的人群。

“主人,您召见我们?”较高的那位黑衣人轻声说。

“嗯,计划有变,不择手段除掉他们。”

话音刚落,房间内便陷入了绝对的寂静,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高个子黑衣人开口,“我们知道了,遵从主人旨意。”

说完两人就退出了房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宴会还在继续举行,会场一角聚集着一帮贵公子。他们的打扮着实不简单,尤其是为首的那一位。披着金丝绸缎外套,胸前别着格拉芙钻石孔雀胸针,银质的怀表表链在腹前划过一条优雅的曲线。

更令人吃惊的是他那足以让少女魂牵梦绕的面容,柔和的脸部线条,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眶里是祖母绿宝石般的瞳孔。

“嘿!克莱德曼!那个姑娘也来啦!哈哈,之前吃了闭门羹,这次还要去试试吗?”一个贵公子开玩笑地说道。

“别开玩笑了,丹尼特,我已经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查理曼王子克莱德曼义正言辞道。

那帮贵公子都愣了一下,这可不是他们认识的查理曼王子会说出来的话。果然,下一秒,克莱德曼一改严肃,挂上了一脸嬴荡的微笑,“不过……那又怎么样呢……我可是最喜欢这些装高冷的妞了,哈哈。”

“哈哈哈,这才对嘛曼,咱可是情场里滚出来的,咱可别丢份啊!”

“对,精神点。”

“是啊。”

贵公子们七嘴八舌地说。

深吸一口气,双手从前往后捋过油光锃亮的秀发,查理曼王子大步流星走向那北国的佳人。

“好!”

“真是好样的!”

“看他怎么办。”

“久闻公主殿下貌美如花,如今亲眼所见,那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不知我是否有荣幸与殿下共舞一曲?”克莱德曼微微欠身,右手伸出就要握住瓦莲京娜公主的小手。

那群纨绔子弟则是在一旁用力地吹着口哨。在场的大使都微微皱眉,这是极其失礼的行为,简直就跟地痞流氓没什么两样。但没人敢喝止,因为这群公子恰恰有着他们招惹不起的家室背景。

克莱德曼的小诡计没有得逞,一座不可逾越的铁山挡在了他和瓦莲京娜之间。

声音仿佛金铁撞击“殿下说你没有那个荣幸,现在请回吧。”

临走前瓦莲京娜回头用居高临下的眼神扫了他一眼,霜色小脸面容不改。

他甚至都没能跟公主说上一句话!

看着一旁尽情嘲笑他的狐朋狗友和周围大使投过来鄙夷的眼神。

克莱德曼难掩脸上的怒容和…………眼中的贪欲!

堕天(1) “好了,小伙子们。”薇若兰站起身来,面具下的两组微型复眼在反射镜下左右扫动。

在她面前的是四具漆黑如夜甲胄。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甲胄的表面并不光滑,反而像拿低目砂纸打磨过一般粗糙。

这样的表面有利于减轻镜面反射,让炽天使在探照灯下更加不容易被发现。

右手重重拍在控制台的红色按钮上,各种黄铜机械压力表数值突然暴涨,又在一瞬间归零。

连接在甲胄上的各种管道在同一时间脱落,接口处往外冒着嘶鸣的高压蒸汽。

薇若兰一脚踢开电闸,汹涌的蒸汽便从6×6重型卡车的货箱中喷出,螳螂臂般的海格力斯之架快速地拆解着其中的三具甲胄。

伴随着金属扣合,螺栓旋紧的声音,唐璜的“蔷薇之鬼”,昆提良的“奥古斯都”,阿方索的“所罗门王”依次武装完毕。

至于西泽尔,他已经完成了密涅瓦的手术,细小的黄金套管均匀地植入他的后背,与纤细的神经相连。

这意味着他不需要像三骑士那样必须借助海格力斯之架才能穿上甲胄。那具狂龙般的甲胄就端坐在那里,胸铠向外打开,面甲上掀,露出中空的驾驶舱和骑士之骨的脊柱,数以百计的硬金电极泛着微光,像极了择人而噬的野兽。

“气压正常,神经接驳稳定,很好!”薇若兰拉开了卡车的车门。

“对抗规则都记清楚了吧?只能帮你们到这了,剩下的路……得靠你们自己走了。”

“已经够多了,谢谢你,姐姐……当然,还有佛朗哥教授。”

西泽尔微微欠身,他背后的三人也集体立正向这位密涅瓦机关的副总长行骑士礼。

“我会转告给那条疯狗的,感谢的话留着赢了以后再说也不迟。”薇若兰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发动了引擎。

“哦,对了!……原罪机关那帮人耍了点小聪明,具体是什么不知道,佛朗哥已经去……哦,该死!希望他不是随便找个理由开溜去喝酒吧。”

“不过应该无伤大雅,你们随机应变,小心点就行了。”

“知道了,姐姐。”

望着车内面露倦容的“炮火之兰”,西泽尔不禁感叹,每个人都为了这场对抗拼尽了全力,现在是到他们拼命的时候了!

高空之中,云层之上。

夜航灯有规律地闪烁着,发出红绿相间的强光穿透浓厚的乌云,同时勾勒出那庞然大物的外形。

隶属于枢机会的利维坦级飞艇!。

“地面水平能见度低于一公里!”

“云底标高600英尺!”

“六级偏南风!气温低于4摄氏度!”

飞艇下方的吊舱中,一连串的数据被高声念出。今晚的气象条件非常恶劣,高空中狂暴的乱流让这架巨兽像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艇下四组钢丝绳绷得很直,时不时发出让人心悸的嗡嗡声。

“古洛诺斯,古洛诺斯,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吊舱内部,米迦勒手持通讯装置,呼叫着飞艇下方的普罗米修斯。

“这里是古洛诺斯,通信装置运作良好。”胡安语气平静地答道。

“很好!胡安殿下,我们马上就要到达战场边缘了,希望你能牢记我接下来的话!”

“距离规定的测试时间还有四十分钟,不要提前交战!不要提前交战!剩下的时间足够我们把其余两台普罗米修斯运过来,您能理解吗?”

“收到,我会待命的。”

“很好!降低高度!准备释放!”

米迦勒抬手一挥,马上有身着黑色军服的军官拉下了总控台上最长的那根操纵杆。

连接钢丝绳的螺栓发出微弱的爆响,整个螺栓便沿着应力槽一分为三。利维坦飞艇因突然失去载荷而猛烈爬升,很快便消失在云层之中。

骑士舱内的胡安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古洛诺斯带着无与伦比的势头坠向地面。

在高达十米的普罗米修斯即将摔成一坨高阶合金铁饼之际,机动傀儡的脚部和背部的四个巨型喷口猛然收缩,喷出的高压蒸汽提供了缓冲力。

轰然巨响,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大坑,整片森林都跟着震了一下,带着寒雨的树叶纷纷从枝头飘落。

机舱内,压力表的指针随着落地而大幅度摆动。泄压阀开启,古洛诺斯的膝关节处像火车笛一样喷射出大股的蒸汽。

暴龙级动力核心稍稍加力,巨大的黑影就站稳了。

双肩和头部的探照灯同时开启,碳电弧光源透过直径一米的镀铑盘状凹面镜,雪白的光束瞬间撕裂黑夜中的雨幕。

堕天(2) 古洛诺斯手腕翻转,握住了后背的反曲巨刃剑柄。动力齿高速旋转,带动机械手掌和剑柄的卡槽一一锁死。

高大的机动傀儡一边跨步前进,一边向下划出开天辟地般的刀弧,成排的树木应声而倒,在机甲面前形成一个又一个扇形的真空区。

“那傻子在干嘛?他不会打算靠这种办法找到我们吧?”

小队频道里传来轻佻的打趣声“再说,这不都还没开始吗?”

“就算没到规定的时间,两方的任何一位骑士踏入战场都可以被视为对抗开始。”西泽尔合上面甲,淡淡地说道。

“喔!是吗?那我只能希望胡安殿下现在是面带微笑的了,因为……等下他就笑不出来了!”

话音刚落,四道鬼影如黑烟般消散在雨夜之中。

“胡安·博尔吉亚!你在干什么?!”返程的利维坦飞艇上,米迦勒额角青筋暴起,对着通话筒怒吼,“不要以为有美第奇家族撑腰,你就可以妄自所为!”

“趁着还没交火,马上撤出战场!马!上!撤……”

话还没说完,嘭的一声巨响和电流中断的噪音从听筒中传来,可以想象另一边的通讯模块被人一拳砸扁,冒着电火花的样子。

胡安·博尔吉亚收回留着鲜血的拳头。正如唐璜所说的那样,他是面带微笑的,因为他很高兴,一种略微透着癫狂的高兴。

“亲爱的弟弟,你藏好了吗?我来找你喽!哇哈哈哈哈哈……”

两公里外,圣天使城堡二楼,观礼的大使和枢机卿们纷纷惊叹,他们被普罗米修斯排山倒海般的气势震住了。

即使不借助望远镜,那魔神般挥动巨刃割裂雨幕的机动傀儡也清楚地映在每个人的眼帘之中。

“叮……叮……叮”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响起。那是路易吉·博尔吉亚,他此刻正拿着银质餐叉敲击着手中的高脚杯。

“各位,很荣幸向你们介绍此刻正驾驶普罗米修斯的荣誉骑士!未来的国家英雄!我的弟弟——胡安·博尔吉亚!”

就在众人报以礼节性的掌声和恭维时,异变突起!

高速推进的古洛诺斯左肩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大功率探照灯连带着相当一部分肩甲被轰成了碎片。

与此同时,远处摇晃不止的参天巨树上,清脆的退膛声响起,一颗冒着热气的黄铜弹壳掉落在地上,弥漫的蒸汽波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那门惊人的88毫米100倍径长程火炮。

巨大的冲击力和前冲的惯性让古洛诺斯旋转着向前飞出,胡安猛拉操纵杆,六米长的巨刃深深插入地面,犁出一条裂谷般的沟壑。

飞行的炮弹在空中留下一条经久不散的白色尾迹,胡安很快便锁定了打黑枪的位置。

机动傀儡此时处于半跪的状态,后背的龙吼火炮无需经过多的调整直接发射。

汹涌的蒸汽流推动炮弹破膛而出,一秒后,木屑飞溅,巨树被拦腰炸断。

胡安冷笑一声,他本来就没指望过能一炮消灭这具甲胄骑士,只要把他逼出来就好了。

炮镜快速移动,牢牢地套住了那靠着肩部钩索高速机动的暗影,炮弹入膛,手指轻扣扳机。

龙吼炮再度发出咆哮,炮弹却如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着飞了出去。很明显的膛压不足,机械故障吗?

正当胡安疑惑之时,三节本该连成一体的炮管掉落下来,切面光滑如镜。

一道魔龙般的鬼影出现在古洛诺斯的胸部装甲反光镜中,它高高跃起,手握反曲长刀撕裂空气,十字型透视孔中是一双淬着寒光的紫瞳!

堕天(3) 圆月般的斩击在下一刻降临,古洛诺斯的背部被豁开了一个大口。

雨水打在上面马上蒸发成丝丝白雾,那是刀刃和装甲间狂暴摩擦所产生的极致热能。

一击得手,那具甲胄没有选择乘胜追击,而是重重地踹在机动傀儡的背部,借着反作用力飞快地拉开两者间的距离。

果然,下一秒,古洛诺斯拔出插在地上的巨刃,转身,腰腹涌出大股的蒸汽,刀芒带着凌厉的风声横扫而过。

砍空了?没关系!那具在空中的甲胄已经没有了落脚点,他不可能闪避接下来的炮击!

像第一次一样,胡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即将得手的攻击上了,丝毫没有察觉到古洛诺斯身后的第二道鬼影,它更快,更安静,更致命!。

弧形长刀划过,寂静无声。如果不是原本被豁出的巨口又爆射出汹涌的高压蒸汽,他甚至会怀疑那根本就是一缕轻风,而不是能发起致命攻击的刺客!

胡安慌神了,刚才那一刀切断了近动力核心端的主供汽管道,驾驶舱内各种仪表的指针瞬间跌到了红线以下。

红水银在暴龙级动力核心中熊熊燃烧,最终也只是将汽压维持在一个不高不低的水平。

换句话说——古洛诺斯变慢了,但袭向他的攻击却没有变慢。

那两具快速机动的甲胄始终与古洛诺斯保持着三点一线,这意味着他的背后随时可能遭受攻击。

胡安根本没办法锁定那具魅影般的甲胄,他发动的攻击就像抽帧一样,没有过程,只有结果。当你意识到机体受损的时候,他已经重新淹没在夜色之中,准备发起第二次进攻。

那具稍慢的甲胄则总能凭借令人匪夷所思的灵活性躲开古洛诺斯挥出的巨刃,而锁定这具甲胄的火力点也会被远方不时劲射而来的炮弹精准地炸成废铁。

“不可能!不可能!不——!”愤怒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飙升,疯狂逐渐代替了荔枝。

胡安·博尔吉亚在骑士舱内狂吼,“西泽尔你这个该死的私生子!你凭什么和我争,你怎么不去死啊!”

“我才是骑士王!我才是那该死的国家英雄啊——!”

他发癫似地摇晃着两根操纵杆,可惜“天空之王”已经飞不动了。

这具十米高的机动傀儡此刻损坏得不成样子,全身冒着电火花和润滑油,大大小小的破裂铜管往外喷着嘶嘶的蒸汽。

突然,一具手持重盾的甲胄居然站定在古洛诺斯身前,这是第一次有甲胄在他的视线里停留超过三秒!!

胡安条件反射般地操控机动傀儡向身后打出大片的弹幕,没人!

而他前方的甲胄则是微微下蹲,仿佛下一瞬间就会冲天而起。

反应过来的古洛诺斯快速向前挥舞巨刃,企图打断昆提良这势大力沉的一击,这一刀很快!但背后突如其来的斩击更快!

第一刀带着无与伦比的暴力破开装甲,第二刀则像外科手术刀般锋利无声地切割要害。

动力输出再次暴跌,昆提良手持重盾顶飞了那柄巨刃。

为数不多的连射铳还在喷吐着火舌,子弹打在盾上迸射出一连串火花。“奥古斯都”背后的喷口喷射出青蓝色的火焰,宛如一颗流星般撞向普罗米修斯的胸口。

十米高的钢铁巨人被这颗流星撞得向后仰去,接触地面的时候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这具伤痕累累的铁巨人还在挣扎着试图重新站起来。动力核心发出阵阵低沉的悲鸣,但它身上已经几乎没有完整的管道传输动力了,过低的气压只是带动四肢癫痫般地抽搐。

直到这时,一直如幽灵般隐匿在暗处的四位骑士才同时出现。他们聚集在被掀倒在地的普罗米修斯旁。

“真没劲,为什么从头到尾我只有最后那一下!”频道里响起昆提良不满的抱怨。

“那你还想怎样?”唐璜被这傻牛气笑了“那可是最后一击,战场上所有的功劳都要归功于这个人身上的!”

虽然谈论着跟前的古洛诺斯,但四人的视线都不在它上面,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破云而出的利维坦飞艇!严重超载!飞行高度是如此之低,以至于让人担心这架巨兽会不会一头撞毁在教堂的塔尖上。

而让原罪机关冒这么大风险的原因也显而易见,就在飞艇的下方——两具整装待发的普罗米修斯!

“热身结束,先生们。”

摘下面甲,西泽尔淡淡地说道。

“该拼命了。”

堕天(4) 路易吉·博尔吉亚觉得自己很热。

虽然此刻时值寒冬,天上还飘着冻雨,但他大抵确实很热,不然怎么会呼吸急促,额角流汗,涨红了脸呢?

在十分钟前他还在各国大使面前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自己的弟弟。

胡安能成为第一个被运往战场的人不是没有原因的,为此整个美第奇家族都在向原罪机关施压!

虽然不敌零号机和一号机,但路易吉相信胡安能很快地摆平那几具炽天使!快到在那两具普罗米修斯抵达战场之前!

到那时,胡安将会获得前所未有的声势!因为他在各国使者面前独自击败了让他们畏惧了整整一个世纪的炽天使!他会成为真正的骑士王!唯一的国家英雄!

而现在,两公里外的胡安·博尔吉亚生死未卜,那两具落地的普罗米修斯也没有向炽天使发起攻击,局面一时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路易吉用食指松了松脖间镶嵌着宝石的蝴蝶颈饰,那根带子嘞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现在成为英雄的美梦落空了,但胡安的人生安全不能有任何差池!教皇的长子快步走向观礼台的角落,用手拨开挡在路上的人群,丝毫不在意他们尊贵的身份。

路易吉见到了他要见的人,那戴着白银面具的身影此时正眺望着远方的战场,古朴的白袍在风中翻动,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怒气冲冲的他。

“那两具普罗米修斯在干什么?!赶紧让他们行动,保证我弟弟的安全!”

“如你所见,路易吉殿下,他们在启动自检设备。”那人回过神,淡淡地说。

“什……什么?”路易吉怔了一下,大脑cpu好像淦冒烟了。

“装在机体内的,具有在系统或设备内部为检测、诊断或隔离故障提供自动测试综合能力的一种设备。”

“听懂了吗?路易吉殿下?”

“我要你们马上去救胡安!原罪机关想与整个美第奇家族为敌吗!”路易吉简直要气炸了,但他还是控制着自己没有破口大骂,只是对面前的身影低吼着放出狠话。

“呵!与美第奇家族为敌吗?”轻蔑的笑声从面具下传来。“那也未尝不可!!”

如果此时胡安还醒着,他便会惊讶于那两架从飞艇上落下的普罗米修斯。

在实验场的那次事故中他们赤手空拳地扭打在一起,凭借着野兽般的本能互相搏杀,以至于人们会误以为这就是普罗米修斯的全部手段了,这绝对是一种致命的观点!而现在的他们全副武装!

零号机身上看不见一丁点火器的影子,它全身上下挂满了附加装甲,某些重要部位的装甲甚至被漆成令人不安的红色。

巨型机械利爪中是两柄四米的长刃,笔直通透的刀身在末端以凌厉的角度收拢。

与古洛诺斯那把六米长的巨刃不同,那几乎与刀身一样长的刀柄意味着这这把刀有着非常高平衡点,极小的刃宽无时无刻不彰显着这对长刀的轻盈灵活。

与零号机相对的,一号机又是另一个极端,后背是两门风格各异的火炮,其中一门几乎和它的身高一样长,那修长纤细的炮管上环绕着一圈又一圈的黄铜管道。

另一门炮径倒是没多长,却有着惊人的口径!没有任何扬弹结构能承受住这种火炮的巨型弹药,所以在它的旁边旁边甚至有一架微型起重机!

看着那门臼炮,众人都不禁想起了那个被当作笑话流传的故事。

故事中那门名为乌尔班的巨炮发射出慢慢悠悠的炮弹,却把君士坦丁堡那连炽天使都无法逾越的坚固城墙砸成碎屑,慷慨地给旧罗马帝国带来绝望和死亡。

别人信不信这个故事不得而知,反正西泽尔他们是信了,因为他们听到一声焖雷般的巨响,那颗两吨重的炮弹已经划过了抛物线的顶点,朝着他们飞来!

西泽尔一脚踹在古洛诺斯的逃生拉杆上,大吼一声,“闪开!”四道身影同时倒飞而出,下一瞬间炮弹落地。

一秒!两秒!并没有爆炸!也对,毕竟是减装药的薄壳弹,故障率比正常弹药高也不见怪,就在人们这样想时。

原本平静的气流突然躁动起来,空气先是从四面八方漩涡般涌向弹着点!

紧接着便是剧烈的爆发,雾状红水银在极短的时间内燃烧殆尽,释放出极致的光和热。狂暴的冲击波横扫而过,压迫着雨幕和空气在外围形成一层可视的半球形白色屏障。

大片的树木被这如钢刀般旋转推进的翼流拦腰折断,程放射线状倒伏在地上。

在冲天的火光中一具机动傀儡贴着地面平飞而出,在擦到地面后马上开始了死亡翻滚,那是只剩下下半身的古洛诺斯!

圣天使堡观礼台上,眼镜,钟表,花窗……所有的玻璃制品都在冲击波的余威下被震碎了。大使和政要们一片狼狈,除了两个人还保持着站立,其他所有人都捂住耳朵半蹲在地上,期盼面前的墙垛能抵挡席卷而来的劲风。

“你……你你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路易吉已经被吓傻了,他只能磕磕绊绊地朝那其中一个站立的人影说,“你杀……杀了教皇的……的儿子?!”

“胡安殿下为了取得胜利竟然不惜引爆动力核心同敌人同归于尽!我对此深表遗憾!”

“你可以放心了,路易吉殿下。现在你的弟弟——是真正的英雄了!”

那白银面具下的人左手贴于胸前,向路易吉微微欠身行礼,优雅依旧!

堕天(5) “实弹!他们用的是实弹?!”倒飞而出的所罗门王内,阿方索紧皱眉头,大脑高速运转,不是在思考如何对付一炮就炸飞他们四人的普罗米修斯,而是惊讶于为什么原罪机关敢如此猖狂地打破规则!

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阿方索猛地按下一个按钮,把接收器切换到长频波段。只有嘈杂的雪花声传来——外界通讯被切断了!

“妈的!那怪物开始装填了!快想想办法!”小队频道里传来唐璜杀猪般的嚎叫,他是唯一一个靠着自身速度逃离炮弹杀伤范围的人,自然可以清晰地看见那缓慢运作的起重机。

蔷薇之鬼高速推进,企图对一号机发起突袭,但零号机手中的双刀挥舞出密不透风的剑光,封锁了他所有的进攻路线。

另一声轰鸣骤然响起,所罗门王肩头的88炮开火了,炮弹划出一条白线直指那门灭世的巨炮。

一号机显然猜到了阿方索的意图,厚重的肩甲上移作为防御。

而那飞行的炮弹却突然消失不见了!准确地说是炮弹的外壳消失了,一分为四散落在地上,只剩下一根带尾翼的“钢针”旋转呼啸而来。

泛着冷冽清光的碳化乌合金弹头击穿了上移的肩甲,留下一个烧得通红的小洞。没有火光,没有爆炸,那传说中的巨炮却在一瞬间变为废铁。

“劲啊!”昆提良欢呼一声,“这种大杀器你从哪里搞来的?”

“佛朗哥临开打前给的小玩具,他说可能会排上用场的!”,阿方索边操纵着所罗门王快速机动边回答,一连串的飞弹打在他身后激起四处飞溅的土块。

“这帮家伙想杀人灭口!打起精神来了!”爬起身的西泽尔提醒着众人,随后和昆提良第一时间加入了围攻零号机的队伍。周围的树木和掩体都被第一发巨炮毁坏殆尽,他们只能强攻!在蒸汽耗尽前拿下这两架普罗米修斯!

双方的动力核心都都处在极限过载状态下,他们的排气管中喷吐出大量没能燃烧干净的红烧鱼蒸汽,这些易燃易爆的气体弥漫在空气中,如爆竹般连续炸响,声音震耳欲聋。

零号机在炽天使的强势压制下露出了破绽,红龙丢掉了手中的反曲长刀,他高高跃起,抽出那把一直隐藏在背部通体漆黑的丐版Excalibur顺势劈下。

在剑光接触红色胸甲的一瞬间,那胸甲竟然爆裂开来,迸射出耀眼的火光和碎片,把西泽尔炸得拖着黑烟倒飞而出!

双方都吃了一惊,同时暴退拉开彼此间的距离。零号震惊于自己的防御居然被炽天使破开了,那炸开的装甲下就是隆隆运转的动力核心。

而西泽尔他们则震惊于装甲居然还能这样用!果然是科技强国么?

一号机的火力铺天盖地般撒来,他在掩护更换胸甲的零号机!

炽天使们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奥古斯都一次性释放出大量蒸汽,挺着完美合金铸成的大盾向前冲锋,子弹和机射矛打在上面激飞出去没入土地。

就在昆提良接近零号机之际,一号机肩头的另一门火炮终于有了动静。不知名的白色低温气体沿着缠绕在炮身上的黄铜管道流出,秘银炮弹在红水银的助推下咆哮着冲出结霜的炮管。这高速旋转的银刺突破音障后轰击在盾牌上,巨大的冲击力瞬间使盾牌脱手飞出。

零号机在这时发出了致命的斩击,两道刀光交叉着瞄准了奥古斯都的脖颈,带起的微风就像是死神的低语。

在侧翼跟进的红龙动力核心轰鸣,一脚踏裂了地面朝斜线飞扑而出,挥舞Excalibur与其中一柄长刀撞击在一起,另一柄长刀依旧撕裂着空气朝奥古斯都劈去!

预想中血光崩现,身首异处的场景并没有出现,零号机在最后一刻收力了。长刀只是卡在奥古斯都的臂甲里,把它砸得横飞而出撞塌了一旁的立柱。

并非零号机的驾驶者心慈手软,而是它的一颗暴龙级动力核心被彻底摧毁了!一枚带有两级战斗部的炮弹先是洞穿了零号机胸前的反应装甲,随后跟进的高能金属射流引爆了管路中的红水银,在它胸前炸出一个大洞!

“密涅瓦科技!串联式战斗部!小子!”

失去一颗动力核心对于零号机来说不是致命伤,和古洛诺斯不同,这具机体内每根管路都有单独的控制阀门和数不清的备用通道,理论上只要不是动力核心全毁,给它一点时间就可以恢复过来。

但红龙和蔷薇之鬼不会给它这个时间,这两局甲胄在对它发起疯狂且致命的攻击。

而所罗门王靠着钩索可以进行灵活的立体机动,失去了巨型臼炮这种大范围杀伤性武器的一号机很难对其进行有效的压制,对方总能在躲避弹幕的间隙抓住机会打出关键一炮。

零号和一号机可以赌,赌他们能顶住炽天使的攻势,靠着普罗米修斯强劲的续航力取胜。但问题是除了取胜,他们还有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任务——那就是除掉西泽尔这个教皇的私生子。

当炽天使耗尽蒸汽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对抗的结束,他们也就没有了除掉西泽尔的正当理由,所以必须在对抗中制造“意外”。

然而现在普罗米修斯是守方,炽天使才是攻方。他们正处于劣势,想要转守为攻,就得让对方的至少一个人马上出局。

这看似是不可能的,处于低出力状态的零号机光是面对眼前的攻击就已经难以招架了,而一号机的火力又无法对所罗门王造成威胁,更不可能往红龙和蔷薇之鬼身上招呼,那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行为。

一号机内的驾驶员额头渗着冷汗,用微微颤抖的手按下通讯模块“抱歉……米迦勒总长,我……我们恐怕无法完成主人的任务了!”

很年轻的声音,甚至会让人怀疑根本就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听筒那头每沉默一秒,驾驶员的心就凉一点,直到莫大的恐惧逼得他忍不住落泪。

“主人对你们很失望,他说你们觉得不可能,那是因为还没学会不择手段!”说完这句话对方便挂了。

与此同时一号机的背部大量蒸汽喷涌而出,厚重的护甲在传动装置的带动下向两边移动,露出了隐藏在机体内部的巨大的发射架,那上面赫然是一枚喷气驱动的导弹!

驾驶员惊呆了,这不是他的操作所为,他甚至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机动傀儡中有这样的武器!

伴随着机械运转的轰鸣,那发射架正缓缓地升起,指向了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方向——北方!

堕天(6) 华灯初上,夜雨如丝。

雨点落在台伯河面上激起一朵又一朵跳动的水莲花,涟漪在倒映着灰暗天空的湖面上荡漾开来。

河的一岸是万家灯火,松木在壁炉里缓缓燃烧,透出温暖昏黄的光晕。人们围坐在餐桌前虔诚地祷告,感谢神慷慨地给予他们丰盛的食物和幸福的生活。

河的另一岸是乌灯瞎火,人们也在虔诚地祷告,他们感谢在神的保佑下自己又多活了一天,并开始为明天的生计发愁。

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

“对于有钱人来说,翡冷翠是西方的明珠,是时尚,政治,金融的中心。在这里你可以结识各路年轻的名流,见识到权力金字塔的顶端。这里有最有名的厨师为你烹饪,有最贴心的侍者为你服务,有最漂亮的女孩为你起舞。”

“而对于穷人来说,翡冷翠只是翡冷翠。为了这个闪亮的名字,他们得使出浑身解数才能侃侃生存下去。”

“这大概就是命吧。”头戴兜帽的男孩一边跨过污水横流的街道一边想,穿越又窄又长的小街,男孩停在一个破旧的院落前,门上挂着招牌,招牌上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看着就很不靠谱的一间小诊所。

这种没有行医资格证的诊所在贫民区很常见。像他们这种穷人可负担不起正规医院的治疗费用,所以要是生病了,就只能来这种地方碰碰运气了。

要是运气不好,遇见招摇撞骗的庸医,那轻则钱包一空,重则两眼一闭。

男孩的运气就非常不错,或许这是神对他为数不多的眷顾,他遇到了一位有真学问的良医。虽然满口“风,寒,湿,痹……”显得很像是诈骗的神棍。但男孩知道那只是医学体系不同而已,那种来自东方的神秘医术!

推开小屋的门,挂在门上的铜铃发出“叮叮”的清脆响声,一阵奇异的药香扑面而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占满了整面墙的木柜,由众多十厘米见方的小抽屉组成。屋子中央是破旧的的诊台,诊台前的中年男人正聚精会神地往铜秤中放上枯枝败叶般的药材。

男孩径直走过去,放下一张略微被雨点打湿的白色药方。

“攞药要畀钱个喔!”男人开口说道,视线仍聚焦在铜秤另一端的砝码上。

“再给我两天时间,我需要这剂药。”男抬起灵动的眼睛盯着他。

“又冇钱?!”中年男人停下了手上的活,毫不客气地顶回去,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

不知过了多久,中年男人首先绷不住了,他叹了一口气,拉开了柜台下面的暗格,拿出早已配好用麻绳捆扎的药包放在桌上。

“分仨次食,忌生冷,辛辣。仲有记得嗱嗱临还钱啊!死老赖!。”

“知道了,谢谢。”男孩拿起药包藏到宽大的斗篷里走出药店。

不难看出这个医生其实很善良。因为在贫民区,允许赊账和送钱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漫步在冷雨之中,男孩又想起了早上遇到的那个怪老头的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保持问心无愧就好。”

他觉得这个医生就是这样的人。

别的医生都是越医越富,这个男人则是越医越穷,有时甚至要自掏腰包来购买药材。面对像男孩这种走投无路的患者时,虽然嘴上不留情,却总是愿意给出最大限度的宽容和帮助。

但也就是这样一位医术高超的良医,只能在贫民区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开一间小小的,穷困潦倒的诊所挣扎度日

“如果神真的存在的话,他一定会降下怒火焚尽这一切吧?”他这样对自己说。

男孩猛然抬起头来,因为他突然发现神好像真的降下了它的怒火?!

喷吐的火蛇在如墨般的夜空中清晰可见,强光照亮了那黑点上的身影。

那身影通体漆黑,枪炮林立!仿佛一位天兵乘着无往不胜的烈焰战马,向着世间的罪恶发起最终的审判!

堕天(7) “快!哥哥!闪开!快啊!!”一号机的驾驶员在骑士舱内狂吼。他能感受到高压雾化红水银冲击管道带来的剧烈震动,那是导弹发射的前奏!。

不难猜到原罪机关那帮人想要干什么!在一号铁驭的预想中,那导弹会笔直地飞向正和炽天使混战的零号机,把他们一同炸成碎片!

这样的话原本焦灼的局势就豁然开朗起来了!剩下那个专精远程的炽天使在与他一对一的情况下毫无胜算可言。不仅完成了任务,又赢下了对抗测试,简直就是完美的办法!

但他不想这样,零号机内的男孩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所以他大吼,提醒零号机即将到来的毁灭性打击。

那三道在厮杀的身影果然停下来了,却没有闪避,只是不约而同地站在原地望向一号机。

一号机猛然转头,骑士舱内男孩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高估那些人的底线了。

或许是担心红龙和蔷薇之鬼可以凭借极高的速度逃离爆炸圈?也可能是舍不得零号机内的骑士?总之,幕后的人做了一个更加丧心病狂的决定,他们把这枚导弹打向了北方!——北方的贫民区!

这是飞行的死神!威力绝不会比一号机那门被摧毁的巨炮差!当它落地时,人口密集的贫民区将会变成人间炼狱!

“阿方索。”那是西泽尔的声音,夹杂着微微的喘息,语调很平缓。

说来奇怪,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但三人都知道西泽尔想要干什么。

“可……”阿方索有很多话想说,“也许那只是个壳子,跟本不是实弹?”

“为什么要管那些和你无亲无故的人?”

“没有了补给你们还能撑多久?”

“也许……也许你们会……死?”

但只是刚开口,他便被西泽尔打断了,“去救他们吧,阿方索。”

像是诚恳的请求,更像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思维有那么一瞬间与行动脱节,所罗门王爆发出了不可思议的高速。

与其说在跑,不如说这具甲胄在飞!背后和脚下的助推器在不记消耗地喷出炽热的火流,巨大的推力带着所罗门王渐渐靠近那低空飞行的导弹。

风有了形状,它们在阿方索耳边低语,阿方索觉得自己又踏上了那条曲折的小路上,路的尽头是那间熊熊燃烧的教堂。他撒开腿,拼了命的地奔跑,希望能救下那个慈祥的老神父。

快到了!那教堂近在眼前!但背后推进器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在提醒着阿方索——他快跑不动了。于是他操纵所罗门王射出了肩头的钩索。

勾爪带着在风中凌乱飞舞的绳索跨越了这最后一道鸿沟,射穿了导弹的蒙皮稳稳固定在上面。

微型绞盘嗡嗡作响拽着阿方索向导弹接近,脉冲式喷气引擎震耳欲聋的轰鸣在耳边炸响。

导弹已经飞到贫民区上空,留给阿方索的时间不多了。

弹头上的红色圆圈意味着这枚导弹采用接触式起爆,与定时起爆不同,这种起爆方式只会在弹头接触目标时点燃引信进而引爆装药。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激发方式采用的是后者,那阿方索没办法在剧烈的晃动中拆穿定时引信,唯一的选择就是凌空打爆它,但导弹飞得太低了,那样做的话也只是把原本死一千人的局面变成死九百人而已!

接触式起爆则不同,只要避免弹头受到压力,那弹体内的装药被点燃的概率就很小。

所罗门王爬到了导弹的头部,机械爪弹出锋利的倒钩死死地抠进合金蒙皮,紧接着猛地往右一发力,导弹以长轴为圆点旋转一百八十度,甲胄的体位从背部朝天变成背部朝地。

阿方索做了一个深呼吸,他看不到前方的地形,如果在落地的线路上有那怕一面墙挡着,那他和千百个人都将在烈焰和激波中化为灰烬!但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自己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交给神来决定吧!

导弹以三十度入射角落地发出轰然巨响,并没有发生致命的爆炸,因为有人拼命撑起了导弹的弹头!就像一架只有前起落架的飞机迫降一样!

巨大的冲击力把所罗门王砸进地面,破裂的青石地板和尘土程翼状被抛飞到街道的两边。

机体内的阿方索在大口地吐血,他的双臂早就骨折了,只是靠着因压力过大而不断喷出雾状润滑油的机械臂苦苦支撑。

导弹尾部喷射的火流熄灭了,“死神”终于耗光了自己的燃料。余下的惯性在强大的摩擦力下很快便被抵消,最后在还差几米时停在了一个男孩面前。

整条街道烟尘弥漫,在密集的雨点下又很快地沉降下来。男孩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原本宽敞的主街像是被轰炸过一样,在中间暴力地犁出一条又长又深的沟壑,沟壑中溅射着连雨点都浇不灭的不知名燃烧物!

而在男孩面前则是那庞然大物,它头部的红色圆圈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危险又有诱惑力,让人不禁产生出触碰,按压它的想法!

被压在庞然大物下的是一具残破不堪的甲胄,冒着电火花,流着墨绿色的润滑液,甲胄的每条缝隙都渗出血来,与从天而降的雨水汇成深红色的溪流。

“哇,搞边科啊?!火星撞地球啊?!”

被巨响惊动的中年男人首先跑出街头。当透过被雨点打湿一片模糊的眼镜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他呆住了。

“我……顶……!”

也仅仅是一秒后男人便回过神来,扯着嗓子大喊:“快d救人啊!快d救人啊!!”

原本漆黑一片的街道两旁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灯,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往这边赶来,大部分是青壮年,也不乏老人,妇女,甚至是儿童!他们冒着雨奔向男孩身前的医生,和他一起尝试抬起那随时可能至他们于死地的导弹!

平日里勾心斗角,斤斤计较的底层人民此时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团结在一起。

“有人需要帮助,而我正好能提供帮助。”这样简单直接的想法驱动着他们!

男孩没有上前,因为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咆哮,阻止他迈出脚步。

“这是炽天使!这是毁灭锡兰的罪魁祸首!这是你一切不幸的源头!”

但眼前发生的一切又在不断地提醒着他,正是被他仇视的炽天使救了他们所有人。

那甲胄中的骑士不是奉承圣旨来屠尽他们的刽子手,而是敢于忤逆神的怒火,救他们于苦难之中的六翼天使!

男孩抬头,任由冷雨打在自己的脸上,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