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人与马》 无标题章节 阿尔木抬手理了理赤子的棕色鬃毛。

“喂,赤子,你说咱明年还能活着不?”阿尔木看着野火一样的夕阳砸入山谷,心里忽然浮起些异样,好像有个冻得梆硬的馕顶在他胃里。

赤子被草原直白的风和雨削得利索,眼睛里却还有着一汩清泉,缓缓地流向大草原的北方。它习惯了缄默与顺从,只是拿头顶了顶阿尔木。

阿尔木从那清泉里看到了自己,苍茫草原上一个矫情的粗糙汉子。

他有些挫败,拎着缰绳翻身上马,“走吧,上北方去。暴雪就要来了”

阿尔木回头,把手放在唇边,响亮尖锐的哨声拔地而起。连通地平线,他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盖住绵绵的羊群和山脉。残阳如血。

最后一滴水也被搜刮殆尽,阿尔木抹去嘴边干裂渗出的血,密密麻麻粘在羊皮手套上像一群无脑的蚊子。又过了一座山,他心里却是越来越重一一人,马,羊都已经到了极限了,必要的水也没有着落,后方黑云紧紧追着,似乎要把阿尔木赶到绝境。

惨淡的愁雾凝在阿尔木的眉间,他望向藏在山峰里遥远的北方默不作声。

赤子渴极了,把舌头伸出来哧哧地呼气。阿尔木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抽出腰间的匕首,来到羊群中间。

这把匕首是阿爸留给他的,交到他手里时还锐意逼人。阿尔木挥动羽毛一样挥动匕首,寒光闪烁,温热的血横溅在他早已沟壑斑驳的脸上。羊还半睁着眼,死死盯着阿尔木。这让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温顺又无私的;想到了母亲怀里贪婪衔着她双乳的自己,眼睁睁看着母亲成了草原的祭品,化作一滩肉泥。哪怕被利刃刺入心脏,她也只是微笑,温顺又无私。

头上的云怒吼着,要把天地都要撕开。阿尔木喂饱了自己的马和胃,猛拉缰绳继续赶路。

暴风雪终究还是来了。尽管阿木尔从不相信部族里怪力乱神的传说,如今心里也有些发怵一一他的羊和良心都已就着西北风吞咽进肚,哪里留来应付老天呢?暴风雪越过山峰,积云将其中光线遮得密实,正是日出晴朗的点到现在却还是伸手不见五指。阿木尔童年梦境里出现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黑压压的天与地,他被野兽叼走,然后腐烂的尸骨化为尘土,灵魂再无处安家。直到雪狼的嚎叫刺破山谷。梦醒。

直到雪狼的嚎叫刺破山谷,阿尔木意识到必须要找一个能躲避风雪的地方。他瞄准了一处幽深的洞穴,他已准备好了搏斗与厮杀,哪怕他曾为未知而深深恐惧。

悲壮的雪,哀怨的雪,为它葬礼的最后一位客人奏响生命的绝曲。群狼隐匿在洞穴里,深绿的眼一动不动。

肃杀的雪,冷冽的雪,一夜白昼,一夜无眠。

洞穴里狼和羊终于消去了芥蒂,安静地待在一起--躺在鲜血侵染的雪地里,冬日里的红梅。赤子死了,阿尔木呆坐在一旁,忽然望见洞穴外白茫茫一片里似乎出露了一点草色。他觉得那里可能就是族人嘴里念叨的北方草场。

可那偌大的天地,又有他怎样一个姓名呢?

他爬到赤子面前,想要听听它的主意。赤子的眼睛还睁着,倒映出阿尔木的身影。这让他感觉到没由来的安心。他捡起翻了刃的匕首,用力插在赤子咽喉处,然后向下剖开再掏空,里面的心,肝,肠子滑落一地。阿尔木用鲜血将自己洗干净,利落地钻到赤子的肚子里。温热而熟悉的气息包裹着阿尔木,他身体蜷缩,感受到赤子的心脏正他胸腔里跳动。感受到年幼的孩子正眷恋着母亲的怀抱。

再过两里地是遥远北方的草原。数万年前一位骑马的放牧人曾在这里引吭高歌,数万年后纯洁的雪掩埋一切,混着泥和血卷土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