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桴》 第一章:山中梅 日头西斜,透过枝叶的光线柔和地打在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年身上,少年稚气未脱的脸庞挂着几分坚毅,头发用与身上麻衣同色的灰色布条随意绑着,两三绺散乱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间。

“咔”,王天光找准位置,用力挥动,柴刀狠狠嵌入,再一下,枯枝便掉在了地上。看了看天色,王天光决定继续往山里走走。他想给母亲打只山鸡或野兔,药材也行,拿给李郎中说不定能给母亲换剂药。想到病重在床的母亲,王天光便有些消沉,李郎中说母亲是生气早亏、五脏衰弱加之悲恸过度,需长期静养再辅以大补之药。

落阳山虽大,但也经不住山民长年采伐,现在砍些枯柴也要往山里走段不短的路,更罔论人参、灵芝等珍贵药材;买?更加不现实。家里吃穿及补药之前全靠父亲在外走镖,微薄的家底一场大病便见了空,上次见李郎中话里话外只两字:等死!

等死?王天光心中不觉生出股戾气,攥紧了柴刀狠狠在石头上磨了两下,绑好柴捆找了丛灌木放了进去,又揣了几块碎石在怀里,便一手持刀一手拿棍往深山里走去。

王天光砍柴的时间不短,父亲健在时也随父亲打过猎,对于落阳山外围的山林十分熟悉,但更深处的区域,那对于山民而言是禁区。父亲曾多次告诫他,深林里最危险的不是野物猛兽而是鬼怪。因此王天光只打算在边缘区转转,并不进入深林。

再次拨开片草丛,王天光正欲前行时余光瞄到了旁边灌木里的野鸡窝,一瞬间那两颗白生生的蛋便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少年强忍着喜悦之情,在不远处找了个隐蔽地方伏了下来,摸出一把石头静静等待。

一只野鸡探头探脑地走向它的窝,正欲钻进去时一阵风声袭来,扭头一看,后脑方向劈头盖脸砸来一把石块,登时吓得亡魂大冒,扑腾着膀子就要逃走却还是晚了一步,火力覆盖之下直接被砸翻在地。正要忍着疼痛爬起来,又听到一阵风声,只见一把柴刀正旋转着朝它的脑门飞来,锃亮的刀刃在野鸡绝望的瞳孔中不断放大,“噗”的一声没入身旁的灌木丛。

王天光正要摸出石块再次补救,回过神的野鸡却跌跌撞撞地边飞边跳着跑了。王天光提上手边的棍子就追了上去。他追,它逃,路上一地鸡毛。这野鸡缓过了疼,竟飞得越来越远,跳得越来越高,终于不见了踪影。

少年气喘吁吁地停下,懊恼感几乎憋红了眼眶,正要转身返回,陌生幽静的林子让他凉气直击颅顶。王天光透过林子看到了夕阳,强鼓起勇气自我安慰:“鬼怪妖精都是骗小孩儿的,就算有鬼怪也不敢在白天出来,何况我有爹保佑。”王天光握紧了木棍,吐出一口气大步返回。少年小心翼翼地四处打量,耳朵也竖起仔细听着附近的响动,发现都是自己吓自己,终于稍松口气:“老爹保佑”。

“欻”,一道模糊黑影从身旁闪过,少年好似石化般,耳边只剩下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声。“欻-欻-”黑影连续从面前闪过,刚憋住的泪水禁不住喷涌而出,少年撒下棍子便开跑,鼻涕眼泪都甩向身后,长大嘴巴像是恐吓又像是祈祷的拼命吼道;“爹!”

那黑影突然慢了一瞬,王天光看到它头顶狰狞扭曲像角的黑影:“大、大角怪!”黑影的速度陡然快了起来,慌张之下王天光踩到根枯枝摔倒在地。少年战战兢兢地看着黑影在周围“欻”来“欻”去,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砰”,伴随着声响和纷纷扬扬落下的树叶,少年缓缓瞪大了眼睛。

一双蹬着浅蓝色靴子的小脚正努力地往地上够,伸直了脚尖却也差上一两寸,视线上移,一对玲珑小巧的鹿角正卡在树枝里,鹿角后面的头发用绿色的发带扎成了两个小丸子。灵动的大眼睛让人想起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通红的脸庞和略微鼓起的腮帮显出主人的羞恼和局促。

“都怪你,要不是你吓唬我,怎么会撞到树上。”女孩一边拨弄着角一边控诉道。

摊在地上的少年抹了一把泪水有些不知所措。

白费半天力气的女孩尴尬地向少年求助:“那个,咳,刚才是我有错在先,可你也不该骂我。我给你道歉,你能不能帮帮我。”

少年没应声,转头钻进林子里消失不见。女孩见此愣了愣,小声地嘀咕道:“小气鬼,不就吓唬你一下吗。”想起少年抹成小花脸的脸庞女孩语气透漏着些心虚,嘴角却又控制不住地弯了起来。

王天光从鸡窝旁的灌木里摸出柴刀,攥紧了便向妖怪的方向走去,“妖怪,应该值不少钱吧”。

小妖怪看到王天光拎着刀凶恶地走来,着急地踮着脚尖想把角拽出来却无济于事,眼见闪烁着白光的刀刃越来越近,小妖怪的眼睛里终于忍不住迸出泪花来:“呜呜,别杀我,我的肉不好吃,对不起,我不该吓唬你,别杀我,呜呜。”

王天光闻言无动于衷,柴刀狠狠挥了下去,小妖怪被吓得闭上了双眼,泪水在脸上冲出了两道痕迹。

“啪”,女孩只觉一阵坠落感袭来然后便感到屁股生疼,后知后觉地睁开眼就看到少年龇个大白牙的可恶笑容。“这下咱们两清了”,王天光道。“哼”,自感大丢面子的女孩不知道该说些啥只是一劲儿揉着屁股。

“我要走了,大角怪。”王天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就要回家。女孩立刻作出凶狠的表情:“胆小小气的臭小子,我才不是大角怪。”见到少年不管不顾地真要走,女孩当即拽住他的袖子,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些水果塞进少年的怀里:“这些都是些我吃不了的坏果子,你不要就扔了吧,可不要以为我是在感谢你。”

少年沉默地看了看怀中香气扑鼻的果子又看了看偷偷揉着屁股的小妖怪,开口道:“我叫王天光;天空的天,阳光的光”。

“我叫鹿梅;梅花鹿的鹿,梅花鹿的梅”,女孩娇憨的声音响起。 第二章:五弓十三弦 眼见天色将要黒透,陈萍儿越发焦急起来,挪下床就要出门寻人。才出篱笆墙便见熟悉的小人儿背着柴捆小跑而来,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地,还未喊出声突然觉得四肢软绵无力,顺着篱笆便倒在了地上。

“娘!”王天光大惊失色,连忙将柴捆卸下把母亲抱回屋里,着急忙慌地跑去煎药。

陈萍儿凝视着小人儿背影的目光充满怜爱与不舍,心下却觉得如此还不如死了,矛盾的想法让她心如刀绞。

王天光用勺子将母亲嘴角的药汁刮尽,拿出果子和野鸡蛋向母亲讲述起下午的经历,以免母亲担心便称果子是自己偶然发现的。

陈萍儿轻轻抚着小人儿的头:“明儿真厉害”,随即又放心不下地叮嘱道:“山上还是要少去,尤其是深山里,可不能靠近,妖怪就喜欢吃你这种小孩子。”

“妖怪?”王天光想起那双努力踮着往地上够的脚:“娘,妖怪都吃人吗?”“不吃人吃啥,吃果子吗”,陈萍儿拍了拍小人的头,见到他那绑的有些歪斜的头发,强忍着泪,也不拿梳子,就用手细细梳理着。少年注意到母亲的动作:“娘,明天我自己绑,要不然睡一觉又乱了。”“理一下明天起来好绑些,缠一块不好梳。”陈萍儿手上不停。

吃过晚饭,照料母亲睡下,王天光有些疲惫地来到屋后的空地。沉肩坠肘、三尖相照,少年熟练地摆出桩功姿势。此兽形拳据父亲说是爷爷因缘际会所得,练法打法俱佳,便当成家传功法传了下来;这也是老爹王青山身为镖师的底气。

王天光自根骨渐成之时就开始修行兽形拳,因着两代的经验,尽管少年心性贪玩些,但也顺顺利利地修成了外三合,只是内三合始终摸不到门径。

月光下少年头顶汗气腾腾,静谧的夜里只有些虫儿和夜枭在叫,王天光想象着气血在体内呼啸着流淌,耳边竟隐隐约约听到了嗡嗡声,心神并未受此干扰,继续随意弛骋但又受着束缚,渐渐感觉意识好像沉入一股红色的洪流,肆意遨游于不知名的天地间。“嗡!”想象出的气血运行声缓缓弱至不可闻却又在霎那间发出如虎兽下山、蛟怪出涧般的声势。

王天光抬起头看向月亮,少年的眼睛亮得有些吓人,“兽形拳,六合大成!”像是想到了什么,王天光兴奋的心情消退了一些“咳,练法大成。”知之学不如好之学,刀劈斧凿下的顽石终于显露出美玉的本质。

月已上中天,一阵风儿吹来,婆娑的树影轻轻触到少年翻转腾挪的影子……

天放露晓,刚起床的少年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鸡窝的门,撒了把谷子便由着母鸡带着鸡仔“咕噜噜”啄地取食。因为觉得吵闹,家里从不养公鸡,买来公鸡用了后便会被老爹杀了熬汤给母亲补补血气。

迎着朝光,少年拧开架子,力从地起由腿而腰,接着扭转胯部,如一支逐渐拉紧的长弓,张到极致。

“哧!”一拳递出,像箭矢般发出破空的声响。

兽形拳得名于练法,其桩功取法于走兽飞禽,有三步桩法:鸡步、鹰势、虎形,以此来打熬气力、松关开脊,修成可如兽禽凶猛灵活;其打法却显得朴素的多,只修一“弓弦劲”。

老爹教打法曾言:“身如弩弓手如箭,远打穿心箭,近打反弓弦”,此法视人体为“五弓十三弦”,发力如弩弓断弦之瞬的抖炸,修成后劲力非凡。

所谓“十三弦”,是指手腕、肘弯、腋下、胯弯、膝弯、脚腕,以及后脑与大椎的连接处;“五弓”则为臂弓、腿弓和贯穿全身“弓弦”而成的大弓——身弓。

王天光此时不过将将练成两手腕弦、两肘弦、两腋弦和两处脚腕弦,合得两臂弓而已,虽然昨夜有所领悟,第十三弦“首弦”隐隐将开,但首弦于修腿弓无用,而不合腿弓身弓更无从谈起。

不过一法通万法通,王天光自感修得腿弓不过水磨工夫,大弓因首弦将开也应水到渠成。

眼见朝阳已露出整张红彤彤的脸庞,少年收起架势,打来水洗漱一番准备做饭。

吃过饭,陈萍儿脸色苍白但也有了几丝血气,坐在王天光搬到暖地的凳子上,握着木梳的手向他招了招:“明儿,来”。

少年乖乖地蹲在地上,母亲的手轻抚于他的发间,梳齿和发丝摩擦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身上笼罩的暖阳令他禁不住眯起双眼,轻轻伏在母亲的膝上。

陈萍儿拿出昨晚找到的绛蓝色发带,仔细地将少年额间和耳际的散发束好,端详一阵后才拍了拍他的背。

少年伸了伸懒腰驱赶掉身上的倦乏,从棚子里牵出驴子套上木架车,准备将这三日存的木柴到城里卖了。王天光有些不太放心地和母亲道别,牵着黑驴朝着院门外走去。

路边草丛上的露珠还未被晒干,阳光照射下像是挂着一颗颗闪着光的晶石,少年脚下的土路也被太阳映得发黄。

“小天光,又去卖柴啊?”路边一道篱笆墙口,一位老婆婆杵着笤帚向少年喊道。

王天光从驴子毛绒绒的嘴巴下看去:“早啊,阿婆,我去卖柴”。

自听闻噩耗昏迷调养后,陈萍儿便退掉了城里租的房子,带着王天光搬到此处的老宅。之前听爹讲,他们这一脉在这定居有好些年了,爷爷还是当时最厉害的猎人。

后来老爹在县里当了镖师,他们才搬了过去。小时候被老爹带着回来过不少次,和小阳村的村民倒也熟悉,只不过印象中村民变得越来越少,老爹说山里养不了这么多人,都去外谋生了。

现在小阳村里只剩下三两户上了年纪的人家,村落越发显得荒凉。

王天光扯着黑驴的缰绳,看着小人和驴车变得越来越短的影子,有些迫不及待地向前方远处的一线城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