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神域》 第一章:乌鸦之灾 这是苏希第十二次重生。

时间倒流回原点,记忆在流风中泯灭。无数幻景在生命的隧道中掠过。他看见宇宙从鸟卵中诞生,烈日在花蕊中绽放。世界被装进玻璃瓶中,群星落于树顶。历史在蝉蜕中凝为琥珀,文明的种子刚刚埋进泥土。

“……你是谁?”

“我不知道,你又是谁?”

“我知道你是谁。我就是你。我是过去的你,也是未来的你。”

“那,请告诉我,我是谁?”

“苏希。记住了,这是你的真名。你会有很多名字,每一个名字都会分裂出一个不同的你,或是说,我。但是,你只会有一个真名。”

“苏希,找到我,找到我们,然后,杀了我们,或者,让我们杀了你。”

“如果你就是我,为什么我要杀了自己?”

“因为,最后只会有一个你,或是我留下,你才能拥有这个真名。只有拥有真名,才能前往真正的世界……”

“苏希,记住,世界从未诞生。如果你看见它诞生,说明,我们依然在梦中。”

梦境遁入虚空,生命下沉到大地,灵魂上升至天空。

苏希醒了。

一、

“哥哥?”一个粉嫩的女孩脸庞忽然出现在苏希的视野里。“你又睡过头了。”

“……”苏希迟疑地爬起身,感觉身下柔软的触感十分不真实。宽阔的大床,古典装饰的房间,正对的长镜映出一个一脸呆滞的青年模样。还有,身边这个活泼的小女孩……

这还是他记忆里那个逼仄、矮小的出租屋,只有一张半年没擦过的电脑桌,上面摆了一叠方便面桶和一个看起来随时可能闹罢工的笔记本电脑?

“我穿越了?”苏希脱口而出,慌忙地左右看看,又捏了捏自己的脸。

“穿越?这是什么意思……哥哥,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女孩觉得今天的哥哥看起来有几分古怪,但又说不上来。

“等一下,你刚刚叫我哥哥……你、呃,是我妹妹?”

“哥哥,你别和我开玩笑了。你又都这么晚了睡懒觉,今天时间这么紧迫,你还有心情拖延。”

“等一下,你……你先让我穿一下衣服。”苏希佯装找衣服,心下哀嚎,莫不是自己当网文写手写了太多穿越文,反应到自己身上了?“女孩子出去!”

“出去什么,不就是套一下嘛。信我已经拿来了,诺,笔在这,现在就写好吧。”

“我……”苏希望着信纸上的文字,脑海里一片空白。

“亲爱的亚瑟先生:

关于蝉月七日发生在玛丽亚街道红玫瑰区六号的突发爆炸事故,我们已经作了紧急处理,现在正在调查原因。调查结果会尽快通知您与您表弟菲尔德的家属。对于菲尔德先生的死亡,我们致以最高的歉意与哀悼;也愿您平安无事。感谢您的谅解,若有异议,可联系玛丽亚街道的骑士团分部。若您愿意等候调查结果,请在此处签字。

荣光骑士团”

看完信件,苏希第一时间确认自己有没有少胳膊少腿,幸好,一切都是完整的,“这里治安很差?还是这位亚瑟和菲尔德这么倒霉?”

苏希刚准备签字,忽然觉得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啊,我忽然觉得还想睡一会儿。这样签完就行了吧?”

“不要,我们马上走,你明明都答应我的。”

然而,苏希已经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任女孩怎么拽他的手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苏希梦见自己走进一个巨大的殿堂,云雾弥漫,宛在天国。在四壁与拱顶,均绘有栩栩如生的壁画,里面的场景与人物十分奇异,似乎不在现世。壁画的内容有时连贯,有时跳跃,苏希实在看不懂,于是最后便直接忽略过去,但即使不细看,那些画面也给他留下非常强烈的印象,仿佛当时他就在画中的情景里。

他穿过一道道复古式的拱门和一片片辉煌的拱顶。最后,他停留在其中一幅壁画前,画上是乌云般铺天盖地的乌鸦,那血红的眼珠子似乎正在盯着他。

就仿佛那幅画对他有独特的意义,他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吸引住,渐渐地,他发现画中的景色从墙壁上弥漫开来,最终笼罩了他,笼罩了整个世界。

“我明白了……不是什么爆炸。他们在掩饰这个世界真正的危机。”

C1920乌鸦之灾。

乌鸦是死亡的使者,黑夜的前哨。

那是个悠闲的午后,亚瑟看望失去了妹妹的菲尔德。他们一起喝了一杯下午茶。

“我一个星期都没睡好觉。一直在做噩梦。”

“我知道,我也尝过这种感觉……”

亚瑟从未见过一向轻松诙谐的菲尔德如此沮丧过。

“你知道我梦见了什么?乌鸦,一大群乌鸦!我听见乌鸦发出我妹妹的声音,要我跟她一起走……”

门铃响了。是隔壁的爱丽丝。她是这个楼道里最受人喜爱的女孩。“我给菲尔德先生做了一个蛋糕。妈妈还活着的时候,经常会给我做蛋糕,以后每当我不开心的时候,吃了蛋糕,就会想起妈妈,就会开心起来。菲尔德先生,希望你也能振作起来。”

“谢啦,小爱丽丝。祝你以后能在大舞台上唱歌。”

菲尔德说,“她这一周每天都会给我来唱歌。她也给二楼那个独居的老婆婆和三楼那个哭哭啼啼的寡妇唱歌。她的歌喉是从她母亲那里继承的,包括成为歌唱家的梦想。”

“但是,米拉的愿望,我却不能给她实现。”

亚瑟不忍心感受他的忧郁,就走到窗边。之前晴朗的天空已经遍布阴云,像模糊的阴影蠕动着。

菲尔德忽然僵硬地直起身。

“我听见米拉在喊我,就在窗外,她说今天就要带我走。”

乌云在翻涌着,向地面奔腾而来。那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乌鸦!

亚瑟倒吸一口冷气,大喊:“菲尔德!”

菲尔德拍了拍亚瑟的肩膀,把桌上的咖啡杯拿给他看。此时,里面的咖啡渣已经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乌鸦形状。菲尔德双眸充血,嘴角一直咧到根部。

“就在今天,就在今天。她就是死在这样一个午后……”他用不属于自己的低沉声调说。很快,他的声音被密密麻麻的乌鸦扑腾翅膀的声音覆盖过了。

乌鸦已经吞没了所有阳光,让大地被黑夜笼罩。亚瑟看见附近其他的居民打开窗户,好奇地探出头,而乌鸦们像看见了猎物一样扑向他,很快,黑色的洪水彻底淹没了他的头部和上半身,又疯狂涌进房间中;一盏用来照明的提灯像一颗流星般从半空向下坠去……

“天哪!”亚瑟绝望地向后退去,乌鸦像子弹一样击打着窗户,玻璃逐渐破碎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慌忙地左顾右盼,看见墙上的风景画内容攸然一变,一个女孩躺在鲜花般的血泊中,从被撕裂的胸膛中源源不断地涌出黑色羽翼的乌鸦,其中一个赫然叼着血淋淋的内脏。亚瑟上次见到这个女孩时,她正牵着菲尔德的手——米拉!

亚瑟逃亡般奔向大门,颤抖着想要打开时,却发现猫眼处溢出了鲜血,流下的血在门板上写成“要忏悔,否则乌鸦将撕破你的喉咙”。

一阵刺耳的抓挠声从门外传出,低哑的乌鸦叫声已经充斥在亚瑟耳中。他紧张地从猫眼望去,只见门外站着的人——或许已经不能称作是人,因为她外露的皮肤上已经覆盖上黑色的羽毛,连脸部都冒着细细的绒毛,勉强透出的皮肤则是惨然的青白色,血红的眼珠仿佛要从眼眶中蹦出,但亚瑟依然勉强辨认出,她就是刚才的爱丽丝!那不久前做出过香喷喷的蛋糕的小巧双手已经弯曲变形成鸟爪,锋利得宛如刀刃的长指甲歇斯底里地挠着门板,而曾经以美妙的歌声抚慰过菲尔德等人的红唇所在的位置只有一个巨大的鸟喙,当亚瑟的视线落到她身上时,她,或者说,它,发出一声嘶哑如诅咒的尖叫,那鸟喙直直啄向正对着猫眼的亚瑟的眼睛!

“啊!”亚瑟几乎往后倒去,但菲尔德抱住了他。菲尔德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紧紧地锁住了他,将他向窗户处拖去。

“我不会和你再分开了,米拉……”菲尔德温柔地说。

“菲尔德?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是米拉!”

亚瑟从余光中看见菲尔德已经把他拖到窗边,缓慢地移开窗扇。

“不!”

“我们……一起走吧!”

菲尔德抱着亚瑟向后仰去,消失在无边的黑夜中。 第二章 虚假的妹妹 黑暗,仓皇,坠落的感觉……

最后,苏希发现自己仍然站在坚实的地面上。壁画的景色已经退回墙壁,但当苏希的目光注视时,它依然动态地演绎着当时的情形。

“……保存下来了。”苏希感觉在这幅壁画上存在着一种比现实更高的力量,与他的精神保持着深刻的联系。也许,这里就是他的精神世界。

“我那个时候居然没死?”苏希不自觉地用了我这个代词,确实,他在体验壁画记载时已经完全代入了亚瑟的思想和感受。而且,为了以后不让人看出端倪,他最好承认这个身份。

“从今以后我就是亚瑟了。”苏希,或者说,亚瑟,提醒自己。“但却没有对之前的记忆……”

亚瑟沉吟了一会儿,感受到冥冥中有一种指引,便自然地向前走去。壁画还在向前延伸。

“这个是?”他停下来。眼前有笼罩在光环中身着白袍的神灵,和一个跪在地上忏悔的恶魔。令他感到不舒服的是,这两个形象却有同一张面孔,那就是他,亚瑟的脸。

在神灵的脚下,忏悔的恶魔脸正对的地方,摆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亚瑟没有犹豫地向那本书伸出手。当他触碰到书页时,指尖传来滚烫的感觉,“呃!”

他将那本书从壁画中取了出来。他愕然地发现书的形象正随着他的想法不断变幻,有时是从前那个世界的漫画书,有时候是晦涩文字书写的宗教书,有时候是厚厚的植物图鉴,有时候是用以施法的魔法书……

我需要什么?我需要的是快速地了解这个世界和我自己,亚瑟的过去。当这个念头定格时,出现在他手上的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英雄月二日

阿尔比尔爷爷又生病了,为什么他总是在每年的英雄月二日生病?他说,星空告诉他,蕾米安这次在安娜初级学校的期末考核中失利了,让我多安慰一下她,他果然又说中了……他次次都能说准。

英雄月五日

母亲说,今天她去教堂做礼拜时,发现修女们在帷幕后窃窃私语,好像是说教会要在昼年结束前举行一次神圣仪式。神圣仪式,那是一百多年都没举办过的了,为什么教会到现在都没有宣布呢?

英雄月十三日

父亲难得回来一次,给蕾米安带了好多玩具!主要是娃娃,看起来简直像真人,尤其是那双眼睛……他也给我带了不少提亚大陆的书和报刊,我对里面讲到的炼金学知识最感兴趣。他说,宝石洋上最近对海盗活动又频繁了,商队需要更多的神秘游侠或白夜骑士保护。我有点担心……”

这是亚瑟的日记。不需要仔细阅读。书中的信息已经快速地涌入亚瑟的脑海中,他只需要整理、分析。

“感觉除了一些名词的名称稍有变动,这好像就是原世界历史稍早的西方文明,只是带了一些魔幻的元素,科技树也有点歪。名为黑日帝国,以机械制造闻名,所有国民都信仰全知全能者,国家统治者是女王,但教会具有很高的地位。

至于亚瑟,原来他也是一个作家,只是似乎还兼职了一些记者的活。这个家伙,过得倒是挺好,写作生涯就是到各地旅行,然后把自己的见闻写成文章发表到报纸上。唉,这就是出生在一个富裕商人家庭的好处,父亲忙着到别的大陆经商,似乎还和一只海上船队有着长期合作关系,母亲是一名初级学校的教师,还是虔诚的教徒,妹妹在最好的初级学校上学……等等?”

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甚至没有日期。

“我一定要向害死了蕾米安的人报仇!”

戛然而止。

蕾米安,是亚瑟妹妹的名字。他的妹妹死了?那,之前那个喊他起床,催他出发的人是……

周遭的景色产生了水文般的波动和扭曲,高大的宫殿犹如幻觉般消散了。

“哥哥?”

女孩依然站在他的眼前,娇俏可爱,小小的发辫随着她摇晃脑袋在身后一翘一翘的。

“我马上起来。”亚瑟平静地回应她。

“快点啦。”

“我们先去哪里?”

“去哪里?不是说好了要陪我一起玩吗?”

“那我们先去菲克斯街的安尼斯商店?我记得你说你一直很想要那里的橱窗里摆放的娃娃。”

“好呀好呀!”女孩欢呼起来。

“呵呵。我们走吧。”亚瑟走到门前,忽然转身说,“你哥哥经历了一场爆炸案,心理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你也不关心一下?”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你也一直和我们说,你早就没事了,叫我们不要担心。”

“多久之前?具体是多久?今天是什么日期?为什么那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这封信到现在才寄到我的手上?”

“……”女孩的神情忽然呆滞起来。

“啊,抱歉,忘了说了,菲克斯街并没有一家安尼斯商店,那里主要经营的是机械店和安迪斯联邦国传来的金融生意,你一点都不喜欢那里,还和我说,以后不要去那里玩了呢。”

女孩呆立在原地,一言不发,她的身影诡异地闪动起来,五官和四肢开始分解。这时,房间周边的物体也一个接一个地破碎,整个房间开始崩塌。

亚瑟紧张地盯着女孩,他感觉到从精神世界深处传来一阵波动,他与一段记忆之间的联系深入到灵魂的力量中。

只见女孩的手臂从身体上脱离后,躯体立即发出了巨大的声音,从原地爆裂成一片四溅的鲜红。两只手都漂浮在半空中,但竟然快速地向亚瑟靠近,挽住亚瑟的手臂摇啊摇,虽然她的脸庞爆炸后只残余下一片嘴唇,但亚瑟却听见小女孩那甜润润的声音。

“哥哥,我们走呀,我们快走呀。”

亚瑟看着那断臂处一片血肉模糊的手臂,心下一阵恶寒。“够了!”

他大叫一声,任凭记忆的力量从灵魂中上涌。

过去复现,铺天盖地的乌鸦带着死亡的气息从翻涌的痛苦与绝望中拥出,淹没了女孩的残肢,淹没了破碎的房间……

“——模拟结束。模拟场景已被超常规的灵魂力量破坏,无法维持稳定……检测到强度约为+2.5概念级。

确认模拟对象身份:C1920乌鸦之灾的幸存者,编号03。

监测到对象灵魂海有两次非合理波动,十一分十秒,+1.5,三十分二十秒,+2.0,大于小概率事件。

正在检查对象状态……未受概念污染,各指标在安全区间。唤醒对象。唤醒中……

亚瑟缓缓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不对,那是因为他所身在的地方到处垂挂着黑色的纱帘,而天花板却模拟着夜晚的星空。不对,不是模拟,那好像是真正的星空,银河正缓缓地流淌着,浩瀚,深远,令他眩晕,甚至莫名的恐惧。

一个身着黑袍,面戴黑纱的女人毫无征兆地显现了。她仿佛要与阴影融为一体,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半张脸,和暗紫色的嘴唇。

“亚瑟先生,”她呼唤亚瑟的名字,却没有张嘴,声音仿佛是从很远处传来的,“恭喜,您有成为‘登神者’的潜质。” 第三章 黑日与白夜 “……”亚瑟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他想开口质问,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这个女人似乎有一种力量能让她所处的环境陷入无边无际的寂静。

“别担心,不如猜猜我是谁?”

声音不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直接浮现在脑海中,亚瑟认为这是她在暗示她拥有直接侵入他精神世界的力量。

他也只好在脑海中干笑了几下。

送来的信将他与菲尔德的经历轻描淡写地描述为爆炸案,而事实却是恐怖的乌鸦之灾。那么,要怎么样才能让所有人都认可那个杜撰的爆炸解释呢?显然,前提是他作为亲历者不能拥有相关的记忆。最好是,连他也认为,那个午后发生的只是一次爆炸而已。

那么,在那个虚假的场景里,“妹妹”又为什么要那么突兀地把一个对爆炸案的调查通知拿给他,要求他签字呢?

“你们想要通过这个虚假的场景篡改我的记忆?只要我那个时候签下了信并走出了房间,你们就可以把对乌鸦之灾的记忆转换为对爆炸案的记忆。你是荣光骑士团的人?”

“第一个对了,第二个错了。我是暗影修女,艾尔莎。”

“修女……原来是教会的人。所以,是你组织了这次…….”

“不是哦。看,在这里。”

一台机器从阴影中浮现。

“里面有我们一个同伴的力量。她有编织梦境和记忆的能力。可惜,她去执行任务了。所以,我们只能让这台来自安迪斯联邦国的机器代劳了。”

确实,比起黑日帝国所擅长的古典繁复又巨大笨重的机械工艺,这银色外壳呈流线型的机器更接近安迪斯联邦国的科技风格。

“安迪斯联邦国的科技,确实如传说那样,发展到了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难以企及的程度,竟然想要模拟神明的权能和登神者的力量……”

“你一直说的登神者,那是什么?”

然而,女人没有回答亚瑟的问题,她似乎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这时,在那黑暗与寂静的氛围中,似乎出现了一点光明,渐渐地扩散开来,伴随着炽热的感觉,澎湃的激情能量与原先的平静缓和斗争着。

“啊呀,艾尔莎!那个幸存者?”

高昂的声音撕裂了纱幕。一个高大的男人挺着背走了进来,看见亚瑟已经醒了,他吃惊地用拳头重重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他在那个模拟场景里呈现出高概念级的灵魂海波动,且能运用这种力量。这说明他已经是一个准登神者了。顺便,第三个太阳今天运行到诺比尔星旁,这说明太阳的第三支有可能被厄运笼罩。比如说,因为说话太大声被口水呛死。”

“啊哈哈,艾尔莎!你还是那么爱说冷笑话!等等——你说这个瘦小子有可能成为登神者?!”

男人忽然激动地一把抓住亚瑟的肩,他的力道让亚瑟疼痛难耐。

“是的,疑似是“无名之风”的权能“见证”“记录”和“复现”,而且,他在那一刻的概念级,恐怕都已经高过了第一位格。你可以自己看看。”

艾尔莎忽然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在笼罩她周身的暗影中显得有几分诡异。“也许,我们很快就可以重新拥有一个记录官了。”

她在说我吗?亚瑟有些不安,故作镇静地问:“请你们向我解释这一切。”

“莫德森比较健谈,可以由他来向你说明。”艾尔莎像游魂一样缓缓地绕着亚瑟移动,似乎对他很感兴趣,她的脚仿佛并不落在地面上,而是悬浮在半空。

被称为莫德森的男子此时正专注地在那台机器凸起的按钮上敲打着,“喔!”他惊奇地大喊,看见半空中投下一道蓝色的光屏,数据从其上快速滚动过,与周围的神秘风格格格不入。“安迪斯佬的玩意儿还真是厉害,这东西没有齿轮吗?”他皱着眉看着光屏,渐渐地,他的眉毛夸张地上扬了。

“噢,天哪……好小子!”

他一拍掌,竟然兴奋地将亚瑟搂进怀里。“来吧,我好好向你介绍一下神秘世界,以后你也将是里面的一员了!”

“坦白说,我一直觉得你更像是奥弗共和国或是安迪斯联邦国的人,或者就是忍霜帝国那群傻大个,而不是黑日帝国的国民。”

一股深沉而宁静的力量轻轻扑向亚瑟,使他从莫德森热情的怀抱中无声滑落。亚瑟感激地看了一眼艾尔莎。

“所以我是没有拒绝的机会了?”

莫德森完全忽略了亚瑟的问题。“这里,莫德森·霍尔伯兹,荣光骑士团的分属机构白夜骑士的十七小队队长,向您敬礼!”他的身体一下站得笔直,做出郑重的敬礼姿势,神情慷慨激昂。“艾尔莎则是黑日教会的秘密组织‘黑日暗影’的成员之一。”

“无论是白夜骑士,还是黑日暗影,都致力于解决从未暴露在普通人世界的隐秘灾害:我们将其称作神迹。”

“神迹……我和菲尔德遭遇的那场灾祸,也是你们口中的神迹吗?”

“是的。神迹就是由来自神域的力量对现实世界的扭曲引发的异变,可以是物品、地点、事件,干脆说,可以是任何事物。根据概念级的不同,我们将其划分为秘密、禁秘、和诡秘。

当然,这种异变也可以发生在人身上,比如说,你应该见过那些“乌鸦人”,这是整个事件的异变间接引发了人的异变,这种间接的影响我们称作概念污染。

有时候,这种异变也可能出现正面效应,比如说,安迪斯联邦国的’异能者‘,爱哲城邦联盟的‘英雄’,以及东边的白银大陆的’圣徒‘,’修真者‘等称呼,基本上都意指这类异变者。

同样,在其他如物品和地点的异变上也存在正面的异变,可以为我们所利用。”

“但是,‘登神者’与这些神迹并不相同。”艾尔莎忽然插进话来。”

“没错!‘登神者’并不是被动地受到神域的影响,而是直接与神灵的感召共鸣,这样,他们就拥有了任何一个普通的异变者所不能拥有的机会——成为神。”

“成为——神?!”亚瑟觉得自己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所有的神迹都是神灵力量的分裂,而所有登神者都是神灵的代行者。随着位格的提升,我们会越来越靠近神,最终进入神域。”

亚瑟有些害怕莫德森脸上那狂热的神情,他回头看向艾尔莎。

“很抱歉,一旦成为登神者,就再也没有返回普通世界的可能。以及,在神性与灵性的另一面,从来都是扭曲与诡异,和堕落的悬崖。因此,每个神迹都需要录入档案,登神者当然也是——这个档案,是一个诡秘级的神迹,我们称为诡秘卷宗。此外,能够得到官方的庇护,当然是最安全的。”

“你们之前说你们有希望再得到一个‘记录官’……看来,你们是不打算放我回去了。”

“亚瑟先生,关于你的监测结果,那个机器已经发给骑士团总部和教会总部了。没错,我们之前在一次事件中损失惨重,失去了我们的一位重要伙伴,而你似乎正好和他获得同一位神灵感召。此外,你展现出的天赋也很优秀。教会方面,即使没有我的推荐,也很容易对你感兴趣。当然,我们不能强迫你。如果你没有意愿……”

“我可没有说我没有意愿。”亚瑟轻松地笑起来,好像已经放下了戒备。

“等一下!”莫德森大喊起来,“怎么就你们教会了?这个小子,咳,我是说亚瑟,他可是黑日帝国的国民,女王的臣民,当然要加入我们荣光骑士团,为帝国效忠了!”

亚瑟一想,确实,荣光骑士团隶属于皇室,教会则服务于教皇,只是他一直以为两者是合作的。

艾尔莎忽然阴森森地说:“黑日暗影从来不信仰那位密涅达克的‘金色教皇’,我们只信仰全知全能者‘黑日’。

至于教会和骑士团的关系,呵,当然是既有合作,也有……竞争。”

“以及,莫德森,你没理由阻止我,因为我不是让他去给教会服务,我要推荐他去做‘诡秘卷宗’的管理者。” 第四章 诡秘卷宗 “你们好像都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亚瑟显示出一些不悦。

“那场害死了我表弟以及其他许多无辜居民的乌鸦的灾难,你们到现在还没有向我解释。”

“我以为有了先前对神迹的介绍,你应该自己就能想明白。”艾尔莎冷淡地说。“诡秘卷宗的记录,C1920乌鸦之灾,禁秘级神迹,蝉月七日下午二点半,发生在黑日帝国螺旋城红玫瑰区玛丽亚街道六号,范围为整个住宅区,持续时间四十分钟,死亡人数一千三百二十六人,幸存者一人(现场幸存者三人,其中二人存在概念感染引起的后发异变,已处理。)。事件结束后勘测到异常概念级波动,由白夜骑士第十七小队和黑日暗影第二队处理。消息已封锁,无神迹残留。”

“其余的信息则属于诡秘卷宗中需要一定权限才能解锁的机密。”

“至于你为什么能成为唯一的幸存者,恐怕是因为你那时激发了灵魂海中的潜能,也许,你就是在那时成为登神者的。

“当然,你可能觉得我们的态度太过冷漠,但等你接触过神秘世界后,你会知道这样的事情在那个世界实在已经屡见不鲜,我们作为时常需要处理“神迹”的神授者,自然已经习惯了。我们只能保证,尽我们的一切力,做到最好。

对了,神授者是指所有在神秘世界活动的人,包括登神者,负有神迹的人,和其他……唔,以后再讲吧,也许你可以通过一些书来了解。”

“那这场灾害,真的是无缘无故降落到我们头上的?”亚瑟有点难以接受。

“绝大多数神迹都是没有缘由的。神域的力量不是现实世界的因果可以揣测的,只有诸神了解一切。”艾尔莎停顿了一下,“不过,C1920神迹的引发,倒确实有一些疑点。所以,我们还会进行后续的调查。怎么样,加入官方的团队,更有利于了解真相,而成为诡秘卷宗的管理者,更是离一切信息最近的地方。”

“那我应该做些什么?”

艾尔莎轻轻叹了口气,通常情况下,她叹气其实是在表达喜悦。她知道亚瑟这么说,其实已经是同意了。

“当然,诡秘卷宗是世界各国共有的。每个国家都有许多的神秘组织,每个官方和部分非官方的神秘组织都有自己连通这项神迹的方式。黑日暗影和白夜骑士共同负责管理黑日帝国分区的诡秘卷宗。管理者也有许多层次,最高的管理者的权限甚至高于暗影主教。你可以从最基层的管理职务做起,通常需要整理档案,掌握信息,保护机密,为骑士团和教会提供帮助,必要时你需要和我们一起执行任务,了解神迹的情况,记录并上传至卷宗,以此积累经验,获得晋升。”

“原来这就是你们所说的‘记录官。’看起来,这似乎要求管理者有一些特殊的能力,比如说,你先前提到的‘无名之风’的权能,见证,记录与复现。所以,我就是你们所说的,受‘无名之风’感召的登神者?登神者可以使用神明的权能吗?”

“这并非硬性要求,但是有当然更好。所以,教会会尽力培养你的潜能的。

神明的权能是概念,数量繁多,对概念,不是‘使用’而是‘融合’,人类的天赋和寿命有限,只能‘融合’一个或几个概念,传承而来,每个对应相同神灵的登神者根据其偏向融合的概念不同,已经分裂成不同分支,而对应不同神灵的登神者间又差别明显,所以,失去那位记录官后,我们短时间很难找到替补。”

“可我自己都不清楚我的潜能……”

“你进入过自己的灵魂海吗?”

“……什么是灵魂海?”

“现在试着把它投影出来。有‘复现’的能力,应当会比较轻松才对。”

亚瑟忽然想起自己精神世界中那个宫殿。他试着凝聚注意力,沉浸到冥思中去,然后,就像在模拟场景中那样,将它从灵魂中释放出。

隐藏在云雾中的宫殿出现在艾尔莎眼前。

“棒极了。”艾尔莎难得称赞一声。“你果然有天赋。这样看来,灵性感知也不需要教了。等到有空的时候,我会带你回教会,去联系诡秘卷宗。我这里有用神谕书页复印的A317、B124、A1663的信息,你可以通过这个先作一下了解,还有这个——”

艾尔莎丢给亚瑟样式奇怪的印章,上面有着旋转的星空纹样。

“联系工具。”

这时,浓郁的黑暗似乎渐渐褪去了一些,亚瑟这才看见了莫德森。

“黑日的权能‘藏匿’衍生出的‘隔绝’。”

“难怪如此,感觉之前安静了不少。”

“喂,安迪斯佬怎么都这么爱用奇奇怪怪的单词?什么小概率事件,什么区间,听着真是别扭!”

“好了,”艾尔莎对亚瑟说,“先离开这里。跟在我身后,我会给你指引。但是,必须闭上眼睛。”

亚瑟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周围本就暗淡模糊的景色全部消失,连声音都泯灭在寂静的领域中,但他依然能感觉到一个黑色的灵魂在前方移动着。他紧跟上去,不敢落后。

现在这个时候,他们应该正在穿过一道又一道纱帘和沉重的帷幕,但亚瑟一点触感都没有。莫德森呢?现在走到哪了?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感觉不到脚下的地面,甚至连他的身体也消失在黑暗中。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只要一睁开眼睛,就会被黑暗与寂静彻底吞没。

“睁开眼睛吧。”

眼前赫然是无数迷宫式的廊道,在半空中错综复杂,对应着许多扇门都紧锁着。

有人在廊道中走动。

“哎哟,之前那个神秘歌剧又在艾利斯城出演了,我们小队收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到,还是让那群神秘歌者给遛了。也许奥弗那边对付这帮人更有经验。”

“那个命运之榖,听说在安迪斯联邦国的地下赌场出现了,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安迪斯的紧急安全局不知道有多头痛呢。不管怎么说,不关我们的事就好,让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安迪斯人操心去吧。”

“秘学会的人好像在螺旋城寻找什么东西,最近在地下的神秘集会频频出现他们的身影,我们该不该监测他们的动向?毕竟他们以前也做出过一些危险的事情…..”

一些声音浮现在亚瑟脑海里,然而周遭是安静的。

“让你看一下神授者的生活。”

这时,廊道的模样在亚瑟眼里快速变化着,最后变成了透明有弹性,相互交叠的甬道。

“喂,把那个铁盒子关好!”领队的人对一个似乎还很年轻的队员说。“里面是一只忽然发疯的机械犬。虽然是最低等级的神迹……它一口咬掉了那个贵妇的一只脚!她几乎吓疯了……现在他们全家都在接受记忆修改。”

“别看了!这个盒子有‘封锁’的概念叠加,能把你和那只狗关在一起,永永远远!上次有一个家伙把一张神谕书页落在里面了,想取出来,把身子探进去……我们过了两个月才再次使用这个神迹物品。”

亚瑟又看向另一个甬道。那里有一大队人,正抬着一个巨大的青铜棺挤过甬道,棺板上有几只狰狞的飞舞的怪物雕刻。

“行了,你给我过去吧。这东西到底是从哪里运过来的?现在那些收藏家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照我说,这东西就应该交还给爱哲城邦联盟,毕竟是他们传说中的神迹——等一下,别碰那里!”

“看起来很危险,但是这些神授者们都很尽责可靠。”

亚瑟的本意是夸赞自己未来的同伴,但艾尔莎那唯一不被遮盖的小半张脸似乎又阴沉下来。

“不,神授者没有可靠之说。当你在灵魂中融入某个神灵所掌管的概念,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你一定会与它融合得越来越深,并以某种形式表现出来……你以后见了那些神授者,就会懂的。”

艾尔莎突然停下脚步。“到这里就可以了。我用神谕书页复刻了一个属于‘空间’的能力。告诉我你的住址,我现在送你回去。”

“等一下……听说教会要在昼年结束前举办‘神圣仪式’?”

“是的,我们要祭祀‘黑日’。但是,现在的你,无权得知那‘隐藏在黑影后的太阳’。

附录:

神谕书第1103页记载:神迹“菲尼亚的真言”,特性:信息的“复制”,衍生自“无名之风”的“记录”与“复现”。

神谕对象:诡秘卷宗A317(部分内容)

A317:【名称已覆盖】的《哲学思考:关于登神者·一》

等级:诡秘事件。

形式:信息传播与超现实

神灵,据A012《伊希克拉波》记载,共有十二位,从过去至未来,只会有这十二位,没有缺少,也没有多余。【需要B级权限】

十二位神灵的权能及其权能的延伸覆盖这个世界的一切。【需要B级权限】神灵的权能为概念,而概念构筑物质,物质又构筑世界。

因为,世界的本质是循环,所以世界又体现物质,物质又体现概念。同样,物质彼此对应着物质,概念彼此对应着概念。神域对应着现世,人类则是神灵在现世的对应,因此,人类体现着神灵。

所以,人类的每一个创造发明的举止和特有举止的职业,都体现着神明的权能。旅行家也许有“见证”或“时空”的特点,而作家是“记录”和“幻想”的拼合。文明将职业孕育,也将其组织成体系。

登神者是人类的升华。他们不是单一的某个职业,也不是单一地从属某个文明体系。他们的原型是文明本身,因为他们是所有体现了权能的职业的汇合。文明的职业组合是复合的而登神者是单向的。这样,他们才能提炼出神灵的权能。

所以,登神者的力量发展和位格上升来自对概念的解读和诠释。因为,文明的发展也依赖于它如何解读和诠释它的职业体系。

【A级权限】

注:该档案的原文撰写者是“智慧”的登神者,后爱哲城邦联盟的阿蒂卡公民大会以侮辱神明的罪名判处其死刑。 第五章 死而复生的人 “蝉月十二日

红月。

我看见血红色的月光洒在大地上,屋顶就像女巫的红色尖顶帽。

据说,这个世界上有三个太阳。却只有一个月亮。这个月亮有五种不同的颜色,每一种颜色在占星术中有不同的含义。艾尔莎说,不同颜色的月亮引导着不同的灵性潮汐。

那天晚上我到广场上散步时,一片空旷,似乎只有我一个人。然而,当我开启了灵性感知,一些诡异的波动传到我的灵魂海中,我看见了……鬼。

很多的鬼魂,在广场上飘浮着,它们没有来攻击我的欲望。有一些小小的鬼魂,看起来像小孩子,手牵着手,就像在半空中跳舞一样。

当我路过教堂时,一个老修女把我拉了进去,她压低声音说,血月是吸血鬼出没的时候。以前,人们常常在第二天早上,在树林里发现已经干瘪的尸体,据说,那是离家出走的少女。

但是,我觉得那个老修女在月光下血红色的眼睛和嘴唇才是最可怕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她那么用力地将我往教堂深处拉,为什么那么晚她还留在教堂,恍然间,我仿佛看见教堂深处的十字架在月光下流下鲜血来。

当我挣脱她回到家中,我发现我的手臂上留下了鲜红色的指印。

我通过那个印章联系艾尔莎,她说,原本,那些鬼魂应该被“死亡”的权能引导向冥界,但冥界似乎因为某种原因“堵塞”了,如果没有安魂者和守墓人来抚慰它们,它们就只能这样游荡在现世。她又提醒我,要小心“猩红的灾异”,但她没有详说那是什么。

我想起了菲尔德,以及其他死去的无辜者。他们的灵魂也不能安息地飘荡着吗?明天就是菲尔德的葬礼了。”

亚瑟叹了一口气,把日记本翻到上页,在那里,还写着刺目的一行字:“我一定要向害死了蕾米安的人报仇!”字迹极为用力,几乎将纸面戳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抬起头望向摆在桌上的娃娃,裙子上别着一个小小的木牌:“蕾米安最亲爱的小妹妹:伊丽莎白。”

这就是他的父亲弗雷德从提亚大陆带给蕾米安的娃娃。据亚瑟的日记所说,蕾米安非常喜欢这个娃娃,几乎每天要抱着它睡觉。

“为什么你不给我留下任何信息?那样的话,我要怎么样才能找到害死了你,不,我的妹妹的人呢?”

亚瑟困惑地眯起眼睛,他觉得这个娃娃确实做得如同日记所说那样逼真,简直就像有生命一样,仿佛下一秒就会动起来。

他低下头,却觉得这个娃娃正在注视着他。耳边似乎有轻微的笑声,他猛地抬起头,娃娃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

“也许我可以向教会和骑士团求助。”亚瑟想着。“这个世界也许比我想象的更危险。我必须想办法提升自己的能力。艾尔莎说,按照我所共鸣的概念,‘见证,记录,与复现’,比较适合选择‘旅行作家’这个无名之风的分支,并且有超越位格的天赋。运用概念的途径和能力决定了位格,在进入神域前,基本上可以划分成九个位格。

“记住,不是位格决定了概念的附着,而是概念的附着决定了位格。”

亚瑟感到了困意,起身离开书桌。很快,他在卧室中进入了安然的酣眠。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桌上的娃娃在血红月光的照耀下,嘴角上翘,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哥哥,哥哥!”小女孩扑到亚瑟怀里,“快看我的娃娃!”

感觉到怀里温热的感觉,亚瑟有点愣住,就好像长久以来他都曾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过着孤单一人的生活。

“她可爱吧?我还送了米拉一个呢!”

一个稍显腼腆的女孩也跑了过来,一时间两个人的欢声笑语萦绕在亚瑟耳边。

“哎呀,可真是两个活泼的女孩子啊。”菲利普笑着对亚瑟说。亚瑟在原地站定,看着两个女孩举着娃娃追着跑了一圈又一圈。

“哥哥,给我梳辫子。”蕾米安忽然对亚瑟说。

“可是我不会……”亚瑟下意识地说,但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你会。

“你给我梳辫子,我给伊丽莎白梳。”蕾米安有些调皮地歪着头说。

于是,亚瑟就慢慢地用手撮起蕾米安的褐发,小心翼翼地扎成小辫。他的动作很自然,这一刻,仿佛时间的流动也变得缓慢了……

“哥哥,我梳好了!伊丽莎白好看吗?”

“你真厉害。”亚瑟下意识地说,然而旋即发现,那个娃娃竟然也张开嘴。

“哥哥,伊丽莎白好看吗?”

清晨的阳光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血红色的月光。娃娃乌黑的头发开始疯狂地生长,从她嘴里同时发出的是方才两个女孩的笑声和仿佛惨遭杀害时的尖叫声。

“伊丽莎白好看吗?伊丽莎白好看吗?”

菲利普、蕾米安和米拉已经融化成原地刺目的猩红色河流。娃娃的头发随着河流的流动生长,淹没无处逃离的亚瑟……

“呼,呼。”亚瑟猛地睁开眼睛。“蕾米安……”

已经是早晨了。

“菲尔德的葬礼。”亚瑟无意去深思那个梦,只是想到自己三个亲密之人均已死亡,也难免让他感伤。

天空阴霾。这是从前的黑日帝国较为发达的地方普遍常见的天气,但是,据说在荣光骑士团动用一项与“净化”相关的神迹后,就已经很少出现了。

一片愁苦的灰白色下,悲痛的哭声时而响起。黑色的衣服肃穆而黯淡。人们沉默不言,直到细密的雨滴落在郊外的草地上。

神父示意旁边的修女将悲痛欲绝的妇人搀扶到一旁。先前,她恨不能趴在儿子冰冷苍白的躯体上大哭。亚瑟看着她深如刻痕的皱纹和肿胀的眼睛,一时间有难以说出的酸楚。菲尔德的父亲去世得很早,他的母亲辛苦地抚养他们兄妹二人长大,一时间却接连失去两个孩子,明明只比自己母亲大几岁,却仿佛已经老去了。

神父沉重地念完悼词,“现在,是时候让死者安息了。愿黑日照耀他,无论大地或天国。”

亚瑟深吸一口气,将一束白色的玫瑰花放在灵柩上。“亲爱的表弟,愿你与你的妹妹能在天国重聚。”

说完这句话,亚瑟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那是……什么声音?”

一些细碎的声响传入他耳中,随即变得密集起来。

离棺柩最近的神父也听到了声响,他紧皱着眉头望向四周。此时,声音变得越来越响亮。

“啪嚓啪嚓、啪嚓啪嚓……”

参加葬礼的人开始向其他人望去,狐疑地窃窃私语。

“是鸟吗,我好像听见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

“不对,那个声音,是从棺柩中发出的!”亚瑟的心仿佛在那一刻停跳了,他想起了那噩梦般的一天。

“啪啪啪啪啪啪——”棺柩开始震荡。

“什么,怎么回事?”人群开始慌乱。

“啪!”棺板被一种强大的冲力掀开,只见无数、无数的黑影从棺木中喷涌而出。

“噢,天哪!”

惊恐的人四处逃逸开,但黑影扩散的速度极其惊人,一时间已经遮天蔽日。

“乌鸦,那是乌鸦!”

亚瑟耳边似乎传来肉躯被撕裂的声音。恐慌中,他看见那个修女依然和之前一样面无表情。

“我早就知道。”

她没有张口。她的声音是直接出现在亚瑟脑海里的。

似乎只在一瞬间,乌鸦的嘶叫消失了,人群的惨叫消失了,无边无际、无声无息的黑暗覆盖了一切。

当光明再次降临时,亚瑟眼前既没有乌鸦,也没有人群,只有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女子。

“艾尔莎?你怎么……”

“别动,看着这副棺材。”

亚瑟屏住呼吸,盯着这个方才几乎重现灾难的物体。此时他已经跑得很远,因此看不见里面的样子。

只见,在棺木的边缘上,忽然爬上一缕苍白。那是人的手指。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里面爬起身来。

“嗯,我现在是不是该说一声,忌日快乐?”

“那祝你快乐,菲尔德先生。”艾尔莎冷冷地说,“作为,C1920乌鸦之灾的罪魁祸首。” 第六章 死亡、心脏与疫医 “……我是不是该说这个笑话还不错。只看得见嘴巴但可以不用嘴巴说话的小姐。”

艾尔莎的黑袍此刻竟然轻轻地飘扬起来。

“我早就觉得,这不是一个偶发的神迹。乌鸦是死亡的使者,而‘死亡’是‘天渊之花”的权能。”

“在那位唯一的幸存者身上,我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但是,他并没有发生概念感染的迹象。我特意将他留在我的灵魂海投影的黑暗之地里观察,那台机器也没有让它自己模拟神迹力量去运作,而是注入了安的能力。这样,我就观察到了这个幸存者的记忆。

当然,我无法进入他的灵魂海,但他的灵魂海波动引起了我的注意,从灵魂海中脱离后的那段记忆,让我掌握了新的信息。从那时起,我开始怀疑你。”

“显然,那位幸存者也有可疑之处,但他确确实实是“无名之风”的登神者,“无名之风”的序列与“天渊之花”并不邻近,那他为什么会沾染上‘死亡’的气息,却没有引发概念感染?他在灾祸中,最靠近的人就是你。”

菲尔德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真是神奇,为什么我听得懂你口中的所有单词,却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他求助般望向亚瑟,但亚瑟此时刚从看见表弟复生的呆滞中清醒过来。

“但仅凭这些恐怕还不足以断定他和整个神迹有关联?”

“足够了。菲尔德先生,请不要妄想逃跑,否则我不介意将您装进永暗之地。”

“亚瑟,你恐怕不知道,我们检查过那些乌鸦之灾的受害者,虽然他们的死亡情状各有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

他们都失去了自己的心脏。

包括菲尔德先生,也是如此。

坦白说,我并不惊讶菲尔德先生能死而复生。因为‘天渊之花’的权能,除了‘死亡’,还有‘生命’。死而复生,是第五位格的‘疫医’、‘’守墓人‘、‘安魂者’都能拥有的能力。无非是他是一个隐藏的登神者,或者,他接受了一个禁秘级的神迹。

但是,复活最重要的前提是,不能失去自己的心脏。A10068《塞西莉亚》被认为是来自神域的权能物,在这本古书上详细描述了为何心脏被认为是生命的源头。即使失去躯体,只要还保留着心脏,就可以通过神域的神使穆尔赫斯的力量复活;但一旦将心脏交易给穆尔使赫斯,也就等同于将灵魂交付——换句话说,你死定了。只有第七位格的安魂者可以突破这个限制,但代价是要保持一段时间的灵体状态。很显然,菲尔德先生你不符合任何一个条件。

菲尔德颤抖着问亚瑟:“喂,你说进了那个永暗之地,还有可能出来吗?”

亚瑟想起他闭着眼睛跟随艾尔莎穿过帘幕的那一段感受,默默地摇了摇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菲尔德先生,你现在确实有了一颗心脏,但那原本并不属于你,对吧?”

“什么,我的心脏当然属于我自己了……”菲尔德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有人给你了一颗心脏,有人想让你活下去。或者……你偷窃了别人的心脏。”

“请不要欺骗我,菲尔德先生。‘黑日’全知全能。与‘生命’相关的神授者,虽然能忽视器官适配性问题,但也对生命机体的细小变化极为敏感。您不会不知道。”

亚瑟望了望菲尔德,他觉得菲尔德自从重生后,气质就有了微妙的改变,眼睛深处似乎有无底的漆黑。

他觉得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的灵光击中了自己。

“米拉!”

“米拉。”

亚瑟与艾尔莎同时开口。

“菲尔德。”亚瑟抬手,将掠过自己脑海的画面“复现”出来。那是那幅异变的画,画中的少女正在哀嚎,从她撕裂的胸膛中源源不断涌出的乌鸦,为首的叼着的脏器正是一颗心脏。仔细地望去,那颗心脏似乎还在跳动。

“菲尔德,米拉把她的心脏给了你。”

“呃!”看见亚瑟复现出的画面,菲尔德像被闪电击中一般捂住自己的心脏。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米拉上个星期就死了,她是因为车祸死的。她怎么可能……亚瑟,你明白,你明白,你为什么站在她那边?”

“菲尔德·阿斯兰德,你知道,上个星期,在螺旋城与皇后城的边界处,有一个村庄因为瘟疫毁灭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乌鸦之灾后,我们调查过每个当事者的信息。你是一位医生。哦,我并没有对你的职业质疑什么,尽管曾经大多数的救治工作都由教堂和教会人员完成,但随着机械技术的发展和安迪斯联邦国的影响,人口众多的黑日帝国确实需要医生。”

“上个星期,你去过克尔瓦多村,因为那里荒凉偏僻,教会难以时刻关照,因此会定期派遣一些医疗人员去视察情况。作为一位医生,你自告奋勇,联系了教会。教会那里,当然留有记录。”

“那么,为什么,当你走后,这个村庄却爆发了瘟疫?”

“很抱歉,这一次,教会又晚来了一步。无人幸存。有一个曾经留宿过的旅商告诉我们,他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袍,带着乌鸦面具,看不清面部的人,自称是医生,给村中患了热病的孩子治病,又看望有偏瘫的老人。

那个时候,村中的人起先有些怀疑,但是,他展示了几乎有魔力的医术。被他治疗过的人,那个孩子没过几个小时能和其他孩子一样在村中乱跑了,老人竟然也能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拐杖走路了。这是奇迹。然后,希望他为自己看诊的村民蜂拥而至,即使没有病也希望他为自己延长健康。

他沉默不言,接受了所有人的要求,也确实实现了他们的愿望。去除了长久的痼疾,如获新生,又让本就康健的人容光焕发,神清气爽。

许多村民想将他留下来道谢,但他谢绝了,说他的报酬已经拿到,转眼就消失不见。

当天晚上,那个孩子说自己的皮肤瘙痒,第二天早上,他的身上浮现了黑斑,没过多久,所有被他治疗过的村民都出现了这种状况。黑斑遍布全身,然后开始连成一片。

第一个死去的人是那个老人。黑斑在他身上拼成一只乌鸦的形状。

那个旅商被我找到时,也已经奄奄一息。他在说完这些事后,忽然发生了后发异变,他变成了……一个乌鸦人,”艾尔莎看了一眼亚瑟,“然后试图攻击我。我们解决了他,发现他融化成一滩黑水,在那个村庄里,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到处积着这样的黑水。”

“菲尔德先生,你说,你的妹妹上个星期就死了,那么,有没有可能,上个星期,你就做好了准备呢?”

“艾尔莎,你的意思是,是菲尔德亲自害死了自己的妹妹!?”

亚瑟一惊,再看向菲尔德,只见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起来,他没有大吼,而是慢慢地低下头去,阴恻恻地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咳咳,嘎嘎嘎——”

他的肌肉随着面部的扭曲逐渐变形,甚至一块块地掉落,笑声也一点点地变成乌鸦的哑叫。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他的脸已经不能被称作是脸,上半张脸已经被镂空,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是两个无底的黑洞,下半张脸被一个巨大的乌鸦鸟喙霸占。

“原来如此,你并不是戴了一张乌鸦面具,而是,你本来就是一只乌鸦。”

“很荣幸得到你的评价,‘黑日’的虔信徒,第五位格的‘日蚀之影’”

“黑日的阴影将会将你与你的罪行‘隐没’,第五位格的‘疫医’。”

第七章 信仰与蒙蔽 一刹那间,亚瑟感觉自己的灵性感知蒙上了一层暗影。

“不用担心,是我,我对你用了‘藏匿’。他的位格太高,你恐怕应付不了。”

艾尔莎望了望地上亚瑟献给菲尔德的白玫瑰,此刻已经枯萎成黑色。

“死亡……”

当她呢喃的时候,只有嘴唇翁动,而没有音节。

“‘日蚀之影’,你不会想靠着隐没一个黑日语单词来隐没我的死亡权能吧。”

疫医阴森森地笑起来,他脚下的草坪开始快速枯萎。

“浪费多余的灵可不是好习惯。”艾尔莎嘴唇仍在颤动。“还是说,你打算展开你的灵魂领域了呢。”

就在一瞬间,两种力量碰撞在一起,一种是极端的死气,仿佛连天空也灰败凋零,大地也溃烂崩解,一种是无边的寂静,纯粹的黑暗,那黑暗并非夜晚的黯淡,而是一切本有的光明失去了。

灵魂领域,是灵魂海投影的延伸,那不是灵魂海这样的外人不可侵犯的隐秘之地,而是概念在神授者身上的体现,进而成为气质,登神者通过诠释气质来释放力量,可以外放到极远。

就这样,不同概念的气质在碰撞着,拉锯着,难舍难分。

“日蚀之影,怎么样?”

只见艾尔莎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猛然咳出一口黑血。

“想不到,你竟然乘虚而入,对我施加了‘疾病’。不过,你明明知道,任何一种‘疾病’和‘死亡’都会被我‘隐没’。”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消失在原地。

“把自己藏匿了吗。”疫医没有一丝慌乱。“呵呵,不过我知道你说的是假话。的确,以第五位格对概念的运用能力,隐没疾病和死亡不在话下,不过,你可是位‘虔信徒’啊。”

神灵的信徒,通过将信仰之力给予神灵,换取神灵的庇护,信仰越深,信仰之力越强,得到的庇护就越强大,这种类型的神授者也被叫做信仰者。

“然而,信仰越是深刻,受到来自神灵的限制就越大,登神者则会失去解读和诠释概念的自由。如果我没猜错,作为一名‘虔信徒’,你必须遵守‘黑日’的权能物日蚀原典上记录的诫言。

“唯有光照之处,方能显现黑暗。”

“我知道了,”艾尔莎的声音在虚空中浮现。“你是在那个时候将’疾病‘施加到我身上的。”

那个时候作为修女的她上前将菲尔德的妈妈搀扶到一旁,靠近了那副棺材。

“不对,疾病的传播需要媒介。我并没有实质性地接触到媒介。”

“那是那群乌鸦?不对,我将它们藏匿之前特意隐没了它们身上的死气。”

“原来如此……”

艾尔莎望向了地上枯萎的白玫瑰。

“是花朵。准确地说,是花粉。亚瑟之前将那束花放在棺柩上。”

“这么晚才想到啊。果然,你被神灵束缚太久了。”

疫医傲慢地说,“你已经输了。无论是藏在棺中的诠释者,还是你没有立时料到的概念的诠释过程,或是受诠释但一无所知的你,都不在‘光照之下‘,根据概念诠释的规则,主体,客体与过程,你根本无法摆脱‘疾病’。”

果然,他话音刚落,艾尔莎就显出身形,她脸色苍白,姿态摇摆不定,显然是无法维持藏匿了。

“哼,没想到,我居然有机会能拿到一个日蚀之影的神性结晶。”

疫医一时得意忘形,猖狂地大笑起来,随之,周围那些曾经因为艾尔莎的灵魂领域而陷入深寂的郊外树木与草地纷纷化为死亡的黑烬。

“哈哈哈哈哈!”

“呵呵……”

没想到的是,艾尔莎竟然也跟着笑起来。如果说,她的叹气是表示喜悦,那么,她那诡异的笑声,反倒是表示一种威胁。

“怎么?”疫医十分诧异。

只见,原先因为疾病的痛苦,已经渐渐弯下腰去的艾尔莎,竟然已经完全恢复原状,镇定自若地站在那里。

“为什么……不可能,那、那是‘疾病’,在‘死亡’的附加下,根本不可能生还,!难道,你用了一样神迹?”

“还不明白吗,是‘蒙蔽’啊,疫医先生。”

“‘蒙蔽’?原来如此,’黑日‘分支的日蚀之影的三个概念中,你不但融合了‘隐没、‘藏匿‘,还融合了’蒙蔽‘。可是,作为第五位格的高位格高融合度者,融合这么多概念,你就不怕概念‘失衡’吗?”

说到这里,疫医又像想到什么似的,“不对,不在光照之下,就算是‘蒙蔽’,你根本不可能,消除被附加的疾病,恢复原状。”

“那是因为,就算是所谓日蚀原典上的诫言,“唯有光照之下,方能显现黑暗”,都是一句历史悠久,由教会首创的‘蒙蔽’。”

“你们……作为教会,作为教徒,居然这样使用概念,这样和那群卑鄙的‘骗术大师’和‘秘宝商人’还有什么区别。”

“全知全能的黑日并不会因为天渊之花序列中的登神者的一句话而失去它的神圣,倒是,作为生命与死亡这样庄重概念的登神者,使用偷袭这种伎俩,实在不符合概念的融合吧。”艾尔莎黑袍轻轻飘扬,就尽数将背后来袭的乌鸦黑影隐没。然后,再次藏匿。

“在我的解读中,‘死亡’本就来得猝不及防,无人可知。”

“怎么解读概念是你的自由,不过,你好像十分看不起信仰之力换来的神灵庇护,”天空上的阳光逐渐黯淡了,“你很快可以有亲身体验了。”

只见,在两人灵魂领域的碰撞中,依然勉强保持光明的太阳,忽然被一片漆黑所笼罩。天空与大地,在黑暗中融为一体。

直到此时,疫医才终于露出惊惶之情。因为此刻,不但在现实世界中,而且在他的灵性感知中,都被无边的暗影所笼罩。

“这不可能是第五位格的日蚀之影做得到的事……等一下,你用了神灵庇护?不对,这不是一般的神灵庇护,这是神佑式的降神。”

疫医想起先前艾尔莎那无时不刻颤动的嘴唇,和她时不时藏匿自己的行为,原来先前的交缠都是拖延时间,就是为了完成这次召唤神佑。

“不行,我一定要阻止你。” 第八章 不死者的秘密(上) 疫医不再保留,死亡的气息正在他周身凝聚,翻腾着无数乌鸦的形态。

“‘藏匿…..’可惜,在死亡之下,无人可以藏匿。”

“隐没吗?可是,深入骨髓的病根无法被隐没。”

“只要我将死意遍布大地,无论你怎么使用你的概念,都无法逃避开,因为,这就是死亡的特性,无法躲避,无法摆脱。”

突然,从疫医的鸦嘴里钻出一声极尖利的叫声,仿佛正引导着一场死亡的演出开幕,又好像正在为一场瘟疫过后的大地哀悼。

艾尔莎的灵性感知中浮现了一幅画面。

大地已成为焦土。遍地的尸体只剩下残肢断臂,血肉正在腐烂,瘟疫正借助这灾难的遗馈传播。一块崩塌的巨石下,压着一个少年,他的面容早已血肉模糊,卷发浸染在黑血中。疾病已经侵蚀了他,他的皮肤溃烂,流出脓水。即使如此,他的手中依然紧紧攥着一块画着诡异图腾的圆形石头,并用最后的力气将它举到上空。那个图腾的最中央,一只金色的眼睛,隐隐地发出光芒。

然而,一切都没有改变。大地的生机依然不断地流逝。少年终于体力不支,他的手无力地垂下去。几只吞食腐肉的乌鸦早已等在他身边,此刻贪婪地向他扑去。乌鸦的体型大得出奇,它们很快撕裂少年的胸膛,准备啄食他的心脏,没想到少年身上忽然镀上一层金黄色的光芒。

只听见乌鸦发出哀鸣,它们的身体正在光芒中溶解,慢慢渗透进少年的身体。与此同时,少年身上也开始出现乌鸦的特征……

“这是他成为登神者的时刻吗?这种样貌,还有周围的景象,是提亚大陆的特征,原来他不是黑日帝国人。还有,这个图腾……”艾尔莎来不及多想,因为既然她能看见疫医与神灵共鸣的最初时刻,也代表他或许真的要动用自己最根源的力量了。

但是,降神是不能有任何中断的,否则,前功尽弃。这就代表着,艾尔莎甚至不能分出力量来应付疫医的进攻。如果疫医的力量倾泻下来……

降神依然在前奏中,黑暗在沉默中积蓄。一分一秒都长如世纪。而死亡,正踏着诡祟的脚步,渗入黑暗的边缘。

“我不能……如果我没有对付他竭尽全力的一招,于我或许尚有他法,但是第五位格的力量,先前虽然靠着黑日的特性建立隐没边界,但这次必然要波及外界,造成的损失几乎不可计量。”

半空中,一个死亡的漩涡正在酝酿,无数横死者的尖叫正从其中传出,死者的手臂从漩涡中爬出,苍白与漆黑交织。每一滴甩出的黑色水滴都携带着致命的病菌,那是来自远古的灭绝种群的瘟疫的种子。

“不行!”艾尔莎下定决心,解除了藏匿,用所有的灵催动了极致的隐没诠释。作为第五位格的登神者,她还做不到将两种概念混合使用。无疑,降神也会因此失败。

现实与灵性天空的黑暗正在快速褪去,无边阴影宛如幻觉般消散。那个恐怖的漩涡也像被橡皮擦轻轻擦去了,不留一点痕迹。天空恢复了阴霾的景象,连灵魂领域都不再展现,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下……”艾尔莎喃喃着。她的心境随着灵的耗尽反而从隐没一切的宁静中沉落,就好像危机未被化解反而显露出来。

“日蚀之影,你现在恐怕觉得自己已经和我打平了吧。”

然而,窸窸窣窣的声响几乎在每一片阴霾中响起。阴霾化作了一张张狰狞的鬼面,注视着几乎站立不稳的艾尔莎,裂开嘴大笑起来。

“难道……”

“我知道,你先前想要实施的什么神佑式的降神,不过是虚晃一枪,那种感觉上好像力量庞大的景象,也只是一种‘蒙蔽’罢了。信仰仅仅到虔信徒的你,是做不到仅靠祈祷就召唤降神的,必须提前准备仪式才行。”

“但是,你没料到的是,我刚才所谓用尽全力的一击,同样也是欺骗,不过不属于概念力量而已。不是为了阻止你那个虚假的降神,而是为了耗尽你的灵,这样,我就可以轻松取胜了。”

疫医的声音淹没在天空上飞下的乌鸦中。他们不是实体,而是死亡概念的具象化。

艾尔莎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向自己袭来,毫无抵御能力。

疫医长舒出一口气,现在,应该胜局已定了。

乌鸦飞向大地,然而,从某处,涌出更浓郁的黑影,覆盖一切,吞没一切。死亡的力量在半空中与另一波死亡相撞了,哄然大乱。

“什么?!这个,也是……”

疫医一时阵脚大乱,难道这里还有另一个‘疫医’,或是相近的守墓人或安魂者?他是怎么藏住的?

等一等……疫医忽然想到一个人,葬礼上那个献花的青年,他能通过自己的灵性感知得知这个人是一个‘无名之风’序列的‘旅行作家’,但只是一个入门者,概念运用能力在第一第二位格之间,实在是太弱,他因此完全忽略他只关注那位‘日蚀之影’。

“原来如此,不是‘死亡’而是‘复现’!”疫医很快用自己的灵性感知索得了亚瑟的所在,心里不禁一阵不屑,一个低位格者,也想用概念糊弄自己,要知道,‘复现’对其复现对象的还原能力,取决于登神者对复现的诠释能力,低位格者根本发挥不出禁秘级神迹的真正力量!

果然,仔细感知,就知道亚瑟复现出的乌鸦都是虚影,轻而易举就被疫医的死亡具象击碎。

黑色的漩涡中,那个青年的身影很快出现,艾尔莎的灵耗尽后,他也无法再无法维持藏匿。

“不自量力……不,你怎么还没被乌鸦吞没?”

只见亚瑟镇定地站在原地,死亡的乌鸦在他周身穿梭,却无法侵入他。他的手里举着一样物体,“疫医先生,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这——”

一种的极致的惊惧贯穿了疫医。

只见亚瑟的手中,赫然举着一个,跳动的心脏。 第九章 不死者的秘密(下) 心脏!

难道那是……

还是‘蒙蔽’吗?不对,艾尔莎已经耗尽了灵,无法再诠释概念了。

“猜猜这是谁的心脏?”

来不及多加思索,疫医先是给自己附加“生命”的概念,确保自己的生命活力,同时又向亚瑟倾注“死亡”的力量。

他试图让乌鸦叼回自己的心脏,但含着强大概念力量的乌鸦只是反复穿梭过,却没有一点动摇亚瑟。在这死亡具象的包围中,亚瑟居然毫发无损。

他又去呼唤和心脏之间的生命联系,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存在,也没有得到响应。

无奈下,他只好换成另一种方式。

“我的心脏!”

“呃,菲尔德·阿斯兰德的心脏!”

“——米拉·阿斯兰德的心脏!”

没有作用,难道连呼唤真名的方式都出了错误?

实在无法忍受,焦虑至极的疫医终于从棺柩中腾身而起,两只漆黑的翅膀从两肋下张开,像一只巨大的乌鸦一样扑向亚瑟。

亚瑟没有躲开,连目光都没有移动。

疫医伸出他的手——应该说,是他的铁青色的爪子,一把抓住那颗心脏就要夺走,而另一只爪子则要用锋利的长如镰刀的指甲直接将亚瑟撕裂成碎片。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他抓空了。

这只凶狠的乌鸦因为用力过猛直接从亚瑟的身体中穿过,摔落到地上。

“——?”疫医拧过头,看着亚瑟依然站在那里,动作没有一点改变。随后,他的身影开始闪烁,像水影一般模糊消失了。

——是‘复现’!

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的疫医,挣扎着起身要赶回棺柩中。

眼看,只差一点点了……一点点……

可是,他的视野中忽然陷入一片黑暗。灵性感知也受到屏蔽。

“疫医先生,下次记住,以后不要拿着一些初步的经验妄自揣测别人的意图。”

艾尔莎的声音此刻无比幽冷、遥远。

她是什么意思?疫医忽然浑身一抖,他感受到了一股不属于现世的崇高力量——神性。

那不可能是艾尔莎的,更不可能是亚瑟的,那是……

“告诉你一个秘密:很遗憾,‘降神’已经成功了。”

“什么?那不可能!那难道不是你的蒙蔽吗?就算不是,在最重大最末尾的环节被任何一种形式中断的神佑式降神都不可能成功!”

“你对降神的流程很清楚,大概,您自己也做过类似的仪式,只是不是以信仰者的身份。的确,‘生命’与‘死亡’,从上古时代就与祭祀活动紧密相关,因此,我们也推测‘天渊之花’是个对祭祀仪式有着特别喜好的神灵。

正是因此,对‘天渊之花’的祭祀仪式,恐怕有极为严格的要求,尤其是对于一个非信仰者的登神者,比如说,通过自己诠释‘‘生命’与‘死亡’概念的方式,先给予大量的生命,而后又造成更多的死亡?

但是,由此可见,仪式同样要体现概念,你又怎么想不到,日蚀之影对黑日的祭祀,其仪式同样也是‘藏匿’的呢?”

艾尔莎因为祈求降神而消耗过多的疲惫依旧未退,但她的气息和刚开始一样平静无波。

“很抱歉,我的仪式成功了,你的仪式却彻底失败了。”

这时,亚瑟也明白了,方才艾尔莎到最后一刻都没有防御,是因为她的降神仪式仍未结束。最后藏匿的失效,也是因为祈求降神而消耗过多的灵。他想起在刚开始的藏匿中艾尔莎对自己说的话。

“还记得我给你的那个印章吗?那不只是个通信工具。作为一个秘密级神迹,它有‘拓印’的效果。对,‘拓印’是‘记录’和‘复现’的衍生。所以,尽管你不能直接接触一个高位格者,但却可以通过间接的形式帮我。

拓印可以通过临时复制下我的一次概念的诠释,在极短时间内再度释放,利用这个神迹,你可以大幅度提升你的‘记录’和‘复现’效果,比如说,拓印下我作为一个第五位格的能力,你也可以复现出一次第五位格层次的概念诠释,尽管只能限于很短的时间,对于你这个低位格者来说已经是不可想象的,那个疫医也绝对料想不到你。

所以,我正在准备一个能真正彻底打败他的招式,越到重要时刻我越不能出手,否则就很可能引起中断。需要你替我掩护。”

亚瑟明白艾尔莎为什么这么说,这个疫医有着生命的概念能力,复生对他而言都轻而易举,必须动用一些比自身位格更高的力量去打败。

这时,尚在仪式前期的艾尔莎还能勉强出手隐没了一批乌鸦。他立刻利用‘拓印’的印章将之记录下。在之后疫医佯装用尽全力的一击时,就是他用‘拓印’下的复现替关键时刻不能出手的艾尔莎击破漩涡。尽管主要是依靠印章的力量,他依然感觉自己几乎耗光了灵。

而之后,当他看见疫医居然还留着力量去攻击艾尔莎时,他灵机一动,想起亚瑟的日记里曾提到过黑日帝国流行的一种拼贴画,将报纸上的图片裁剪下来,再重新拼贴成一幅画。据说,还有有人通过这个伪造虚假新闻引起了轰然大波。

“也许,‘记录’可以对应‘裁剪’,而’复现‘可以对应’拼贴‘,通过这样组合,我同样也能制造出意外的转机。”

鲜明的记忆从灵魂海的宫殿浮出,亚瑟仔细地观察着,挑选出一个最自信的自己的模样,又从那幅异变油画的局部摘取下那颗心脏,最终拼合。这样,他可以用最小化的灵达成‘记录’和‘复现’,然后,又用所余不多的灵制造一次不完整的对‘乌鸦之灾’的复现来掩饰自己因为艾尔莎的‘藏匿’失效后显露出的真正的位置。

但是,亚瑟并未能预料到疫医居然会如此惊悸,他以为至多只能让他稍微迟疑一下,只要有这么一瞬迟疑就够了。毕竟,作为‘生命’概念的融合者,他甚至可以索求和心脏之间的生命联系,难道还不知道自己的心脏究竟在不在自己的体内吗?

“所以,亚瑟,你在机缘巧合之下揭发了他真正的秘密。”

只见此刻的疫医在降神的威压下已经再也不能运用任何概念了,他只是在原地挣扎着,怒哄着,从他的黑色羽翼上,羽毛一根根地脱落,在地上化为黑水。

“他真正的秘密,是那具棺柩。”

“他不是菲尔德。或者说,此刻的他,确实借用了菲尔德的一部分身体和灵魂,但却是一个来自外界的幽灵。

附录:

白夜骑士与黑日暗影致各位新成员:

也许你们觉得,成为了神授者,就可以高高在上睥睨现世了。不,成为神授者,意味着更多的危险正在浮出水面。

神授者的世界是混乱的。根据诡秘卷宗的统计,世界范围内登记在案的神授者,位格越低,因为来自另一位神授者的牵连而死亡的概率越大。

这是因为,这个世界并不是白银大陆近年来的那些小说和动画片,并不因为你是低位格者,就只会遇到略强于你的另一位低位格者,不会遇到来自高位格的威胁。神迹也许不会主动去找你(但也许会),但神授者大概率会。因为,他们会贪图你死亡后析出的神性结晶。无论你属于哪个神灵、哪个分支,无论你是登神者,或是神迹接受者。

对此,你们应该采用什么措施?恭喜你们,作为官方的神授者,你们首先可以寻求本组织另一位高位格者的保护;其次,你们可以善用神迹。神迹可以发挥出远比你自己那点可怜的概念更强大的力量,尤其是官方所掌握的神迹。就算是非官方的神授者,只要有脑子,也会第一时间去地下神秘集会等地点寻找各种神迹物品,哪怕在那里他们多半只能找到一些废品。

还有,谨记,不要没事找事。

亚瑟的笔记:

这么看,加入官方组织真是个明智的选择,艾尔莎似乎意外地关照我,也许我可以从她那里得到‘新手期’的庇护。以及,这里说低位格者容易因为另一位神授者死亡,也许侧面反映者,高位格者面临的是另一种威胁。

第十章 生命与死亡(上) 只见艾尔莎走到那副棺柩旁,将手一扬,默念:

“能令其藏匿,就能令其显露;能令其隐没,就能令其再现;能令其蒙蔽,就能令其还原。”

“看吧。”

在亚瑟同样因为黑日的降神而无可视之物的灵性感知中,出现的不再是普通的棺柩,而是一具没有经过任何雕琢的石棺,棺身遍布诡异的图腾,每一个图腾的中心都是一只金色的眼睛。

“是灵魂海的‘根源’,没想到他居然把它带到现世来了。由于属于人的灵魂本身,可以随着意念任意变幻,但要耗费一定的灵,而且,登神者的根源往往与他们被概念呼应的过去有一定关联,非常重要。如果根源受损或毁坏,整个灵魂海都会因此动摇。不向外界展现根源,是神授者默认的守则。”

亚瑟忽然想起自己在灵魂海宫殿中取出的那本变幻的书,原来它就是艾尔莎所说的灵魂海根源,貌似他也把他带到现世,而且还当笔记本用了。

“这是……”

亚瑟的灵魂感知中,石棺旁泛起了模糊的涟漪。金色的光芒在图腾上流动。亚瑟透过棺板望见内里的景象。他先是看见一具古老的蛇骨,骨质如同黄金。然后,他看见一个又一个服装古怪的人躺在里面,他们大部分暴露在外的皮肤都涂着浓重的油彩,描绘着与棺身图腾相似的纹样。身上穿着鲜艳的羽毛和鳞片穿插成的服饰,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眼角金黄色的蛇鳞。他们很快化为骨骸,而白色的骨骸也慢慢化为黄金。

最后,他看见一个矮小的女人,与众不同的是她的服饰不似往前者的华丽,身上的图纹也更少,而那些纹饰都已被蔓延开的黑斑覆盖,当她的尸体腐烂时,露出的骨骸漆黑如炭。

“母亲、母亲……”

隐隐地,亚瑟听见一个少年的呼喊,这个声音令他耳熟,但他所用的语言却非常奇异,并不像黑日帝国或临近国度的发音。

那个卷发的少年,正跪在棺外。一半哭泣,一半愤恨地喊着。

“母亲,你回来吧,穆尔赫斯不会将您带走……是谁传播了疾病?是谁毁灭了我们的部落?神使如果慈爱,就应该去惩罚他们,惩罚那些诺亚大陆的邪恶异种,不应该将死亡降落到他的子嗣上!”

“他们杀死我们的族人,掠夺大地的馈赠,用钢铁的造物毁灭生命的森林来传播污秽的黑尘,即使最残忍的祭祀活动,也无法相比与他们毫无缘由的暴行……”

这时,他的身体忽然一震,“我听见了乌鸦的叫声——难道末日的厄运真的要降临到我们头上了?”随后,亚瑟似乎听见炸弹爆炸声音远远地传来,以及一些惊慌地叫喊声。

“没用了,没用了,哈克,我们快逃吧,离开我们的家乡,躲到更深的丛林去,让死亡的迷雾替我们阻挡敌人……”

少年默默地低下头,开始祈祷,他的祈祷声宛如诅咒,用一种蛇的嘶鸣一般的语言。

忽然,周旁一个巨大的石柱倒了下来,压倒了他。石柱崩塌成石块的时刻,亚瑟还能看见上面雕刻着无数夸张的似哭似笑的脸庞。

在黑暗中,亚瑟的目光穿透无数累积的骸骨,直到棺底。那里不再有那具蛇骨,而是一个看起来只是睡去了的小女孩。她的脸庞在亚瑟眼前不断放大。这时,那个女孩的眼睛兀然睁开,那是一双黄金色蛇瞳,正冰冷地注视着他。

“!”亚瑟忽然清醒过来,却感觉还有无数死者在拉扯着自己的脚踝想把他拖入棺底。他大口地喘着气。

“怎么了?你的灵性波动有些大。”

亚瑟毫不犹豫地将之前的画面告诉了艾尔莎。

“是被动的复现。要主动复现一个神迹或神授者的过去,恐怕要等你升到更高位格才能做到,但被动的复现没有限制。根源本身就是波动不安的过去记录。”

“那个少年就是那个疫医。他之前主动放出他成为登神者的那一刻来诱骗我。亚瑟,也许你能想到那一段历史。”

诺亚大陆就是黑日帝国所在的大陆。

“是的,我能。但我以前对此没有太在意。”亚瑟并没有在亚瑟的笔记里发现对这些的记载,只知道他提过安迪斯联邦国的繁荣,以及一些原始地方的祭祀与巫祝文化。他倒是靠另一个世界的历史课知识联想的。

“那是因为,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近百年了。原提亚大陆那些部落,在抵抗诺亚大陆的侵入者无果之后,残余的原住民联合成一个帝国,向天渊之花祈求一次神域级别的降神,用迷雾将帝国隐入深处,这样,相当于与世隔绝了。而后面,大陆上活动的外来者建立的居住地也脱离了诺亚大陆的诸国,成为了现在的安迪斯联邦国。”

“即使这样我也搞不清楚,他是怎么样和菲尔德扯上关系的?菲尔德还活着吗?”

“当然,毕竟他要借助菲尔德先生的躯体复生呢。”

“复生?难道,他直到现在都没有真正复生吗?”

亚瑟再度在灵性感知中搜寻那副棺柩,一副新的画面在他的记忆中浮现。

那是一个荒凉的村庄,一个身穿黑袍,戴着鸦嘴面具的医生正在为病弱的村民们看诊。

“感知到了吗?”艾尔莎的声音在脑海中流动,“他的灵魂气息,现在非常衰弱。恐怕,先前他已经‘死亡’过一次。此时的他只是勉强用生命的概念维续着自己的生命,并通过诠释概念来延长而已。所以,他迫切需要一个仪式来完成自己的复生。”

“我记得你之前说,如果没有心脏,第五位格的疫医是无法完成复生的。”

这时,画面忽然改变,但却是往前流动,回到不久之前的时间中。

“那是,菲尔德?”

一个身着休闲服的男人出现在村庄中,他一脸憔悴,却强装愉悦,正在和村民聊天。

“好的,你们这有谁生病了?放心吧,我可是红玫瑰区最有魅力的医生了!”

他然后进入一个简陋的屋子。

“啊,这个病还是……不,没什么,我是说,嘿,小菜一碟。”

他拿出医疗用品测探一下床榻上的女孩的身体状况。他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但没有皱眉,也没有叹息。

“医生,我会死吗?”此时的女孩已经有些迷迷糊糊了。

“哎呀,放心吧。有我在呢。”菲尔德微笑着对她说,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此后他的一切动作都进行得小心翼翼,丝毫没有平时不拘小节的样子。

女孩的病状还是一刻比一刻坏下去,但似乎缓和了不少。

“医生先生,现在已经晚上了吗?村里的大夫说,我是熬不过这个晚上的……”

“不会的。晚上有很漂亮的星空,你以前见过吧,只要向星星许愿,你的病就会很快好起来的。以前,我的妹妹生病的时候,我就是教她这么做的,第二天,她就又能叫我出门去陪她看海啦。”

说到这里,菲尔德又顿了顿,“我妹妹……和你很像,你们都是很可爱的人……”

“……海,我从来没见过。等我痊愈了,我也能去看海吗?”

“嗯,可以的。”

过了一会儿,菲尔德突然迈步出村庄到了一个幽静的地方,他忽然蹲下身,抱住头痛哭起来。

“我已经做了一切能做的工作,但是她没有希望……米拉,你在看吗,你现在已经是天上的一颗星星了吗?那个女孩像你,让我想到,你死去的时候,也是这么痛苦吗?我救不了你,也救不了那个女孩……”

在菲尔德身上,亚瑟感觉到一阵奇异的波动。

“灵魂海的波动?看来,他快成为一位登神者了,刚好在那个时刻。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仔细看。”

只见一缕感官无法感知到的漆黑色从夜幕中浮现,降落到菲尔德身上。一瞬间,那缕黑色将菲尔德包裹、吞噬,一切无声无息,而黑暗散去后,站在原地的已然是那位鸦嘴医生。

“看来,他是寄生到那位菲尔德先生身上了啊。”

“只能说,他真是幸运,居然重伤后能找到一位刚刚受到‘天渊之花’的‘死亡’‘疾病’和‘生命’感召的同序列同分支的登神者。” 第十一章 生命与死亡(中) “因此你要记住:

心脏不会重于岩石,也不会轻于羽毛。

生与死携手共舞。”

———《塞西莉亚》

“正是因为他只是一个外来者,所以与菲尔德的生命状况存在着隔膜,不能清晰地了解他的身体,才会受你蒙骗。”

“那菲尔德他本人的意识?”

“情况不明。”

艾尔莎简短的回答让亚瑟更加焦虑。这时,他看见附身到菲尔德身上的疫医忽然捂住心脏处,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没有停留在原地,而是化为一阵黑雾,隐没在黑夜中。

片刻后,他出现在村庄里,村民们疑惑地向他看去。

“真是古怪,这副打扮……”

“你也是医生?”

疫医几乎没怎么向村民解释状况,只是询问了还需要自己救助的人有哪些。

然后,他进入到方才菲尔德关照的小女孩的家中。女孩的父母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你是,刚才的菲尔德先生吗……”

她的声音细如丝线,眼睛微微眯起来。

“菲尔德先生,你刚才说,你要出去一会儿,让我趁这个机会好好许个愿,你会给我一个惊喜。我、我还没许好呢,没想到……您居然会扮成一个黑色的大鸟!好厉害,好神奇……谢谢您,我很高兴……”

疫医依然沉默。

“安静点,我会治好你的。”

女孩期待地闭上眼睛,这时,她真正开始许愿了。

只见疫医只是佯装在翻弄那些医疗用具,不过一段时间后,就不耐烦地叫醒了女孩。

“这就可以了?”女孩的父母十分疑惑。这时,女孩慢慢睁开眼。

此刻,她的脸色已经恢复健康的红润,目光也重新有神。她呆了一会儿,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状态,随后跳下床铺。

“天哪,我感觉我完全好了。”

女孩竟然径直跑出屋,在大街上兴奋地奔跑着,她的父母亲都拦不住她。

当她回来时,气喘吁吁却神采奕奕,父母见状也不再怀疑疫医的身份,眼含泪花地感谢连连。

“谢谢您,菲尔德先生!您知道我刚才许了什么愿吗?我希望,等我病好之后,能成为像菲尔德先生一样的医生,给大家治病!”

然而,疫医像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直直地走出屋去。角落里,一条黑狗冲着他狂叫起来,几秒后,它就倒在地上,抽搐着化为黑水。

“那个,听说你治好了娜娜?我们家里,我的爷爷,已经瘫在床上很久了……”

“带我去。”

……转眼间,画面回到最开始的场景,原本人人远避的疫医已然被人海簇拥。

“他其实根本不懂医术吧。只是靠生命的概念去救治他们,但又暗中埋下真正能致人死亡的疾病之种。”

“很可疑。如果他先前没有从事过任何真正的医疗工作或类似的活动,是如何成为第五位格的?”

“你的意思是,不从事概念相关的活动,就无法充分诠释概念,自然也无以提高自己的概念运用能力?”

“没错,稳定而长期的职业也许是最好能反复解读和诠释概念的方式,不过,这种‘职业’可与词典上的释意和大众的认知相去甚远……”

“也许他是个殡仪馆工作人员呢。”

这时,疫医已经完成了他的“救治”工作,他慢慢地走到村口,然后从裤袋中翻出一样东西丢到地上。

那是菲尔德刚才在村边幽静的田野上,摘下的一朵白花,是他原本准备送给女孩的惊喜。当这朵花飘转着落到地面上时,一刹那间就枯萎殆尽,与黑夜同色。

“好了,让我想想该怎么处理他。亚瑟,也许你想知道是否可以让菲尔德先生回来。很遗憾,答案可能让你失望。”

在降神之下,只有艾尔莎可以感知到疫医所在。他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沉默在黑暗中。

“什么,菲尔德他……”

“我可以尽量尝试。”

艾尔莎说完,又走近那一副棺材。

“看来,在毁灭克尔瓦多村,又引发了C1920乌鸦之灾后,你的仪式进展大大推进,以至于你要将自己的根源物投影到普通棺材上,然后在里面完成你最关键的复生。”

“是啊,都已经是最后一个步骤了……”疫医的声音也浮现在艾尔莎脑海里。在黑日的降神下,他无法直接发声,因为连话语声都会被隐没。

“不过,你又想怎么样呢?虽然你们诱骗我离开了棺柩,又用降神来镇压我,使我的仪式无法继续,但通过先前的那些环节,我与菲尔德先生的融合已经到了相当深的地步,你们恐怕无法把我与他分离吧?”

“至少,你肯定没有融合他的心脏,不然也不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艾尔莎的黑袍就像遭遇到狂风吹拂一样飘舞着,她慢慢升到半空。

“能令其藏匿,就能令其显露;能令其隐没,就能令其再现;能令其蒙蔽,就能令其还原。”

亚瑟立即明白,艾尔莎想通过之前让根源物显形一样将菲尔德‘再现’和‘还原’出来。

“不可能,以你这个位格,不可能用的出逆概念。”

艾尔莎第一次将她的手从黑袍中拿出,苍白如日蚀带来的长夜尽头艰难漫上的一缕黎明。

“我当然做不到,但是降神可以帮我做到。”

极致的黑暗正向她的掌心汇聚,那是可以让一切藏匿、隐没、蒙蔽的深黑,这种黑暗足以超越黑夜,仿佛一切事物一旦被吸入就会彻底失去踪迹,无法寻找,既不在现实,也不在虚无中;但又仿佛,在这漆黑的尽头,被压抑已久的光明即将喷涌而出,照亮万物,没有阴影可以躲藏,无所遁形。

疫医的脸庞再次开始扭曲,尽管没有声音,也可以想象他此刻的痛苦。一缕黑色灵魂好像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扯出来,里面装着疫医那狰狞的脸庞。而他自己的躯体上,那张脸严重变形,一边出现了原本的菲尔德的脸,两张脸庞互相挤压着,显出两种不同的正在发出惨叫的表情。当然,他也用尽全力在保护自己。

亚瑟也从灵性感知中感受到了这种对抗。他慢慢地后退,直到碰到那具棺柩。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同样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棺柩中升起。

那是疫医的力量。 第十二章 生命与死亡(下) 在前方正专心对峙的场面下,亚瑟的心中却升起一阵恶寒。

一瞬间的预感刺穿了他。

“艾尔莎,小心——”

没有用。从棺柩中升起的力量打破了平衡,灌入疫医的身体中。

“糟了。”艾尔莎第一次感受到预想被打破的感觉。“根源,我本来应该想到的。”

死亡的力量让艾尔莎从降神中借来的概念力出现了裂缝。从棺柩中升起的黑色雾气包裹了疫医全身。

“他在自己的根源里藏住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通过根源所特有的作为灵魂的根本任意念变幻的特性,去掩盖它——对了,他甚至可能利用了降神本身带来的‘藏匿’”亚瑟根据先前得到的信息分析。

“恐怕主要还是‘藏匿’,他利用了我造成的降神。”艾尔莎已经无法维续逆概念的进程了。

当然,降神依然存在,疫医虽然靠着自己预留的准备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却无法奋起反抗更多。

“没关系,我还保持着和根源的联系。这次,我一定要……”

疫医像是下定了决心,把锋利的爪子插入自己的胸膛中。他想掏出菲尔德的心脏,丢到根源中,以冀能稍稍加强融合,哪怕只有一点点,他就可以带着这颗心脏逃离,以残魂的状态,将来再重新举行仪式……

然而,当他真正摸到这颗心脏时,他忽然全身一震。

“呃啊啊啊啊!——”

正准备阻止他的亚瑟闻声也不禁往后退一步,只见疫医的脸庞上蔓延上紫色的诡异符咒。

“哈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一个像是歇斯底里的大笑又像是悲痛欲绝的哭喊般的女声,一个黑色的乌鸦状的灵魂跌跌撞撞地冲出疫医的身体。但是深紫色的神秘文字已经布满它的全身,每一笔画似乎都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即使在灵体上也流下了黑色的血。血液流淌遍时,乌鸦已经坠落在地。

“是‘诅咒’……凭什么!我也要诅咒你们!”

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的乌鸦身体忽然开始膨胀。它身后那具棺柩,也开始剧烈摇动,冒出浓浓的黑烟。

“它要‘神堕’。”

神堕是一种登神者自我毁灭,选择将自己所有的灵凝聚在受神灵感召而得来的神性上,然后瞬间外放,造成一种足以同归于尽的灾难力量,而不是任神性在其自然死亡后析为结晶。

“但是,这通常需要很长的准备时间,如果一旦开始,就不能打断,否则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亚瑟于是想到疫医之前在过去复现时那长时间的沉默与看似放弃挣扎的表现,原来他只是一边在等待最后的机会,一边已经在酝酿同归于尽的计划。

幸好,他也预想到这一层,因此做好了准备。

他用自己刚刚恢复一点的灵,复现出了……疫医的根源,那一具棺柩。然后打开棺盖,躲了进去。

这是他在那次引诱疫医离开的复现后想到,他既然可以复现出概念体和虚体,那能不能复现出一定的实体呢?

当然,他复现出的实质依然是概念体,只是融合一部分实体,这让他可以对自己复现物加以利用。

在棺内的黑暗中,他听见疫医的声音似乎依然回响在自己耳边。

“我要以天渊之花的选中者,黄金羽蛇的子嗣,土地与森林的儿子的名义,诅咒你们。

你们,诺亚大陆的异种,残暴的阿吉米尔的爪牙,猩红灾异与腐化深渊的唤醒者,践踏了神圣的土地,摧毁了黄金羽蛇的故所,你们的心脏被罪恶充满,无不已重于安迪斯山脉上最高的岩石。

不是我,不是瘟疫的医者为你们带来了疾疫,是你们先来带给我们疾疫。我在疾疫中诞生,也回赠你们疾疫。若我受赠于生命,我也将给予你们生命。是你们选择了疾疫,放弃了我们的生命,也放弃你们自己的生命。

即使此刻,我将终结,将心脏交还于黄金羽蛇,依然有更多的我,我们,在行使复仇的使命,无知而可悲的异种,切记着,黄金的蛇之瞳始终在黑暗中注视着你……”

艾尔莎摇了摇头,“没用的,在降神的‘隐没’下,除了最根本的神性,还有什么力量可以发挥出来?”她顿了顿,“我知道你是那个组织的人了。”她又摇了摇头,这一次,不知是为他,为他的宣言,或是为他的同僚们。

她没有后退半步。而此时,死亡的花朵已经在半空中绽放,正逼近离得最近的亚瑟。死亡的气息,哪怕在无尽的隐没之下,都浓郁无比。

但是,当这股力量触碰到复现出的棺柩时,其上那与最初的神性相呼应的根源气息让它判别此为同源方,绕开了它,哪怕这气息因为亚瑟本身的低位格而极度微弱。

但是,在这庞大的力量,仅仅也只有那一点神性可以突破降神的限制,其余都被无声隐没,而最后的神性余波也被艾尔莎的隐没消灭。

“可以结束了。”

亚瑟立即跳出棺柩,而这个复现物也因为时间缘故很快消逝了。

艾尔莎主动结束了降神,天空恢复原样,阴霾不再,一缕午后的金色阳光降落在疫医,哦不,现在应该说是菲尔德的脸上。那紫色的符文早已随着疫医灵魂的脱离而消失,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是熟睡了一样。

“这个地上是……”

在草地上有一个巨大的图腾,中心是一只金色的眼睛,现在亚瑟看得更清楚,这是一只蛇瞳。他的心里有些慌乱,想起了他在棺底看见的那个女孩,仿佛依然在某个阴影中注视着他。

“他们的标志罢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神秘组织,你以后可以慢慢了解,但他们,不是你需要重点关注的那种。”

艾尔莎稍稍一顿,将这个图腾藏匿起来,“这是他用神堕时的神性留下来的痕迹,我会联系更高位格的成员过来处理。”

这时,亚瑟关切地望着菲尔德,他闷哼了一声,慵懒地睁开了眼睛。“啧,这太阳真晃眼……哦,亚瑟,我们去喝一杯下午茶吧。”

“菲尔德先生,首先恭喜你,你已经成为了一名“天渊之花”序列的登神者,大概率,你会成为一名’疫医‘。”

“等等,我可没说我要做一个没有脸的乌鸦?”菲尔德见状也不再装傻。

“抱歉,登神者无法改变,也无法返回。”

“那,难道我也要去害死那么多人吗?不可能的吧。”

“’受赠疾疫,就给予疾疫;受赠生命,就给予生命。‘成为瘟疫,或者,成为医者,只在你一念之间。”

这时,亚瑟将一朵白色的花放到菲尔德手边。

“这是我在过去的画面中记录和复现出来的,那一朵你想要送给那个孩子的花。”

菲尔德不知所措地握住那朵花,这时那个画面也随之复现在他的面前。

病愈的女孩微笑着对他说:“我希望,病好之后,能成为像菲尔德医生那样的医生,给大家治病!” 第十三章 日都暗影 “D1925日都暗影。

评级:秘密事件

形式:未探明。

地点:黑日城美纳斯区格子街,黑日城明纳克区明纳克街,黑日城比卡修区褐城街。黑日城洛克区罗非街……

时间:蝉月二日,花月七日……”

视野有些模糊了,有点困…..

“呃!”亚瑟的肩膀耷拉下来,碰倒了旁边的一大堆资料。

“这个整理诡秘卷宗的工作,还真是比我想象中麻烦啊。要对齐时间和地点,要确认事件的经过因果,这就要收集翔实的资料信息,但是,以我现在的职位,又不能接触太多的机密……”

亚瑟将掉落的资料捡起来。它们许多并不是纸张,而是各式各样的物件,它们都直接或间接地“见证”过档案中的神迹。

当亚瑟拿起那些物件,他就能读取上面对与神迹有关的记录。

鲜明的画面被复现出来。

时间蝉月二日六点半,黑日城美纳斯区格子街,作为美纳斯区最偏远的街道,清清冷寂寥。在街角,灯光下有一片阴影浮动着,这时,一个步履匆匆的行人正在走来,当他走到阴影中,整个人突然消失。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切,原地只有他不慎掉下的一只怀表。

“阴影……难道是‘黑日’?不对,这里可就是黑日的地盘,怎么可能……”

亚瑟继续翻查下面的记录。

下面一个,是一个流浪汉,睡在明纳斯大桥的桥洞底下,有人用望远镜看见了他消失在大桥的黑影里。

“用望远镜看见……真的有这么闲的人吗?”

下一个,是一个精神病人,据说在医院旁边活动的时候走失了……

下一个,是一个独自在家的老人…….

亚瑟揉了揉眼睛,他仿佛看见那个摆在一旁怀表上散发出一点诡异的光芒。

“我看错了?这些证物送到我手里来都是提前做过处理的,确保没有有威胁性的神迹残留。”

但是他没有看错。怀表的指针开始错乱地转动,黄铜外壳蒙上一层锈蚀的惨绿。

还不及亚瑟反应,房间的墙壁开始快速被从怀表上蔓延的绿锈腐蚀,显示出腐烂的紫黑色。此刻的亚瑟,像是被装在一块中空的腐肉中。

亚瑟毫不犹豫地打开门跑了出去。但是门外却不是存放着诡秘卷宗的廊道和房间,而是他自己连接着诡秘卷宗的精神海。那个没有尽头的宫殿。

腐化的气息在他身后穷追不舍,地面溃烂,所有的壁画都被污染,里面的人物开始扭曲,天使变成红色皮肤的恶魔,围观的群众变成铁青的死尸,洗礼的画面变成杀戮,动植物变异畸形。

他穿过一道道拱门和有金色穹顶的大厅,直到来到记录着他先前的见证的壁画前。画面上,时而是乌鸦的狂叫充斥了他的耳朵,时而他看见被乌鸦撕破胸膛的女孩发出尖叫的狂笑,好像在嘲讽他,时而降神的宏大静默仿佛涌出了混沌的漩涡。

最后,他来到那幅他取出了自己的灵魂海根源的壁画。画上的恶魔扬起了头,神灵的法杖发出了光芒。画上的书本正在翻动,所有追逐着亚瑟和腐化宫殿的污浊气息尽数被吸入书本中……

“亚瑟?”

“……不好意思。”

意识回到眼前,菲尔德疑惑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不会你在喝咖啡的时候也能走神吧?”

亚瑟望了望窗外,天色微暗,但是街上仍然人来人往。咖啡店的生意不错,门外的机械鹦鹉正一遍遍叫着“欢迎光临”。

咖啡的香气弥漫在灯光下,他的精神略有振奋。“有时候,不由自觉,过去的一些画面会突然浮上来,占据整个脑海。”

“真奇怪,你以前可没有这种习惯。”

“……”亚瑟没有说话,他继续整理自己的思绪。一切落幕后,艾尔莎将那些被她藏匿起来的参加葬礼的民众送去修改记忆,而那些乌鸦则随着疫医的死亡而消散。

至于菲尔德,他也一同去往黑日暗影总部去“接受开解和基本的神秘世界相关的教导”。

“我们需要再观察一下他。”

艾尔莎说,此时她正要带亚瑟去联系诡秘卷宗。

“这个’一下‘恐怕期限是……”

“在得出可靠结果前,没有截止期限。不过,也是为了观察,在经过一定的训练后,他可以作为我们的编外人员去和我们一起接触神迹世界。”

“这个观察,是为了那颗心脏吗?你说,上面有诅咒。”

“是概念性的’诅咒‘。不错,坦白说,我不觉得这个事件就这么结束了,有一些被日蚀时的阴影遮住了。直到太阳重新发出光芒之前,我们都无法得知。”

“那,那颗心脏,到底是菲尔德的,还是米拉的?”

……

“亚瑟,你怎么又发呆了?”

“在高兴。高兴的是,我又可以出去旅游了。”

确实,亚瑟原本以为诡秘卷宗应该有一个特定的存放地点,没想到,艾尔莎告诉他,作为一个神迹,诡秘卷宗并不在现实世界中,只要通过教会所掌握的特殊方法就可以随时随地地联系它。

“不过,这是机密。所以,你学会之后,教会会让人隐没你相关的记忆。”

这样的话,就不用像上班一样天天到固定地点去了。在之前的经历中,亚瑟已经明白,继续他从前那种生活,做一个“旅行作家”,也许反而是最好的解读和诠释“见证”“记录”“复现”。

艾尔莎说,在那次战斗的灵机一动中,他对概念的解读与诠释有极大地提升,他已经跃升到第二位格到第三位格之间了。

亚瑟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好吧,你这个公子哥。对了,我刚刚趁着你发呆,和服务员说要你付钱。”

两个人缓缓步出咖啡店。

古典风格的机械鸟在头顶盘旋,黑铁巨人作为警卫在附近巡逻。油画风格的包装下的街道建筑,工厂上形状如花朵的驱动风扇正在张合旋转,犹如一朵朵钢铁花朵绽放。

远处的如血一般的巨大夕阳几乎占据了半个天幕,其下正在建造的钢铁建筑犹如一个想要盛下夕阳的黑色容器。

“螺旋城……”

据说,从某个角度望去,这座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螺旋。

菲尔德吹了一声轻快的口哨。

“好喽,我们之后?”

“午夜十二点,白玫瑰区的地下神秘集会。”

此时,弯月已现。今夜,是银月。 第十四章 神秘集会(上) 白玫瑰区。

作为螺旋城中与红玫瑰区并称的最古老的区域,这里却没有红玫瑰区那样的繁华景象,或许是由于它并不注重机械产业的发展。

最偏远的街道,这里的居民据说许多年前大多已搬离,旧时的房屋沉没在寂静中,憧憧的黑影与银色的月光交织洒下孤独而疏冷的氛围。

“呼啦——”一阵幽风从黑暗中拂过,让原本故作轻松地哼着小调的菲尔德狠狠地打了个寒战。他不由自主回头看了看。

“说、说不定,某个窗户里有个可爱的小女孩在和我们打招呼呢……”

空旷的街道,尽头消融在黑夜中。

“别自己吓自己。”亚瑟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这次的神秘集会是由教会和骑士团官方举办的。”他看出了菲尔德的忧虑。

“不是说是地下的神秘集会吗?这也能官方举办?”

“啊,实际上,神秘集会作为一个神秘世界的重要交流形式,虽然主要是那些非官方的神授者私人组织或神秘组织居多,官方的神授者同样可以作为‘代表’参与进去。”

“不过,举办方即为官方的神秘集会还是挺少见,毕竟,对于许多从事神秘职业的神授者来说,‘官方’这个身份本身就是阻碍,甚至就是对立方……”

“那我们……”菲尔德明显有点打退堂鼓的意味。

“这不是正合你意吗?这意味着,会来参加这次神秘集会的,基本上都不会是什么‘危险分子’,至于教会这边,艾尔莎可是特意传达给我这个消息的,她的暗示也十分明显了。对于新手来说,神秘集会是了解神秘世界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亚瑟知道菲尔德对成为一个神授者毫无准备,甚至不知为何还有点抵触,不过他自己倒是满怀期待,坦白说,他对这个未知的世界充满好奇。

“有官方力量的神秘集会是最安全的了,错过了,下次可能就……”

亚瑟忽然看见前方某个破败屋子的窗户里有一缕白影飘过。

“天哪,出现了,‘可爱’的小女孩……”

“你怕什么,普通的鬼魂没有攻击性。”

这时,菲尔德突然又指着后面一个跳跃而来的莹白色身影说:“又来一个,她冲我过来了……”

那个身影经过菲尔德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相比于形态变幻不定的鬼魂,她轮廓清晰,五官完整,但是却苍白到近乎半透明的程度,仿佛没有躯体,只有灵魂。

“新生的,疫医。”

“鬼说话了!”菲尔德一下跳开。

然而“鬼魂”没有理睬菲尔德,而是快速地飘进月光中,那一缕月光恰好投进那个旧屋的窗内。

“她大概率是一位‘安魂者’,是去‘渡化’那位鬼魂的。”亚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吓得脸色苍白,还下意识用手臂挡在身前的菲尔德。

“说起来,你们也是同类啊,她和你都是‘天渊之花’的登神者,她刚才竟然看出了你,恐怕也是感受到这种微妙的气息。而且你也有与死亡相关的概念,照理说以后要接触这种事情的几率很大。”

银月也是鬼魂活跃的时间,但是大多会隐藏身形,且状态较为平和温顺,同时,这也是灵魂得到安息,被引导向冥界的时间,因此,许多安魂者都会在银月之夜活跃行动。

菲尔德似乎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我们还是赶紧赶到神秘集会吧。”

亚瑟点了点头,走向一栋老宅。这原先似乎是个高大的别墅,可惜早已同这个街道一同死去了。

“喂,你不会要半夜试胆无人空屋吧。”

菲尔德透过那布满尘埃的玻璃窗望着房子里那似乎能吞噬人的无底黑暗和寂静。

然而亚瑟对他摇了摇头,

“别忘了‘蒙蔽’。”

他将概念的力量凝聚在指尖,在布满斑驳痕迹的门上画出一个神秘的图案。

黑暗从门隙中涌出,吞没了亚瑟和菲尔德。

那一刻,菲尔德差点发出大叫,但一种力量压抑了他的声音。

“请安静,两位,记住,你们已经被‘记录’。”

声音只出现在脑海中,周围依然是无边黑暗。

是螺旋城分区的‘黑日暗影’的人,似乎和艾尔莎一样是‘日蚀之影’的分支。亚瑟竟然有点失望,他其实想接触一下黑日的其他分支,和其他概念。

至于‘记录’,他知道,大概是运用了神谕书页某个相关记载。

“两位,记住神秘集会的原则,不可违反。现在,选择你们的‘面具’”

每个神秘集会的人都需要一个掩藏自己的伪装,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但那就需要承担之后的后果了。

“呃,那我该怎么做?”菲尔德不知所措地看向亚瑟,却发现手边的同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的是一个吟游诗人打扮的瘦削少年,身后披挂着飘逸的长袍,腰间插着一支羽毛笔,脸上带着一个模仿飞鸟样式的化妆面具。

“你、你是谁?亚瑟呢?”

菲尔德警觉地向后跳去。

“……我就是亚瑟。你只要在脑海里想象你想要变成的形象,就行了。”

菲尔德狐疑地凝聚起思想,然后……亚瑟看见自己身边冒出了一个穿着紫色长袍、戴着尖顶巫师帽的……少女。

“……?”亚瑟原以为菲尔德会变出像那个疫医一样的装扮,毕竟伪装也是某种诠释概念的途径,就算他实在看不上那个老土气的扮相,也应该和’生命‘或’死亡‘有关…….

他再仔细一看这个少女的相貌,更是一惊,这是菲尔德的那个妹妹,米拉!

难道,米拉就是他心中生命与死亡的象征吗,还是……亚瑟不愿多想,权当是意外。

“代号。”

“旅人。”

“嗯,嗯……”

“嗯?”

“啊不不,叫……巫医好了。”

眼前的黑暗开始融化,随后,光明充满了空间。

令亚瑟意外的是,眼前的空间也就普通的房间大小,只是高度很大,光辉灿烂,没有半点阴暗之处。半空中悬浮着一些光团,高低不一,每个光团里都装着一个人,光团上飘着他们的代号。

亚瑟没有着急走上前去,他先观察了一下房间内部的情况,最高的光团上伫立着一个穿着华丽铠甲的骑士,他似乎就是光明的来源。

是荣光骑士团的白夜骑士?这样一个规模不大的神秘集会,居然需要骑士团和教会两方都派出人员。

其次那些光团里的人基本上应该都是普通的参加这次集会的神授者了,人数和亚瑟想象中差不多,二三十个人,但没有出现他预料中那种打扮或举止格外古怪的。大多数人只是或百无聊赖或紧张兴奋地等待着,有时还会和旁边的人交流。

果然,在官方举办的神秘集会,大部分还算得上是“正常人”吗……

亚瑟镇静地走上前去,菲尔德则东张西望,看起来,他现在的紧张减弱了,更多是好奇。两个光团漂浮到他们面前,把他们装进去后,又回到原位。

温暖、光明、轻盈的感觉充斥了亚瑟的灵性感知。他一边猜测着对应的概念,一边把目光投向下面突然出现在房间中的女孩。她是最后一个,光团没有空余了。

“我宣布,神秘集会现在开始。记住,荣光之下,一切阴影无所遁藏。”

“第一环节,自由交流。第二环节,秘密交换。第三环节,光明揭秘。

现在,第一环节,自由交流,开始。” 神秘集会(中) “这是什么意思……呃,我们要开始讨论什么吗…….”

菲尔德嘟囔着。亚瑟望了望他,心想,他不会没补习好神秘集会相关的知识吧。

“谁要开启发言?”骑士庄重地发问。然而房间里的神授者要么不为所动,要么犹豫着抓不定主意。有人不免多看了几眼骑士,亚瑟猜测,他们或许之前很少参加官方举办的神秘集会,因此对官方的态度很重视却没有把握,才不愿率先聊起。

房间中心一个代号为学者的黑日学者打扮的人突然微笑了一下,望向了骑士。

“既然大家都不想当‘第一位’,我提议,由尊敬的白夜骑士启用‘公共议题。’”

公共议题即是由神秘集会举办方提前准备的议题。并不是每个举办方都会作这种准备,但在官方却没有缺少的情况。

果然,骑士向‘学者’行了一个骑士礼,宣布道:“代表教会与骑士团,第一个议题:

关于教会将在昼半年结束之前举行的神圣仪式。

教会提供的信息:神圣仪式日期已确定在光月二十八日。”

神授者之间顿时哗然,显然,他们也没有料到官方会这么直接提到神圣仪式这个重大事件。这下,不少人就大胆多了。

“敢问教会为何要这么着急举行神圣仪式!?”代号为‘糖果’的双马尾少女直接了当地问,她的同伴“甘蓝”无奈地摇了摇她的手。

“原因并不出于现世。这是教会唯一能提供的回答。”

“历来的神圣仪式,都需要教皇的首肯。现今的教皇是密涅达克的‘金色教皇’达鲁克,请问这次仪式是否发自他的意思?”代号为‘佩达夫人”的高个子女人问。

“本次仪式黑日教会并没有通知过密涅达克,也没有得到教皇的同意,但仪式本身与教皇阁下相关。”

学者忽然对佩达夫人说:“现世的黑日教会虽然尊崇教皇,可黑日暗影却似乎并不认可这位金色教皇,看来,这次神秘仪式主要还是黑日暗影的推动。”

佩达夫人转头看了会场一圈。

“我有一个‘秘密’的想法,在之后的秘密交换中,各位可以与我进行交换。”

此后,会场陷入沉默。

“提议,进入下一个议题。进行投票。”

“同意:21。不同意:10。进入第二个议题。第二个议题,关于宝石洋上的海盗活动。”

“我知道,最近海盗活动确实频繁。尤其在诺亚大陆与提亚大陆的宝石洋之间。这是官方的忧虑?”代号为黑草的黑衣女子说,值得注意的是,她戴着一顶巨大的船长帽,上面有波浪的图形。

“是的,最近多有往来船只遭到袭击。而且,在海盗势力里也有不少神授者的力量。”

学者推了推眼镜,笑吟吟地对黑草说:“您对此有什么见解吗。”

黑草面无表情地说:“宝石洋上的海上势力非常复杂,不但是海盗,那些伪装成普通船队的也许也可能是追逐海上秘宝的神授者。海洋是广大的,其中隐藏的神迹也远比陆地丰富。近来,无非是神域力量又活跃了,所以降下的神迹更多,想要取得他们的人也露出了‘海怪的獠牙’罢了。”

几个神授者开始窃窃私语,显然黑草的解释并不能让他们信服。

“那么,黑草阁下,您对海上势力的动向是否了解?”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就是秘密的内容了。此外,我恰好也有许多流落于海上的‘秘宝’。至于骑士团所忧虑的治安问题……”

黑草转向骑士。

“无非也只有加强保护。尤其是作为神授者的力量去对付神迹引起的海上动乱,如果白夜骑士不够,相信我们民间的神授者中不缺乏游侠。”

亚瑟知道黑草的意之所指。现世所传的神秘游侠,其实就是隐藏身份的民间神授者,表面上像是自由雇佣兵,一切与神秘世界相关的事情都愿意去做。看上去,他们像是为了丰厚的报酬,其实是为了任务过程中与神迹的接触来获得提升。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想起亚瑟日记中记载的他的父亲的担忧,他似乎也打算要请神秘游侠和白夜骑士来保护船队,但是……

“那个,白夜骑士作为官方的神秘组织,似乎在现世的大众耳朵也时有听闻?”

这句话不是亚瑟问的,而是菲尔德的好奇。

骑士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白夜骑士不会透露出与神秘世界相关的一面,但确实在一些有需要的方面会允许名声传播。毕竟,光明下的阴影比纯粹的黑夜更容易让人不起疑心。”

这时,有几个神授者看菲尔德的神色有些变了。

“这样子,不就让他们看出来你是个刚入门的新手了吗……”亚瑟内心扶额,他其实内心也有猜测,不过他觉得即使是大众认知中的白夜骑士也与荣光骑士团的一般区分有区别,似乎更多是作为特殊的行动组而存在的,相较起来黑日暗影要隐秘许多了,似乎并不存在于大众视野中。

“黑草,我对你说的海上秘宝很有兴趣。”一个代号名为卷发的神授者说,这位外表是女性的神授者朝她抛了个媚眼。

“第三个议题,关于黑日帝国的环境变化与神迹之间的关系。”

“第四个议题,关于黑日帝国的机械技术受神迹影响下的发展路径。”

“第五个议题……”

菲尔德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好无聊,像是教会与安迪斯的医院联合召开的医学研究会和学术讨论。”

亚瑟仔仔细细地听着,对他来说,这些都是见证,而他又将记录下它们。

“议题已结束。现在各位自由讨论。”

立即有人的手高举起来。是刚刚最后一个进来的女孩。

“冥界堵塞,导致灵魂的‘流动’无法顺利进行,有没有相关的意见。”

会场一片寂静。

“那么,骑士团与教会,必须提醒你们,将来,这都有可能成为隐患。”

白夜骑士点了点头。

这时,这个代号为“安眠曲”的女孩忽然看了菲尔德一眼,不知为何,这让菲尔德打了一个寒战。

“疫医‘小姐’,希望我们在秘密交换中能进行一番谈话。我会用等值的‘秘密’与你交换。”

“啊,啊?我吗?……可以,当然可以。”

这时,那个佩达夫人又申请了发言权。

“各位,请问有谁知道,‘深渊’吗?” 神秘集会(下) 此言一出,登神者们纷纷交谈起来。绝大多数人在神秘世界混迹已久,当然不会对此一无所知。只不过,都对此有所忌惮,不愿轻易提起罢了。

“深渊。腐化的深渊与猩红的灾异是现世的两大威胁,相比起神迹的扭曲,它们是更纯粹的邪恶与灾难。据说,沾染到两者,连神迹力量和神授者都会堕落。不过相应地,足够强大的神域力量也可以净化它们。”刚才的黑草冷静地解释。

亚瑟点点头,这么说来,深渊和灾异与神域其实是对立的。

佩达夫人擦了擦头上的汗,“是的,我知道它们的恐怖。在黑日都城,最近似乎出现了它们活跃的迹象,我很需要进一步的证据和研究。这也是我为什么特意赶到螺旋城来,因为螺旋城……”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得够多了。但神授者们已经窃窃私语地讨论起来。

“不会吧,黑日城现在也这么危险了吗?”

佩达夫人见没有人正面回答她的问题,略沮丧地结束发言。

骑士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宣布:现在,自由交流结束,投票。

19:12,进入第二环节,秘密交换。是否有无指定对象的交换需求?”

三分之二还多的人都表明了意向。果然,亚瑟想,这才是神秘集会真正的重头戏。其中包括方才的黑草,学者等人,但是亚瑟一眼望过去,却不见那位之前许诺要交换想法的佩达夫人。

“统计,共24人。佩达夫人,请问你要放弃你的许诺吗?”

“是,我本来想用来交换关于深渊的情报,但是看起来不能实现了。”

骑士摇了摇头。

“佩达夫人,作为神授者,您难道忘了吗,在‘荣光’之下,所有人必须谨遵荣光,不可行污秽之事。因此,你既不能说谎话,也不能出尔反尔,也不能欺诈他人。”

亚瑟这才记起,“荣光”的概念中,除了具象的光明,还有荣光的骑士精神与守则,在这个概念下,一切可以由之诠释的精神和守则是不可违背的。这个概念隶属的“黑日”分支“白夜骑士”也是同名的白夜骑士组织中最常见的分支。

“那我,就用另一个秘密来‘交易’这个有关深渊的秘密吧。”

佩达夫人语气坚决地说。

“交易”?原来她是一位“秘宝商人”。在这个概念的诠释下,只要遵从双方自愿和交易规则,一切事物都可以以一定比例互换。由于这两个秘密都是由她自己提出来的,无疑是符合自愿和交易规则的。

果然,骑士也只能点了点头:“请各位公示自己要交换的秘密。”

顿时,现场陷入喧哗中。

“神谕书页10306页,记载了一个第五位格的‘飞天盗贼’分支的‘盗窃’诠释,有意向的人可以拿禁秘级的“骗术大师‘相关概念的神迹物品交换。”

“珍贵原料琥珀枝,只生长在白银大陆和提亚大陆的炎热带国度。任何足够价值的神迹或秘密信息都可以来交换。”

“最近有可能在螺旋城展开的神秘活动信息汇总,欢迎交换!”

骑士主持会场秩序:“安静,按次序来。”

亚瑟听了一圈,都没有自己感兴趣的物品,不禁有些失望。这时,恰好轮到那个黑草发布。

“除了上面所说的珍珠洋上部分海洋势力的动向,包括海上势力如七大船队、五大海盗,负责洽接的海湾势力如商会‘海蓝之心’,神秘组织’翡多娜‘,以及隐藏在海洋中的深海势力’翁庇那多‘’鲸歌‘等,我还有部分我个人已经用不着的海上得到的神迹物品。

包括相当于第三位格“秘宝商人”一切能力的“伪装宝箱”,它有点类近于神秘生物和神迹物品之间的存在,很难说明它是生命体还是物体。以及一个用白鲸的头骨打造的戒指,上面有神秘生物留下的诅咒。而我的需要是……”

亚瑟听到她报的长长一串的海洋势力名单,心里不禁有些震惊。他记得日记里提到自己的父亲也和一个名为“爱琴号”的船队有长期合作关系,心里难免有些担心。

“算了,神授者口中说的海洋势力应该是指那些在神秘世界中兴风作浪的,“爱琴号”应该只在现世中比较有名而已。”

这时的亚瑟,已经确定他最终要交换哪个秘密了。

“下面进行指定对象的交换需求。”

首先是安眠曲,她毫不犹豫地说:“和菲尔德先生的交换。”

“嗯,对,和这位美丽的小姐……”

然后,是学者,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说:

“希望和佩达夫人进行交换。”

没想到的是,佩达夫人摇了摇头。

“我拒绝。”

学者遗憾地叹了口气。

这时,代号为秘密官的神授者申请:“我要向教会和骑士团官方提供一则信息,关于秘学会最近的动向。”他又望了一眼下面,“不过,我之前也申请了无指定的交换,各位有兴趣也可以来我这里了解。”

“统计结束。现在。秘密交换,正式开始。”

光明忽然熄灭,周遭又陷入黑暗之中。亚瑟现在无法感知到任何其他人存在。只有一些发光的文字旋转在他头顶,那是每个与会者的代号。只要选中其中一个,即代表你要和他进行秘密交换。

亚瑟陷入沉思。他现在最大的筹码是他作为诡秘卷宗管理员所享受的信息便利,和因为和艾尔莎一起打败了疫医而得到的来自教会的奖励。当然,真正起作用的是艾尔莎,但教会意外地慷慨,这或许也说明它确实实力雄厚。

诡秘卷宗中,开头不同的字母代表了不同的保密等级,其中E级是向所有人公开的,D级是向现世保密而在神秘世界半公开的,即所有神授者都可以得知。至于更高的C、B、A级则是真正的机密,只有权威的秘密组织和个别通晓奥秘的神授者可以掌握可以掌握。

亚瑟现在的权限,也只能查阅E级、D级。问题则在于,理论上被允许得知和有能力得知是两种事。以神秘世界的混乱程度和神迹的隐秘性,很多神授者实际上也无法得知D级的卷宗记载的种种。而作为职责就是整理、校对、汇总并为官方行动提供信息的管理者,亚瑟觉得自己完全可以用信息差做一个二道信息贩子。

至于教会的奖励,说实话,他也要慎重考虑过用它们来交换的东西到底对自己是不是更有价值。

“第一个秘密交换对象,选择,甘蓝。”

地上出现了两道光晕,站在光晕里的人,一个是亚瑟自己,一个是甘蓝。

“哦,你就是来和甘蓝交换秘密的吗?”

“是的,我想用我手中的“暗影石”交换您的秘密级神秘物品“旅行画片”。”

暗影石是帮助“魔法精灵”分支进入冥想的神秘材料之一。它的性质来源于‘黑日’,因此黑日教会有较多的资源储备。而“旅行画片”更接近于旅行作家这个分支,亚瑟才决定交换。

“你能给我多少个暗影石?五个?成交!”

第一次交换比预计的还要顺利,亚瑟松了口气。面前的交换者随光晕一同隐去。

亚瑟沉思了一会儿,又望向另一个名字:“佩达夫人”

“你好,旅者。请问你是想来交换我的商品的吗?”

“不,我想交换的是……我知道关于深渊的情报。” 第十四章 秘学会(上) “你……”

佩达夫人打量了亚瑟一眼。

“真的吗?”

亚瑟镇静地回答:“我不是十分能确定,但是我觉得我的信息有与您讨论的价值。”

“请说。”

“佩达夫人,您之前说在日都发现了深渊的痕迹,正好,我也有类似的情报。请问您是否听说过近日日都的失踪案?”

佩达夫人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并没有。”

“最近,常常有一些人无缘无故地失去踪迹,这些人往往是社会的边缘群体,在失踪后也很少有人关注。在很有限的调查中,他们似乎是突然消失在某块阴影中,因此无法查出线索。”亚瑟向佩达夫人描述了D1925的部分信息。

“阴影……听你的描述,这些特性似乎更像是‘黑日’的权能?尤其是’日蚀之影‘这个分支。”

佩达夫人略微迟疑。

“在表面上似乎确实如此。但是,黑日帝国的领土上,使用’黑日‘的力量,未免太有些嚣张了吧?据我所知,绝大部分’黑日‘的登神者,大多由官方收集和培养,’日蚀之影‘尤其多见于黑日教会。难道这个作案者或是作案集团能胜过他们同序列同分支那些用更多的资源培养出来的官方登神者?想必,白夜骑士和会黑日暗影很熟悉所有’黑日‘序列下的能力和手法的。”

佩达夫人却摇了摇头。

“难说。你知道骑士团和教会中也曾经出过叛徒吗?”

“听说过。据说,有一次,因为背叛者,导致教会和骑士团损失惨重,力量大大削减。难道你的意思是,这次很有可能是教会的叛徒在作案?这似乎没有什么证据。”

亚瑟知道,就是那次行动让教会失去了许多‘记录官’,他才能被选上。

“不,我的意思是,哪怕作为官方组织,骑士团与教会,也未必完全可信。不过,这不是重点……所以,你难道要说,这件事和深渊有所关联吗?”

亚瑟点点头,如果不是为了不暴露能力,他恨不得能直接将记录下来的画面复现在她眼前。

“我因为机缘巧合得到了一个与这个案件相关的现场事物,打算把它带回去研究。没想到……”

他于是详尽地描述了当时在那个怀表上发生的异变,以及引发的危机,不过隐去了异变在他灵魂海中蔓延的过程,以及他最后解决的方法。

“后来,我查询相关书籍,发现这就是所谓的‘深渊’。”

其实,所谓的相关书籍并不存在。是他在那次风波过后,在自己的壁画中发现了相关的印象记录。当时也是机缘巧合,他正拿着自己的灵魂海根源——那本奇妙的书在研究它到底有什么奥妙,能吸收被引发的异变,走到那幅壁画前,书中就浮现了一些画面和文字。

配图是一个青紫色、混沌不清的画面,在黑暗背后似乎酝酿着异常与扭曲,散发着腐化一切的气息,正与壁画记录下的异变的气息相似。文字则写着“深渊,腐化现世的堕落之地。”

亚瑟发现自己的这本书在自己晋升之后还多了图鉴的功效,连忙向前翻去,果然也看见对诸如“疫医的死亡乌鸦”“阴影的永暗之地”的介绍,且其介绍的详细性和准确性似乎还受到见证的多少的影响。

佩达夫人神色凝重地听着他的话,末了忽然一笑。

“确实是深渊……对了,你应该是一‘无名之风’序列的‘旅行作家’吧?”

亚瑟一惊,不明白她是怎样看出自己的序列和分支的,难道是伪装失效了吗?但是他还是表面上看不出波澜地回答,“是的。”

“特色,每个与概念融合的登神者在解读和诠释概念的时候,也在被概念解读和诠释。我只是感觉到这种概念的气质,然后猜测而已。毕竟,我是个商人,很需要和各色各样的神授者打交道,观察他们的表现,把握他们的心理和性格……”佩达夫人微笑着。

“对了,还有一件事,那就是,你在研究那个物品时,应该并不是直接受到真正的深渊力量侵袭,而是无意识地将里面记录的深渊力量作用时的残余影像复现出来了。如果是真正的深渊力量,根本不会这么容易清除。”

亚瑟惊佩佩达夫人的观察和分析能力,也让他产生了被窥破的不安感。佩达夫人,她真的只是一个秘宝商人吗?如果是,她又为什么这么关心“深渊”这神秘而危险的存在呢?

“好了,你的分享对我很有价值,这或许是深渊对现世的影响不断加强的例证之一。有意思的是,这却隐藏在一个类近于‘日蚀之影’能力的表征下,这或许又佐证了我的那个看法。关于所谓的神圣仪式,真正的内幕。”

亚瑟有点疑惑,神圣仪式又是如何和这些牵扯到一起的?

“那么,很期待您用来和我交换的秘密。”他正准备聆听,没想到佩达夫人只是扔给他一个光团。

“我要分享的秘密就在这里。你之后可以自己去看。当然,强制性的绝对保密。因为只有你作为‘交易方’对‘交易’得来的‘商品’享有知情权。”

她又给亚瑟一个古老的卷轴和一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线团。

“这个,是这个秘密的附赠品。这个,就是我之前说要替代关于神圣仪式的秘密的神迹。原本我还以为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东西了,没想到还有点收获,就都给你吧。”

“真是财大气粗。”亚瑟有点意外,他先前以为秘宝商人都是极度吝啬和狡猾的家伙。

“多结交人脉,才是发家致富的根本,这是我的‘生意经’,也希望你这个旅行作家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导游手册’。”

亚瑟知道她所说的“生意经”和“导游手册”,指的都是一位登神者解读和诠释概念的个人方法。想到这里,他不禁又隐隐担忧,难道她连自己是一位刚刚入门的新手都看出来了?

佩达夫人的身影消失了。亚瑟静静站在原地的光晕中。

“亚瑟?”

亚瑟忽然听见菲尔德的声音,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显得十分清晰。

“唉,亚瑟,我跟你说,那个小女孩可真是难缠,拉着我聊一些奇奇怪怪的话题,我可真是想把她解剖了看看她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亚瑟没有说话。

这时,黑暗逐渐消散,即使依旧粘稠。这意味着秘密交换快要结束了。骑士沉重的声音像钟声一样想起在众人头顶。

“距离秘密交换结束还有一分三十秒,请注意……”

甘蓝喜悦地翻弄着暗影石,恨不得立刻就能告诉糖果自己已经取得了想要的东西。她似乎隐隐听见什么声音在喊她。

“甘蓝、甘蓝?我是糖果,今天收获不错呀!”

“啊,糖果,我在这里!好幸运,我也……”

这时,她看见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漂移。她瞪大眼睛,发现那是一张人脸——学者的脸。当她回应糖果的声音之后,它飞快地向她冲来,转眼间已经贴近到她的脸前了。

“诶,可是我没有要和学者先生交换秘密啊。”

甘蓝好奇地打量这张脸。只见他渐渐又远离了。

“奇怪,为什么他只有一张脸,看不清上半身,也看不清下半身呢?”

她觉得学者的目光就像在寻找什么东西,像猎狗在追逐猎物,不过那张脸像幽灵一样飘荡了片刻后,就很快地再度消失在黑暗中。

“唔……”黑草突然觉得精神有些恍惚,她又看见了过去在所有不详发生前她会看见的画面,深海,上身是骨骸的人鱼,沉没的国度,用船冢打造的祭坛,和……

一道无声的尖叫贯穿了她的灵魂海,她几乎产生晕厥感,但很快清醒过来。

“紧急警报!意外事件发生,立刻封锁会场,采取最高防备方案。”

“永暗之影,天日已熄!”

“黑日高照,荣光庇佑!”

只见黑暗和光明同时交错而降,极致的黯淡与极致的光辉在此刻携手。

“——啊!”

一个神授者指着一面被光晕打亮的墙壁惊恐地大叫起来,刺眼的画面映入眼帘。

“佩达夫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