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科病人》 第一章 引子 这个男人叫张量,张量的张,张量的量。

张量工作的单位叫飞鸟科,飞鸟科是专门招收超能力武装人员的特勤部门。从一九七四年的“白光”事件起,人类在诞生时会有千分之二左右的概率获得超能力,飞鸟科只招收这些天赋异禀的幸运儿,用极高的工资和福利待遇买断了他们的忠诚。

特勤部门为何要耗费如此多的资源供养一群飞天遁地的人?只因为在“白光”事件之后,除了超能力者,这个世界还有多了一种东西,人类称之为“怪物”。

怪物并不仇视人类,如果把老虎比作怪物,那么人类就是武松——武松打老虎,老虎没错,武松也没错。唯一的区别在于:如今的老虎能飞、能喷火、能发射激光,如今的武松有超能力、会用高科技。

事实上,还有一个细微的区别,那就是如今的武松未必打得过老虎,就算打得过,打赢后的武松也未必完整。据统计,一个飞鸟科新人活着领到他的第一笔十三薪的概率是9%,其余91%的新人中,有45%死的花里胡哨,有16%因为残疾而被迫退休,剩余30%则以各种理由辞职退出了飞鸟科。

是的,张量服务的单位就是这么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换做其他人,恐怕早就住在盒里了。

但张量不是凡人,这已经是他服务飞鸟科的第九个年头了。在飞鸟科摸爬滚打近十年还能活蹦乱跳的人少之又少,张量就是其中之一。

凡人皆有弱点,即使是张量这样的人也有弱点,他的弱点就是:他不喜欢开会。

渡鸦科的会议结束已经是七点了,蕾莉和墨鸦科的孙队聊天去了,在王队的陪同下,张量失魂落魄般走出了会议室,二人来到第三十八层,这里有渡鸦科只对员工开放的咖啡馆。

因为严重缺乏睡眠,张量要了一杯美式咖啡,他不等咖啡变凉,便灌下一大口,比起咖啡,口腔灼烧产生的剧痛更能让他清醒。

张量缺乏睡眠不是因为执勤,也不是因为神经衰弱,他没法好好睡觉的原因一言难尽,具体而言,是因为他得罪了自己的女朋友,这件事暂且按下不表,总之,他现在困得厉害。

张量端着剩下的半杯咖啡环顾四周,只有王队坐在他对面。

“结果还是要对枭科动手啊。”王队朝自己的拿铁不断吹气,咖啡冒出的白雾悠然上升,组成了一些卡通图案,却无法引起张量的注意——他实在是太困了,根本无法集中精神,“你有下一步的打算吗?”

“我打算去吃点东西,然后睡上一觉。”张量本能地答道。

“不,我是说你对任务的打算。”

“吃点东西,然后睡上一觉。”经过了长时间的熬夜和闹剧般的会议,张量此时已经无法思考。

“唉……好吧,你去休息好了,我去和一队讨论一下任务的具体分配,你那部分任务会通过理事员传达给你。”说完,王队也无心再喝咖啡了,他挥手招来服务员,“麻烦你给这位上两份炒饭。”

服务员死死捏着点餐单,一滴汗顺着他的前额流下,“呃……先生,我们这里只有甜点……马卡龙之类的……”

王队不是个会无理取闹的人,他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将右手塞进大衣内,用两根手指夹出一张大面值的钞票递给服务员,“那麻烦你去其它店买来炒饭吧,零钱你自己留着。”

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接过钞票,王队点点头,起身理理衣服,迈着大步离开了。

待服务员小跑着买来炒饭时,张量已经趴在一杯打翻的咖啡前,陷入了沉沉睡眠。那可怜的服务员既不敢叫醒他,又觉得让客人趴在一滩咖啡上睡觉不甚合理,在两难之中,服务员只得默默站在咖啡桌前,傻乎乎地提着两盒炒饭……

张量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他打了个哈欠,不良的睡姿让他上半身酸痛不止;他发觉自己的袖子湿了,便脱下大衣,发觉衬衫的袖子也湿透了,褐色的咖啡渍印在衬衫袖子上,这让张量头痛不已。

“先生,您的炒饭需要热一下吗……”

张量转头看向身侧,原来是那倒霉的服务员;见顾客醒来,他急忙绕过柜台,提着炒饭赶到桌前。

“喔……不必了。”张量麻木地接过已经变凉的炒饭,拿起塑料勺,一勺一勺吃起来。

吃到第二盒时,他的呼机响了——虽然手机已经成为一种日用品,但飞鸟科通讯的官方渠道仍是传呼机。

张量不紧不慢地咽下口中的饭粒,从大衣内掏出嗡嗡作响的呼机,果然是四队的理事员打来的。张量没有多思索,果断挂断了呼叫。

“如果事情紧急,他还会再呼叫的。”张量逻辑清晰地想着,继续吃起炒饭。

果然,张量的猜想毫无问题,理事员没有再呼叫。

用餐过后,张量破罐子破摔般脱下衬衫,赤着膊,用那已然洗不干净的白衬衫擦干净手和桌面,办完这些后,他将衬衫丢进桌下的垃圾桶,套上大衣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内,张量简单洗了把脸,随后靠在干手机旁,任由干手机呼呼吹出热气,试图吹干大衣袖子;与此同时,他将呼机放在干手机上,回拨了理事员的号码,在一阵滴滴声后,呼叫接通。

“喂?这里是病魔,你刚刚呼叫了我。”

“病魔”是张量的代号,即使是新加入飞鸟科的成员也会被分配一个代号,这个代号将伴随他们终身,直到他们住进盒里或者升职加薪为止。

呼机那边的人是飞鸟科本部的传话员,对方用无精打采的话语回应道:

“是的,现在有一则来自浪人的任务信息需要你认领。”

浪人是王队的代号,张量自顾自点了点头,“讲。”

“今日,下午三点,和枭科成员会面,位置是……”

干手机的声音霎时消失不见,耳鸣声充斥了他的大脑,张量险些崩溃,但呼机对面是本部的理事员,他强忍住内心的忐忑,尽可能平稳地反问道。

“这种任务你为什么不第二次呼叫我?!”

但话一出口,张量便后悔了,看来他尚未从浑浑噩噩的瞌睡状态中脱离:传话之人是本部的理事员,对方自然不可能知道在这一时节,鸦科骨干“会面”枭科成员意味着什么。在对方看来,这一任务不过是两个飞鸟科成员见面,张量的反应似乎过于大了。

“……呃,稍等,我确认一下……”对方沉默了,呼机中传来一阵键盘敲击声,“……没有错,这次任务紧急度是E级,你完全可以不认领。”

“你误会了,”张量不得已,只能选择撒谎,“我的意思是,和无敌前辈见面是我的荣幸,这种任务对我而言意义重大。”

“无敌?唔……”

张量听出呼机对面的理事员在憋笑。

“不,同志,不是无敌……讲给你也无妨,无敌出面的任务,最低也得是A级,”理事员似乎上当了,“很抱歉,你要见的枭科成员是谁我不得而知,但我可以确定,不是无敌。”

张量松了口气,但戏还得接着演。

“啊……真是遗憾,你说地点吧,这种任务,我没有拒接的必要。”

“好的,地点是C市市立图书馆,等你认领任务后,更具体的位置会由浪人交付给你。”

语毕,对方挂断了呼叫,干手机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张量看了一眼呼机上的时间:现在是中午十一点三十五分,赶去C市完全来得及;张量收起呼机,摸了摸袖子,已经干透了,只是咖啡在袖子上留下的污渍一时半会难以除去,他现在也没空管了。

临走前,张量又洗了一遍手:他方才过于激动,手心里满是汗液。

飞鸟科的成员很少有人会乘公共交通,但张量这种人例外:张量从未觉得自己和寻常市民有异,也不在乎公共交通上总有好奇心重的人上来搭话——只要默不作声,对方很快便会识相的走开,而他那平凡无奇的相貌又很难给人留下印象,除非用相机照下来公之于众,否则没人能记住他的长相。

但照相是绝无可能的,即便是后台最硬的记者也没有胆量偷拍一名渡鸦科成员。

与椋鸟、夜莺不同,即使在鸦科尚未重组时,渡鸦科也是声名在外,为了一张照片得罪渡鸦科,没有媒体肯做这种赔本买卖。

D市的公共地铁前,张量用工号领了一张前往C市的票,虽然他完全可以掏钱买票,但一想到免费的地铁票包含在自己的福利待遇内,张量觉得还是利用一下为好(主要还是因为他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

走进站台后,有几名小青年认出了他的装束,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对此,张量刻意压低了宽檐帽,将戴着手套的双手插进衣兜。

本以为这样就不会有人前来搭话了,但张量显然低估了那些小青年的决心。

眼见那五名打扮时髦的青年中站出一位,向着他这边走来,深谙世事的张量猜到,这厮必定和同伴打赌了些什么;他叹口气,看向那满脸堆笑的男青年,这家伙穿着深红色针织衫,所背的包是张量不太熟悉的爆款,因为青年的这身世俗装扮,张量甚至无心留意此人的相貌。

青年开口了,“先生,呃……那个……我想冒昧地问……您认识无敌吗?”

面对这个问题,张量心动了。他内心涌动出一个阴暗的想法,为此,他久违地答话道。

“怎么?你想认识无敌?”

带着一脸的受宠若惊,青年显然没有料到张量会理他,语塞数秒后,他的呼吸明显加快,继而说道,“那自然……是的,自然,我们都很崇拜……不,我们都很尊敬无敌先生的,我们不是什么追星族,您看,我,我们都是励志要加入飞鸟科的。”

对于青年说了些什么,张量实际上丝毫不在意,但为了显得更加友善,他还是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问道,“你现在上高中?”

“我们是大学生……先生,大学生,我在D市冬杉大学就读。”

青年仍没想起自我介绍,但张量也不在乎,他思索了片刻,组织好语言,问道,“那很好,你说你想进飞鸟部工作,你有什么能力吗?”

被他这么一问,青年的脸上首先浮现出一丝骄傲的神色,但这抹神色转瞬即逝,“我认为随意透露自己的能力是……不太好的。”

“那就是说你有能力,”张量再度点点头,“很好。”

这时,进站汽笛声响了起来,广播所念的地铁号正是前往C市,即使张量希望将他的某个想法付诸实践,现在也没有闲暇尝试了。

“不好意思,车到了,我该走了。”张量伸手一指站台上的到站投影。

这话让青年不知所措,现在留联系方式也来不及了,而他这样的学生自然没有什么名片。

但张量有。

张量从大衣外侧的口袋掏出一张很不平整的名片,这名片已经在他口袋里待了太久,被钥匙、呼机等杂物摩擦得褪了色,今日多灾多难的它终于派上用场了,“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有任何问题,可以打我个人的号码。”

说罢,张量也顾不上分析青年的表情,他急匆匆地跑上地铁,三声鸣笛后,地铁缓缓动了起来。

因为脚程很快,张量找到了座位;地铁上人很多,张量混在其中,这下没人会来搭讪了。张量再次压低宽檐帽,他想小睡一觉。

地铁平静地行驶,虽然不时有广告声音传来,但总体还算安静;张量用呼机定了一个闹钟,然后合上了双眼,他压低自己的心率,这样可以更快入睡。

但麻烦很快找了上来,这次,找上门来的不是急功近利的记者,甚至不是好奇心重的人类。

人潮涌动,尖叫声不绝于耳,随着叫喊的源头越来越近,人们开始自发地向地铁后方的车厢移动;一来,当时的叫喊声太乱;二来,张量刚刚险些睡着;当他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看向奔逃的人流时,这节车厢几乎已经空了,陆续有惊慌失措的乘客从前方奔逃而来,从他们的表情中,张量看出了恐惧、惊愕、压抑以及轻度精神错乱。

在张量的认知中,只有一种东西能制造出这种表情,那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

“万幸没有发生踩踏事件,”张量这么想着,他缓缓站起身来,活动活动肩膀,摘下了那双灰色的手套,“无偿加班,就当是回馈社会了。” 第二章 所谓的高科技,高就高在难以启动 地铁没有停止,张量逆着那些逃命的乘客,向着地铁前部走去;他估计怪物是从地铁前端的驾驶室钻进来的,这就意味着前端驾驶室内的人大概率不能幸免。

怪物,这是人们对于都市中衍生出的危险生物或非生物的统称,飞鸟科正是为此而生;对张量这样的职员而言,和同事喝茶这样的任务并不是本职,他们的主要工作在于消灭怪物、化解异常,这也是飞鸟科职员死亡率居高不下的根本原因。

此时,张量面前的车厢已然空无一人,他并不了解地铁的结构,但目前为止还未见到尸体,看来怪物距离尚远。

张量摸了摸藏在大衣下方、挂在他腰间的武装带,用双手摸了一圈,迅速清点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武器。

匕首两把,一把铁质,一把银制。

马格南44两把,一把铁质,一把银制。

子弹若干,一半是铜锌合金的,一半是银制的。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张量如此想,继续清点着。

爆片手榴弹三枚,电击器一把,手电筒一把,纸巾一包。

张量掏出一张纸巾,仔细擦了擦眼角。由于这段时间缺乏睡眠,张量的眼角总是堆积着一堆黄色的分泌物,为此他养成了随身携带纸巾的习惯。

“万幸,万幸,万幸带了纸巾。”

张量这么想着,突然意识到自己小腿上还绑着一把啄木鸟科新生产的抗异常专用斧。

啄木鸟科是飞鸟科内部唯一的非战斗科室,也是飞鸟科的智囊,该科室注重于培养科研人才,为飞鸟科的作战人员提供最高精尖的武装。

张量一抬右腿,将斧柄抽到手中,右手举着这金属质地、重约一公斤的灰色棒子,张量不由得暗自叫苦,“欸?……我忘了这高科技玩意儿怎么启动了。”

张量一边继续前进,一边打量着手里的棒子:这金属棒子上没有附带任何开关,通体光滑。

张量拿着那玩意儿甩了甩,晃了晃,可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启动方法,“该死!上次培训真该认真听的。”

无奈,他只好抽出腰上的银制手枪,将高科技暂时抛在了脑后。在想起这斧子如何启动前,他只能先用子弹凑活凑活了。

约一分钟后,张量看见了第一具尸体:尸体面部朝下,非常完整,没有撕咬或拖拽的痕迹,且尸体后方有一条长长的血迹,看来是受害者受到致命伤后挣扎爬行至此,这说明怪物离此处不远了。

张量用脚将尸体翻过来,并迅速后退,见没有什么异样,张量再次上前,发现那可怜的家伙是腹部受了重伤,似乎是受到了钝器的击打……张量没有细看,他必须继续前进:每耽误一分钟,就可能多一个受害者。

再往前行进了一个车厢,张量却无法继续向前了。

“该死,不会是阿米巴原虫那种物理攻击打不死的玩意儿吧……”看着前方车厢的腌臜景象,张量不由得有些担心。

张量站在这节车厢门前,不敢再贸然迈步了;在他正前方,一种黄褐色的、粘稠的液体正在扩散,类似的浊液覆盖了整个车厢内部,座椅、扶手都被玷污,覆盖着浊液的广告屏时不时冒出电火花,在昏暗的车厢内短暂地提供照明——这节车厢的电力受异常影响,已然失效;现在那些类似于呕吐物的玩意还在不断增多,过不了多久就会漫过门槛,流进张量所在的车厢。

即使知道自己的皮鞋耐酸能力有限,张量还是深吸一口气。

“干活!”他大喝一声,迈步走进了那一滩污物之中。看来他想错了,这些浊液并不是怪物本体,而是类似于蛛网的物质,非常粘稠,以张量的实力,踩在这样的粘液上走路依然非常艰难。

张量将枪口对准正前方,电火花一闪一闪,他的视野也随之忽明忽暗,为了不影响前进效率,张量临时让自己患上了超忆症,这样他即使闭上眼睛,也可以凭借记忆继续走路。

张量代号“病魔”,之所以有这么一个代号,是因为他的超能力就是让自己接触到的动物生各种各样的病,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随着头顶传来金属撕裂的异响,张量一惊,他意识到这里的昏暗或许会导致自己遭遇偷袭,为此,张量用右手迅速抽出手电筒,将光打向头顶。

那里并没有东西蛰伏,但张量看出,这一节地铁顶部发生了严重变形,这节车厢好像一个脆弱的易拉罐,被某种外力挤压变形。

“现在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怪物在车顶,”张量在内心分析,“第二种,这些粘液会导致车厢变形,而怪物仍在前方。”

他果断舍弃了第一种想法,原因也很简单:这些粘液只在底板分部,而天花板非常干净,如果怪物在车顶,这里就不应有如此多的污物。至于车厢变形的原因,估计是那些凝固中的粘液具有极强的韧性,随着粘液的逐渐干燥,液块缩小,将车厢向内拉扯,进而引发了车厢变形。

想到了这些,张量不敢停留,担心凝固的粘液会困住自己;他继续迈步,在经过了两节这样覆盖有污物的车厢后,张量再次听到了异响,他将手电瞄准正前方的车门,这次,隔着整整一节车厢,手电发出的白光照在了怪物身上。

那是一只人形的、通身覆盖有同样污物的怪物,它长着一张扁长而软的口,流淌的粘液正从口中涌出,而它则蹲在车厢中间,尝试将那些新产出的污物泼在四周;被手电照射到的一瞬,那怪物似乎打了个寒噤,当即躲到了侧面、手电照不到的地方。

既然看见了怪物,那就好办了;张量快步向前,他右手同时握着那斧柄和手电,只能用左手射击,在第一轮清空弹夹后,张量意识到那怪物的反应远比他预想中迅速:那生物能在粘液中任意游走,就像蜘蛛不会被自己的网缠住,而张量却受制于这些粘液,无法全速移动脚步。

此刻,张量犹豫着,要不要冒险触摸那怪物发动能力,但犹豫再三,他却放弃了这个想法:如果自己的手被那粘液粘住,再想作战就难上加难了;张量于是迅速换弹,企图再射击一轮。但这次怪物没有选择躲闪:那玩意从车厢侧面的座位上一跃而起,居然倒吊在车顶,甩动着它那软而长的嘴,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啸,继而向张量冲来,六发子弹接连打在那玩意身上,但丝毫不影响它的行动。

“该死……”情急之下,张量来不及换弹,直接将银制手枪丢了出去,手枪精准砸在怪物的嘴上,这一砸居然起了效果,怪物痛叫一声,落在了地板上,但它并没有受伤,而是翻过身,继续朝着张量发起冲锋。

趁着这一空档,张量掏出另一把手枪,迅速填入银制子弹:他怀疑银弹对这怪物有效果;此前射击所用的都是铜质子弹,子弹都无法阻挠的生物却会被一把银制手枪砸倒在地,大概率是银制武器对一些怪物有奇效,这也是飞鸟科总会为员工配备昂贵银弹的原因之一。

随着新一轮的枪响,枪口迸发出淡蓝色的气焰,六颗子弹中有三颗命中了目标,其中有两颗打在了怪物头部;怪物长嚎一声,倒在那一滩污物当中,不再动弹。

张量重新填弹,用枪口指向怪物的头部;他不敢贸然接触怪物的身体,只好用靴子拨动,随着一阵令人作呕的液体流动声,怪物尸体上那扁长而软的“口部”居然缓缓脱落,露出了粘液下方死者的面孔;原来并不是银制武器起了作用,而是这怪物的本体只是那“口部”,它是某种深绿色的巨大软体动物,其余部分不过是它寄居的尸体罢了,看到这样恶心的景象,连张量这样内心坚强的人都有些反胃。

即使眼前的怪物已经死亡,张量仍不敢掉以轻心;丰富的经验告诉他,战斗尚未结束,毕竟仅靠这一只怪物不可能制造出覆盖整整三个车厢的污物,张量端着枪继续前进,随着他将手电照向下一个车厢,一切都明朗了。

在前一节车厢中,粘液已然淤积了近半米厚,约二十只同样狰狞的怪物浸泡在那些污物当中,整齐划一地扭头看向光源、看向张量,手电照不到的地方或许还藏着更多它们的同类;这些怪物的“口部”不断喷洒着粘液,随着其中某只怪物率先做出反应,发出一声划擦黑板似的嚎叫,那群怪物争先恐后地朝着张量扑杀而来。

面对此情此景,张量自知逃跑已然来不及,只好趁怪物还未近身,收起手枪,转而掏出一枚爆片手雷;因为担心爆炸会摧毁车厢,导致地铁困在隧道中,他本不打算用爆炸物,但此时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张量当即用左手攥紧那冰凉的手雷,右手用力扯开保险。

保险落在粘液当中,还未沉底,张量便尽力丢出手雷,但他不是左撇子,左手投弹有失准度,那手雷正好砸在冲锋在前的怪物“口部”,没能按原本的弹道落在怪物群中。张量暗叫不妙,本能地用手臂护住了头部。

刺眼的光,剧烈的爆炸。

时间仿佛慢了半拍。

冲击波没能炸开车厢,同样也没能摧毁那成群结队的怪物。

张量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坠落感。

然后是身体正面传来的刺痛以及耳中回荡的嗡鸣。

张量被爆照的余威波及,倒在了那一滩粘液之中,他使用自己的能力迅速恢复了听觉,但紧接着传入耳朵的便是幸存怪物的吼叫,“该死!”张量挣扎着尝试起身,但他的后背已然牢牢沾在了地板上。

列车还在运行,估计那些吓破胆的乘客现在正扎堆躲在列车的后端,祈祷上帝或者其余的什么神祗来拯救他们,当然,神不存在,如果存在,想必也不在乎,谈何拯救。

一股暖流顺着张量的右臂缓缓流淌,原来是他伤口中涌出的血液。耳鸣声再度出现,看来他的能力正在减弱,现在他身上唯一剩下的疾病就只有他最初使用的超忆症了,诚然,这个疾病也拯救不了那些可怜的乘客。

偌大的地铁上,能拯救那些乘客的似乎只有一个男人,现在这个人正躺在一滩呕吐物中,听着那似乎遥不可及的天花板发出熟悉的金属异响,翻身不得。

在那群肮脏的怪物杀来前,在张量的超忆症失效之前,他想起了那把抗异常专用斧的启动方法。这一回忆让他陷入了短暂的亢奋,当张量尽全力侧过脑袋,托他那顶宽檐帽的福,他成功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里有一把闪烁的手电,以及一节灰色的棍状手柄。

没有时间思考。

张量不是个喜欢思考的人,他用最后的力气让自己的双臂患上了严重的囊肿和硬化表皮,膨胀的手臂撑开了衣袖,挣脱了粘液的束缚;这一操作令他的能力彻底失效,在嘈杂的耳鸣声中,张量的手臂恢复原状,他举起右手中那灰色的棍状物,双手分别握在两端,轻轻旋转、拉扯,游丝般白色的电弧出现在那分成两半的棍棒之间。

这该死的高科技玩意儿在他手中启动了。 第三章 不是他被困在这里,是怪物被迫同他困在一起 斧刃以电弧的形式缓缓浮现。

张量的大衣仍粘在地板上,这件风衣是渡鸦科的标志,如今算是完全毁了,可惜了这么好的衣服,无论是质地还是质量都是上乘……

一刻也没有为外套的遭遇而惋惜,张量本人站起身来,赤膊,裤子也残破不堪,但比起眼前那些尖啸的怪物,他无疑是这节车厢内最文明的生物。

虽然电弧扩展了斧子的长度,这把武器仍只能算作短柄斧,但这也足够了:持械和赤手空拳是两个概念,斧子和匕首同样有天壤之别。

因为力量有限,张量既无法前进,也无力后退,他只能尽可能保持平衡,不断劈砍着近身的怪物,只要砍中“喙”,怪物无一例外都是应声倒地。

张量已然不敢发动能力,虽然让自己染上甲亢或者杀戮综合征有利于战斗,但他的耳鸣迟迟没有消失,如果强行发动能力,他很有可能立即陷入昏厥。

在“白光”事件发生的第四年,氰化物大学成立,当时最杰出的超能力研究者欧应万发表了一篇洋洋洒洒的足有三十万字的论文,该论文将人类的超能力分为四类:强化系、操纵系、空间系和异能系。

在欧应万的论文中,像张量这样能操纵外物、改变物体属性的能力被归为“操纵系”。操纵系能力往往有范围限制,范围越小,能力越强,范围宽泛的反而越弱小(或者限制更多)。

张量所操纵的事物是“疾病”,触发目标本身患有疾病,否则他发动能力前必须触摸到对方,但此时此刻,面对那些腌臜的、浑身裹满粘液的怪物,张量不愿意冒险触摸它们,只能使用一把冒着电光的高科技斧子搏杀在飞速运转的地铁中。

那些喷吐粘液的怪物只会蛮干,除了攻击和躲闪并不会执行其它动作,不断有怪物倒下,尸体堆积,逐渐形成了一道屏障,将张量与怪物群隔开。

万幸的是,这些怪物智力低下,不会采取战术,它们唯一的攻击方式便是用沾满粘液的“喙”胡乱挥舞,哪怕它们当中有任一一员看出张量此刻无法转身,采取包抄的攻击方式,张量都非死不可。

在长达三十秒的砍杀中,张量右脚旁的手电筒彻底罢工了,加上先前手榴弹爆炸产生的烟雾,怪物们所在的半截车厢陷入了完全的黑暗,此处唯一的光源便是那发出白色荧光的斧刃。

或许是张量的勇猛让怪物学会了恐惧,也可能是那些怪物并没有夜视的能力,它们的进攻停止了。

张量喘着粗气,尝试挪动脚步。

隔着那一堆尸体,怪物们新产生的粘液蔓延过来,浸湿了原本风干的部分,减弱了张量脚下早已凝固的液块的阻力,他得以一步一步倒退着向后方挪动。

耗费了近三分钟,张量才得以回到没有粘液覆盖、照明正常的车厢,他很清楚,那群怪物随时有可能追上来。

待双眼适应车厢内的光照后,他收起斧子,掏出一颗手榴弹随时准备投掷。

就这样,张量保持着神经高度紧张,倒退着,一步步退向后方,当他回到先前那具尸体处时,他发觉自己身上沾连的少许粘液都丧失了粘性,看来他先前的预料只对了一半:这些粘液不能在空气中长时间生效,它们首先会凝固,变得极具粘性,但最终会丧失活性,像风干的鼻涕一样一抹即碎。

既然皮鞋下方的粘液也不是障碍了,张量转过身,朝着车厢后方小跑起来。

每跑一步,都会有一阵刺挠的感觉从身前的伤口传来,张量倒是不怕伤口感染,身为鸦科的病魔,他得过少说上百种病,自认为没有哪种病能害死他,但那结痂中的伤口传来一阵阵刺痛,着实让他感到不快。

这样别别扭扭地跑了快半分钟,张量遇到了第一扇锁住的门。

看着那门,张量不禁陷入了自我怀疑,因为这样的措施显然拦不住他,但能不能拦住那些智力低下的怪物还不好说。

“如果仅靠关门就能拦住那些怪物,那我岂不是白受了这些伤……”张量嘴里念叨着,轻挥斧子劈开门锁,门后并没有人,后续的两扇门也是如此,但当他准备劈开第四扇门时,门却自己打开了。

“快进来!你后边还有人吗?天哪……”

看来张量此刻的形象吓到了开门者。替张量开门的人头发斑白,面有皱纹,已经算不上年轻了,他穿着地铁站的制服,看来是地铁上的工作人员。

这节车厢内只有他一人,待张量颤巍巍走进后,男人立马关上门,然后顺着门缝向外看去,似乎在等待其余幸存者。

“后边没人了,”张量一屁股坐在座位上,考虑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你们有报告吗?”

听张量这么说,男人也没有必要继续观察了,他抹抹额头上因紧张导致的汗滴,坐在了张量旁边,“如果你是说向飞鸟科报告的话,我想,他们大概率报告过了……你确定后面已经没人了吗?”

“如果你是指活人的话,我猜大概率是没有了。”即便事态不容乐观,张量仍保持着黑色幽默,这是他九年里学到的第一件事,要么被压抑的事态逼疯,要么学会用压抑的事态逼疯别人。

当然,张量并没有那么歹毒的想法,他仅仅是开了个小玩笑,很快又回到了正题上,问道:

“你为什么待在这里?你在等其它幸存者吗?”

那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竟然掩面哭了起来。

张量没有发问,而是等那男人冷静下来后,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我是渡鸦科四队成员张量,我可以保证,你暂时是安全的。现在,告诉我,这辆地铁能不能从这一端停下来?我记得地铁两端都有控制室。”

听到前半段话,那男人的目光亮了起来,他对上张量的双眼,随后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张量的武装带上,那些武器似乎坚定了男人对张量的信任。

“先生,是这样的,”男人说话时仍有一点抽噎,“地铁随时可以停止,但问题在于……”

说到这里,男人卡住了,就像一台老旧的磁带播放机,他迟迟不肯说出目前残酷的处境,就这样踟蹰了几秒钟,伤心的男人才继续讲道,“……我和同事尝试锁住这一端的车门,希望那可以阻止怪物攻击我们,可当我锁完最靠前的几扇门返回,却发现后方的门已经被锁住了,那几扇门的钥匙我分给同事们了,现在我被困在这里……你也是。”

“什么?!”听到这样的恶行,张量有些愤慨,“他们是故意留你在这里的吗?这是谋杀!”

“不……我想没那么严重,”男人替同事们辩解道,“他们可能只是太害怕,忘了等我回去,毕竟看到了那样的惨况,任谁也无法保持冷静吧……”

“是吗?什么惨况?”张量继续问道,他惊叹于在生死攸关时,眼前这弱不禁风的男人居然还能替同事讲话,真是世所罕见的度量。

“我们是从前面几节车厢逃到这里的……”男人可怜巴巴地望着张量,讲述起来,“怪物是从车头钻进来的,当时车从D市开出来,已经行驶了快半个小时……或许没那么久,但我记不清楚了……”

“没关系,你只管讲好了,细节不重要。”张量鼓励他道。

男人沉痛地点点头。

“没人知道怪物为什么要攻击地铁,我们只听见有重物落在了驾驶室顶部,这样的声音是很不寻常的,司机决定在下一站停车检修,但已经来不及了。

不知怎么,驾驶室上方的天花板裂开了,一堆绿色的软肉——就像蛤蜊的肉那样,只不过是绿色的——从裂口处钻了进来,很快就压住了司机和另外两个同事。

我和剩下的同事都吓坏了,司机只被压住了一条腿,还能动弹,我们便拉住他的手,将他拽了出来,剩下的两个同事……我们实在没有办法搭救……

先跑出驾驶室的同事立即告诉乘客们有怪物,大家都一股脑地往后跑,车上人原本就多,幸好还没有到人挤人的程度,这时候,驾驶室开始往外涌出奇怪的液体,我害怕极了,扶着司机就要逃跑,但司机突然想起,钥匙还挂在驾驶室里……”

说到这里,男人晃了晃手上拎着的一大串钥匙,“因为乘客都在往后部移动,最后一节车厢的同事们肯定出不来,他们的钥匙是指望不上了;为了取这些钥匙,司机非要返回,我只好扶着他往回跑,但那些液体正在……似乎是……在凝固,我们不敢上前,这时候,之前被那些软肉掩埋的两名同事从门里爬出来了,他们身上都裹着一层粘液,我们没能看清,但其中一人抓着钥匙,似乎已然奄奄一息,另一个……天哪……先生,你不知道,另一个已然不是人了。”

“不,我知道,”张量打断道,“他多半是被怪物控制住了。”

男人流露出佩服的神色,“是,正是那样!你见过就应该知道,实在是骇人听闻,我们当时吓坏了,司机刚接过钥匙,那个被怪物控制的同事便发了疯似地攻击司机,他用脑袋猛撞司机的肚子,司机倒在了地上,剩下的人……都害怕极了,我抓起钥匙就和他们一起逃命,可怜的司机……他当时兴许还活着……”

“可怜的司机,他已经牺牲了……”张量想起那具腹部受创的尸体,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是这样,先生,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被困在这里了。”男人越说越激动,似乎又要哭起来。

“冷静,”张量尝试安慰他,“到达最近的站点还需要多久?”

“先生,大概半小时,或许二十分钟,我不知道,我身上没有表……”

张量这才想起自己忘了将大衣中的呼机取出,“该死……”他一拍额头,“我把通讯工具落在车头了,现在没法得知本部是什么打算。”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先生?”男人忙问。

张量思索了一番,反问道,“你会用枪吗?”说着,他拍拍腰间的手枪。

男人连忙摆手,“不不不,不会,枪这种东西,我摸都没摸过。”

“手榴弹总会用吧?”张量松开右手,露出那发破片手雷,“我还有两发,你拿一发?”

男人嘴唇微动,但最终没有拒绝,他接过手雷,望着那弯曲的保险,他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好了,现在,听我说,”张量重新握起斧柄,抖擞精神,“你和我去前面几节车厢蹲守,如果我觉得自己打不过那些怪物,我会给你信号,到时你就投掷手榴弹掩护我,这要求你能做到吗?”

听了这段话,男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先……先生……我只是一个乘务员呐,我们待在这里不好吗?我想这些门还算坚固……”

张量叹了口气,“你看,这些门拦不住我,自然拦不住怪物,”张量没有撒谎,如果司机的死是怪物的攻击造成的,那么这地铁上孱弱的车门想必无法承受同样程度的撞击,“听着,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但那不重要。

我不能欺骗你说,我们一定能活着走出这辆地铁,那不是我的风格,但我可以保证,如果我会死,那么我一定会死在你前面。

现在,就在我们说话时,怪物很可能正向我们赶来,那不过是一些软体爬虫,子弹和爆炸都能奏效,这一点你大可相信我。

但手榴弹的爆炸需要空间,仅一节车厢不足以腾出安全距离,如果我们待在这里,子弹又无法击退怪物,那就没有退路可言;可如果你像个战士一样和我同行,我们就能利用手雷,且战且退,活下来的可能性就会更大。

我无论如何是要向前的,如果你和我死在一起,飞鸟部最终会知道,那么你就是烈士,你的妻儿会得到很好的赡养;如果我们活下来,你就可以回去亲自告诉你的子女,你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张量说完时,那男人已经热泪盈眶。

“所以,你意下如何?”

在情绪的鼓动下,男人攥着手雷,坚定地点了点头,于是张量不再废话,他让男人打开车门,二人向着前方缓步行进。

经过五节车厢后,张量远远望见了司机的尸体,他挥手示意男人停下来。

“这里就够了,”张量用右手握着枪,另一只手则按在子弹袋上,做好了充分的射击准备,“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趁现在还有时间……”

“有的,先生,你能否分我一把匕首?虽然枪我是不会用的,但……”

没等男人说完,张量便用左手轻按住他的嘴,示意他保持安静。

“退后,”张量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递给男人,并用他所能发出的最低沉的声音警示道,“它们来了。” 第四章 或许有的人不相信,但他曾经也是一米七九 男人不再说话,他伸出右手抓住了刀刃,缓缓后退了几步,并将右手中指插在保险环内,看来是做好了投掷手雷的准备。

可以看出,男人竭尽所能地在保持安静,但钥匙碰撞的声音持续不断地从他身上发出,这种症状的学名叫做战栗。

张量没空安抚男人的情绪,他尝试让自己染上一些有用的疾病,但为了身边同伴的安全,他放弃了精神疾病,只使用了一点轻微的甲亢。

“但愿我不要饿得太快。”张量如此想到,甲亢带来的消耗加快是不可避免的,他只能染上疾病,却无法操纵疾病的性质,这就是操控系超能力的局限性。

眼前,照明开始闪烁,但好在他们二人所在的这节车厢尚无异常,张量并不能看出那明暗交替、烟雾扩散的远端究竟有多少爬行着的怪物向此处赶来,他唯一能判断的便是:确实有东西正在接近,最好的证据便是那滩徐徐扩散的黄褐色浊液。

张量刻意握握扳机,他的耳鸣本已消散,但一发动能力,那乱人心神的嗡鸣声也随之而来,加之以身前伤口传来的瘙痒,此刻的他很想吼叫。

如果非要用某种意志对他的冲动加以桎梏,那也只能是他宜乎常人的定力了,在这种定力的帮扶下,忽明忽暗的灯光、伤口刺痛的烦扰以及长时间绷紧神经带来的虚弱感可以折磨他,但无法打倒他。

此刻,张量就是渔船上的圣地亚哥。

“来,来。”

张量在内心默念。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第一只冲出盲区的怪物被一发精准的爆头直接击毙,怪物抽搐了一阵,便以一种狰狞的跪姿倒在污物中央,死了,它的本体——那软塌塌的“喙”从尸体中流了出来。

万幸,张量的同伴看不见这一幕,否则他很可能当场崩溃。

这一枪着实漂亮,如果斩钢在这儿,她一定会夸赞张量的枪法,但怪物们不会欣赏这样稳健的杀戮。

随着深处的一声嘶嚎,它们成群结队地奔袭而来,同伴的尸体被它们踩在四肢之下,很快便被踩得稀烂,和污物混在一起、彼此难分。

张量的枪法无可挑剔,既然知道了怪物的弱点,几乎每一枪都能打在怪物的“喙”,如果他使用不是手枪,而是自动步枪,哪怕是半自动步枪,那些愚蠢的生物都绝无可能近他的身。

但张量只有一把手枪,即使他的换弹快到肉眼难以分辨,扣扳机已经产生了残影,他手中握着的终归只是一把手枪。

张量远未达到极限——这只是手枪的极限。

“该死,我早该把那把银制手枪也捡回来……”张量不禁埋怨自己做事太不谨慎。

眼看自己的射击无法击退怪物的冲锋浪潮,张量朝身后大喊道,“手榴弹!”

即便发出了信号,他仍在持续开火,只是慢慢挪动脚步向后侧移动,希望给男人腾出更大的投掷空间。

得到信号后,男人颤抖着试图拽开手榴弹的保险拉环,但他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并不知道手榴弹的拉环有多结实,只用中指一时难以拉开,何况他右手内还握着匕首,不好发力。

情急之下,男人松开右手,任由匕首滑落在地。

随着“呛啷”一声,在匕首落地时,男人忍痛拽开了保险,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脸上露出了近乎喜悦和自豪之间的表情,但他显然忘记了手榴弹的使命,在他试图将自己左手中已然激发的手榴弹递给张量时,张量瞳孔放大,即便文雅如他,此刻也本能地大喊出一个深入骨髓的脏字。

还是来不及思考。

刺眼的光,剧烈的爆炸。

时间再次慢了半拍。

冲击波。

一阵天旋地转的坠落感。

以及身体正面传来的剧痛和耳中惨痛的嗡鸣。

在男人反应过来之前,张量便抬起右脚,将男人左手中的爆炸物踹向前方。

如果换做技巧稍差一点的人,此刻都将失去一条腿,但张量不但保住了自己的腿、救下了男人的手,甚至成功将手榴弹踹向了正前方。

毫无疑问,人类是世界上最擅长投掷的动物,他们最擅长的便是将东西扔得很远(记住这句话,之后要考),可惜,他们并不擅长将同类手里的手榴弹踢得很远。

这一发手榴弹丝毫没有伤到怪物们,剧烈的冲击波反而将两人轰倒在地。

杀敌为零,自损八百,着实不怎么划算。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次张量倒下的地方没有粘液。

刚一倒地,张量便用鲤鱼打挺的身法站起,抽出腰上仅剩的那发手雷,为脚边眼冒金星的男人展示了何为标准的巷战手榴弹投掷。

张量压低身形,抽保险栓加上投掷,一气呵成,手榴弹以极尽平滑的轨迹飞向怪物群所在的车厢。

刺眼的光,剧烈的爆炸,但这次效果拔群,怪物的进攻被逼退,浓烟之中,爆炸摧毁了那节车厢内的照明灯,只有破损的电路板发出闪烁的电光,以及将死的怪物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地铁车厢侧面被爆炸撕开了一个豁口,幸好地铁的质量过硬,车厢虽然破损,但仍顽强地拖动着后续的车身运行在黑暗中。

原因和上次一样,兴许是张量的勇猛让怪物学会了恐惧,也可能是那些怪物并没有夜视的能力,无论如何,两人暂时安全了。

“看来D市制造的车厢质量确实上乘,换做一般城市制造的地铁,早就被这两轮爆炸拦腰斩断了。”即使事态不容乐观,张量仍不忘有气无力地说上这么一句。

见怪物没有再冲出浓烟,张量瘫坐在地,男人这时也爬了起来,他此刻方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捡起地上的匕首,朝张量投以期许的眼神。

张量没心情数落男人,他正在考虑一件事、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

“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在你们逃跑前,车头究竟死了多少人?”

男人露出诧异的目光,他似乎被这个问题问懵了,但当他对上张量的眼神,便不敢再迟疑,当即回答道,“我不知道,先生,我真的是最后一个逃跑的,但我不是故意丢下司机……”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张量缓和语气,重新问道,“如果你之前说的不假,那么算上司机,车头的尸体至多只有三具,但……”

张量指向那烟雾渐渐消散的车厢,仍有一些怪物的残肢留在了烟雾外,少量粘液正顺着断口渗出,“直至目前,我至少杀了四十只这样的东西,如果它们依靠控制人类的尸体行动,这数目无论如何也对不上,看来我之前想错了,它们另有躯体来源。”

男人听懂了张量的分析,“是的,先生,没错,无论如何,车头都不可能有这么多尸体供那些混账东西使唤,依你看……”

“现在我有一个新的猜想,”张量摸着身前的伤口,血痂在他胸前肆无忌惮地扩散,不过这是个好兆头,至少他不会因失血过多倒下,“如果那些怪物不是依附在尸体上行动,那么车头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往车内输送怪物的躯体。”

“那绿色的蛤蜊!”男人恍然大悟,“一定是那压死我同事的恐怖肉团。”

张量毅然点头。

“……这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不杀掉那摊肉,怪物还会再回来?”男人这时才真正理解张量的话,他也瘫坐在地上,右手紧紧握住匕首柄,左手手指在那把银制匕首的刀刃上摩挲,“……你看,我就是说,先生,有没有一种可能……”

张量本以为男人会说一些不切实际的猜想,用以否认那不争的事实;这也情有可原,毕竟人在面对困境时往往会选择逃避,真正勇于面对劫难的个体少之又少。

否认,乃是人类面对不可逆死亡的第一反应。

“……我就是想啊,有没有可能,我们两个去把车头的软肉破坏掉?”男人的眼神突然坚定起来,他握紧手中的匕首,说出了这句动听的话语。

张量露出欣赏的目光,他庆幸自己能在危难中临时遇到这样的同伴:虽然笨手笨脚,但至少这名男人没有畏缩。

“我要警告你,这个方案虽然可行,但你很可能死在半途中。”张量不想对这个男人撒谎,他用右手掏出斧柄,左手拎起那已然干瘪的子弹袋摇了摇,“手榴弹已经用光了,子弹也不多,接下来只有肉搏这一条出路。”

“先生,我是有能力的。”男人拍拍胸脯,“先前我一直以为怪物是凡人杀不死的,电视上的怪物似乎都刀枪不入,但既然这车里的怪物和野兽没有两样……我觉得我可以帮上忙。”

男人所说的能力自然另有深意,张量眼中一亮,问道,“你的能力是?”

“虽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但我比别人更强壮,所以和我年龄相近的同事大多退休了,我还能继续工作。”男人骄傲地回答。

这话让张量不敢相信,他皱起眉头,反问男人,“不会吧?你刚才连手榴弹保险都拉不开,力气肯定不如我。”

这话让男人露出了惭愧的表情,“不瞒您说,这确实怪我太笨:我刚才握着匕首,用力时,刀刃割到了手掌,所以使不上力气。”说着,他张开右手,手心果然有一条细细的割伤,虽然没有鲜血流出,但张量知道,那是由于匕首锋利,组织及时粘连在一起,肌腱却已经断裂,换做一般人肯定疼痛难忍,但男人此刻却故作轻松,即便他仍在不停地战栗。

能靠自己的握力割出这样的创口,张量突然对男人产生了敬意,他站起身来,抽出另一把钢铁质地的匕首丢给男人,“从现在起,这辆车就靠你和我了,我的保证不变:如果难逃一死,我一定会死在你前面。”

待前一节车厢内的烟雾散去,二人便动身了。

之前被爆炸波及的怪物尚有奄奄一息者,此刻正趴在一滩粘液上,发出微弱的叫唤。

张量带着男人走近,他用左脚将还在动弹的怪物翻过来,一斧结果了它。

“这些怪物的本体是头部的‘口器’,不要尝试攻击腹部或四肢。”张量甩甩斧刃上的粘液,继续解释道,“还有就是,不要被粘液粘住,你的鞋够结实吗?”

“足够了,先生。”男人跺跺脚,“这是工作靴,防水防滑防酸。”

“很好。”

二人于是向着深处走去,前方的车厢无一例外都没有照明,他们只能凭借车厢外的灯光(那些地铁隧道中的灯光还在工作,只是不甚明亮罢了)步步为营,一旦适应了这种黑暗,想要看清前路并不困难,困难的是拨开那些还在释放粘液的怪物尸体,如果稍不留神,就可能被凝固中的粘液困住。

他们花费了近十分钟才拨开那一堆堆怪物残骸,来到司机尸体所在的车厢:司机的尸体没有变化,仍旧呆在原地,这也印证了张量的猜想,那些怪物并不是依附在尸体上行动的。

二人经过的前五节车厢都没有怪物,当他们来到第六节时,有两只怪物正忙着用粘液涂满地板,张量用斧子斩杀了靠前的一只,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后一只怪物没有盲目进攻,居然选择了逃跑。

“先生,它跑了!”男人在身后提醒他。

“我知道。”

张量于是开了一枪,怪物即刻倒地。

虽然并不惊险,但那第二只怪物逃跑的举动让张量心里发毛,他宁愿对上成群结队的怪物,也不愿碰见具有智力的怪物,如果这些肮脏的玩意会逐渐拥有智力,他们就更得速战速决了。

随着二人的步步深入,车厢内据守的怪物也逐渐增多,起初的一两只张量还得以独自应付,但后面就需要男人帮他处理一两只从侧面袭击的怪物了,这样的变化更让张量确信怪物正在变聪明:它们最开始连逃跑和包抄都不会,但在短短半小时内,它们已经学会侧袭了。

这种堪比进化的智力增长倒是没引起男人的恐慌,毕竟他不知道这些怪物最初有多么愚蠢。

“它们会绕过你,不过没关系,我会解决绕到你背后的怪物。”男人的帮助让张量十分感激,但情况依然不容乐观,当他们来到新一节车厢、击杀了其中所有的怪物后,张量逐渐有些力不从心。

“太累了,不是怪物变强了,是我太累了……”张量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疲倦。

这已经是他第三轮和这些怪物交锋了,即便是他这样的飞鸟部成员,应对现下的窘境也是手忙脚乱,没有了刚开始时的自如。

地板上的粘液随着他们的前进变得越来越厚,当他们抵达张量最初击杀的那堆怪物前时,粘液已经淤积了近五厘米,幸亏张量的皮鞋算上鞋筒足有十厘米高,男人穿的工作靴则比这高了一倍不止,至少有二十五厘米。

“这些是你干的吗?”男人拿匕首戳戳那些死透的怪物。

“没错,我刚来这里时,地上的粘液没有这么厚。”说着,张量试图用脚在这摊污秽的粘液中找到自己的大衣,男人看出他是在找东西,也用脚翻找起来,二人忙活了三分钟,终于,男人有了发现。

“看,看看这个,这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张量转过头,只见男人用匕首挑起了一把银制马格南手枪。

“不,我是在找一件大衣,里面有我的呼机,”张量大失所望,他让男人丢掉手枪,毕竟经过粘液的浸泡,他不敢再冒险使用,“算了,不找了,毕竟现在没法指望总部。”

两人于是继续前进,但当他们看见前一节车厢内的粘液厚度时,张量无法再前进了:那里的粘液远比十厘米高,显然会漫过他的皮鞋。

“现在只有一种选择了,我们换鞋,你留在这里,我继续前进。”张量迅速做出判断。

地铁仍在前进。

正因为是地铁,这里有许多悬挂的扶手,扶手尚且干净,没有被怪物喷上粘液;借助这些扶手,二人在不触摸粘液的情况下交换了鞋子。

或许是命中注定,两人的鞋码完全一致。

“你待在这里,不要触摸任何东西。”张量最后交代道。

“注意安全啊,先生,”因为昏暗,张量看不清男人的脸,但通过他说话的语气,张量听出男人十分害怕,“你这样的英雄,一定能平安回来。”

张量不擅于安慰人,他没有回应。

男人不知道的是,前面的车厢内,粘液很可能有半米厚。

张量第一次来这里时便注意到了,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前进。

张量绝不是莽夫,他只是怀着一个简单的念头:如果任由这些怪物变得更加聪明、数量变得更多,这辆地铁上将无人生还。

果然,当他杀光少数几只怪物,继续前进时,眼前淤积的粘液让他寸步难行。

这里的粘液堆积不到半米,可能是张量最开始扔的那发手榴弹导致粘液外溢,也可能是被那些进攻的怪物拖拽带出了车厢,总之这里的粘液不如他初来时厚了,但仍旧漫过了工作靴,流进了靴子里,渗透进了他的袜子……

张量本就处在力竭的边缘,现在他每走一步都需要挣扎好一番,何况前路不知有多少怪物正等着他……

终于,张量妥协了,他将武装带拉到最紧,将斧子插回腰间,双脚并在一起,一手捏住两只靴子的边沿,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半空晃个不停的扶手。

“该死……终究还是要用这招。”张量嘟囔道。

张量让自己患上了他最不愿意得的一种病。

张量看向身下泳池一般的粘液,靴子对于他而言几乎变成了裤子,武装带也变得松松垮垮,张量用脚趾夹紧靴子,避免它们掉入粘液池,像一只马戏团的猴子,将悬挂的扶手当成吊环,一荡一荡地前进。

侏儒症。这种疾病在张量身上只能起到改变体型的效果,但其副作用同样无法避免:原本一米七九的张量变得只有不到半米高,这种缩小化的状态无法主动结束,如果张量想恢复正常,除了苦等二十四小时外没有其他办法。

虽然身形变小会使他丧失一半的行动力,但至少不用淌着粘液前进了。

张量在半空闪转腾挪,用大的夸张的手枪击毙了几只试图袭击他的怪物。

终于,当他用光所有子弹,粘液也达到了惊人的一米高时,张量抵达了驾驶室前的车厢。

虽然眼前只剩下寥寥几只怪物,张量仍陷入了苦恼:这几只怪物倒是不足为惧,但他看见了那从驾驶室门内溢出的、泵动的绿色软肉,现在他想不出任何方法摧毁这玩意;即使斧子仍在他手中,距离也完全不够。

那最后的几只怪物紧紧围绕着它们身后的怪异软肉,看来这些家伙的智力要比方才更高;张量别无选择,他能想到的唯一方法便是跳入眼前这滩污物,用斧子斩杀这些怪物,然后向前劈开那软肉。

就在张量单手悬挂,举起斧刃时,那堆绿色的、蛤蜊肉一样的东西迅速抽动了几下。

随着一阵令人反胃的响声,那软肉吐出了一团褐色的、不断抽搐的椭球状物,围绕在四下的怪物立即托起椭球,将其表面的胎衣状薄膜撕去,露出里面晃动的、湿漉漉的新生怪物。

“令人作呕。”张量不想再多等了,他深吸一口气,预备松开手做最后的搏斗。

但就在这关键时刻,那新诞生的怪物居然发出了沙哑的呢喃。

“让我们……活!”

地铁仍在运行。

这变故让张量一惊,出于条件反射,他急忙抓住扶手,不至于当场滑落。

那新生的怪物被它的同类簇拥着,拨开周身已经凝固的粘液,它扁长而软的喙吐出两股粘液,就好像人类咳嗽了两声,继而发出了第二句人话。

“我们……放你……活……你让……我们……活!”

这话激怒了久经沙场的张量:具有智力的怪物他见的太多了,但这样刚刚还对自己穷追猛打,陷入绝境才想起谈和、如此厚颜无耻的怪物,他还是第一次见。

张量不打算和这玩意多废话,他松开扶手,落入那缠人的粘液中,打算结束这不讲廉耻的怪物可悲的一生,但刚一落地,他便后悔了:这里的淤积的粘液比他的身高还要高,显然不适合作战。

张量的双脚缓缓下坠,那刚刚还口吐人言的怪物见张量行动不便,立即发出尖啸,围绕它的同类像接到命令一般连滚带爬地朝张量冲了过来。

“该死……”张量挥舞斧刃,砍死了靠前的几只怪物,但他赤裸上身,这几下挥舞让他的手肘被粘液粘住了,虽然眼前只剩下最后几只怪物,胜利近在咫尺,但张量彻底没了力气。

新生怪物见张量丧失了行动能力,再次尖啸一声,其余怪物居然停止了进攻。

就在张量怀疑这怪物难道会遵守诺言时,那狰狞的玩意说出了它目前为止最流利的一句人话。

“这可是……你自找的。”

就在张量束手无策之时,粘液池上方突然传来男人讽刺的冷哼。

张量还没来得及抬头,男人便一跃而下,用手中的匕首刺死了最靠前的怪物。

那会说人话的怪物尖声惊叫,但男人没有理会,他挥动武器,将怪物钉死在那堆蠕动的软肉上。

“这可是你自找的。”男人原话奉还,这次他没有再战栗。 第五章 温顺的人 此处没有光照,因为粘液淤积的太厚,地铁外部照进来的光也是微乎其微,张量只认出了男人的声音,却不知道他是如何抵达此处的。

“多谢,你救了我一命。”虽然这么说,张量仍动弹不得,男人虽然勉强能够移动,却无法将张量拽出这滩粘液,尝试两次后,张量说道,“不要白费力气了,你先拿我的斧子砍那坨肉团试试,万一它再生出怪物就麻烦了。”

男人一把接过那短柄斧,朝着那些从驾驶室门后溢出的软组织拼命挥舞,也许是因为这几下挥舞相当于替他的同事报仇,男人显得格外卖力,但问题也随之而来:那软肉被劈开的位置不断有粘液渗出,如果这么持续下去,不等那软肉被劈开,他们就会先被粘液淹死。

但男人显然有对策:他奋不顾身地向前挪动身躯,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那软肉的伤口,随后继续挥动斧刃,向着驾驶室内深入。

“喂!别再向前了!你在做什么?!听得见吗?”

张量正纳闷于男人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勇猛,对方却这么回答道,“无所谓,反正不是我的身体。”

这句话让张量意识到不对,他试图阻止男人自杀式的前进,但苦于深陷粘液,只能接着问道,“你是谁?你疯了吗?!”

“哦,”男人一边答话,一边还不忘劈砍向前,“这家伙用你的呼机接受了应答,他可是自愿的啊,我没有逼迫他。”

“我问的是,”见对方这样趾高气扬,张量彻底生气了,“混蛋……你究竟是谁!”

“喂喂喂,我可是刚刚才救了你,”因为陷入那软组织太深,男人的声音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他仍在说话,丝毫不顾忌粘液可能涌入气管、导致窒息,好似一具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

“我是枭科二队的刘雷夫啦,上边让我今天下午见你,我想着呼叫一下吧,结果碰上这种事……乌鲁乌鲁乌鲁……”

看来男人已经接近窒息,说不出话,这时他才抽身回到切口外,用后背抵住那切口,这时张量才看出,男人浑身上下都沾满粘液,上身的衣物被完全扯碎,似乎连头发也被扯下了两块,“行了,切这么深,估计这怪物是活不成了。不得不说,这家伙还是蛮好用的,还有你啊,你可不要不识抬举,这家伙根本没胆子救你,也没有借助扶手荡到这里的技巧,就只有一身蛮力……嘛,就是这样,是我救了这一车人,改天写报告你可要给我作证呐。”

张量被此人的狂妄惊得说不出话,他倒是知道枭科的人大多跋扈之至,但像这样借花献佛、抢他功劳的家伙,张量确实是头一次见。

“唔?你怎么不说话了,喂,你别死啊,你死了我这边很难办啊,你死了,这老头儿不就抢走了我的功劳了嘛……”

对于鸦科针对鹰科各部采取的行动,张量原本只是本着“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并不拒绝暗杀或刺探这样的工作。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就是行凶者手中的凶器,作案的是行凶者,虽然凶器也要被没收,但没有人会谴责凶器:一切都是凶手的错。

就算被指控谋杀,他也可以随时患上精神病,以此逃过审判,毕竟他不负刑事责任。

话说回来,对于鹰科本身,张量是没有偏见的,毕竟两科之间的摩擦往往是以“一科老手欺负另一科新人”的形式发生的。

像张量这样的骨干从未被鹰科的人欺凌过,自然也不会对鹰科有什么意见;但那已经成为了过去,对于那个滥用男人身躯、抢他功劳的枭科混蛋,张量居然萌生出了杀心:他此前从未想过要弄死某个人——张量是个善良温顺的人,除非受到了极端的对待。

“好的,我会给你作证的,”既然决心让那家伙付出代价,张量反而平静下来,他再次尝试挪动身体,依然没有办到,“我被困住了,你能不能问问总部,这辆地铁什么时候才能到站,到站后需要采取哪些行动。”

“安心啦,这车再有二十分钟就到,我们队和红雀科的武装已经到场了,哎呀,不聊了啊,我看见两个猛兽科的傻冒过来了,这帮孙子就知道狗逮耗子……”

这句话最终变成了一段气泡音,男人剧烈地咳嗽了半分钟,吐出了许多粘液,这才缓过劲来,他环顾四周,看到了此时仍是侏儒的张量。

“先……先生?”

“是我,”张量身心俱疲,“你现在感觉如何?”

“哦,先生,我很不舒服,我似乎把粘液吸进肺里了……”男人说起话来没有了之前的气势,“你走后不久,我看见附近有一块粘液冒出嗡嗡声,原来是您的呼机……这是您的呼机,没错吧?我不确定……”

男人颤抖着从裤子口袋掏出张量的呼机;飞鸟科标配的通讯设备质量极佳,即使被粘液浸泡了许久,依然能正常工作,男人把呼机丢出,张量竭尽所能伸长胳膊,这才将呼机接到手中。

“就是这个呼机,我想拿给你看,但我不敢往前走;我又害怕这东西的响声会引来怪物,就拼命攥在手里,结果它自己接通了,我可能是不小心按到了什么按钮……”男人的声音弱了下去。

“没关系,人之常情。”

“……然后就有一个男人问我话,我就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他了,然后那家伙问我想不想帮忙,我自然想帮忙啊……”

“我大概明白,他是如何操控你的?”

“他问我‘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身体’,我当时还不明白,但他信誓旦旦地让我说‘能’,我就照做了,那之后我好像被剥离了自己的身体,也像是睡了一觉,醒过来时就已经在这里了。”说罢,他又咳嗽起来。

张量对他深感同情,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功劳恐怕会被刘雷夫抢走,先前许诺给男人当英雄的回报估计也无法兑现,权衡再三,张量只能羞愧地提出付给男人一小笔钱作为报答。

“天哪……先生,那样的巨款我可不敢收……我怕被罪犯盯上……”男人如此回答。

再三劝说下,男人也只肯接受这笔钱的百分之三,张量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愤:他本可以让男人登上今日的头版新闻,但现在他只能用金钱敷衍了事,这一切都是那枭科的混蛋干的好事。

被困在这一滩粘液中的两人没有再对话。

地铁无声地行进,那从车头处钻入的巨大蛤蜊状生物已然死透,当地铁抵达C市,枭科和红雀科的武装人员接管了这辆地铁,当然,地铁内的怪物早已被杀光,他们只负责疏散地铁尾部挤作一团的乘客,顺便将张量和男人解救出来,这种工作往往被称为“善后”。

当半米高的张量裸着上身,带着他那咳嗽个不停的同伴一瘸一拐地走出地铁时,那名枭科二队的队员终于显露真身;此人染着粉蓝色的头发,长相属实清秀,打扮也极其时髦,此时,他正捏着一杯珍珠奶茶,对那些被防化服裹得严严实实的手下吆五喝六;他看见了落魄的张量二人,居然主动打起了招呼。

“呦,是车上的小矮子,”刘雷夫吸了一口奶茶,继续笑道,“你可要记得给我作证呐,我们说好的,”他又一指男人,“还有你,你回去可得好好洗洗澡,我当时替你冒着生命危险钻进那软乎乎的怪物,沾了一身的粘液,噫,恶心死了。”

说完这些,他满不在乎般摆了摆手,本来已经可以放二人走了,可他又突发奇想,猛吸一口奶茶,叼住吸管,往张量身上吐出一串粉圆。

张量对这行为深恶痛绝,但刘雷夫只是哈哈大笑起来。

“鸦科的人真是有趣啊,哈,真有趣……”显然,他指的是张量此时的身高。

男人看出刘雷夫就是之前控制他身体的人,露出了可怜巴巴的表情:他不满于对方滥用自己的身体,但也不敢直说。

直到现在,张量都不知道这名勇敢的中年男人叫什么名字。

抢他的功劳、害他的同伴得不到应有的奖赏,这些都还不足以坚定张量的决心,毕竟张量是个善良温顺的人,工作之外人畜无害。即便是受到今日这般的欺压,只要好好泡个澡、吃顿饭、睡上一觉,他能将这些不快统统忘在脑后,需要反复强调的是,张量是个善良温顺的人。

但,当那几粒粉圆陆续落在他身上、沾在他胸前的血痂上时,张量表面上唯唯诺诺地苦笑一下,内在却暗下决心道,“你他妈死定了。” 第六章 水疗是一种技术活 因为这次的地铁事件,张量向队里申请了三天的休假,王队了解他的脾气,直接给张量批了十四天的假,让他好好休息,但张量的后续操作却不会如他所愿。

地铁事件后第二日上午,王队将车停在一家早餐摊前卖煎饼,当他哼着口哨、拎着豆浆煎饼回到车上,将早餐放在手套箱上,发动引擎,开出二百米后,猛然发觉张量正坐在副驾驶。

“靠!”王队险些松开离合,“神出鬼没,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即便如此,他仍目不转睛地盯着路面。

张量此时仍是缩小状态,他穿着一套迷你大衣,戴着迷你宽檐帽,毫不客气地掰下露在袋子外面的小半截煎饼,边吃边说,“你这样可不行,王队,吊儿郎当的,如果我是鹰科的人,你早就死了。”

“你可拉倒吧,”王队无心和他开玩笑,“我给你争取了十四天假,你不好好休息,跑我这来干嘛?针对鹰科的计划因为这次地铁事件推迟了,枭科这次出了大风头,此时杀他们的人不利于后续计划的实施,你放心休养好了……”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张量没好气地打断了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火气?”王队感到莫名其妙,“我知道你被抢了功劳,媒体报导的都是枭科,但无论如何,确实是枭科的人救了你,这一点上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这句话戳到了张量的痛处,他咽下口中的煎饼,反思起自己的行为,良久,他挤出一句话,“我要杀刘雷夫。”

王队一个急刹,后座上正打盹的蕾莉被晃到了底板上,痛叫一声。

“我说,张量,你今天是怎么了?”王队将车停稳,扭头看向张量,“昨天让你去见刘雷夫,不是让你去杀他的,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不管他是谁,我就是要杀他。”张量固执地说道。

后座上,蕾莉捂着脑袋爬起来,“你会不会开车啊!还有你,什么杀杀杀的,我看你们是脑子傻了!摔死姑奶奶我了!”她气鼓鼓地摘掉面具,但王队没有理会,继续好言相劝道,“张量啊,你要配合我们的工作啊,那个刘雷夫上了新闻,现在杀他不是引火烧身?”

张量不为所动。

这时,蕾莉注意到张量此时是缩小的状态,不由得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张量,你是截肢了吗?把两条腿截了?哈哈哈哈,你怎么这副模样……”

这笑声让本就在气头上的张量更加恼火了,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刘雷夫死定了,我说的,耶稣也救不了他!”

王队丝毫不理会狂笑不止的蕾莉,义正言辞地说,“张量!刘雷夫现在杀不得!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在科里发话之前,我严禁你对此人动手!”

这番话让张量不得不服软:关乎工作,他从不犯错。但狠话已然出口,他也不好收回,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那么我可以允许他活到月底。”

王队崩溃了。

“张量,不,张哥,你是我哥,今天已经二十四号了,张哥,我求求你好不好,世界那么大,谁你杀不掉,干嘛非得盯着一个刘雷夫杀呢?”王队双手合十,“如果那家伙死了,我们科就很难再动手了,你知道和媒体打交道有多麻烦吗……”

这话让张量彻底消气了,他挠了挠头,“那好吧,就看在你的份上,我留他活到年底。”

“感谢张哥!多谢张哥!”见张量退了半步,王队见好就收,这番委曲求全的操作让蕾莉看的目瞪口呆。

王队再次发动引擎,行驶半分钟后,他看出张量消气,就开口问道,“要不然,我把你送到本部去,三十六层开了一家水疗,你可以试试,听说效果很不错。”

张量摇摇头,“不必了,这次地铁的事,我越想越气,一晚上都无法入睡,”他继续吃起煎饼,“赶快给我派下一个任务,搞定鹰科的事情,我好宰了刘雷夫。”

“求你别提刘雷夫了,我真是服了你了……”王队欲哭无泪。

蕾莉终于从王队低声下气带来的震撼中缓过神来,虽然她从进队以来便没有停止过对王队的刁难,可她总觉得张量也这样欺负队长不是很好,为此,她怀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情说道,“王队,你干脆把他送到斩钢姐那里好了,斩钢姐肯定有办法收拾他。”

这话或许在理,但王队却哭笑不得,“蕾莉啊,张量罪不至此,况且我之后还需要他办事情。”

蕾莉哼了一声,“那就拉他去水疗好了,我看他现在这副样子,估计也不愿意见女朋友。”

“我不去,”张量已经吃完了煎饼,擦干净手,带上了他原本的手套,可惜以他现在的小手,那双手套根本一点也不合适,“三天都用不上,我已经休息够了,我要上班。”

“那好,既然你这么坚定,那我也不反对:刘雷夫说他有一份纸质报告要写,需要你的帮助,我就拉你去火车站好了,反正你答应留他到年底,我也不怕你毁约……”王队偷笑道。

“拉我去水疗,立刻,马上。”

王队见激将法起效,以最快且合规的速度将张量拉倒了D市本部,临下车前,他对张量说道,“好好休息,在你心情愉快的不得了之前,不要想工作的事!”说罢,他一踩油门,飞也似的溜了。

张量迈着小步走进本部大厅,进电梯后,他一时想不起那水疗会所在几层,只能扭头问身后那笑容可掬的壮汉道,“电梯员,你知道那个新开的泡泡浴水疗在几楼吗?”

眼见壮汉笑嘻嘻地掏出了怀里的汤普森,张量叹了口气,问道:“同志,你一定是新来的吧?”

三十六层。

当电梯门再次打开时,张量的心情略好了一些,他笑眯眯地走向电梯门旁边的告示牌,想看看水疗会所的具体位置。

电梯内,壮汉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套宽大的衣物、一把汤普森冲锋枪,以及一个裹在衣物间瑟瑟发抖的小个子。

“哦,忘了告诉你,”趁电梯门还没关,张量朝门内喊道,“二十四小时后就会自动复原,不必担心。”

电梯员可怜兮兮地点点头,用他的小手在电梯的“下行”按钮上狂摁不止。

张量心满意足地朝着水疗会所走去。

会所比张量想象中要大,他本以为这里是对飞鸟科员工免费开放的,但柜台处的工作人员却告诉他,因为人气很旺,水疗会所现在需要预约服务,没有预约的员工需要自己付费。这下张量犯了难:他非常富裕,但花钱做水疗对他而言有些过于奢靡了;在张量看来,水疗和泡澡似乎没有区别,谁会花这么多钱只为泡一次澡呢?或许飞鸟科的老员工会,但张量是个例外,他宁可把这笔钱花在餐饮上,当然,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他身上没有带那么多钱。

就在张量迟疑时,从他身后飞来一张璀璨夺目的卡片,卡片稳稳落在柜台上,发出水钻落地应有的声响,当然,这些水钻都是卡主自己贴上去的,这动静着实吓了前台一跳。

“账算我头上,给我量哥整一套苏坡儿薇爱癖死怕。”

听他如此讲,前台这才看出这张卡的威力:这是一张金卡,除了A市以外一切城市通用,只不过贴满了过分华丽的水钻,这张卡根本没法刷。但前台是识时务的,他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手里已经开始剥这张卡上的水钻了。

“刷完原样给我粘回去,这AB钻老特么难粘了。”

张量甚至不需要回头,仅凭口音,他便认出了身后的人是谁。

“破费了,小左。”张量摘下帽子,对身后咧嘴直笑的家伙回以笑容。

“我量哥来泡澡,那必须得请客!”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白底宽松款T恤,黑短裤,踏着一双塑料拖鞋的男子;男子微胖,短发无须,整张脸体现出一种纹理缺失的美,换言之,这家伙肤色很深,倘若闭上眼睛,常人很难分辨出他五官的位置,“不得不说,我量哥是真会玩儿,宁这精悍的造型,想必又和我钢姐研发出新滴play了吧?”

这个满嘴骚话的胖仔名叫左尚角,是渡鸦科二队的队员,曾经和张量一起在四队待过,后来因为能力侧重不同,被调去了渡鸦二队。虽然他曾多次强调,自己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念“jue”,仍无法阻止每一个初次见到他姓名的人将其念成“左上角”,久而久之,除了少数几个实事求是的人(张量自然是其一),其余的同事都管他叫左上角,他本人对此则无能为力。

“我量哥是稀客啊,走吧,我是这儿老客户了,我带你过一遍!”说着,左尚角便脱了T恤,即使此刻他们还站在大堂内。

……

“花里胡哨的……这不就是按摩吗?”

张量面部朝下,躺在一张按摩椅上,朝另一张床上的左尚角吐槽道;在同事的带领下,他先后尝试了药浴、奶浴和盐浴,经过这些高档玩意儿的洗礼,张量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腌制入味了,恳求左尚角带他尝试点正常的,左尚角会心一笑,便带他穿过蒸汽翻腾的澡堂来到此处。

“量哥,这可不是普通按摩,”左尚角嘿嘿一乐,“这是泰式按摩,漂亮小姐姐给你踩背,你试试!”

“我在家就被女人踩在脚下,出门还要被女人踩在脚下,”张量苦笑三声,“我图个什么……”

“我靠,我钢姐有这么暴力吗?”左尚角乐个不停,他生的人高马大,笑起来整个按摩床都跟着摇晃,吱呀作响。

“倒也没有……”

聊到这里,两名按摩师端着泡过香料的精油走了过来;这种泰式按摩的特色在于,按摩师既要为顾客涂抹香油,又要替顾客踩背。抹过香油的后背光滑至极,按摩师平稳地踩在顾客后背上,而她们能依靠的只有按摩床上方类似单杠的支架,因此进行这种按摩需要有丰富的经验,稍有闪失便可能脚下一滑、伤到顾客。

看见这两名顾客,为左尚角服务的按摩师尚且感到难堪,另一名就更不必说了,她看着不到半米高、形似三岁小儿的张量,端着香油盆愣在了原地。

“师傅,你放心按好了,我量哥实则是个一米八的大汉,他只是用能力变成这样的,嘿嘿嘿……”左尚角劝道。

整个按摩过程因此显得惊心动魄,张量倒是很放松,替他踩背的按摩师却提心吊胆、压抑至极,生怕伤到脚下的小顾客,万幸的是她臂力尚可,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半引体向上的姿势,因此张量才能轻松愉快地享受按摩。

结束水疗后,张量确实感到身心放松了许多,在换衣间里,左尚角看见他胸前坑坑洼洼的血痂,皱起了眉头,“量哥,我消息不灵通,听说昨天……”但他话说到一半却发不出声音了,只能乖乖闭上嘴,等张量结束能力。

“别提这个,我开心一会可不容易。”张量一抬手,将同事变成了语言残疾,左尚角也习惯了这种玩笑,他耸肩表示理解,张量这才收回手。

“走吧,换我请你吃饭。”张量挠了挠胸口的血痂,黑红色的痂落在更衣室黄白色的瓷砖上,显得格外醒目、扎眼……

据说,就是因为张量,那名倒霉的按摩师当天晚上就辞职,转行做健身教练去了。 第七章 睡在空调外机上的渡鸦四杰之一 受地铁事件的影响,渡鸦科所有针对鹰科诸部的行动全部取消,也因为这次的取消行动,鸦科的总理事似乎更改了策略。

鸦科本身由渡鸦科、血鸦科和墨鸦科三科组成,原本血鸦科和墨鸦科都打着置身事外的算盘,留渡鸦科独自和鹰科角力。渡鸦科的规模比血鸦科和墨鸦科加起来还大,倘若赢了鹰科,他们自然要分享胜利果实;输了,他们两科也不会承受人员伤亡。

鸦科总理事老谋深算,他不可能没有看出血鸦、墨鸦二科科长的打算,在鸦科合并时,三科内部便经历了一次血液互换,血鸦科的蕾莉就是这样被分到了渡鸦科四队,一些血鸦科和墨鸦科的骨干或新秀在无声无息之间调换了岗位、接起了渡鸦科的直属任务,而渡鸦四杰和渡鸦的其余骨干则是分毫未动。

但即使是这样的大换血也不足以彻底挟持另外两科:多年来共事造就的默契让那些调离原岗的精英们意识到了总理事的计策,他们绝无可能乖乖认领针对鹰科的任务,对此,总理事似乎制定了一个更大的计划,鸦科的员工们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阴谋气息。

但张量除外:他当时正在休假。

张量的假期持续了一天半,这并不是因为岗位上有紧急任务需要他去做,而是因为他本人闲不住:张量是个交际圈很小的人,除非有左尚角那样性格外向的同事能带着他玩耍,否则他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度假。

至于他常去消费的饭店或书店,如今的他却完全不敢前去,否则便有撞见斩钢的危险——听说他在休假,斩钢也请了十四天假。

二十五号下午三点,张量在一家小宾馆三楼的空调外机上醒来,他揉揉眼睛,从窗户翻进房间。

这两天,他都住在默默无闻的小宾馆里,即使如此,他也只敢在窗外的空调加压器上睡觉:睡在加压器上,这也难怪他压力大。

张量眯缝着眼睛看一看呼机,一条信息也没有,有家不能回,有钱无处花,这样枯燥乏味的生活让他精神萎靡,哈欠连天,哪怕这才过了一天半。

终于,为了鞭策自己,张量鼓起勇气,拨通了斩钢的号码。

呼机还没来得及发出滴滴声,对方便接通了,但呼机对面的人没有说话,张量只能率先开口。

“我错了……”

“错哪了?”呼机对面传来女人暴躁的质问声。

“不应该拿洗衣机洗鞋……”

“还有呢?”

“……不应该拿洗碗机洗鞋……”

“不是这个!”

这下张量无话可说了,他只能想到这两条惹斩钢生气的事,就在他语塞时,房间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一只拳头砸开这五厘米厚的实木门。

穿过破洞,那拳头像眼镜蛇一样在门板上摸索,然后摸到了门锁。

张量瞳孔放大,他当即坐在了地板上,蜷缩着朝墙角挪去。

随着“吱呀”一声,门缓缓张开,门后正是张量那怒发冲冠的女友。

“躲,你真以为躲得了我吗?”

张量太了解斩钢了,他尽可能蜷缩身体,扮出一副可怜的神情,静静看着对方一步步逼近。

“你在开会那天就该向我道歉了!知不知道!?”

张量疯狂点头。

斩钢的声音和她的外形完全不符。她穿着和张量别无二致的服装,灰风衣、宽檐帽、灰西裤、黑皮鞋,但她的相貌却不像张量那般毫无特点:斩钢是货真价实的美人,即便是如此低调的装束,依然难掩她的姿色。

一般市民估计很难想象这样的女子在渡鸦科工作,但现实就是如此,斩钢不单是渡鸦科一队的队长,如果渡鸦科科长退休,她还将接任渡鸦科科长的位置。

“我真想揍你!瞧你这落魄的样子!起来!我为了你请了十四天假!该死……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斩钢戴着和他同款的灰色手套,她一把将张量从地板上薅起来,只见二人的身高也相差无几,斩钢只比张量矮一厘米,如果他们同时压低帽檐走在街上,路人们会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灰衣人,这或许也是二人成为情侣的原因之一。

“知道了……知道了……我今天晚上就回去接任务……”张量连连摆手,他是真害怕斩钢揍他。

“你回去工作了,我怎么办?!”

“那就……不回去?”

“不回去工作,难道要我养你?!”

“……”

斩钢的脸涨得通红,她抬脚踹向身下,张量倒地,再次缩到了墙角。

“叫你洗鞋!叫你拿洗碗机洗鞋!叫你不道歉!叫你去按摩!叫你睡宾馆!……”斩钢一边踹一边咬牙切齿地骂他,张量缩在墙角滚来滚去。

终于,斩钢也没什么好骂的了,她消了气,叉腰说道,“别装了!我踹的是床!你跟着来什么劲?!”

张量缓缓爬起,看着四分五裂的床,他心有余悸,默默咽了口唾沫。

“还看什么?!赶紧滚回去上班!今天晚上我要看见一封一万字的道歉信,否则某人就要挨揍了!”说罢,斩钢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张量一刻也不敢耽误,他收拾完东西便往宾馆一楼跑,大厅里,可怜的宾馆老板像极了一只断了气的绵羊,十足可怜地望着粉末状的大门和裂成两半的柜台——柜台中央插着一片完整的玻璃门。

老板的嘴唇颤抖不止,眼泪在眼眶中不停打转。

“实在抱歉,”张量丢下一沓钞票,“这些钱您拿去修补家具好了。”

“我只不过说了句随手关门……”老板面色发紫,看来受到了严重惊吓。

“没事,她不记仇,从来都是当场发飙……”张量只能如此安慰道。

这也是二人作为情侣的证明:斩钢并不会只对张量发火,实际上,她对大家一视同仁,对于张量甚至多了一份仁慈。如果不是因为害怕斩钢,张量此时也应该在渡鸦一队。

“太刺激了……”走出宾馆,张量长出一口气,他拦下一辆出租车前往D市本部:他需要赶在斩钢等得不耐烦之前写好道歉信。

出租车上,张量拨通了王队的号码,想告诉他自己归队的消息,但奇怪的是,一向认真负责的王队居然没有接听。

……

二十五号下午三点十分,C市飞鸟科本部。

王不佞捏着那一袋档案,露出难以决断的神色。

这间房间没有灯光照明,矮矮的茶几上摆着银制烛台,一支天蓝色的小蜡烛缓缓燃烧,提供此处仅有的一点照明。

王不佞坐在淡红色的沙发内,他正对面是一名似笑非笑的盲人,那人用纱布缠住了双眼,手里端着一颗深黄色的琥珀。

用诡异来形容此人犹有不及,他那皲裂的肌肤上满是怪异的纹身,所纹的字眼无法辨认,因为那些符号随着烛光的摇曳,正在不断扭动,仿若活物。

盲人手中,那大琥珀内封存着一颗眼球,那是谁的眼球?答案并不重要,毕竟那不是人类的眼球,从瞳孔的形状来看,那应该是羊眼。

羊眼的瞳孔是蓝色的。

“理事说,他现在相信了。”王不佞开口道。

“我知道他相信,但我想知道,你,信不信?”盲人提出耐人寻味的问题。

王不佞再度四下打量一番,“这里……”

“绝对的安全,或许是鹰科最安全的地方,连光都飞不进来。”盲人答道。

“那么你也知道我会如何回答?”王不佞冷哼一声。

“我不但知道,我还要替你说出来。”盲人抚摸着琥珀,矮桌上的蜡烛已然快要烧尽,它发出一缕白烟,蜡油顺着烛台缓缓流下,烛光摇曳的更加厉害了,“你不信,但你不得不信,铁证由不得你不信,即使你强烈地想要不信,但……你信。”

王不佞向后一仰,靠在了沙发垫背上,用鼻子长出一口气,鼻息过后,他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不必多言,”盲人已经开始了回答,“既然命定之事无法改变,那么身为洞察者的我又为何要做这一切?对此,我无法直接回答,请允许我用类比的方法解释给你。

你知道癌症吗?

曾今一度,那种疾病被当作绝症,当一名医生宣布某人患上了癌症时,命定的死亡就已然找上门来了,那么病患将不再有牵挂:没有绝症患者会继续平凡度日,他们会旅行朝圣,或者醉生梦死,或者和他们的家人待在一起,还有的人寻了短见,但没有人,我是说没有人,会继续他们原本的日子。

无论如何,病人都是要死的,这和医生无关,甚至和癌症无关,但如果那名庸医没有检查出病灶,告诉病人‘你很健康’,结果又会如何呢?

那名病人会继续浑噩,他会继续工作,起早贪黑,养家糊口,即使结局没有变化:等待着他的依然是死。

如此,我就是那名病人。”

说到这里,那矮桌上的蜡烛彻底燃尽,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当然,这对于那盲人是毫无影响的,只听见他继续,用沧桑沙哑的声音讲:

“你也一样。唯一的不同在于,我知道自己将要死去,而你仍怀着珍稀的自信、宝贵的愚蠢,仍相信自己健康无病。那么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一名病人所希望做的事,说到这里,我解释清楚了吗?”

黑暗中,王不佞回答道,“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