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1942冬天》 第一章:初遇 仅仅只是一个倩影,在利瓦季亚的那个小道上,不知那究竟是虚影抑或是幻想,那背影都如刀锋般深深刻入波塔波夫的心中。

1927年,那是一个雪花漫飞的深冬,向来身体壮实的波塔波夫竟意外得病倒了,住进了利瓦季亚的小医院,莫名而来的高热一点点地侵蚀这个年轻人的精力。

从来都是饱含无限的活力的少年,却在病床上躺了2个多月,父亲异常担心,害怕是一场黑死病夺走自已疼爱的小儿子。所幸的是,病虽长,但终于有些好转,波塔波夫觉得自已的身体好多了,望向窗外的雪景,莫名有独自漫步雪景的兴致。

波塔波夫披上暖和的大衣,领口的毛领裹着他病后苍白带些胡茬的脸庞。厚厚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每一步深陷雪地中,波塔波夫走的些许吃力。

天空中洋洋洒洒的雪花,波塔波夫不在意这些,仰起脸感受着雪花触及脸颊后融化成水顺着坚挺的鼻子滑下,最终不知是泪水还是雪水,不知为何会产生悲伤,丝丝忧郁带些奇异的雀跃萦绕在他的心头,心底有个预感他会在今天遇到些什么,是什么呢?

波塔波夫重重的磕了一下,虚弱的身体终抵不过凌烈的冬天,波塔波夫感觉天地都在旋转,强烈的晕眩感摄取他的意识,眼前逐渐朦胧起来。

就在眼底闪起白光的时候,波塔波夫看见了一个女子的身影,高挑纤细的身姿裹在厚厚的衣服中,盘起的金色卷发塞在小巧的帽子中,仅留一丝丝碎发在外。这是谁?她先前分明没有出现过在这条道路上。

一股强烈的欲望想让波塔波夫喊出她的名字,他好像知道她的名字,那熟悉的发音不断盘旋在波塔波夫的舌尖,但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绝望笼罩着他。

不断晕眩,波塔波夫倒在了雪地上,半个身体都被雪掩埋。但他的眼睛仍死死注视着那个女子,怕她是幻觉,会消失。像是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那女子转过身,小鹿般的眼睛带着好奇望向了雪地,但却好像没看到什么又转了回去。

尖叫声,求助声,旋绕在波塔波夫的耳边,一双双手搀扶着他,像是要把他拉回现实一样。微微一闭眼,一切景象都消失了,波塔波夫仅能感觉到自已的心脏不受控制的乱跳。

再睁眼,波塔波夫发现自已躺在了病床上。床边一脸担忧的父亲在看到他醒后终于展开笑颜。波塔波夫没有说什么,又闭上了眼睛,去想那个背影,那个小鹿一般的眼睛。

雪地晕倒并没有大碍,并且第二天波塔波夫变痊愈出院了。波塔波夫又重变成那个18岁的少年,热情开朗,受每一个人喜欢。

只是在夜深时刻,波塔波夫会坐在窗边,望着花园里纯白的雪,想起那天的女孩,他的心里却很平静----冥冥之中他觉得一定会再见到她,而他的生命是属于她的。 第二章:彼得洛夫娜 彼得洛夫娜出身在莫斯科的一个音乐世家,她与生俱来的音乐天赋也常让父母赞叹不已,随着年岁的增长,稚嫩的女孩蜕变成金发碧眼的女郎。

父母的宠爱也没有让她长成一个骄横的大小姐,彼得洛夫娜待外人谦虚和蔼。只有亲近彼得洛夫娜的人才知道,她的傲慢是藏在骨子里的,她不会责怪那些可怜人---她同样对他们的生活感到同情,但是她只是冷眼看着。

彼得洛夫娜就是这样一个女孩,懵懂与理智,善良与冷漠,傲慢与谦虚,种种在她身上结合却并不矛盾,让人很想亲近她,却又始终无法靠近她。

在成为女歌唱家之前,彼得洛夫娜的生活一直顺风顺水。

而这样一个女孩却不免俗得落入一个男人的陷阱,一束玫瑰献给了歌唱的女歌唱家。之后一封封书信逐渐打开了彼得洛夫娜的心门,她开始审视这个不断讨好自已的男人,终于少女被打动答应了求婚。

像每个被穷书生欺骗的大小姐,彼得洛夫娜一心一意爱的男人不知怎么就突然烂掉了,他开始流连在外,夜不着家。

那是彼得洛夫娜最痛苦的一段日子,情感与理智的折磨,她无脸面对曾苦口婆心劝告自已的父母,少女的纯真被辜负,坚硬的外壳裹上彼得洛夫娜那曾经为那个男人开放的心。

骨子中的倔强与傲慢让彼得洛夫娜无法面对变心的丈夫,她一刻都无法留在那个二人曾经的婚房。彼得洛夫娜无法理解,曾经先对她表示爱意的男人,为什么会先失去爱意,这是种背叛,是彼得洛夫娜所鄙夷的。

她日日咒骂那个负心的男人,厌恶与憔悴充斥这个仅仅23岁的少女,直至她突然看到了瓦丽娅---她的女儿。

同样金发碧眼的小姑娘,迷茫得望着自已崩溃的妈妈。那刹那,彼得洛夫娜觉悟了,她没有必要为这样一个男人耗费自已还年轻的生命,实迷途其未远,不论是自已还是瓦丽娅都应该有个快乐的生活环境。

坚强的少女,带着6岁的瓦丽娅离开了那个人间炼狱。彼得洛夫娜短暂开放的心房闭合,现在她还是那个冷漠却行为举止周到的女歌唱家。

尽管父母仍愿意接待彼得洛夫娜和瓦丽娅,但是彼得洛夫娜不愿让父母家成为自已无所可去的退路。1935年,彼得洛夫娜选择离开莫斯科这个曾经让她心碎的城市,她带着瓦丽娅来到了小城。 第三章:波塔波夫 年轻的波塔波夫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利瓦季亚公园的小道上散步,他更偏爱在下小雪的时候独自一人前往。

波塔波夫知道自已一直在等待着一个姑娘,即使犹如大海捞针,但他并不着急,他愿用余生去寻找等待。

同伴说他痴迷了,这一定是他昏厥前出现的幻觉。波塔波夫并不反驳,他觉得即使是幻觉那也是必当出现在他生命当中的。

同伴看着波塔波夫玻璃蓝色的眼珠中流露出来的庄重,不由得感到震惊。

波塔波夫无法解释,像是有根细线牵动着他的心脏,他知道持线的一端是谁,他也大大方方承认这种感觉是爱意。想到那个女孩,他的心脏就会直跳,白皙的脸上浮现红色。每个人都称赞他是个稳重的年轻人,但在这方面估计每个人都会笑话他是个莽撞的年轻人。

仅仅是一眼,如果说是见色起意的话,他所见到的又只是那个倩影和一双碧绿的眼,未识得全貌。

无论如何,波塔波夫都认了。见色起意也好,魂牵梦萦也罢,他无可救药地陷落了。

1931年,俄国内外都处在不安稳的局势,世界经济大萧条,国际关系紧张。

波塔波夫告别了父亲,前往黑海去服兵役。

离别时,看着父亲倚在门框上佝偻的身躯,波塔波夫的眼睛一湿润,父亲已经年迈,此去服兵役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环顾自已生活22年的小庄园,可爱的小径直通花园,低矮的小木门,以及周边的小树。

波塔波夫弯下腰,在父亲脸上亲了一下。他直起身,背对父亲大步的走了。

父亲看着儿子高大的背影,心中既是骄傲也是不舍。

黑海服兵役的日子苦且危险。波塔波夫从初见真枪实弹的慌张到面对战火纷飞的从容,一次次的弹火洗礼让这个年轻人再度认识当今局势。

波塔波夫想念他的小家,家里的父亲,但他也深知,他现在守卫的是一个大家,为了背后的亲人与爱人,他都势必要到生命最后一刻。

我的父亲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还有那个女孩,波塔波夫心中荡起万般柔情,在疲惫至极时刻重振。

4年期间,波塔波夫仅回家4次。每次归家,父亲都难掩热泪盈眶,背脊也愈发佝偻。

1935年12月中旬,小雪,极冷。一个夜晚,黑海舰队遭到敌军偷袭,波塔波夫奉命反击。

极黑的夜晚中,交互的火药形成亮色,点亮了斯拉夫人坚毅的脸庞。对于敌军的偷袭,他们感到异常愤怒,零下20的温度海面上,刀枪相见。

波塔波夫不幸被爆开的弹药伤及腿,剧痛席卷全身的同时,波塔波夫重重地坠落甲板上。

黑暗的眼前,波塔波夫却恍然看见了那白雪的衣角,一闪而过的容颜。

血液堵在喉咙间,嘶吼都成了问题。

玻璃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大大地睁着,耳鸣声在耳边炸开。

我又看见她了。

醒来的波塔波夫,脑子中只有这一句话。

因为腿部受伤,波塔波夫获得了在医院疗伤的权利,他决定趁这个时间多给父亲写写信。波塔波夫叙述了自已受伤的事实,并在信里写了他对家的思念。

在最后一封信写完时,波塔波夫已经疗养了一个月,腿也恢复的差不多了,于是他决定回去探望父亲。 第四章:小城 离开莫斯科的彼得洛夫娜第一次感受到迷茫,她和瓦丽娅犹如飘离的浮萍,在那战乱的时局想要扎根太难了。

彼得洛夫娜遇到了波塔波夫老人。偶然经过小花园时,一个老人倚在门边望着远方。老人头发斑白,年轻时本应挺直的腰脊此刻佝偻着,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当老人玻璃蓝色的眼睛看向彼得洛夫娜时,彼得洛夫娜不由心之一震。

好熟悉的感觉,这双眼睛。

波塔波夫老人接待了彼得洛夫娜,并为她们提供了房间。

晚饭过后,厅堂生着暖洋洋的火,三个人惬意地坐在火边。

波塔波夫老人是真的很年迈了,他用尽全力将自已挪向座位。

“我身体不太硬朗了”老人笑笑,鱼尾纹在眼角绽开“我有个儿子在黑海服兵役,我唯一的愿望是他能安好

“他一定会平安无恙的”彼得洛夫娜透过火光看到老人虚弱的脸

“您真的心地善良,在这样的乱世收留我们”彼得洛夫娜忍不住开口

“我只是有种感觉我这样做是对的”老人将头转向窗外,眼睛深深地望向遥远的海边。

彼得洛夫娜没有听懂老人的意思,她的眉毛弯弯,并没有再问一下去

老人已经睡着了,诺大的厅堂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

彼得洛夫娜起身拿出毯子轻轻盖在老人身上。她独自一人逛起这个家,一切都是整齐有序的,足以见出老人的生活规律。

彼得洛夫娜立在厅堂的窗口,外面已被黑暗覆盖,偶有风呼呼刮着窗,与室内的温馨祥和划开了两个纬度。屋内暖色偏黄的小灯,顺着大门口向内有一架钢琴。

彼得洛夫娜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摸了几个音键,发现走音地很厉害。钢琴上放着几页老旧的琴谱,像是很久没被人翻开过了

在一侧的写字台上,摆放着一些照片,桌面上散乱着或拆或合的信件。彼得洛夫娜没有去看信件,很细心地将它们收摞一堆。

乍一抬眸,同相片上的一个少年对视上。彼得洛夫娜的瞳孔一缩,她凑近端详照片,相片中的少年微微笑着,与老人同色的瞳孔像是有魔力般深深吸引着彼得洛夫娜。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彼得洛夫娜喃喃自语,她的手指已不自觉地轻轻抚摸着照片中男孩的脸。

“妈妈”被一个小手拉住了裙角,彼得洛夫娜一低头,瓦丽娅正看着自已。

彼得洛夫娜发觉自已入迷很久了,这对于她自已是不可能的事。

她再一次发现了自已的异常,彼得洛夫娜深知自已是个冷漠的人,如今除了身边的女儿她本不应去在乎其他人了。

彼得洛夫娜放下相框,伸手握住女儿的小手“走,我们去休息”俩人的裙摆消失在灯光前。

写字台上,焦黄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第五章:小城生活 彼得洛夫娜在小城里住了近一个月。小城小,消息传的快。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波塔波夫老人家住进了一个莫斯科来的女歌唱家和她的女儿。

走在路上,彼得洛夫娜接受着人们或同情或审视的目光。

这个莫斯科漂亮的女歌唱家,从来不多过问小城中的事,也任由人们议论她。她总是按规定时间去小城的剧院里唱歌,在黄昏前归家,偶尔在路边看到漂亮的发饰会带给她的女儿,或者是在早上的时候捎一份早报给波塔波夫老人。

不少年轻的小伙子被彼得洛夫娜的皮囊吸引,在打听到她还有一个女儿时又打了退堂鼓,再有坚持不懈者也被彼得洛夫娜疏离又冷淡的态度给劝退。

对于彼得洛夫娜自已,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彼得洛夫娜喜欢小城冬天细腻的雪,喜欢看到女儿自在地在花园奔跑,喜欢在夜晚的厅堂中与知识渊博的波塔波夫老人聊天。

尽管周遭的环境糟糕,但彼得洛夫娜的生活很平静的延续着。直到一个晚上,波塔波夫老人在暖洋洋的椅子上睡着后,便再也没有醒来。

彼得洛夫娜是在清晨发现的,本应深夜回到卧室的老人那时僵硬地卧在椅子上。

老人太年迈了,是在睡梦中去世的,没有受很大的折磨。

彼得洛夫娜看着这个慈爱的老人去世,直到合眼那一刻都没能再见到儿子一眼。

彼得洛夫娜简单地处理了老人的后事,尽量按照波塔波夫老人一贯作风进行。

老人并没有让彼得洛夫娜难堪,可能在很早前他就预料到自已的死亡,他叮嘱彼得洛夫娜请她继续住在这里,守卫他的花园。

彼得洛夫娜知道,这是老人给予她和女儿的最后关怀。

波塔波夫老人去世了,家中都还摆放着老人的生活用具,只是少了老人的气息。

彼得洛夫娜着手收拾老人的东西,她看到了写字台上那叠厚厚的信件,有些还没来得及启封。

“我只是......”彼得洛夫娜沉默了一下,她也不知道给自已找什么借口,她从来不是乱翻别人东西的人

彼得洛夫娜轻缓地打开最先前的信封,开始读起来

“爸爸我很想念你,我一切安好。您知道服兵役的日子很苦,但我总在想着我们的小家,为了我们的小花园我也要守住我们的国”

“爸爸请注意身体,温度太低的时候不要去室外抽烟啦”

“爸爸我很想念我们的小家。晚上闭上眼就感觉自已走过铺满雪的小路,经过花园,走进大门,按门铃是没用的哈哈我知道您肯定懒得去城里请人来修,所以我直接推开门,入眼就是我们那架走音的钢琴......”

“爸爸我受了点小伤,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在医院里修养好了。我正准备着回来看您,可能是您收到信的两三天后”

彼得洛夫娜一惊,这个她曾经只在画框里看到的人马上就要回来了。

彼得洛夫娜望着周围的环境,可怜的士兵,来探望父亲却晚了那么一步。

彼得洛夫娜久久坐在案边,望着窗外,想象着在几天后,一个从前线返回的陌生人来到这小房子里,想象着当他看到这里鸠占鹊巢面目全非时,会是怎样的难过。

一清早,彼得洛夫娜就叫瓦丽娅拿上木铲,打扫通向河上小亭的小道。而她自己则去修好了门边的小铃铛,它欢快地叮当起来。彼得洛夫娜从城里请来了调音师,修好了那架钢琴。

晚上过后,厅堂中又升起了火,彼得洛夫娜坐在钢琴前,弹了几首曲子,舒缓的旋律驱散着夜晚的不安。

做这些事的彼得洛夫娜并没有感到不耐烦,最初彼得洛夫娜觉得自已做这些是为了补偿那个刚失去父亲的士兵。但一切都收拾妥当后,彼得洛夫娜却感到心底难掩的期待,她竟然在期待波塔波夫的到来。

彼得洛夫娜将自已微微发烫的脸贴在窗上

“你真是疯了彼得洛夫娜,你是没尝过那种痛苦的滋味吗”彼得洛夫娜小声地斥责自已

可是有些情感萌发地真的很奇怪,不知它从何而起,像一尾菟丝子缠绕在心头,任人百般压抑也阻挡不了它的生长。 第六章: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波塔波夫在火车上就已将安排好自已的行程了,留给他的假期很短,大半时间都花在行程上。

波塔波夫抵达小城已然是翌日的清晨了,波塔波夫迈着酸肿的双腿下了火车,一脚便踩在松软的雪上。

“波塔波夫中尉?”车站的站长叫住了他,站长满脸的同情。

不详的预感从波塔波夫的心中升起,那种表情他太熟悉不过了,每次有队友遇难时,他自已面对队友家属时也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波塔波夫的脑子像有针扎一般,伴随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几乎要站不稳了

“您的父亲在两天前已经去世了,节哀顺变,您的屋子现在住着一个女歌唱家......”站长还在说,波塔波夫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浑浑噩噩地站着犹如行尸走肉

他的世界像是骤然崩塌一般,他没能见到敬爱的父亲最后一面,有一双手死死地攥着他的心脏,用力,像要掐碎般,波塔波夫的眼眶酸得要命,但他愣是不让眼泪流下。

波塔波夫拖着行李往家的方向走,他需要去见最后一面,远远地看一眼。

波塔波夫穿过城市,来到河边。河上悬着灰色的天幕,天空与大地之间白雪飘飞。向晚,风从对岸林间吹来。

“好吧,”波塔波夫自语,“来晚了。而现在这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成了别人的——这小城,这河流,这个家。”他回头望见那河上挂上霜色的花园和晦暗的房屋,烟囱升起袅袅的烟,随风吹散白桦林中。

波塔波夫慢慢的向房子的方向走去,他不打算进屋,只想擦着经过,也许看一看花园,或是在亭子里站一站。

一想到父亲的房子里住着陌生的、漠不关心的人,他就难过。最好还是一眼都不看,就此离开,忘却那些旧时光。

波塔波夫在薄雾中走向房子。他小心地打开篱笆门。通向小亭的是一条清扫一净的小路。波塔波夫走进亭子,站住了。

“怎么会这样?”波塔波夫喃喃,一切都是那么静谧美好,和他预想的家一样。

眼前走过一个女子的身影,波塔波夫仅仅是抬头一眼,就被卡住了声带,时间定格在这一瞬。

彼得洛夫娜正在修建花园的花草,纤细的手臂紧紧握着除草剪刀,杂草利落地掉落。站在薄雾中,彼得洛夫娜的身影像是披上了一层纱,宛如云端的仙子。

波塔波夫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这是幻觉吧?他感受不到自已的四肢,好像都浸在云端,波塔波夫盯着,感觉无法呼吸,他也无法辨认在这种情况下,是哪种情绪在支配着他。身体疲惫不堪,起伏的情绪掠夺他的精力。

“我们进去吧,不要站在这了”彼得洛夫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波塔波夫跟前,她纤细的手抓住了波塔波夫的衣角。

波塔波夫不敢直视彼得洛夫娜的脸,他低头看着那素手,便茫然地被彼得洛夫娜引着走。

“请不要因我而拘束。这马上就会过去了。”彼得洛夫娜轻柔地安抚着这个已经无法思考的少年。彼得洛夫娜不知道波塔波夫一部分的情绪也因她而起。

波塔波夫无法抑制不断加速的心跳,一切生理反应都在逃出他理智的制约,也在折磨他这具疲惫的身躯。

走到门前,彼得洛夫娜碰了碰铃铛,清脆作响。久违的铃声些许唤醒了波塔波夫,走进去便遇到了开门的瓦丽娅。

瓦丽娅仰起纯真的小脸,笑着说“叔叔好”

“瓦丽娅,给叔叔打水洗洗脸”彼得洛夫娜嘱咐道

彼得洛夫娜牵着波塔波夫到沙发上,看着他动作缓慢地清洗自已的脸。

彼得洛夫娜没经过大脑思考,便从他手上拿过了毛巾,浸了水,绞干,直到毛巾接触到波塔波夫脸上,那不同小孩的触感才让彼得洛夫娜愣了愣。

波塔波夫没有动,他极力压制着上前抚摸她的渴望,顺从地坐着,低垂着眼眸,掩盖眼底翻滚的蓝色浪花。

彼得洛夫娜见他并没有流露尴尬的神色,便也就神色自若地擦拭着,从眼周的肌肤,顺着高挺的鼻梁,一直到脖子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彼得洛夫娜顿了顿,大胆地直视波塔波夫的眼睛。

“那么,大概是吧”波塔波夫移开了眼睛,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又站起来看了彼得洛夫娜一会,晨光在她的脸侧,那么的圣洁,“不,我想不起来了”。 第七章:我当然见过您 波塔波夫呆在家里的时间不过一昼夜,他没有选择在卧室里过夜,而是睡在了父亲常躺的椅子上。波塔波夫闭上眼,细细地梳理脑子中的一切事。

父亲的去世给予了他巨大的打击,就在想着该怎么度过着极致的痛苦时,彼得洛夫娜奇迹般出现了,温柔地宽慰自已,一切都像个梦。这个日日夜夜呆在波塔波夫心头的女孩就那么自然地走进他的生活,猝不及防,预料之外。

在被一切情绪占据身体的波塔波夫,竟在与彼得洛夫娜对视时选择做了胆小鬼,“真是个懦夫!”波塔波夫斥责自已。

波塔波夫设想,对于彼得洛夫娜这一个姑娘来说,一个陌生男人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就说我曾见过你很多遍,并早已深深爱上你,这是多么奇怪啊!

波塔波夫手掌紧紧捂住脸,矛盾以及那难以遏制的爱意冲撞在他体内,年轻的中尉向父亲祷告“父亲我该怎么做?如果你还在你会让我怎么做?”泪水顺着他的手指缝流下,真是要疯掉了!

波塔波夫疲惫地睡在了椅子上,彼得洛夫娜看到了年轻男人的泪水,不由得心揪在一起,她是发自内心同情这个可怜的人。

彼得洛夫娜上前,给波塔波夫盖上毯子,又借着烛光观察他的脸。

比相框照片上的他成熟了几分,坚毅立体的五官,一头金灿灿的头发,但此时那双蔚蓝色的眼睛被覆盖在眼皮之下。眼珠在眼皮下不规律地动着,可能在做一个很不安稳的梦,细看眼周透着乌黑,足以见证主人近日的疲惫。

彼得洛夫娜轻轻地走了,体贴地理了理被脚。

不过凌晨五点,波塔波夫便醒了琢磨着要赶上早班的火车。睡眠缓解了他的头痛,但并没有让他安心,他做了个不安稳的梦。

梦里,在动荡不安的国际社会中苏联被卷入了一场生死存亡的战争,近乎所有的苏联青年男女都自愿参战。可敌军一心想要摧毁苏联,大量的青年丧命于此,那是个悲壮的场面,波塔波夫不敢再去回想战场上的断肢残体。而父亲却出现在梦里,老人似乎很着急,一遍遍地嘱咐波塔波夫“守住你爱的人!”

波塔波夫放空了双眼,守住我爱的人。

他收拾了行李打算静悄悄地离去,谁知走到门口时,撞到了倚靠在墙上的彼得洛夫娜。波塔波夫很不忍心地发现她满脸倦色,但是彼得洛夫娜坚持要把他送到火车站。

火车即将启动,彼得洛夫娜突然抓住波塔波夫的双手,说“写信给我,我们算是亲人了对吗?”

望着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波塔波夫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感觉被彼得洛夫娜握住的双手开始发烫,一点点往手臂上蔓延。

波塔波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彼得洛夫娜,便登上了火车。

火车即将启动,波塔波夫看到窗外的彼得洛夫娜仍在朝自已招手。天气很冷,彼得洛夫娜露在外面的小脸被冻的发麻,但她还是强露出笑容。

波塔波夫贪婪地看着彼得洛夫娜的脸,下定决心:我起码要让我爱的人知道我的爱意。

几天后彼得洛夫娜收到了波塔波夫在路上写来的信。“我当然记得我们在哪见过,”波塔波夫写道,“只是不想在那儿——在家里对您讲。您还记得1927年的利瓦季亚吗?冬天小雪,我当时正从一场糟糕的高烧中缓过来,独自散步在小径,但突然晕倒了,在晕倒之际,我见到了您,我的目光追随您很久。您回头看了我,这个姑娘就是您,我不会弄错。当望着您的背影的时候,我感到,这个女子可以给予我无上幸福。我明白我会深深的爱上这个女子。那时我就知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一定要找到您。我当时那样想着,却如何也不能动动身子。那是为什么——我不知道。那以后我便爱上了利瓦季亚和那条小径,那个我同您相遇的地方,刚刚钟情便永远失去了的地方。然而生活对我是仁慈的,我又遇见了您。如果一切战事都能完满告终,而您又有此意愿——那么我的生命就属于您了。是的,在父亲的书桌上看到了那些被启封的信,我于是一切都明白了。我只能在这远方,感激您。”

“利瓦季亚?”我真的去过那吗,彼得洛夫娜笑着捂住自已的眼睛。不要让他知道了吧! 第八章:相逢恨晚 彼得洛夫娜低垂眼眸,盖住了眼中挣扎与犹豫。彼得洛夫娜在见到波塔波夫的第一面,就对这个年轻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她没有办法说深深爱上了波塔波夫,或者更应该说是在这个条件下,彼得洛夫娜没有办法承认自已爱上了波塔波夫。她一个年轻的单亲妈妈,在这战乱时期能守住自已和女儿已是万幸,怎能再去要求年轻的波塔波夫去接纳自已。

可彼得洛夫娜又是有私心的,这点让她羞愧不已:若是她接受了波塔波夫的爱意,她便能更理所应当地接受波塔波夫的庇护,她也更能心安理得地呆在这个房屋之下。

彼得洛夫娜撇过头,垂下眼眸,试图掩盖自已的想法。

我为了我自已,为了瓦丽娅,也应当接近他。彼得洛夫娜暗暗地想到,在心底存了一丝丝对波塔波夫的歉意。

彼得洛夫娜多么高傲的人啊,在这战乱之际,她从来都没有产生过将自已委身于他人的想法。

但人总是会对自已喜欢的人做出一步步自已都难以想象的退让。甚至于,在知道波塔波夫的爱意时,彼得洛夫娜先是感受到少女的羞涩与甜蜜,然后才是那“冒名顶替”的无措。彼得洛夫娜在考虑与波塔波夫在一起的时候,完全都忽略了过去的伤痛。

彼得洛夫娜提笔回信。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笔,另一只手一不知觉地捏皱了信纸,彼得洛夫娜颇为闷闷地皱起眉,黑色墨水晕染在纸上。

彼得洛夫娜将那张纸揉成一团,取了新的一张,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白气萦绕在鼻尖。

“亲爱的波塔波夫,我愿意接受你的爱意”彼得洛夫娜顿了顿,眉头却自然地舒展开了,嘴角也带了些笑意。

“你知道么,我总觉得你是我遇到最亲近的人,你的眼睛,你的头发,在我看来都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彼得洛夫娜没有停断地写下去,但是她刻意地避开了在哪里他们曾相遇,仅仅描述了自已地感情。

彼得洛夫娜不想撒谎,尤其是对波塔波夫。

谎言往往是用来粉饰太平的,但撕开平和的外表的背后,流露出狰狞的伤疤,会让多少人望而却步,让多少人心碎至极。

彼得洛夫娜没有撒谎,只是选择了跳过这个对方深信不疑的事实,造成正确的假象,彼得洛夫娜只能用这个微薄的理由聊以慰藉。

但她知道她的不解释,会让波塔波夫一直天真地“错信”下去。

“我愿意在家里等你,直到你回来回到我们身边”我们,彼得洛夫娜想到了瓦丽娅,自已可爱的女儿,彼得洛夫娜不知道波塔波夫是怎么看待自已的女儿的,彼得洛夫娜感觉心头乱糟糟的,但女儿始终在彼得洛夫娜心中是第一位。

彼得洛夫娜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牛皮信封中,用一条亚麻的绳子自上而下扎紧,彼得洛夫娜红唇轻轻印在信封上,珍重地将信封寄出去。

彼得洛夫娜望着送信人渐行渐远,眼眶中充斥着忐忑,又对未来地不确定性,也有恋爱的雀跃。

波塔波夫无法形容自已收到彼得洛夫娜的信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