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于黑夜之中》 眠于黑夜之中(序——三) (序章)

这是一个雇佣兵的故事

这是一个抗争者的故事

这是一个没有同伴,唯有利益的故事

这是一个混沌无常,漠视生死的故事

这是Ⅵ,和她的追随者的故事

————————————————————————————————

(一)继承

无名的战场上,士兵们做着无谓的牺牲

乌云密布,曾经繁华富庶的城市如今只剩一片无可名状的废墟。四周炮火弥漫,地上四分五裂的躯干正流着鲜血,昭示着毫无生机的崎岖中暗藏的刽子手。

“嗞————嗞————”通讯器中传来的只有象征死亡的杂音。

“头儿,快要顶不住了,通讯还没恢复吗?”一个士兵用手扶着歪斜的头盔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但下一秒,士兵便失去了他的上半身,残余的肠子和血液一股脑的倾泻出来,像一滩在地上不断扭动的粉红色蛆虫。

“该死!”被称为头儿的男人一脚踢飞地上那早已沦为废铁的通讯器通讯器表面的盖子被摔开,露出了里面早已一片浆糊的线路。

那个女人的话在他脑畔中回响——

“守在这里,等大部队支援。”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是命令。”

那恶魔低语一度使男人陷入疯狂。男人四下寻找,试图找出哪怕一个能够指引他逃离的东西,然而一无所获,就连平日里随处可见的地图此时竟也无法找到。男人终于明白了他们的处境,四周越来越近的枪声嘲笑着沦为弃子的他们。

“处理完了吗?”一名魁梧的男子坐在一块巨石上,眺望着远方的灰色绞肉机。

“我破坏了他们的通讯器,拿走了他们所有的地图,应该能拖一段时间。”一名干练的女子来到他身旁。

“不留一点活路,真有你的风格。”男子似乎是笑了两声,但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可有可无的累赘而已。不说这个,谢拉格,Ⅵ呢?”

男人脸上掠过一丝阴霾,缓缓地开口说道:“Ⅵ他,死了。。。”

“是吗?那家伙在雇佣兵之中,也算是个异类呢。”女子似乎早有预料。

“我就猜到你会是这种态度。Ⅵ那家伙明明是个佣兵,却像个小孩一样,我还以为只有故事书里才会又那样的人存在。”谢拉格站起身来,拿起一旁的武器,“走吧,时间不算充裕。”

女子拿起枪,指向另一边的乱石堆里:“那个女人怎么回事?”

“她吗?我也不是特别清楚。”谢拉格转过身去,“她在我们来这里之前就在这了。”

“她怀里抱着的是,”女子似乎有些犹豫,“Ⅵ的尸体吗?”

“所以说,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谢拉格说道。

女子摇了摇头:“你的老毛病又犯了。我告诉你,你迟早自己害死自己。如果不是因为跟着你拿的钱更多,你早就不在人世了。”

“听你这么说我可是太开心了,我很庆幸我在你眼里还有利用价值。”谢拉格面不改色的说道,“我在刚才那一段时间里,故意露出了三次破绽,她却一次都没有动手,还抱着Ⅵ的尸体,说不定————”

女子眉头微皱,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略微松开了搭在扳机上的手指。

谢拉格见状,大声喊道:“喂,那边那个女的!”

女人意识到是在叫她,抬起头来,却也只是看了一眼。谢拉格见状,握紧手中的枪,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喂,你抱着Ⅵ的尸体,我认为我没有理解错你的意思。”

“。。。。。。嗯。”女人简单的应了一声。

谢拉格深吸一口气,似乎按下了心中的什么,说道:“我叫谢拉格,那边那个人,叫赫尔。收拾一下,要出发了。”

“Ⅵ。”

——————————————————————————

(二)任务

“当!”又是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的第三次了。

“我说了多少遍了。要打,任务结束后,随便你们打。”谢拉格阴沉的声音响起,“到时候我不仅不会拦着你们,还会在你们身上压一注。”

Ⅵ收起了手中的匕首,微笑着说道:“只是手滑了而已,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吧?”

赫尔有些生硬的收起了手中的短剑,坐在了一旁,冷冷的说道:“我当初就应该反对,不,还是杀了你更好。”

Ⅵ也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用一只手托住了脸,依然微笑着说道:“哎呀,人总是会做一些在后来的自己看来无比愚蠢的事情。不过,已经来不及后悔了哦?”

“但是,你的成长速度也太快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你的悬赏已经超过大部分人了。”谢拉格转移了话题,“但不得不说,你和原来的Ⅵ实在是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完全让人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疯子的个体相似性罢了,有什么好惊讶的。”赫尔似乎极为不屑。

听到谢拉格的话,Ⅵ隐去了嘴角的微笑。但紧接着,嘴角又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我说谢拉格,你是为了什么当上佣兵的?”

“应该是为了钱吧。刚到这里的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佣兵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它能带给我很多财富。待我清楚了这个世界,有了足够的资本想要脱离它时,我已经被他牢牢抓住压在身下——”谢拉格望着面前渺远的荒野,大地龟裂,似乎是无法拭去的泪痕,“——再也出不去了,除非伤筋动骨扒皮。”

“这些都没关系的哦。”Ⅵ突然这么说道,“毕竟你的名气这么大,一定,很值钱吧?”

一阵沉默。

“Ⅵ。”赫尔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怎么了?”Ⅵ似乎有些惊讶,扭过头去。

“我讨厌你。”赫尔直白地说道。

Ⅵ一愣,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啧,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我也讨厌你呢,赫尔。倒不如说,如果你喜欢我,我反而会很困扰呢。”

不远处,货车的喇叭声响起,是集合的信号。谢拉格站起身来:“要出发了,你们两个跟着这只车队,我去那边那只。”

赫尔简单的应了一声,而Ⅵ则是像个小孩一样:“再见喽,一路平安。”说完又假装思索了一下,接着说道:“如果留不了全尸,至少把头留下来哦。”

谢拉格似乎停了一下,又继续向前走去。

几天之后,在一个车厢中。

Ⅵ一脸无精打采地坐在车厢的一个角落里,身上悬挂着的武器不断的随着车厢的颠簸而摇晃。

“你怎么回事,Ⅵ?”赫尔一脸不满地问道,“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是这副样子。”

Ⅵ放任灰白的头发稀稀疏疏的遮住眼睛,兀自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嘴角又上扬成平常的样子,用一副惊讶至极的口气说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呀?你竟然会关心我,真是太不吉利了。”

“唰!”一声干脆利落的出鞘声,一把匕首停在了离Ⅵ的脖子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接着,匕首的主人又用尖端微微挑起了Ⅵ的头,把自己的脸凑到了Ⅵ的面前,平静地眼神看不出半分情感。那匕首的主人慢慢开口道:“如果因为你导致任务失败,我保证,第二天你的名字就会从悬赏名单上划掉。”说完,便将匕首收了回去。

自始至终,Ⅵ的笑容都未改变半分:“我就知道,像你这种模范学生,是不会丢掉对你有用的棋子的。”

赫尔坐到了另一个角落里,宛如机器一般毫无感情的回答道:“你知道就好。如果棋子失去了它的作用,那么我也会毫不犹豫的舍弃。”

“当然,所谓的,雇佣兵的生存法则嘛。”Ⅵ似乎是略带愉悦的说道,“那么,我也来回答一下你一开始的问题吧。答案就是——几天,一个敌人都没有,我很无聊。”

赫尔瞳孔猛地一缩,向车外望去,一股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荒原上,另一条车队已经不见踪影。

————————————————————————————————

(三)黄沙

谢拉格在衣服上蹭掉了刀上残余的血迹,看了看眼前几辆已经报废的车辆和尸体,又望向远处车队残余的扬尘,自言自语道:“啧,雇主可没说过司机会想要我们的命啊。”

不远处忽然传来了几声巨大的爆响。

“Ⅵ那边应该也处理完了吧。”谢拉格笑了笑,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立刻停车。”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了司机的头上,赫尔冰冷的声音响起。司机缓缓将车停下,慢慢举起了双手——向后一别,试图制服赫尔。可人哪里有枪块?一阵硝烟味传来,司机除了脑袋上多了一股汩汩留着的红泉,什么事也没有。

“自不量力。”赫尔俯下身子,确认完司机绝无幸存的可能后,转过身来正要叫住Ⅵ,却发现Ⅵ早已不知所踪。

车队的其他车辆还在继续向前行驶,全部都已经超过赫尔所在的货车——倘若仅仅如此,赫尔的心态绝不会动摇哪怕一分。可是,就在超过赫尔的最后一辆车的车厢里,赫尔看到了那熟悉的容颜——Ⅵ。

Ⅵ朝着赫尔挥了挥手,就像是要去上学的小朋友在出发时同父母道别一样。然而不同的是,Ⅵ用另一只手缓缓地拿出了一个遥控器。

赫尔的脊背顿时升起一股寒意,像是受惊的猫一样跳出车厢狂奔。但Ⅵ的仁慈仅仅到此为止,或者说,雇佣兵可不存在经典影视作品中反派“话多”的情况。赫尔大致估算了一下时间,按照Ⅵ的习惯————

就是现在!赫尔向前猛地一趴,紧接着,气浪狂奔而来,火舌无情地撕咬着赫尔的全身。

Ⅵ转身回到了车内,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旁边递过来一张卡:“这是两百万金额卡,你可以去悬赏中心提到自己的账户里。等到了昔拉,这次委托就结束了。”

Ⅵ接过金额卡,将其随意的塞到了一个口袋里,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尘土。

他不会真认为这就能杀掉谢拉格吧?Ⅵ的嘴角又一次微微上扬。

“设置自己所在车队的巨大的爆炸声响,以掩盖另一车队同时爆炸的事实,拿到除掉我和赫尔的委托的报酬,并同时和我们合作留下我们的命,让以后的自己能拿到更多赏金。”谢拉格看着火堆旁仍处于重伤昏迷中的赫尔,不禁叹了口气,脑海中那个熟悉的面容也一直挥而不去——被他亲手杀掉的人之一。谢拉格清楚的记得,在一个月前,那人还与自己在战场上并肩以“兄弟”相称;可刚才,那人袭击自己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

抛弃感情,利益至上,这是雇佣兵的铁律,谢拉格十分明白这残酷又无比正确的道理。

想到这里,谢拉格又想起了Ⅵ,无论是以前的,或是现在的。这让他不由得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感情,是恐惧吗?谢拉格不禁笑了笑心底仍然懦弱的自己。

值得恐惧的永远只有未知和神秘本身,然而当你恐惧时,你早已清楚自己正面对未知和神秘。当未知和神秘被知晓时,是否还称得上是未知和神秘?是否还值得被恐惧?

我不知道,我无法摆脱它。

“它”是什么?“它”真实存在吗?

我不知道,“它”像幽灵一样。

你应当清楚,世界上不存在所谓“鬼魂”。

但是——

那是你心中的懦弱,是你放不下情感的幼稚。

。。。。。。

或许你放不下你的过去,或许你对眼前的一切感到疑惑,或许你想让世界改变,想让世界适合你自己。

但你无能为力,你所能做的只有在这个腐烂的泥沼里全力求生,与他们融为一体,或许还有那么些许希望。你只能盲目的前进,幸运的是,大部分人比你更盲目。

相同的是,每个人都只能以自己做允许的方式生活。

我允许了,现在的生活吗?

你并不愚蠢,但你在逐渐麻木。愚蠢与麻木并不相斥它们的关键在于你,在于你如何看待你自己、如何看待这个世界。

看待自己。。。

谢拉格猛地惊醒,头顶是渐渐退去的星辰以及不断进军的晨昏交界线。

“你终于醒了。”赫尔微弱的声音传来,“遭遇了那么大的背叛,我还以为你承受不住打击,昏死过去了。”

谢拉格没有回答,只是简单的察看了一下赫尔的伤势,尽管看上去很重,但也都是些皮肉之伤,没有性命之忧。

“背叛。。何来的背叛。”谢拉格低声说道,“这一切不过是个局,是个她早已设好的局。”

“什么意思?”赫尔察觉到谢拉格话里有话。

一个突兀又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我就知道,赫尔,小小的一场爆炸是威胁不到你的。”

(未完) 眠于黑夜之中(四——六) (四)夜幕

仍然黑暗的半片荒野出现了一道摇摇晃晃的熟悉的单薄身影。尽管处在阴影之中,相貌被黑暗完全笼罩,但谢拉格依旧第一时间认出了她——Ⅵ。

“你!”赫尔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无济于事,只能硬撑着坐着,对Ⅵ怒目而视。

“你现在就是个半残疾人,不要再对我有什么想法。”Ⅵ的声音冷冰冰的,好像赫尔的伤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下手已经很轻了。”

“所以呢,你现在又打算干什么?”谢拉格依旧警戒着Ⅵ,“来取我的头换悬赏吗?”

Ⅵ垂下的灰白头发遮住了她的大半脸庞,从头发的缝隙中可以窥见异于平日的神采。只可惜黑暗抹去了一切细节。Ⅵ抹去了嘴角的东西,将一个布袋丢到了谢拉格面前:“没那个必要,我对你的头暂时还不感兴趣。”说完,Ⅵ明显的一个踉跄,坐了下来,低着头。

谢拉格放下手中的枪,赫尔转手捡了过去端了起来。谢拉格拎起地上的袋子,解开袋子的系扣,里面直溜溜地滚出来一颗已有大半边脸被毁的不成样子的头颅。

“那是委托我杀你的人。”Ⅵ又扔过去另一个小得多的袋子,谢拉格打开袋子,发现袋子里只有一张沾染了血迹的两百万金额卡、一个指南针、一张地图、以及一串钥匙,“这些,加上一条命,应该够还当时你们没杀掉我的债了。车,再往南走几百米,你们两个可以用它离开。”言毕,Ⅵ的呼吸声加粗了几分,刚刚擦拭干净的嘴角似乎又有什么东西想钻出来。

“你会这么好心?”赫尔想起Ⅵ毫不犹豫地引爆炸弹的样子,警惕地问道。

“不用担心,这只是为了还债。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欠你们什么了。”Ⅵ仍旧是刚才那种平静的语气,但是呼吸声明显紊乱了起来。

Ⅵ站起身来,刚要站直时,全身猛地一震,脚下又是一个踉跄,嘴里满溢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滴到地上,为本就无光的沙土糊上了一层粘稠——是血。

“你伤得很重,Ⅵ。”谢拉格面色阴沉的说道,“怎么回事?”

“与你无关。”Ⅵ转过身去,正准备离开,胳膊却被谢拉格一把拉住,锋利的刀刃却在下一瞬间抵住了谢拉格的手腕,Ⅵ不禁皱了皱眉,“干什么,我劝你最好老实一点。就差一点点,你的手就要和你说再见了。”

“Ⅵ,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你认可你这种,生活方式吗?”谢拉格沉声问道,“成为一条线上的战友就那么困难吗?”

太阳缓缓升起,晨昏线不断移动,这沉寂的场面持续了很久。终于,第一道光辉触碰到了Ⅵ的身体,却又在此时停滞不前。

“战友?你真是天真,谢拉格。”Ⅵ没有转过身,背对着谢拉格说道,“你在这个世界摸爬滚打了那么久,我原本以为你早已适应了这里。雇佣兵的世界里,没有所谓的同伴、战友,有的,只是暂时的利益共同体。”

Ⅵ拍掉谢拉格的手,一脚踏入黑暗之中。

“你————”赫尔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闭口不言。

Ⅵ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再说了,你甚至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等什么时候,我认为你值得跟随了,你才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言毕,Ⅵ继续向前走去。谢拉格僵在原地,目送着有些摇摇晃晃的身影越缩越小,直到消失在黑暗中。

世界不是我们的行为,不是我们所居住的地方,世界是我们本身。总有人在抱怨,总有人在发疯,总有人怀恨在心,总有人自暴自弃,总有人为世界的残酷而仇视社会,总有人为命运的不公怨天尤人。可是他们没有想过,世界只是创造的产物,他们该仇恨的难道不是世界的创造者吗?可创造、维护、改变这个世界的人,难道不是他们自己吗?

“谢拉格,这是你自己创造的命运,你自己走出的路。”Ⅵ对着面前的空气说道,“你抛弃了一个Ⅵ,也留不住一个Ⅵ。”

————————————————————————————————————

(五)命运

夜色渐渐笼罩一望无际的荒原,一座灯火通明的城市随着渐渐消失的夕阳的余晖而缓缓浮现。城市的远处扬起几道狂奔的尘土,载着Ⅵ的车队正想着雇佣兵的中心城市之一昔拉驶去。

在黑暗将要完全吞没这片荒凉的大地时,车队开到了昔拉城边,缓缓地停了下来,几辆车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封闭阵型,外围的车辆依次排开。阴暗的风悲鸣着这片土地,呼啸而过,一个人影从其中最中心的一辆车跳了下来,正好落在包围圈中央。紧接着,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一样,原本看上去死气沉沉的车队忽然全部亮起了灯,数道人影从车上跳下,封死了车与车之间的每一个缝隙。

“情况似乎不太妙啊。”Ⅵ站在所有灯光的交汇处,宛如舞台上的大明星一般微笑着说道。

“如果你说不出另一支车队的行踪的话,你的处境会更不妙。”一个声音从Ⅵ的背后传来,是Ⅵ的雇主,“我记得委托里可不包含‘使雇主的另一条车队失踪’这一条吧?”

Ⅵ瞬间明白了一切,更不说是早有预料,明白了自己如果想活下去该怎么做。

“可是——”Ⅵ静静地观察四周,寻找在明处暗处黑洞洞的枪口下的一线生机。忽然间,又一阵狂风从车队的缝隙间袭来,Ⅵ没有犹豫,一发力,冲向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人,“委托上,也没说不能这么做吧?”

Ⅵ一刀贯穿了那人的小腹,脚下一扭,让那人朝向内侧,一脚踹了进去,没身在黑暗之中。同时,左手在衣服内层毫不犹豫的按下了遥控器,一朵朵绚丽的火花在车队之间绽放,为之增添色彩的是如同花朵一样四处盛放的鲜血以及如落花般横飞的尸体碎片。

雇主脸上的表情被惊愕所代替——却不是因为Ⅵ迅速果断的反应,而是因为那把特征鲜明的短刀,那是前任Ⅵ的武器。

又是一朵火花绽放,四处飞射的火星从Ⅵ突击进入车队的位置迸发而出,一具无名的尸体飞至雇主脚下,雇主低下了头,仔细端详着尸体,思考着什么。

然而,在爆炸之后,枪声却在一瞬间戛然而止,脚步声,呼喊声相继而起。所有人都清楚,只要找不到Ⅵ,尸体也好,自己都有可能是下一个成为Ⅵ刀下亡魂的猎物。

几分钟很快过去了,可对于雇佣兵们来说却如同几个小时一般漫长。虽说雇佣兵冷酷无情,但这并不等同于不怕死。

雇主仍然盯着眼前那句完整的不像话的尸体,忽然间瞳孔一缩,想到了什么,像是感叹般的叹了一口气,朝着第二次发生爆炸的地方走去。处于爆炸中心的车体早已破烂不堪,然而四周却鲜有碎片。

雇主看到这一切,更加笃定了自己的想法,缓缓开口道:“利用人的惯性思维,认为你会在离开了爆炸范围后才会引爆炸弹。利用他人的思维盲区,躲在了人们所想不到的地方,从而为自己争取时间、寻找机会。当然,你也没那么傻,没有用带有破片的炸弹。对吧,Ⅵ?”

几秒钟的静默。紧接着,一道细若游丝的声音幽幽地响起:“老东西,你应该直接带人过来的。你*粗口*不要命了?”

“确实应该是这样。”雇主继续一步一步地慢慢朝着残破的车体走去,“但是现在那些人的心中除了钱,恐怕只有恐惧了。如果见到了你,估计手中的扳机会在同一时间扣下吧。”

“难道说,在我做了这种事之后,你*粗口*还想放我一马?”Ⅵ的声音染上了一丝笑意,“看不出来呀,没想到雇佣我的,竟然还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老好人呢。嗯,我回去是不是该给你立个碑?”

雇主微微皱了下眉,停了下来,站在车厢的缺口处,沉声道:“Ⅵ,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又是几秒的静默,仿佛是黑暗在思索着什么一样。紧接着,一块变形的铁皮被掀开,一个人影出现在黑暗之中。

“没想到我也会有这样的一天。”Ⅵ苦笑着说。

雇主没有理会Ⅵ的自言自语,直接问到:“那把刀,你和那个Ⅵ是什么关系?”

Ⅵ的神色猛地严峻起来,冷冰冰地说道:“这不关你的事。”

雇主觉察到了Ⅵ的变化,心中不仅有了几分猜测,故意用一种蔑视的口气说道:“不过是你那无能的同名者而已,值得吗?”

话音未落,Ⅵ已抽出砍刀向雇主砍去,却被一个近乎优雅的姿势挡了下来。

“你很聪明,没有开枪。”雇主依旧面不改色的说道。

“嘁,烦人,我可不想把你手下那批蠢货招惹过来。”Ⅵ失去了往日那份笑意,取而代之的是眼神中那份要将人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中的愤怒和杀意。

“看来你多少猜到了。让那个Ⅵ命丧黄泉的那场仗,正是跟我打的。”雇主用一种类似感慨的语气说道,“要知道,当时Ⅵ这个名号,可要比现在的你响亮的多。要是再把你解决掉,那会给我带来多大的名气啊!”雇主的表情逐渐因为欲望而扭曲着,狰狞着。

“你这个,混蛋!*粗口**粗口*!”Ⅵ像是失智了一般大吼道,眼中布满了血丝,手中的短刀不断翻飞,但却都被雇主宛如蝴蝶一般的优雅姿势挡了下来。

“你现在的状态完全不行。不说受的伤,你那种处变不惊的态度呢?”雇主游刃有余的说道,“你不擅长用刀吧,而且——你的声音太大了哦?”

两人的声音传出了车厢,引起了其他雇佣兵的注意。雇佣兵们小心翼翼的包围了上来,经过短暂的无声交流,其中一人一个猛冲冲进了车厢里,另一个人则在缺口处把枪架住,随时准备进行火力掩护。

突如其来的亮光照亮了一整个车厢,却只见到站在地上用剑尖指着Ⅵ咽喉的雇主,Ⅵ的短刀就躺在他的脚边。

“太慢了。”雇主不知是对赶来的佣兵还是Ⅵ说道。

Ⅵ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目光落在了近在眼前的那把随时会取掉自己性命的利剑,情绪渐渐冷静了下来。忽然,一连串爆炸如同鞭炮一般席卷整个车队,包括Ⅵ所在的车厢的另一端。一瞬间,整个车队像挂鞭一样上演了一出绚烂的烟花表演,成为名副其实的火海地狱。四处可见不断燃烧的人体,活的,死的,完整的,残缺的。

在爆炸开始的同意瞬间,Ⅵ猛地一勾脚,将短刀送到手里,趁着雇主被突如其来的爆炸而分走注意力的一瞬间,将雇主的剑尖别向左边,左脚猛地一蹬,向右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右手顺势一抬,挡住了雇主砍来的一剑。

“你干了什么?!”雇主的声音有些发抖。

Ⅵ甩开了挡住眼睛的头发,嘴角又发出了那令人无法解读的微笑。不过,这次的意思却很简单:你输了。

雇主心中感到一阵恶寒,只见Ⅵ似乎不知疼痛的一般用左手接住了剑,右手的短刀毫不留情地划过了雇主握剑的手腕,鲜血如同打开了阀门的大坝一般喷涌而出;抓住剑的左后猛地将剑从雇主早已无力的手中向后拽去,随着四溅的血液扔向远处,身体顺势向左转过一圈,右手短刀从雇主的脸上滑倒脖颈,暗红色的河流川流不息。

雇主用另一只手死死的捂住了脖子上的切口,倒在了地上,脸上露出了似乎是感慨命运无常的表情,喃喃自语道:“想不到被谢拉格抛弃的称号,如今又成为了谢拉格的棋子。”

Ⅵ神色骤变:“你说什么?”

雇主自顾自的笑了一声:“你那么聪明,难道还听不出来吗?Ⅵ那么厉害的人,当时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落入包围网中?”言毕,雇主的手逐渐松弛滑落,眼中变得浑浊呆滞,死了。

Ⅵ忽然觉得喉咙一热,吐出一口鲜血,左手的暗红色也安静的流淌着。

“是吗,是这样的啊。”

——————————————————————————————————————

(六)承影

“他已经死了。”Ⅵ来到一小群佣兵的面前,丝毫不在意他们敌视警惕的目光,将雇主的头扔在地上,“你们当然能杀死我,不过我也能确定的是,我在你们之中,见到了被我藏了炸弹的小可爱,不管是第一次见面,还是刚刚。”

人群中立刻一片骚动,人们纷纷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上。

“砰!”一声枪响响起,Ⅵ的枪口冒出一阵硝烟,其中一人也顿了一下,接着直挺挺的倒在地上,“都别动,否则——”Ⅵ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但所有人都已明晰。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一阵微风扫过,不知是谁先开口说道:“任务怎么分?”

“报酬平均分,悬赏在谁手里算谁的。”

“成交。”一名装备还算齐全的雇佣兵站了出来。

年轻一代的使命只有取代老一代,哪里都是如此。

十天后,Ⅵ正式在悬赏中心“上榜”。只有实力受到认可的人,才有资格出现在这里。这里,同时也是每一个人被明码标价的地方。

那天晚上的事也曾轰动一时,被称作“血染昔拉城畔”事件。然而真正的老手都知道,这种名号充其量也就只能糊弄糊弄那些小年轻了。

三年之后。

Ⅵ坐在营房旁的火堆旁,仔细的端详着眼前的地图,旁边放着一摞有些损毁的文件。夕阳的光辉落到了Ⅵ的头顶,若是不认识Ⅵ的人,或许还会为这容颜倾倒几分。

“怎么了,Ⅵ?”一名雇佣兵问道,“今天一天你都在看那些东西。”

“这是上个委托中从对面缴获的文件。”Ⅵ头也不抬的答道,“对方似乎是某个国家的正式官员,说不定会有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雇主允许吗?”

“除掉,可没说不能搜刮。”

“那怎么样,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Ⅵ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抛出了一个问题:“头顶的轰鸣声,持续多少天了?”

“快一周了吧。”

“这里全是军队相关的文件,又是边境,你还不懂吗?”

雇佣兵瞳孔一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远处的残阳如同血红的眼眸,狰狞着,恐惧着,注目着这即将酿成的风暴。

风云开始变幻,事态变化莫测。

(未完) 眠于黑夜之中(七——九) (七)战争

“哗啦啦啦啦啦啦——”下雨了,下起了子弹的雨。

明媚的阳光洒到了眼前的断崖上,这是一个v字形山谷,不断有硝烟和碎石从崖顶飞出,仔细看去,几条绳索孤零零的挂在崖壁上。有许多人像是蚂蚱一样挂在上面,一点一点的向崖顶爬去。

少年躺在碎石堆中,身边时刚刚倒下的尚有余温的尸体,只不过被削去了半边脑袋,粉红色的大脑露了出来,不断有液体流出,像是一大团缠在一起的毛虫,紧缩的表皮吓的毛细血管似乎还在不断地跳动。

少年强迫自己别开了目光,看向空中,不断有流弹如同流星一般飞过,击打在石头上,血肉上,就连偶尔经过战场边缘的飞鸟也无法幸免,化为在空中飞散的羽毛。

少年能够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世界在慢慢变暗,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小,少年想合上眼。

“格拉!”一声呼喊将少年带回了现实。

一名青年冲到了少年旁边,将自己的头盔按在了少年头上将怀里抱着的第二杆枪塞到了少年手中。

“哥哥。。。”格拉用平淡的几乎没有感情的语气念到,“是你啊。”

“快找个弹坑躲进去,敌人马上要反攻了!”说完,青年便冲了出去,但下一刻,格拉便亲眼见证着自己的亲哥哥被击穿头颅的时刻。

格拉还没来得及反应,枪声忽地密集起来,似乎是以哥哥的死为信号,部队发起了总攻。然而,下一瞬间,似乎是为了应和那浩大的声势,敌军的碉堡、战壕内的火力点同时停止了射击。

空中的飞艇上,这支部队,第三十一师的师长忽然心生寒意。

虽说对手是东之帝国,不过从一个星期前到现在,已经向崖顶组织了三次大规模进攻,却连一点有关东之帝国的东西,可这也确确实实是东之帝国的领土。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师长心头一惊,一股不祥的直觉涌上心头,迟疑了一瞬后,下令让士兵们撤退。但,只可惜为时已晚。

一串绚丽的火花绽放在崖边,将士兵们唯一的退路——绳索,彻底炸断。

紧接着,以琴瑟和鸣之势,在刚刚因为后方的爆炸而陷入了一瞬间的慌乱的军队之中,焰火晚会盛开。届时,弹雨已至。

“放弃增援,剩余部队转入防守。”师长叹了口气,又下了一个命令,“这招棋,是我们输了。”

“可是,崖顶上——”

“军心已乱,士气低落,再投入兵力,这场仗也赢不了。”师长眼中闪过一丝没落,情绪低沉地说道,“前几次进攻,明明都快打到眼前了,对方还能耐得住性子,是我们输了。”

“可是——”

“到此为止,服从命令!”师长迅速转换了状态。

“是!”

阳光一点一点退去,阴云笼罩了整个战场,惨叫声,求救声此起彼伏,哀转不绝。崖壁方向还有零星的几点火光在闪动,然而很快就会消失。

师长凝视着趋于死寂的战场,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帽子,放于胸前:“这次战败,我的责任。”

“没有人责怪您,师座。胜败乃兵家常事。”一名下官说道,“如果硬要说的话,身为您部下的我们,也应当收到追责。”

“但这个地方,是帝国的军队唯一能够突袭的地方。北部的冻土,南部的沼泽,部队都无法通过。绵长的山脉只有这一处山口。但不拿下两边的山崖和高地,贸然进入山口只是白白送死。”师长沉声道,脸上闪过一丝凝重。

“当当当”飞艇的玻璃突然传来一阵子弹击打的声音。师长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女人一手拿着一把步枪,另一只手同样拿着望远镜朝这里看来,似乎是察觉到了师长的视线,便扔掉了手中的枪,朝师长挥了挥手。

这无疑是挑衅的行为。“这群帝国的杂种!”有人也看到了这一幕,咬牙切齿的骂道。

“不,那不是帝国的人。”师长面色凝重地说道,“我认识那个女人,那是昔拉那边的人。”

“昔拉那边的,雇佣兵吗?!”下官立刻反应过来,“等于说,我们的士兵手上的血,甚至不是帝国的人的血?”

“至少在这里,是的。”师长心情复杂的说道。

“谢拉格师长,总部的电话!”

——————————————————————————————————————————

(八)诡笑

“这个袋子——”谢拉格在整理自己的行囊时,从背包的角落中翻出来了一个不过手掌大小的制作精美的小袋子。

“怎么了?”赫尔躺在一旁的病床上问道。

这是“血染昔拉城畔”事件后的第四天,赫尔已经被谢拉格送到了医院里,接受了治疗。

“前任Ⅵ给我的,他让我留着。还说,如果有一天他没了,再让我打开。”谢拉格眼底闪过一丝落寞,解开了系扣。

袋子里装的东西很少,只有六张一百万金额卡,几张照片,和一张信纸。谢拉格拿出折起来的信纸,读了出来: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死了’,本来是想这么写的,但似乎太老套了。

谢拉格,赫尔应该也在旁边吧,在这里,我想交给你们一个委托。

我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她的名字是克里斯汀娜,她天生头发是灰白色的,也不知是患了什么怪病,也总是习惯性的用眼前的头发挡住脸。

我们从来没见过这种病,但这种病本身并不可怕,小娜似乎也没有什么其它症状。然而,愚昧的人民和留言更为可怖。

我们出生在现在的中土联盟的一个成员国中的一个小乡村里,在我们十四岁时,我们的村子爆发了瘟疫,一时间,人皆自危,我们的父母也在这场瘟疫中去世。那时,本就被视为怪物的小娜更是被视为诅咒、恶魔,被认为是瘟疫的来源。

我们收到全村人的排斥,无法再生活下去了,便连夜逃了出来。

在之后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我们为了活下去,几乎可以说是不择手段。

乞讨,捡垃圾,打短工,野外采集,你能想到的,我基本上都干过。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小娜又染上了一种怪病。当我们被一个农场主收养在东之帝国边缘的小镇子(也就是伯尔兹镇)后,我用在农场工作攒下来的钱带小娜去附近的大城市做了检查,结果很出人意料,但又像是命中注定。

长期的流浪生活使小娜的大脑神经发生了异化,医生说他们也没见过这样的病例。他们说是因为神经被压迫了。但即使只是保守性的治疗,花费也是天价的的。如果算上后期的疗养费用,少说也得上千万。

也正因如此,我才决定走上雇佣兵这一高风险却有可能带来高回报的职业。

小娜因为神经被压迫,导致了面部表情的异常。可是到后来,谁也分不清她到底是真笑还是假笑,或者说,诡笑(我也不知道这个词什么意思)?

我一直在攒钱,每攒够一百万,都会放进这个袋子里。如果我活得够久,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把袋子要回去一次。

写了这么多,还没说我的委托呢。

伯尔兹镇,小娜应该还在这个地方,或者你向镇民打听打听,有没有一个农场主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格瑞,小儿子叫格拉。格拉在咱们相遇的时候,应该也还只有八九岁。

希望你能找到小娜,一百万应该够了吧?作为报酬。

把照片和剩下的钱交给她,感谢。

拜托了”

——Ⅵ

袋子中还附了几张照片,谢拉格把信纸和袋子放在一旁,拿起那薄薄的一叠照片,一张一张地翻开。

两人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少女半缩在少年的身后。

少年少女坐在树下,欢声笑语。

一群人围在餐桌旁,谈笑风生。

少年捧着少女的脸,少女看上去气呼呼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泪水久违的在谢拉格的眼眶中积聚。信中所说的克里斯汀娜,无疑就是现在的Ⅵ。她曾拥有一切,也曾失去一切。

“这里还有一句话。”赫尔有些哽咽的指着信纸的背面说道。

“P.S记住了哦,我的名字,克里斯雷恩。

我一直在想,如果你能在遇到每个人时经历每个人的生活,世界上是否会少一些仇恨。”

“你真的决定了吗?”

阳光斑驳在地面上,光与暗之间的界线那么模糊,又那么清晰,交错互融,眼花缭乱。

“你厌倦了吗?”

一片翠绿的叶子落到地上,随即又被大风卷走。

“还是说,你怯懦了,你想要逃避?”

风停了,阳光却逐渐消失。

“不管什么原因,我只知道,现在的我,只想离开这个世界。”谢拉格面对着赫尔的追问,下定决心似的说道,“我在这个世界所有的存款都汇到你的账户了。未来,我可能会成为某个国家的部队里的士兵吧,或者就这样死在外面,谁知道呢?”

谢拉格顿了顿,继续说道:“赫尔,不管怎么说,感谢几年来的关照,那么,再会了。”言毕,转身离开。

“再会了,希望还能再会。”赫尔对着谢拉格的背影,低声说道,“愿我们,都能行至终点。”

——————————————————————————————————————

(九)平行

“小子,我知道你没死。”

布满尸体与弹坑的崖顶上,Ⅵ一脚踹飞了格拉身上的尸体,踩着格拉的肚子说道。

“小子,我劝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看你长得不像中土联盟的人,倒像是帝国的人,怎么回事?”

格拉的眼睛惊恐地睁着,嘴中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话。

Ⅵ见状,心中无来由的升起一股烦躁,用手抓住格拉的衣服,拽起全身发软的格拉,右手握拳猛然冲出,击打在格拉的腹部。格拉重重的倒在地上,眼前是Ⅵ黑黝黝的枪口。

“要是因为你们帝国的人导致任务失败,你们这些混蛋一个也别想活着。”Ⅵ眼中的怒火与脸上的笑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是。。。伯。。。伯尔兹。。。”格拉拼命压制住内心的恐惧,断断续续的说道,“我们,被。。。被抓过来。。”

“伯尔兹镇?”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词语后,Ⅵ不禁为之一愣,紧接着笑意更深。扣下扳机,一条暗红色的河流从格拉身下缓缓流出。

“终于,轮到我了吗?”Ⅵ凝视着格拉那略显稚气的面庞,往事如同潮水般涌出。

太阳正在落下,夜幕逐渐降临,狂风怒号着碎石。

“师座,情况怎么样?”

“联盟已经同意调用第五飞行中队。这帮吝啬的老顽固真是不可理喻,打仗连兵都不愿意出。他们一听到派出增援要花那么多钱,那脸色跟要了他们的命一样。”谢拉格对着面前的地图大发牢骚。

“他们就一直待在飞艇上吗?”

“就他们那娇气的身子,要不是怕我们叛逃,他们连来都不会来。”

“叛逃。。。”

“不用疑惑,那帮老骨头除了金钱什么都不相信。至少,我们现在已经补充上兵力了。”谢拉格又想到了什么,说道,“这些东西,给我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伯尔兹之后,是这里吗?

两个Ⅵ,在伯尔兹送走一个,在这里,又要送走一个吗?

Ⅵ,看你怎么接这一步棋。

谢拉格暗自想到。

“老大,又接委托了?”一个营房中,一名雇佣兵对刚刚回来的赫尔问道。

赫尔简单的点了点头,答道:“东之帝国的委托。”

雇佣兵身体一震,沉默了半刻,开口道:“帝国的委托,难道说——”

赫尔接过了他的话:“战争已经不可避免了。或者说,中土联盟的人早已蓄谋良久。”

这次战争,她应该也会参加吧?

一想到Ⅵ,赫尔脸上和背上的伤疤似乎都在隐隐作痛。委托要求所有雇佣兵团互相合作,但一想到有可能要把后背交给Ⅵ,赫尔就不由得感到心悸。可是连赫尔自己也感到奇怪,或者是感到诧异,自己居然无论如何也无法发自内心的厌恶Ⅵ。

“人心中对于弱者或可怜之人的悲悯是无法摆脱的天性吗?”赫尔对自己的内心、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自己看待这个世界的态度提出了疑问。

然而,无人会回答。

这是一个残酷的世界,是一个适者生存的世界。在这个崇高的命题上,赫尔是这么认为的。

我们真的选择成为敌人了吗?还是我们的环境塑造了我们?

“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我不能让我的思想影响你,你必须亲自去观察这个世界,去了解这个世界。只要这样,你才能活在自我之中。”父亲那时的训导,赫尔似乎明白了。

————————————————

(未完) 眠于黑夜之中(十——十二) (十)天地

“在那里。”赫尔指着Ⅵ,,冷冷的说道。

所有的目光一齐打在了Ⅵ的身上,如同千万把利刃一般要将Ⅵ撕碎。但Ⅵ仍然稳稳的坐在桌旁,两手架在身前,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战前,数个雇佣兵团聚集在了崖顶。显然,都是受帝国招募而来的。一时间,崖顶上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斗争似乎一触即发,然而又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制约着各方。

在战场最后方的一顶行军帐篷中,各个雇佣兵团的首脑聚集在一起,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整个帐篷内的气压之低使人完全喘不上气。终于,有人忍不住率先开口:“我说,虽然不期望你们能够互相信任,但我们现在毕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委托失败了,对在座的各位都没有好处吧?”

这句话像是略微松动了现场的气阀,气压逐渐回升,也有人为这句话点了点头,但依然是一片压抑,头顶的阴云丝毫没有消散的意思。

“合作。”赫尔突然冒出了一个词,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我们不需要信任,也不需要掌握彼此所谓的筹码,因为我们有共同的利益。或许你们会认为人数过多分散了彼此的利益,关于这一点,我已经向帝国了解过了。”

赫尔的话完全勾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力,除了坐在最角落处披着兜帽的那人。

“这么说来,我们拿到的佣金似乎是不一样的。”

“关于这一点,帝国也给出了解释。”赫尔顿了一下,“以参战人数为准。”

“啧,完全忽略了其他因素吗?”一人表情凝重的自言自语道。

“但确实有效,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也就有了合作的基础。”另一人接道。

未等其他人作出反应,远处的枪声率先响了起来。众人迅速地站了起来,但角落里那人依旧一动不动。

“内乱吗?”一名男性问道。

“不,那个方向是崖壁,没有人驻扎,是敌人。”赫尔沉声道,“合作愉快,马尔特先生。”言毕,冲向自己的营地。

“合作愉快。”众人纷纷散开。

炮火闪过,生命飞过。

几天的时间转瞬而过,合作渐渐成型。但是却始终有导致不安的因子存在。

绞肉机停止了工作,尘埃逐渐落下。

可现在的帐篷中,各兵团的首脑却如同心梗一般难受。

“那么大规模的爆炸,是谁干的?”马尔特的脸色像死灰一般难看。战略互通,这是合作的要求之一。然而,如今有人破坏了这一要求。雇佣兵虽然利益至上,但一旦达成契约,绝对遵守契约也是雇佣兵的原则之一。

场面一度寂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阴霾越来越重。

“啪嗒,啪嗒。”不知是谁的手表仍在不知疲倦的不合时宜的走着。

赫尔咬紧牙关,似乎做出了什么难以做出的决定。

对不住了,Ⅵ。赫尔在心中想到。

“在那里。”赫尔冷冷的说道。

Ⅵ丝毫不为其他人充满恶意的目光所动,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那标志性的微笑。

“看了一场闹剧呢。”Ⅵ微笑着轻声说道。

“你刚才才过来,在马尔特说话之前,能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操控战场的,只有你一个人。”一名兵团长说道。

那名少年的容貌再次从Ⅵ的脑海中浮现,Ⅵ眉头微皱,拼命控制着自己想让自己忘掉那段记忆。

“你们是在合作吗?反正我看不出来。”即使如此,Ⅵ依然保持着冷静,“东边的兵团,一直在监视着其他人吧?但是很不幸,你的探子,头不知道为什么掉了。”

众人一片哗然,但很快又因Ⅵ的话而安静下来。

“你们也别现在在这里同仇敌忾。除了赫尔,多多少少都有点小动作吧?”Ⅵ的语气中似乎出现了少有的怒气,“表面上虽然利益一致而理所应当的进行合作,但都认为自己少出点力没什么大不了的,反而处处给未来可能成为敌人的友军使绊子。如果因为这种令人发笑的原因而导致委托失败,那你们,将会沦为雇佣兵史上最大的笑话。”

太阳完全落下,只余天边一丝淡淡的红光,像是地平线在燃烧。

帐篷内油灯的火光跳动着,映照在众人的脸上,忽明忽暗,驱不散脸上的阴霾。

“Ⅵ,在这里将自己置于道德上位的,是你才对吧。”马尔特沉声道,“难道说,你就敢保证自己什么都没做吗?”

“哎呀,恼羞成怒后反咬一口呢,马尔特先生。”Ⅵ依旧毫不慌乱地微笑着,“我u不相信任何东西,包括利益。所以,我的答案是——”Ⅵ的笑容更盛,在怀中悄悄摸出遥控器,在按下的同时说道——

“当然做啦!”

一声爆炸声响起,帐篷的承重柱被炸断,顺着炸弹的余波轰然向四周倒下。在平坦的崖顶上,除了头顶深邃的夜空,便是周围已对准众人的枪口。

“放下武器,抱头蹲下,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你们的一切布置早都被控制住了,不要妄图挣扎,否则,我可不保证你们的性命。”Ⅵ微笑着,指挥手下缴了他们的械。

“Ⅵ,你这是干什么?”赫尔问道。

Ⅵ走过去,蹲了下来,双手托起赫尔的脸:“不用怕哦,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赫尔猛地想起三年前在货车上的那一天。

——一把匕首停在了离Ⅵ的脖子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如果因为你导致任务失败,我保证,第二天你的名字就会从悬赏名单上划掉。

世事无常,人与人所扮演的角色总在互相转换。

突然之间,数个照明弹从空中爆射而出,划过天际,飞艇战群显出轮廓,崖顶亮如白昼。

————————————————————————————————

(十一)兄妹

“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啊?”小女孩趴在木板车里,用天真无邪的语气问道。但似乎是命运的玩笑,竟让这样一个纯洁无邪的小女孩有着灰白色的头发,仿若地狱中初生的恶魔一般。

少年确认了一下行囊,坐到马车夫的座位上,用一种宠爱的语气说道:“我们啊,要去一个安全的、没有痛苦的地方,去一个人人都能吃饱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把小娜当作怪物的地方。”说着,少年猛地一使劲,马车便趁着晨曦奔驰而出。

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那是太阳落下的地方。

随着马匹的奔驰,眼前的景色不断转换,很快,舒适的景色便消失在天际。

“今天晚上还是野菜吗?”克里斯汀娜一边尝试着把火生起来一边问道。

“嗯。”克里斯雷恩简单的应了一声,继续着手上的活计。

“哦。”克里斯汀娜叹了一口气,像是期待落空的样子。

克里斯雷恩明白妹妹的意思,但罐头是绝对的应急食品。雷恩望着一脸无趣的盯着火堆的克里斯汀娜,似乎察觉了什么。

“呐,小娜。”雷恩叫道。

“怎么了?”克里斯汀娜转过头去。

“你是不是变了?”雷恩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似乎不怎么愿意说话了,总是很没精神的样子。”

“噗。”克里斯汀娜不禁笑了出来,“你这是什么问题啊,怪不得原来在村子里的时候没有女孩子愿意和你说话。”克里斯汀娜顿了一下,又说道,“不过呢,我也只是厌倦了这种生活而已。哥哥,什么时候,我们能有个家呢?”

雷恩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妹妹的背后,摸了摸她的头,从背后抱住她。

“哥哥?”克里斯汀娜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没什么。”克里斯雷恩低声说道,“小娜,我保证,我一定会找到一个地方,一个、能被我们叫做家的地方。”

“嗯。”妹妹点了点头,靠在哥哥身上。

“哪来的贱民,还敢反抗!”

“呸,下等民族!”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一只脚狠狠地踹在了少年的腹部。少年一只手紧紧的护住怀中的东西,另一只手努力伸出,想要拿起近旁的刀。小混混中的一人见状便毫不留情地踩在了少年的手上,一边捡起那把刀,假装仔细地看了看,奸笑道:“怎么,想要这个?那就——”

小混混话还没说完,忽然身体一震,向一边倒下,暗红色的血液缓缓在地上蔓延开来。背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少女。

“怎么回事,你怎么——”为首的那人不仅叫出声来,却看到一旁早已倒下的用来看守少女的那人。

“都给我去死!”少女发怒了。为首的那人骇然发现,少女的嘴角勾勒起了一抹使人寒意直逼脊背的微笑。

大腿忽然传来一阵剧痛,那人低头看去,只见一柄被鲜血染红的刀刃正从自己腿中拔出,鲜血化身为顽皮的孩子,止不住地往外跑。

“啊啊啊!”那人慌忙捂住了腿上的伤口。趁着这个机会,少年从地上爬了起来,迅速避到一旁——少女猛地将那人撞倒在地,手中的短刀深深的刺入了那人的脖子。几声呜咽之后,那人便没了动静。

少年立马向四周看去,可另外几人早已逃走。少年见状,松了口气,另一只手从怀里拿了出来——只是一个罐头。

“为什么?”少女突然问道。

“什么为什么?”少年皱了皱眉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笨蛋!谁在乎这几个人了!”少女大喊着扑到了少年怀,泪水不住夺眶而出,“一个罐头而已,给他们不就好了吗?”

“可——”

“为什么要冒着受伤的危险?爸妈早都不在了,如果你再,如果你再。。。”少女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少年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嘴,紧紧地抱住了少女。

半刻之后,少女渐渐平静下来,却只听到一句话:

“因为小娜不是最喜欢这个嘛。”

少女身体一震,将面前的人抱得更紧了。

“三个月了啊。”克里斯汀娜站在伯尔兹镇郊外的农场旁,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自言自语道。

天色略有些阴沉,风时起时落。

“小娜姐姐,什么三个月啊?”12岁的格拉跑到了克里斯汀娜的身旁,问道。

克里斯汀娜转过头,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哥哥他已经三个月没有任何消息了。”

“为什么啊?”

“不知道,但他临走前也跟我说过,可能会联系不上他。可能是,接了什么保密性比较强的委托吧。”克里斯汀娜转过身,准备回到农场中。忽然,不远处传来了一起爆炸声。克里斯汀娜心头猛地一惊,连忙拉过格拉向着农村跑去。还未等她开口,密集的枪声便响了起来。

“小娜姐姐,怎么——”格拉惊慌失措的叫道。

“别说话,赶紧躲到农场里!”克里斯汀娜一边喊一边朝着农村狂奔,“啧,怎么偏偏遇上了这种事情。”

没过多久,两人回到了农场的主屋之前,然而,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即将成为一片废墟的火海。

“怎么会——”格拉欲言又止。

一串流弹击打在地上,克里斯汀娜连忙拽过格拉,朝另一边跑去。

找个地方,找个地方,找个,找个安全的地方。

哪里,哪里,我能去哪里啊?!

克里斯汀娜在一片战乱与火海中四处狂奔,身边的格拉早已不见踪影。

“小娜?!”一道诧异的声音传来。克里斯汀娜转过头去,大脑仿佛被狠狠的敲了一下——是哥哥。克里斯汀娜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开。

克里斯汀娜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干些什么好。克里斯雷恩朝着妹妹使劲地挥了挥手,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可下一秒,数枚子弹击穿了他的胸膛。

“哥哥!”克里斯汀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下一瞬反应了过来,不顾危险向雷恩跑去,等待她的却只有一具即将离去的躯体。雷恩看见了跑到自己面前的妹妹,露出了似乎是欣慰的笑容,艰难的抬起手来。

“小——”克里斯雷恩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气息如同风箱一般粗重。他眼中的光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浑浊与黯淡。

风过荒原,吹散了尘埃,吹散了灵魂,吹散了,家。

泪水顺着面庞流下,却又在颊边消失殆尽。

过于真实的世界,带不来所谓痛哭流涕的悲伤,有的只是喧闹和寂静。真正的悲伤,是哭不出来的。

失去了想守护的东西,所余下的只有仇恨。

——————————————————————————————————

(十二)心声

“爸爸,外面是什么样的呀?”我曾这样天真地问过父亲。

父亲是一名雇佣兵,但是呢,却与长大后的我,截然不同。身为一名雇佣兵,他拥有家庭。若不是生活所迫,大多数人又怎会选择成为佣兵?收入固然高,但风险也是成正比的。然而,最关键的是,成为一个雇佣兵,就意味着背负上金钱至上、漠视感情、忘恩负义的标签,无论你是不是这样的人,有没有这样做过。

谣言是可怕的。久而久之,连你自己也会相信。

从小,我就对父亲那个对我讳莫如深的世界极其感兴趣,然而父亲却没透露过一言一句。

“你爸爸是干什么的?”经常有同龄人这么问我。

“雇佣兵。”我骄傲地抬起头来,丝毫没有发现他们看我的异样的眼神。很快,便没有人再同我说话。

我害怕极了,没有人愿意同我说话,我孤独无助,不止一次的捂住自己马上要哭出来的表情。我也哭着向父亲倾诉一切,然而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现在,我明白了。

朋友们异样的眼神中,是恐惧、蔑视、嘲笑。

父亲的眼中,是自责,是无奈。

我讨厌父亲,为什么偏偏要去当雇佣兵,为什么偏偏不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为什么要让我一无所知?

我在这一切中,恐惧着父亲对我的“不信任”。我哭着向父亲喊着一切,喊出我自己的心声。

待我平静之后,父亲将我带到了家旁的小路上,指着路旁的一株野草问道:“这是什么?”

“草。”我赌气般的想也不想的回答道。

“那如果我告诉你,这是一种很珍贵的药材呢?”

“啊?”我好奇地蹲了下来,仔细的观察它。

父亲看见我的反应,兀自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这就是为什么,我什么都不告诉你。”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话,我抬起头来疑惑地望向父亲。

“赫尔,你记住了,我之所以不告诉你外面的世界,并不是因为我小气、害怕、不信任你、或是其他什么理由。而是因为,赫尔,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的世界是你自己的。每个人对于世界的看法都是不同的,我对世界的看法只是我的主观想法,而我的主观想法只会妨碍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让你看到的只是我眼中的世界,而不是真正的世界。”

我一脸茫然的望着父亲,但父亲却没有再说什么。

阳光下的昔拉显得如此欣欣向荣,充满生机,与其真实的面貌讽刺般的相悖。

“Ⅵ,我所看到的你,从来都不是真正的你,但它们更多地反映了我,反映了,我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谢拉格走后第二天,赫尔躺在病床上如此想到。 眠于黑夜之中(十三——后记) (十三)交错

夹杂着如同小太阳般闪耀的照明弹,成百上千朵蘑菇般的降落伞在空中盛开。然而,在那之前,烟花早已在地面绽放。碎石在爆炸的余焰中四处横飞,各种叫喊声纷沓而至。

“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轰炸结束后立即组织防御!”Ⅵ透过通讯器向各部下达命令,“现在的战场,由我指挥。”

Ⅵ又看了一眼各兵团的首脑,略作思考,说道:“把他们找地方关起来,好好看住。”

马尔特似乎无法理解Ⅵ的命令,忍不住斥道:“Ⅵ,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控制其他人吗?你应该拈的清孰轻孰重吧?!”

正准备离开的Ⅵ顿了一下,回过头来,远处不断发生的爆炸与Ⅵ脸上诡异的笑容交相辉映,美的令人窒息,恐怖的令人心悸。

“正是因为情况紧急,所以才要控制住一切不稳定的因素。”Ⅵ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似乎在讲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实,“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思想不统一的集体迟早会破碎。”言毕,拔腿冲向已经开始交火的前线。

谢拉格望着下方混乱的战场,想起了白天所见到的容颜,下定了决心,将随身所携带的小布袋深深地埋到了衣服的最内侧,从一旁拎起一个伞包背在身上,拿上武器,沉声道:“照明弹持续发射,最高指挥权交给副师长。”

“师座,您这是要干什么?”一旁的参谋连忙拦住谢拉格,“您不需要......”

谢拉格沉声道:“让开,你无权阻拦我。”

“师座!”参谋急了,大喊到。

“你想违抗军令?”谢拉格并没有急躁,冷静的问道。

“......”参谋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让开。”谢拉格一把推开参谋,从士兵们跳下去的地方一跃而下。

“......祝您...武运昌隆。”参谋只能低声自言自语道。

防空弹、气流不断在耳边划过,哪怕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也会为之颤抖。然而,在这一串串死神放出的花火中,谢拉格的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谢拉格的目光在战场游离着,寻找着,终于,视线捕捉到了那一道在爆炸间穿梭的熟悉的身影。

地面越来越近,已经偶尔会有数枚流弹划过。谢拉格打开降落伞,朝着那人的方向下降。似乎是听到了谢拉格的声音一般,那人转过身来,看着谢拉格,脸上的微笑似乎写满了无奈与意料之中。紧接着转过身,朝战场的一角跑去。谢拉格立刻领会了她的用意,便跟着她飞了过去。

随着一阵尘土的激起,谢拉格在地上滚了几圈,站了起来,降落的地方已经有些远离战场了。

“你果然还是来了。”一声似乎有些幽怨的声音响起,“明明呆在飞艇上就完全不会有危险,为什么还要进入战场?”

“我是来找你的。”谢拉格转向一旁,面对着那人说道,“我们之间,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解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找到你的机会。”

“我们之间早已毫无瓜葛,如果你硬要说的话,就是现在的敌人。”

谢拉格叹了一口气:“Ⅵ,为什么非要这样,你真的愿意选择成为敌人吗?”

“虽然并没有,但我们的环境塑造了我们,环境逼迫着我们。这是我们不得不做出的选择。”Ⅵ盯着谢拉格,一动不动的说道,“我知道你接下来想问什么,闭上你的臭嘴,在你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好好反思一下到底是谁的问题,我相信你能想明白。”

“Ⅵ,你完全允许你现在的生活吗?”谢拉格有些激动。

“啧。”Ⅵ皱起眉头,“废话真多,谢拉格,我没想到你现在还是这个样子。那我问你,你会选择跟随谁?你知道世界上没有永远的保证吗?你会选择追随他人还是自己?”

“我错了,错的彻彻底底,Ⅵ。”谢拉格听出了Ⅵ话中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让你走我的老路。我已经为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我不希望--”

“闭上你的嘴,好好看看你的眼前吧。有一句话我送给你,谢拉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肯定知道什么意思。”Ⅵ似乎在忍耐着,“你以前有想过这些吗?你这个伪善的小人?”

“我----”谢拉格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又被Ⅵ打断了。

“我实在是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通过欺骗自己活下去。”Ⅵ的情绪彻底爆发出来,“像你这种懦夫,为什么还能像这样完好的活在世界上?”

谢拉格面部的表情因矛盾痛苦而扭曲,内心似乎受着极大的煎熬。终于,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布袋,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这是你哥哥让----”谢拉格话还没说完,Ⅵ就拔出短刀冲了过来,谢拉格连忙拔刀招架住。从近处看来,Ⅵ的脸色如同魔鬼一般可怕,昔日的笑脸只在嘴角有着部分残余。

“虽然不清楚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关系的,但你竟然还有脸提他。”Ⅵ换了个方向,再次劈砍下去,谢拉格用刀勉强拨到了一边,“今天,我就要用哥哥的刀,亲自刺进你的身体,让你尝尝被千刀万剐的滋味!”Ⅵ宛如疯了一般,拼命的向谢拉格砍去。

Ⅵ的刀顺利的插了进去,眼角似乎飞过来一颗泪珠。

---------------------

(十四)最终话

两个人影站在宛如战场背面的地方,同时倒了下来。

“为什么不挡开?”Ⅵ跪了下来,手中握着那把插进了谢拉格的腹部的短刀,而谢拉格手中的刀,早已掉到了地上。谢拉格颇为惊讶的看着眼前脸上多了两行泪痕的Ⅵ,似乎忘记了被忽略的疼痛。

“Ⅵ,你......”谢拉格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怎么回事,谢拉格,你怎么受的伤?”Ⅵ好像不是将刀捅进谢拉格体内的那人一般说道。Ⅵ的表情明显不对劲,谢拉格实在难以想象Ⅵ会流泪。他像是大彻大悟般摇了摇头,仿佛明白了什么。

“我们是一样的,Ⅵ。”谢拉格轻声说道,“我已经无法挡开了,或者说,我的内心已经不允许我挡开了。”

听了这句话,Ⅵ猛地抬起头来,看着靠在旁边石头上的谢拉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当初Ⅵ死后,我也经常问自己,是谁杀了Ⅵ,还在心中信誓旦旦的保证要为Ⅵ报仇。”谢拉格捂住腹部的伤口,像是在孙辈面前怀念过往的爷爷一般,“Ⅵ,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个懦夫,是个彻头彻尾胆小鬼。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当初的我,不过只是想要放过自己罢了,因为我害怕,害怕是我害死Ⅵ的这个事实。它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不断的刺着我的各处身体,提醒我曾经害死了一个人。然而,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这么做只会让自己走向死亡。我是个懦夫,我惧怕死亡,因此我选了欺骗自己这一条路。”

谢拉格越来越虚弱,喘息越来越频繁。

“但应该是报应吧,命运又让我遇见了你。”谢拉格艰难的将小布袋拿了出来,递给了Ⅵ,“这是他留给我的,让我交给你,说是最后的委托,但我没有胆量去收下报酬。当我看完信的那一刻,我感觉我的罪恶足以将我拉下十八层地狱。我因为自己的懦弱,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而亲手毁掉了两个人的生活。”

“但又能怎么办呢,不仅仅是因为我已经做过了,更令我绝望的是,我除了这种事情什么都不会。后来,我选择放弃雇佣兵的身份和一切,加入了正规军,哪怕只是一个大头兵也好,我想逃避。”

“但它就像是一个阴影一般伴我左右。倘若我处于黑暗之中,那阴影便无法被察觉。但当我一旦接触光明,它便显露出了它的獠牙,它的本性。”

“那个小布袋里的东西,是你哥哥留给你的。尽管说了这么多,我依旧只是个虚伪的家伙罢了。明明杀了那么多人,却在为两个人而自责。”

“带上它,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走下去,改变它吧。”

谢拉格说完,闭上了眼睛。

人失血过多是会死的吧。谢拉格如此平静的想到。然而,他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呜咽。谢拉格疑惑地睁开了眼睛,看到的却是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

“那种事情......”Ⅵ小声的说道。

谢拉格猛地睁开了眼睛,震惊的看着Ⅵ。

“那种事情,我才不要呢!”Ⅵ带着哭腔倒在地上,用胳膊支撑着身体大喊到,“改变世界什么的,谁想干就让谁干去吧,我只想和哥哥一直平静的生活下去啊!”

“Ⅵ......”谢拉格被着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到了,接着像是早已预料到一般,叹了口气,“可怜的人啊,你所失去的太多了。”接着,永远地合上了双眼。

远处的炮火声再起,群星在阴影中闪烁着无人能看见的光芒。

---------------------------

(后记)

终于是写完了,我是用纸质版写的,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打了出来。光是纸质版就写了一个月,中间一直在想着剧情和人设该怎么更加优秀。作品中呢,也有着很多的各种各样的写作上的新尝试

也是克服了写一半弃坑的毛病。也希望之后能带来更多更好的作品。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