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杂谈》 00引子 盛夏的一个周五,夕阳逐渐沉下,天空仿佛被点燃。白天空荡荡的街道,很快迎来下班、放学的第一波人潮。

一阵风刮过,带走几分地面残留的酷热。棉絮般流淌的晚霞,静静侵染像水洗过的天空。

余晖穿过生锈的铁栅栏墙,映亮杂草丛生的半亩庭院。

这是一栋荒废近一个世纪的中西合璧风格的四层建筑,满墙爬山虎郁郁葱葱。

从空洞洞的门窗,可以看见屋内雨水渗透的缝隙里,生长着片片皮癣似的霉菌。

百年过去,曾经的富丽堂皇都成了滚滚浪潮下的泥沙,留下的不过腐朽的建筑本身。

不过,房子虽然残破,但不经显露的用料、款式,依然在百年之后,彰显着它过去的恢弘气派。

飞龙乘云,腾蛇游雾,云罢雾霁,而龙、蛇与蚓、蚁同矣。

当时的市政原本要将这栋楼拆除修一间加油站,但中途又因为种种原因放弃。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这栋楼曾被附近企业征用用作高级职工宿舍,一下住进了7家人。

大门设在整栋楼中间。防护作用的门窗早已不知所踪,夕阳余晖照入大厅,或许是当初搬离得匆忙。

桌、椅、沙发等物,具留了下来,由于在那艰苦朴实的年代,造物的初衷就是牢固耐用,所以虽历经数十年却没有朽坏。

只是人坐上去,看着木料表面那密集的虫孔。难免忧心会不会不知不觉间,爬上来几只。

随着城市化进程的日渐推进,原来繁华的闹市,反而渐渐退出历史舞台。

而这栋位于三岔路口发生过惨案的洋楼,也一度被人遗忘,演变成老人闲聊时的一则谈资。

直到某物流公司老总,在土地拍卖会上,大手笔的拿下这块地皮,准备半年后拆除改建中央仓储仓库。通过协商,附近住户现在已经纷纷搬离。

只有几个做户外探险的年轻人,从粉丝口中得知了闹鬼的传闻,按耐不住雀跃的心情,准备搬进这座房子。

最初刘洋和王涛,因为离得近先搬到了这里布置。不久他俩的朋友和合作伙伴,先后赶到。

为了节目效果,他们只简单收拾了两间卧室出来。

现在这栋楼里还杂乱地堆放着许多,具有那个时代时代特色的家具物什,都是当初惨死的住户们留下的。

由于废弃多年水电不通,到了晚上屋子里就只能借着月光或手电照明,四周鬼魅似的阴影,还真让人有些胆战心惊。

一楼有两间客房和一间角落里的佣人房。原住户们似乎把那间佣人房,当做了杂物间,把平日少用到的东西都放在这里。

虽说年轻气盛不信鬼神之说。但据给他们递消息的粉丝说,当初的七家人都是死在二楼,还是刀捅死的。

在出发之前,朋友圈里一位小有名气的女士曾友情提醒,最好不要靠近这栋被死亡笼罩的房子。

称他们这趟旅程,注定有始无终。

用料扎实的大理石旋转楼梯,贴着墙连接着楼上楼下。王涛每次路过时,总爱有意无意往二楼瞄几眼,思考怎么布置观众喜闻乐见的场景。

这个人,就是闲不下来。

上个周末,王涛正在工作室浏览粉丝留言。打开后台,开头都没什么新意,他不禁有些失望。

正要离开,一个叫“博戏”,头像是尊三面泥塑的留言者,一越到了聊天列表置顶。

他打开逐条地看过去,一看顿时叫他兴奋。这条内容很简单:“桐城兰汀路27号,百年凶宅。”

户外探险直播,主打的金字招牌的就是真实和刺激。王涛正发愁下一期的节目内容,连忙翻出手机地图搜索位置。别说离他现在租住的地方倒不远,就在隔壁市。

最早的一起命案发生在1937年4月12日。别墅主人姓曾,叫曾志强,是一名客居海外的华商,娶了三任妻子,育有三子一女。

三女为第二任妻子所生,自幼患有精神疾病,留在国内由佣人照料。

有关记录显示:4月12日上午7点13分,治安局接到群众举报,称兰汀路27号门缝里有血淌出,久喊无人应答。

有好事者翻墙而入,推门见三名女佣倒在大厅,全是前胸一刀毙命的死法。

事后官方公告,此次事件共造成五人死亡。

王涛没找到关于凶手的记录,姑且认为是档案遗失。

第二起命案发生在2001年8月2日,原本应该照常上班的七人,在那天集体缺席。

厂里负责人问了住在附近的工人都说没看见,亲自前往。

事后公告,13人因食用有毒菌类死亡。那段时间满城谈菇色变。

真是奇怪!王涛将和这两起命案有关的报道都找了出来,但都没有和凶手相关联的信息。

前一起命案可以说是年代久远。后一起,死了13人都构得上重大食品安全事故,没道理没有后续跟踪报道。

算了,想也无用,有空不如先把下一期节目预告做出来。王涛稍作思索,很快有了灵感专心编辑起来。

舍友刘洋闲得无聊,过来找他商谈。刘详一直对超自然事件抱有怀疑的态度,尤其是对灵异鬼魂一类的,只要有人在他面前信誓旦旦,他总想拆除那些江湖术士骗人的把戏。

二人聊到近日直播热度不及以往,又对比了同类作品。得出结论,观众已经对这些大同小异的题材感到厌倦。

惊悚、怪诞、恐怖、离奇,这是人类流淌于血液里,对于危险克制的迷恋。

他们需要做的,只是将现实发生的经过润色搬上网站。

年轻人精力旺盛,喜欢能让肾上腺素加速分泌的,二人一拍即合,一致决定事不宜迟明天出发。

因为拆迁,到是方便了他们。几乎没废什么力气就取了房子的暂时居住权。

王涛提议,为了增加节目看头,不如每天晚上12点,就聚在一起点燃蜡烛,由一个人讲一个他认为最刺激的鬼故事。故事内容仅限生僻离奇大家都没听过的。

这个主意赢得了王洋的赞同,于是在成员还没到的情况下,两人定下了这次活动的主题。

黑暗的房间,幽微的烛光,朦胧的人脸,娓娓道来的恐怖故事,想来一定能点燃观众的热情。

第一夜 空屋里的镯子 正值周末,一楼大厅被短暂清理出来,四角点上白蜡烛。

众人不是第一次举行这样的仪式,但真正站在一栋发生过连环命案的老宅里,这还是第一次。

大家简单打过招呼就不再言语。今夜月明,影影绰绰的草木阴影如同不散的魂灵,投映在月光照得惨白的墙壁,压抑的情绪在心尖沉积。

草木摇曳,外面起风了。

“——喵呜”

平地一声凄厉地猫叫,仅存的理智似乎也随着这声猫叫烟消云散。两个胆小些的女生,杜芳、赵丽艳不由凑到一处,紧张地看向四周。

晚上相比白天虽然温度下降许多,还是不免闷热。她们触摸到对方皮肤都出了层湿汗。

若换做平日,免不得互相揶揄一番。但现在,左右看去月色笼罩下,一张张半明半昧辨不出情绪的脸,无端叫人心慌。

刘洋素来对鬼怪之说嗤之以鼻。此时却有些激动道:“大家都不是新人了,一鼓作气拿出敢拼敢闯的劲儿。今天就由我起头,给大家讲讲我老家发生的故事吧!”

那时我还小,学校在几里外的镇上。通常是天刚蒙蒙亮就从家里出发,每天回去太阳已经下山,经常赶夜路。

后来父母外出打工,手头渐渐宽裕。为了读书,于是为我在学校附近租了间房子。

新房子装修明亮带独立卫生间,刚搬进去我很是诚惶诚恐了一段时间。那时候,我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邀请同学到“我家”做客。

同样的,因为我提供了游戏场地,从漫画期刊、卡牌弹珠到游戏机,在短时间内都玩了个遍。

到后来这些都玩腻了,正好隔壁房子的住户因病过世,儿女都在外打工空了下来。

我突发奇想,何不进去看看。

说做就做,我在租的屋子里转了几圈,只找到一根某天在路边捡到忘记扔的钢筋条。好在,黑瓦泥砖上了把小锁的老式土木结构房子,用不上什么技术。

我年纪小身量轻,抱着支撑房梁的柱子,瘦猴似的爬上二楼。

二楼阳台中间有扇关上的矮窄木门。我试着推开,“嘎吱”一声门开了,迎面一股积年累月掺杂霉菌的味道。

我呛咳两声,一眼注意到正对床的梳妆台,说是梳妆台倒是抬举。东拼西凑用木板子镶成的桌案上,放着面农村赶集时路边摊最常售卖的那种,几块钱的蓝色塑料圆镜。

桌面底下,是个带铜把手的抽屉。

除此之外,房间里但凡有点价值的东西早被搬空,床上剩下的褥子,不知是那年撂下的埋汰货,又黄又黑。

既然翻进来,总不甘心空手回去。于是我的视线定格在梳妆台下的抽屉上,抽屉没上锁轻轻一拉就拉开。

我本来以为不会有什么收获。不想里面倒还剩下两件,一本泛黄的作业本,和一块靛蓝碎花布包的东西。

我将布包拿出来,拿在手里沉甸甸有几分重量。

翻开碎花布里面是个雕刻着许多奇怪花纹的黑镯子,农村长年烟薰火燎,镯子表面的纹理里积了满满的垢,怪磕碜。

我包好揣进兜里,正要伸手去拿那本泛黄的作业本,双目余光却恍惚瞧见,桌面上的塑料圆镜里坐了一个人。

吓得我赶紧抬头,却又不禁哑然失笑。

镜子里确实有一个人。

原来镜面不知什么时候磕碎了,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加上我那时身量小躬着背,照进镜子里可不就像坐着。

我喜笑颜开,复又将手伸向那本泛黄的作业本。

现在想来奇怪,整个房间空荡荡,明显已经清理过。又怎么会单留下一架梳妆台,和一张红漆雕花的靠背椅?

我将镜子放倒,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手里的作业本,满页工整漂亮的铅笔字,可惜因为岁月侵蚀,字体已经有些模糊消散。

整页篇幅均以日记格式。

日记起笔于1958年6月12日,落款舒淇。

日记中提到,她出生增城上过私塾,家里做皮毡生意。灾年为避兵祸变卖家产,欲远渡重洋。

她在路上不幸与父兄走失,几经辗转被人牙子卖予这家为媳。

零零散散三十七页,含着恨透着血。

如泣如诉,读到最后我几乎不忍卒读。很难想像,从家人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到操持家务历经沧桑的白发老媪,这63年是怎么熬出来的。

当我将发潮的作业本放回抽屉,正要离开时。突然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像蟑螂窜进衣服浑身毛毛的。

桌上的镜子什么时候立起来了?我感觉奇怪,我记得我是将镜子放倒了的。

而且……

我猛的回头,格子窗下的实木床上,除了那床又黑又黄的褥子,什么都没有。

是谁在那里装神弄鬼?我生气的走过去掀开褥子,一窝刚出生,还没来得及睁眼的粉皮油老鼠,吱呀乱叫声四散爬开。

我不禁皱眉,这都什么跟什么?

真是晕了头了,也学着乡野愚夫疑神疑鬼。

扭头正好和颗从门缝里探出来的脑袋四目相对,抬步的脚绊了一下,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门打开,我的同学刘杰和何避水你推我我推你,尴尬的冲我笑。

最后还是何避水,咬牙站了出来:“你别多想,我们就是来找你玩。看你往这里头钻,还以为有什么宝贝。”

“呸呸呸,这穷地方是能出宝贝的吗?就是有,谁家不是藏着掖着,生怕人知道。”刘杰赶紧打短嘴。

何避水撇嘴耸了耸肩。我拍拍屁股不发一言,刚要从他们旁边经过,刘杰掐住我肩膀将我推到门上,鼻孔朝天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早就厌倦了和他们私混的日子,推开他的手冷冷道:“以后不用来找我了。”

玩也玩过闹也闹过,是时候和过去一刀两断。

刘杰似乎被我出乎意料的反应整懵了没反应过来,他身边的跟班何避水倒是不客气,撸起袖子就要来揍我。

别看他架势摆得像那么回样子。他老子坐过牢,家里管得严得很,殴打同学被他娘老子知道,不抽断两条皮带,躺个十天半个月,放不了手。

我目光越过他,看向桌子上隐在阴影里的蓝色塑料镜。看得久了,镜子里竟真像坐着个伛偻着背的老太婆。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枣红双襟的袄子坐在红漆雕花的椅子上,静静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