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赵》 第一章 山河再露势未定 公元前353年秋,巍峨的邯郸城经历了战火的洗礼。

落日沉沉,血红的晚霞渐渐消退,赵成侯静静的伫立在城头,默默无言。

城下,魏军的尸体早已铺了厚厚一层,仿佛诉说着大战的惨烈。巍巍城墙已经被鲜血浸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咣!咣!咣!”悠长的金声响彻在辽阔平原上。再一次,红色的魏军又如潮水般褪去。城头上的赵军愤怒地望魏军,却无力追击。

这一场战斗不分胜负,赵军又艰难的挨过了一天。

秋风萧萧,卷起了成侯一身黑衣。成侯孤独地立着,夕阳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起风了,君上。”老内侍恭敬地侍立在一旁,低声说道。“外边天气冷,还是先回宫吧。”老内侍的语气充满了担忧。

成侯摇了摇头,没说一句话,只是疲惫地闭上双眼。赵氏西起河谷,并入晋国,高居上卿,总揽朝政,而今已传承近三百年。十几年前,自己亲率大军,大破魏军,何等意气风发!风水流转,十几年后,轮到魏国报仇了。水源断绝,粮库已空,邯郸将破,往日一个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字眼,此刻却真真实实地发生在赵国身上。

赵,立国近百年,非但国力没有增长,国土也是越打越小。几十年前还只是比魏国稍逊一筹,几十年后却连韩国都远远不如,成为三晋中名副其实的垫底存在。可无论如何,国人心里依旧存在着希望:只要邯郸不破,赵国就不会亡!但现在,就连这微弱的希望也要被掐灭,最后的自信也要被击垮吗?赵氏百年基业,莫非要亡于我赵种手里!上天,上天!你何其不公也!

“呵。”成侯苦笑一声,真是奇了。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多愁善感?莫非被安逸的宫廷生活磨损了心智?共赴国难,无畏恶战,方为赵人本色。能打硬仗,敢打恶仗,还会打恶仗,则是赵军战斗力最好的证明。万千国人为了守住脚下这片土地,流尽最后一滴血,死不旋踵,用他们的尸骨铸就一道血肉城墙。而自己身为国君,又岂能临阵退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几百年前,赵氏能从环绕的戎狄部族中杀出一条血路。几百年后,邯郸城也必定会被赵人守住。泱泱大赵,何惧危难!

“走,回宫。”成侯回过头来,向老内侍暗喝一声。随即便大步流星向城下走去。

风又大了,赵字大旗在风中哗哗作响。城头上,肃然站立的赵军骑士,化为了夕阳中的一点腥红。

暮霭沉沉,大河苍茫。

疲惫的魏军将士解下长剑,丢在一边,成群结队地围在袅袅升起的炊烟近前,等待开饭…战马被集中一边,也在层层叠叠的军帐之间安静的吃草,微弱的鼻响声此起彼伏,不时发出道道嘶鸣。

一顶漆黑的大帐立于其间,独具威严却又不显张扬。大帐中,庞涓正静静地伫立在地图前,细细揣摩着当前的局势。

在这刀兵连绵的乱世中,庞涓深知,才能与功业才是一切前途的立足点。你若拥有才能,君主自然将你奉为上宾,权力、金钱、美女等自然滚滚而来;但倘若你没有才能,那纵使磨破嘴皮,换来的也只不过是众人的嘲笑与冷眼。而功业,其实也只不过是才能的直接体现罢了。十余年的戎马生涯,庞涓自认是十分幸运的——出山拜将,训练武卒,南征北战…一路走来,顺风顺水,从一个无名之卒一步步成长为名满天下之名将、赫赫有名的魏国战神,似是老天都在有意眷顾一般。可谁又能想到,这次竟会在一个小小的邯郸城栽了跟头。

想到这,庞涓倍感焦急。魏国铁骑闻名天下,步兵武卒更是天下独步。而赵国则是以骑兵闻名,步兵反而偏弱,其作为守城一方本该是大大的不利。却不曾想,这次赵军在赵成侯的带领下,竟像疯了一般!

庞涓曾亲眼所见,一个赵军身中数箭,浑身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眼看就要不行了,可真当魏军靠近时,他竟又如回光返照般猛然蹿起,凶狠地扑向一个魏军,抱着他一同滚下城墙……赵人若此,天下何安?一瞬间,庞涓被一股浓浓的恐惧包围。

如是不能一战破城,以后要再想攻城,恐怕就很难了,必须及早将这个威胁扼杀于摇篮之中!

庞涓立刻摘下剑架上的金鞘长剑,低声威严的命令道:“来人,传令三军都尉以上将领一刻钟后于大帐集合!”旁边侍卫当即应了一声,随即赳赳大步离开。

一刻钟后,众将领陆陆续续来到大帐。只见庞涓正端坐于案前,案上长剑已赫然出鞘,散发慑人寒光。烛光幽幽,众将只觉眼中的庞涓越发神秘莫测,只能恭敬地立于案前。狂热且崇拜的目光紧紧盯着这位魏国战神,等待着他的训话。

庞涓沉默不语,只目光扫过大帐,却忽而皱起眉头“宋、卫两国将领何在?为何不来赴会?”

一旁的侍卫冷汗“刷”地出来了,期期艾艾道:“我已通知宋、卫两国将领了,想必此时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吧。”

庞涓沉思片刻,忽而笑了,道:“去,再去通知宋、卫两国统领,就说庞涓此次聚将只是为了商议明日攻赵事宜,别无他意。”

“嗨”侍卫应了一声,随即大步流星地向帐外走去。

侍卫走后,庞涓嘴角掠过一抹轻蔑的微笑,但又立即变得严肃庄重。他可以瞧不起宋、卫两国国力弱小,可以瞧不起宋、卫两国国君昏庸,更可以瞧不起宋、卫两国统领目光短浅,但此刻却不能提出来,因为现在他们是盟友关系。若无故处置两国将领,这魏军必然军心浮动,对于一支军队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作为一名优秀的将领,庞涓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同时,作为一名统筹全局的大才,庞涓无疑更熟知小国的禀性。上下糜烂,审时度势,依附强国,苟且偷生。今日他可以依附这个国家,明日又可以为了国家安全和一些蝇头小利去投奔另一个国家。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几月之前,齐、赵、秦、楚四国联手,攻取了魏国大片土地。宋、卫、鲁三国一见形势不妙,连抵抗都没抵抗就举白旗投降了。韩国更是被秦、赵两国围攻,只能勉力支持,根本无法腾出手来援助魏国。可以说此次邯郸一战,直接关系到魏国国运兴衰,胜,则魏国继续称霸天下;败,则自文侯来百年基业顷刻间分崩离析。在这节骨眼上,任何扰乱军心的行为都应处以极刑!庞涓绝对不能容忍这种行为发生,也绝对不允许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国家分崩离析!

片刻,侍卫急匆匆地跑进了大帐,跪倒在地。回将领:“宋国将领得到了一坛上好的宋国老酒和一鼎黄羊肉,邀请卫国统领前去赴宴。如今二人正在帐中用餐,他们说,用完膳之后自然前来找将军。”侍卫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不由自主的低了下去。

庞涓脸色平淡,只挥了挥手,“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虽然庞涓脸色十分平淡,但内心已经到了暴怒的边缘。就连宋、卫这种撮尔小国也?

一个时辰后,宋、卫两国统领大踏步走进了大帐。只见两人满面红光,浑身酒气熏天,嘴角还残留着羊肉留下的油渍,一边走还一边谈论着各国的逸闻趣事,不时发出阵阵大笑,浑然没有将庞涓放在眼中。

庞涓一拍军案,霍然起身,冷冷地说道:“尔等,可知罪?”

宋国统领打了个饱嗝,拖着长腔,笑嘻嘻地问道:“不知上将军,我等犯了何罪啊?”最后还“啊”字加了重音。

庞涓踱着步,慢悠悠地说道:“目无军纪,是位罪一也;不守号令,是为罪二也;军中饮酒,是为罪三也。”庞涓的语气骤然变得凌厉,“如此三罪,尔等还有何话说?”

宋国将领变了脸色,“吾乃宋国将军,你无权处置我。”

“无权?”庞涓冷笑一声,一把抓起案上的金鞘长剑。“刷”地一声,青光一闪,一角帅案被砍到在地上。“王剑在手,谁敢不从?”“来人!”庞涓怒喝一声。“在”帐外走进几个侍卫应了一声,三两下便将两人绑了起来。

宋国将领终于慌了,挣扎着叫道:“你不能杀我,杀了我,宋公是不会放过你的。”

庞涓没有说话,只是任挣扎声渐去渐远,伴随着一声强烈而凄惨悲鸣,归于平静。

“美酒和黄羊肉又是谁提供的?”庞涓冷冷地说道。

“是,是看守粮库一个小吏。”侍卫掌心手里全是冷汗,说话也结结巴巴的。

“下去,告诉他,回去自领三十大板。”庞涓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默默说道。

“诺”侍卫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一脸恭敬地退下了。

随后,庞涓脸色变得庄重,鹰隼似的目光扫过大帐一圈,“诸位,可知我剑尖朝外的含义?”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迷茫地摇了摇头。

“我剑尖所指,是赵国,是邯郸城!”庞涓锵然回答。”四国围攻,大梁城危在旦夕,魏氏百年基业眼见就要毁于一旦。魏王已经命令我,无论如何也要攻破邯郸,先降服赵国,可以说此战,直接关系到我国国运。”庞涓低头深深一礼,“全赖诸位了。”

诸将同样躬身一礼,“悉听将军号令。”

“好!”庞涓直起身来。“宋军、卫军统一并入魏军,由我直接领导,打乱军队,每伍人必须添入一宋军或卫军,若有骚乱动向,可先暂后凑,严令军队,不得有任何歧视宋国、卫国军人的举动,违令者,斩!”庞涓杀气腾腾地说。“明日卯时埋锅做饭,饱餐一顿,辰时听号令,一举攻破邯郸城!”

“天佑魏国!”帐内齐声声地一声怒吼。 第二章 邯郸城破赵侯擒 次日凌晨,太阳悄悄爬上了山头。号角四起,战鼓隆隆,须臾,一队队红色魏军如潮水般涌出,踏着鼓声沉默地向邯郸城压去。

“敌袭!”赵军将领怒吼。“速速召集军队,准备迎战!”凄厉的号角声直上云霄,片刻,城墙上便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赵军。

“弓弩手,准备。”魏军将领大吼。令罢,弓弩手冷漠地一起拉开了弓。“放!”数千支箭如疾风骤雨般扫过城墙。战国初期,当各国弓弩手射程尚在百步挣扎时,魏国作为天下第一强国,其射程赫然到了一百二十步,残酷的攻城战中,魏军的长弓劲弩发挥出强大的威力。密如骤雨的羽箭紧紧封锁住城墙和各个垛口,一时让赵军难以抬头。一队队魏军手持长剑,肩扛云梯快速而又整齐地向城墙接近。

成侯与老内侍悄悄登上了城墙,静静观察着魏军形势。

一罐罐烧得滚烫的金汁整齐地摆在女墙下面。当云梯上的魏军奋力地向上攀爬时,赵军立即抱起一罐罐金汁,狠狠地向云梯上的魏军砸去。魏军惨叫连连,从云梯上拦腰折断,云梯上的魏军躲闪不及,不是掉落下去摔断了腿,就是被倒塌的云梯压作了肉泥,一时间惨叫声,咒骂声连成一片。

魏军依旧猛烈地进攻着,贱贱地赵军开始支撑不住了。好几段城墙都被攻破,登陆上来的魏军与赵军进行着残酷的白刃战。

成侯瞭望许久,突然猛地转过头来,“剑!”成侯怒吼一声。老内侍匍匐一拜,将剑紧紧地抱在怀里,“不可啊,君上。你乃万金之躯,若出事国家怎么办啊!”“给我!”成侯一把夺过长剑,大步流星地向战事最激烈的城墙走去。

一个眼尖的赵军看到了成侯,大声喊道:“君上来了!君上来了!”不一会儿,战场上的赵军都得知了这个消息。赵军士气大振,一下子赶到了城墙边上。

成侯轻灵地闪过一支支冷箭,猛地将长剑斜举过头,用力地向下劈下,只见血光一闪,一个魏军竟活生生地被劈作了两截。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成侯的黑衣,溅到了成侯脸上,成侯猛地抹了一把脸,一把荡开几个魏军刺来的长剑,直取脖颈要害。“唰,唰”几声,几个魏军捂着脖子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

连杀了数十人之后,局势渐渐稳定了下来,再一次,魏军又如潮水般退去。

又是一波攻势,成侯倚着城墙,手持长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望着悍不畏死的魏军,成侯陷入了沉思,虽然今天的魏军依旧凶猛,但进攻力度明显小了许多,就好像有人凭空蒸发了一样。“莫非,有军队叛乱?”不,不可能。成侯马上打消了这个荒诞的念头。庞涓治军严谨,纵使宋、卫军队人心不齐,也难以翻起较大的浪花,又谈何叛乱!”“莫非,魏王调走了部分军队?”不,也不可能。成侯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大梁城虽然危在旦夕,但尚能勉力支持。更何况,邯郸城饱经三月战火,早已弹尽粮绝,魏王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人?人?对了,人!”成侯悚然一惊。魏军的攻势越来越凶猛,许多段城墙的赵军都被调来支援,若魏军突然发动袭击......

“报—“一个浑身是血的赵军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单膝跪地,“君上,半个时辰前2万魏军突然猛攻南门,南城墙告急。许多段城墙都被攻破,弟兄们快撑不住了。”“回去,告诉他们,一刻钟后会有军队前去支援。”成侯吼道,“是!”赵军应了一声,随后又急匆匆地跑走了。一刻钟后,一队队盔明甲亮的赵军快速地向南城墙跑去。

看了看渐落得夕阳,魏军将领愤然高喊:“晓谕三军,猛攻两个时辰,今晚拿下邯郸城!阵中飞马立即四散开来,高声喊叫:“将军有令,猛攻两个时辰,拿下邯郸城!”

魏军士气振作,一架架精良的云梯再一次搭在了血糊糊的城墙上,一队队魏军奋力地向上攀爬着,一组组赵军合力地抱起装满动物油脂的罐子,恨狠地向魏军砸去。接着一根点着的火把落下,红色的魏军顿时成了“火人”,惨叫着,翻滚着从云梯上掉落。接着,几个赵军合力将云梯掀倒,云梯上的魏军无力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云梯离地面越来越近。“轰”地一声巨响,精良的云梯顿时四分五裂。一辆辆攻城车缓慢而又坚定向城门驶去,一根根巨木用力地撞击这城门,发出巨响,几十个赵军拿背用力抵着城门,即使血肉模糊,也坚决不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一个赵军匆忙地跑了过来。“报—”赵军单膝跪地,“半个时辰前,庞涓亲率3万武卒,猛攻西城墙,如今已经进入城内,正向北城墙逼近,企图歼灭我军主力。”赵军一抱“还望君上早日定夺!”

成侯大怒,一把将赵军提了起来,“为何不早报来!”

赵军眼圈通红,哽咽地说道:“西城墙上的兄弟,一个没剩全死了。”

成侯的眼中闪着莹莹泪光,长叹一声,颓然将提起的赵军放下,“罢了,罢了。天不佑我赵种,又能奈何?撤退吧。”这句话仿佛抽走了成侯的全部力气,原本高大的身躯顿时变得佝偻,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

“君上,不可啊!”赵军伏地不起。“只要我等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再让魏军靠近城墙!”

“走!”成侯怒吼。“孤是赵国君主,出了事情孤一力承担。”说出这句话时,成侯何尝不心如刀绞。邯郸终于破了,破在自己手中。赵军会亡吗?成侯看了看血红的落日,不禁将指甲插进肉里,血流出来也浑然不觉。

“是!”赵军哭喊道,匆匆离去了。片刻,一支千人军队集合在了成侯身边,护送着成侯向宫中跑去。

宫中有密道,可以直通城外,是赵烈候时修建的,敬侯临终前,曾把太子赵种招到榻前进行了一次密谈。敬侯说:“国四战之地,必然危机四伏。若邯郸生变,种儿你可从宫中密道逃出,为国人保存希望。”赵种高声答道:“赵种儿继位,必富国强兵,北击魏,南击楚,绝不动用密道!”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多么意气风发,二十多年后的自己又是多么落魄!自己立下的誓言竟被自己亲手打破,何其可笑也!

成侯边痛苦地想,边快速地跟着军队前进。

这时,庞涓大步流星地登上城头箭楼。一身精铁甲胄早已被血染红,一领火红色斗篷红的发亮,鲜血正一滴滴落到地上,尽管极度疲惫,庞涓却大为感奋。邯郸破了,赵国败了,自己不仅圆满的完成了魏王交付的任务,还跻身于天下名将行列,可以称得上名利双收了。但是,庞涓内心总有一丝丝担忧。

赵侯未擒,赵国未投降,那么接下来,魏军将会接连不断地受到赵军的骚扰和偷袭,这无疑是很令人头疼的。凝望着正与赵军巷战的魏军,庞涓陷入了沉思。

突然,庞涓发现来了一支奇特的赵军。只见人人盔明甲亮,杀气腾腾,一副百战精兵的模样。一面“赵”字大旗随风招展,高高的飘荡在天空,随着军队快速地移动着。

“王旗在此,岂非天助我也?”庞涓不由一阵兴奋。除了赵侯,赵国又有何人敢打王旗?擒下赵侯,邯郸一战自然也可收尾了。想到这,庞涓不禁回身下令道:“黑旗所在,即为赵侯。传我将令,凡生擒赵侯者,官升三级,赏千金,良田百亩。”

附近飞马四散开来“将军有令,生擒赵侯者,官升三级,赏千金,良田百亩。”

魏军士气大振,眼睛也变得通红,看到赵侯就好像看到一个个行走的金币一般。毕竟,千金赏赐足以让他们这些大头兵一辈子衣食无忧,百亩良田足以荫蔽子孙,让后代吃喝不愁,官升级则意味着你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把握更大一分,权利、金钱双收,岂不美哉?

“杀—”,不知那个魏军带头喊了一声,刹那间,一队队魏军发狂般向赵军杀去。

“报—”,一声急促地喊叫打断了成侯的思考。“君上,前方魏军已经封锁住我军前进路线,我军是否选择绕道而行?”“杀过去!”成侯“咣啷”一声拔出长剑。刹那间,当今世上最强的两支军队轰然撞击在一起。

一个赵军刚将一个魏军砍倒在地,还没来得及高兴,几支长毛便将他穿了个透心凉,一个魏军连续砍到两个赵军,却不想一支冷箭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赵军个个披头散发,手持长剑,死命拼杀,到最后,干脆摔下甲胄,光着膀子杀得天昏地暗,剑断了,就捡起地上武器继续砍,来不及捡武器的,就用拳头打,用脚踢,用牙咬,抱起魏军往同袍手中武器撞去......鲜血顺着地面涓涓流淌,人人皆浑身浴血,好像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一路向前,且战且退,等到了宫前,成侯回头一望,只剩下百十人了,虽然赵军人人杀气腾腾,但盔甲上明显有着一道道白痕,身上也或多或少的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更有甚者,一条胳膊和一条腿都没有了。尽管如此,没有人呻吟,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立着。

赵军统领一抱拳,“君上,您先走吧,弟兄们留下来给你断后。”

成侯没有说话,只是用月光扫过一个个坚毅的面孔,纵使出逃,又能奈何?

赵国之大又有何处可安身?成侯苦笑一声,摆摆手道:“不用了,我们已经败了。”

赵国统领大家,“君上,不可啊!再振旗鼓,卷土重来,赵国未必不会有再战之时啊。”成侯长叹一声,“不用了,赵国已经经不起折腾了。毕竟,国人的血,已经流干了。”说到最后,一丝泪光悄然涌出眼眶。

“君上!”全体赵军跪倒在地。

这时魏军恭敬地向两边散开,留下了仅容一人经过的通道。庞涓一步步走到了军前,两人遥望对视,默默无言。

许久,庞涓躬身作礼道:“赵侯,庞涓有礼了。”

成侯拿剑遥遥指向庞涓冷冷地说道:“为人谋国,忠人之事,何须多礼。”成侯话音一转,“将军三月破城,赵种佩服,然则两军对战,百姓无辜。还望将军入城之后,能善待俘虏,种感激不尽也。”

庞涓慨然一拱手,“赵侯放心。庞涓立马下令,凡伤百姓一人者,立暂不赦!”

成侯谓然一叹,将长剑收起,“若赵国有将军这样的军政大才,何至于此!”

庞涓深深一躬,“幸蒙赵侯不弃,若有来生,庞涓再做赵国将军了。”

“啊哈哈哈,好!”成侯豪迈地大笑,随孤入魏营否?”

滔滔赵士,一往无前!全体赵军怒吼。

“哈哈,好!”成侯解下长剑,递给一旁亲卫,随即大步流星地向魏营走去。在他身后,所有赵军紧紧地跟随着他们的军主,没有人害怕,没有一人退缩,沉默地向魏营走去。

黄昏西下,残旗翻卷。连绵不绝的魏营与血红的晚霞连成一片,仿佛成了一片片红色的汪洋..... 第三章 诸君心各怀鬼胎 暮色苍茫,大梁城陷入了狂欢的热潮。

谁能想到,魏国竟然取得了最后的胜利?那时,四国联手的消息传来,所有商贾都慌了。有钱的,急忙收拾贵重东西,带不走的全留在这里,雇辆马车赶忙向最近的国家赶去;没钱的,也收拾了一些盘缠,逃往深山老林,准备等战火平息再回来。所有人都紧闭屋门,热闹的街道顿时变得冷冷清清,一队队魏军走上街道,紧张不安地来回巡视着,维持着秩序,整个大梁城慌作一团。

但现在“邯郸破了!赵国投降了!”这个消息如疾风般刮过大梁城。逃走的商贾回来了,紧闭的屋门打开了,一队队大梁人高举着彩旗走上街道,举行盛大的狂欢。酒店里的物价普遍降了两三成,有的甚至降了三四成,为的是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人们一边喝彩,一边兴高采烈地吃喝,叫好声、欢呼声连城一片。彩旗飘扬,灯烛万千。原本盛典大节才举行社舞也在隆重地举行。一对壮年男子抬着神像慢慢悠悠地前进,一群彩衣男女表演着优美的舞蹈,就连小孩子也仿佛感受到了喜庆的气氛,持着彩旗追逐打闹,又唱又跳。几个老人站在屋檐下,交谈着大梁的历史,评论着社舞优劣,语气充满感慨,不时又看看打闹的孩子们,嘴角洋溢着快乐的笑容,不知是谁点燃了火把,接着一队队人都将火把点燃,火红色巨龙顺着街道慢慢地前行,将大梁城照得明如白昼。

在喜庆的大梁城里,只有一个地方冷冷清清,这便是魏王的行宫。魏惠王端坐在檀木椅上,静静地沉思。

当今魏王姓魏,名罃,是魏国第三代君主,史称魏惠王,虽不英明,也堪为中上之姿,继位一十七年来,创立选拨武卒制度,兴修水利,坚守新法,任庞涓为上将军,东征西讨,扩张疆土。在魏国地位遭到严峻挑战时,夺秦五百里河西之地,迁都大梁,俨然重现旧日霸主之风。

作为魏王,祖父文候和父亲武侯的皇皇功业时时让他感到阵阵压力。文侯任李悝为相,进行变法,以乐羊为将,夺中山,名臣武将辈出,一跃成为最强大的诸侯国,武侯以昊起为将,与诸侯连年大战,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训练的武卒更是天下闻名。要不是昊起因谗言被迫出逃,魏国进行二次变法,一统天下也尚未可知。每每想到这里,惠王总是长吁短叹,难以入眠。若魏国留住这般军政人才,国运再兴隆三十年都不止,怎么就叫人家去了?公父平常也算英明神武,怎么就听信了一时谗言,下了如此昏庸的决定?一代名将出逃楚国,变法未成,反而自身众叛亲离,最终死于乱箭之下,又怎能不令人扼腕叹息!不过,惠王并不感到害怕。自己文有公叔痤,武有庞涓、公子卬、龙贾等人,如此反复,魏国未尝没有一统天下的机会!尤其是庞涓,这位年轻的上将军似乎从来没有自己失望过,夺河西,破秦都,重振魏国雄风!这次魏国同时击败齐、赵、秦、楚四大强国达成前无古人的伟业,这位上将军更是功不可没!但是,惠王却犯了难,上将军早已位极人臣,这次便是立下大功,还能够再赏赐什么呢?

权利?上将军已经是军旅地位巅峰,再往上一步,便是威名赫赫的丞相了。老公孙逝世之后,这个位置便常年空着。老公孙是三朝名臣,虽说才能平庸,但却能够坚守新法,毫不动摇,德行操守更是有口皆碑。与之相比,庞涓恰恰便欠缺根基,而这,恰恰是立足官场最重要的东西,平民出身,朝中无人,所有的一切全是自身一刀一枪的打出来的,严谨善思,从不刻意与权贵打好关系,府前车马总是冷冷清清。若不是有自己在前面为庞涓抵挡风雨,可能他早被朝堂大势的滚滚潮流吞没了。几年前,坊间流传的,“庞涓阴险狠毒,出卖朋友”的流言更是风靡国都,直到最近才渐渐停歇,这也无疑引起惠王警觉。一个出卖朋友的人也有可能出卖国家,这样的人又有哪个君主敢放心地将国家大事全部托付?

金钱?庞涓也不缺。十几年来南征北战,立下的功劳数不胜数。赏赐的没有十几万金,也有数万金了。庞涓将他们全部分给了部下,实在推辞不过的,就将它们锁在两个黑色的铁皮大箱中,扔在一间堂屋里。惠王曾进去过,长案居中,平铺着一幅各国地形图,剑架分立两侧,上面摆有剑、戈、矛等各国制式兵器,中间还摆有几个大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捆捆竹简,不是兵法概论与兵法心得,就是各国土地、人口、地形等方面的资料,除此之外别无一物。惠王感奋异常,回到宫中立刻派人将五千金送到庞涓府上。有此上将军在,何愁魏国不兴?何愁大业不成?

惠王起身焦躁不安地在宫中踱着步,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对呀,官位一无可封,金钱也不缺,何不赏赐些奇珍异宝,来彰显君臣之间深厚的情谊?惠王越想越兴奋,不禁回身下令道:“来人,笔墨伺候。”

一旁的内侍恭敬地送上笔墨和皮纸,惠王略忖片刻,提笔疾书,片刻之间写完。等墨迹干了之后,才一脸庄重地将它交到内侍手中。“去,作速将此信送到上将军手中。另外,从府库取出那件白狐裘,还有那颗夜明珠,一起送到上将军府上。”

“是!”内侍恭敬一礼,小碎步地退了出去。

内侍走了之后,惠王缓慢地踱着步,感到心都在滴血。人云:十年红狐,百年白狐,山中狐狸狡猾,短则几日难见踪影,多则数月难觅行踪。猎户毎捕到一只狐狸,往往都要沐手上香,感谢山神赐福。而这件白狐裘,毛色鲜亮,柔软舒适,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珍品。传说,即使在冰天雪地之中,也可旅人温暖如春,生命天虞,更可化雪于三尺之外。如此宝贝,岂能不为惠王看重?

另一颗夜明珠,更是大名鼎鼎。楚国有鲛人,月明之夜,便会在海边翩翩起舞,其泪便化为一颗颗晶莹的珍珠。而这颗夜明珠,便是来源于此。传说,即使在漆黑如墨的室中,也可使其明如白昼,手感更是清凉柔滑,沁人心脾,是惠王最喜爱的一件宝贝。转眼间,两件珍宝都被送了出去,惠王不禁感到一阵阵气闷。

“呼!”惠王长叹一声,强行压下烦躁的情绪。罢了,罢了。送出去便送出去了。能用两件珍宝拴住一员大将的心,足够了。想到这,惠王的心情好许多。休息了一阵,便径直向后宫走去。

傍晚时分,一只白色鸽子直直地冲向天空,打了个唿哨,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随即振翅飞向远方。

齐威王第一次感到了不安。

齐威王是田齐第四代君主,虽然自幼在宫中长大,但身上却具有其他君主都不具备的锐气与豪气。即位十几年来,他广开言路,诽木取民,修缮学宫,兴修水利,降低关税,齐国俨然被翻了个儿。商贾云集,百姓和乐,隐隐间临淄甚至有成为天下第二大都的趋势。国人也对这位齐王的手段惊叹不已,议论纷纷,都说齐王是上天派下的,为的就是让齐国能够称霸天下。但威王知道,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人……

还记得刚刚即位的那几年,当时威王彻夜饮酒,终日寻欢作乐,有志之士抱负不得伸展,阿谀奉承之风反而大行其道。朝堂昏暗,百姓困苦,眼见齐国一天天衰弱下去,君王却毫无悔改之意。直到,一位忠直的大臣终于忍无可忍。

这天,威王和往常一样,依旧在行宫之中,一手搂着爱妾,另一手举着铜爵,畅然谈笑着。座下几位大臣谦卑的分立两侧,不时附和几句,宫中一片祥和的景象。

突然,一位内侍来报,淳于大夫在宫外求见,目前正在偏宫等候。

威王眉头一皱,挥了挥手。

“让他进来。”

片刻,有面色黝黑,身材矮小的中年人急匆匆走进了行宫。

这位大夫姓淳于,名髡,齐国人。少时颇讲义气,因替朋友顶罪,遭受髡刑,故改名为髡。他身高不满七尺,但为人能言善辩,风趣幽默,尤其善讲隐语,因此颇受威王器重,目前正任齐国大夫一职。

“参见我王。”淳于髡躬身一礼,随即恭敬地侍立。

“不必多礼。”威王一边摇了摇铜爵,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先生此次前来是要饮酒行乐呢,还是有国事要与寡人商讨?”

“启禀我王。”淳于髡再次鞠躬行礼。“臣最近得到了一个隐语,但为臣愚钝。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我王是否有兴趣听一听?”

威王好隐语,这句话无疑勾起了威王的兴趣。“哦,不知是何隐语啊?”威王笑着问道。

“国都有大鸟,落在大王庭院里。三年不飞,三年不鸣,敢问大王,此乃何鸟?”

威王听后,神色忽然变得严肃,目光中隐约闪烁出一丝别样的光,随即仰天笑道:“哦!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先生,请回吧,寡人已明白你的意思了。”

淳于髡看着威王,又恭敬的拜了拜。在确认了威王神色上的变化后,随即便告退离去。

淳于髡走后,威王立即将大臣遣退,将爱妾送入宫中,召见全国七十二成长官进宫议事。关心百姓,勤于政事者受到赏赐;阿谀奉承,剥削百姓者受到责罚。很快,齐国朝野呈现出蓬勃生机,国力也大为增强……

威王沉默着,只来来回回地踱着步。作为一位野心勃勃的君主,威王素来瞧不起魏国这个古老的国度。在威王看来,魏国表面的繁荣下其实隐藏着巨大的危机。

百年来,文侯与武侯分别以乐阳,吴起两人为将,四处征战,也就是说其霸主地位是建立在强大的武力上的,而一旦将领主死,精兵丧尽,优势便会荡然无存。近年来,享乐之风风靡大梁,魏人更是盲目自大,自骄狂傲,倘若不是有庞涓勉励支撑,可能魏国的地位早就一落千丈了。

但同时,威王也还对这个悠久的国度怀有深深的忌惮之心——魏国自三家分晋时便已存在,其所积累的财富与军事实力远远不是只存在短短几十年的田齐所能比拟的,此次击破四国联手便是最好的证明。虽说齐国已经做好了在邯郸城破后救援赵国的打算,但威王心里还是一阵发虚——这样强大的魏国,真的是齐国所能战胜的吗?

“呼...”威王长吁口气,“看来,得与那位军师商议一下为好。”威王整整衣襟,随即喊道“来人!备车,前往上将军府!”片刻后,一辆青铜韶车便辚辚驶出王宫大门,向上将军府驶去。 第四章 孙膑初现往日怀 夕阳斜入,竹上的翠色在冷清中多出一份暖意;竹林紧密,照不出林中影子,只能在摇曳竹叶的碎隙中听到窸窣的辗泥声。也许是水音潺潺,想要辨析出竹间之人的确困难。不过,林中各竹大抵形态高低一般,寻不出林中人也不奇怪。如此来说,无秀木,风难催之,林中人也便更好躲入其中,一名中年男子推着轮椅缓缓行走其间,看起来悠然自得。

此时威王己下马车,悄悄地走了过去,深深鞠了一躬,恭敬地轻声说道:“军师,因齐前来拜访。”

男子淡默的“嗯”了一声,继续推着轮椅行进。

这名男子便是孙膑。据传,兵圣孙武五胜楚国之后不受吴王封赏,飘然离去,回齐国故土潜心著书,而孙膑便是其后人。

孙膑已经记不太清小时候的事情了。在幼年的时候,自己便被一老人抱进了大山,从此便与师兄庞涓一起修习用兵之道。说起自己这位老师,倒也是位奇人,明明隐居大山潜心著学,却偏偏对天下大事了如指掌,在兼天文、地理、治国、兵法等等无一不晓,孙膑对自己这位老师可谓佩服的五体投地。对于孙膑来说,最快乐的便是幼年与师兄一同在老师膝下修习的时光。在孙膑的记忆中,师兄庞涓总是板着一张脸,看起来十分严肃,唯一几次见他笑还是在春猎的时候——

每当坚冰沉浸,没入长河之中;白雪润物,恰如春雨早至。青草带着新生从荒凉的土地上涌现,鸟兽随着初升的太阳从缠绵的黑暗中醒来。山中,黑暗的洞穴中探出两只细长粉嫩的耳,野兔于洞中细细咀嚼着采食的青草,静静看着不远处气急败坏的野狐高高跃起,而后一头栽入土中。这些无一不给大山增添了许多生机。

这时候,师兄总会拉上年幼的自己进行春猎。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策马奔腾,与猎物斗智斗勇,时不时比比谁猎杀的猎物多,最后在夕阳下举行烧烤晚宴……

将兽皮与鲜嫩的肉质分离,取出不能吃的内脏,用随身的小猎刀剃下骨棒上大块肥美的鲜肉并切成小块,再用在小溪中清洗过的断树技一串,放于火旁。待到树枝微微呈炭黑色,便可以开始享用了。师兄每次都会先把烤的最大最好的一串递给自己,而自己也总是毫不客气的接过来,然后便开始大块朵颐着此等上佳美味。时至今日,每每想到这幅光景,孙膑的心中便会充满浓浓的幸福感。但一想到自己那永远失去的膑骨,不能再度站起的双腿,孙膑的心中便又被痛苦所占据。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如同长兄般关怀自己的师兄竟会做的如此之绝!难道,这20多年的同窗之情还比不上区区一番谈话?难道功名利禄就这么容易令人迷失?每次想到这,孙膑不由得回想起十几年前的那一天——那是一切的转折点。那一天,在老师膝下修习了20多年的师兄终于觉得自己学有所成,于是前云向老师辞行……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但天却已放明。前夜——无眠,早已穿戴整齐的庞涓在早已熄灭的油灯前来回踱步。见夜色褪去,庞俊芳才停下脚步,走出学舍。

步至一土坯房前,只见屋顶为青竹所覆,墙上擦满石灰,甚是简约,却又透露出一股清俗典雅之风。庞涓走到门前,刚欲抬手敲门,却忽觉些许不妥。他整整身上衣服,轻轻推开一道门缝,向里偷偷看去——一白眉老者身着长袍正端坐在石床之上,满是皱纹的双眼似睁微睁着。见此情形,庞涓很是纠结,本想再次确认一番,却忽地听见一段沉闷沙哑但十分有力的声音。

“既然来了,还不快进。门前窥探,成何体统!”

听完此话,庞涓这才放下心来。他推开板木门,顺手带上,快步走至石床前撩衣跪倒,拱手行礼道:“弟子见过老师,方才是弟子多有冒犯,还请老师恕罪。”说罢,庞涓将头低下,老者也睁开了双眼,缓缓问道:“这么早前来,有何事乎?”

闻言,庞涓很快答道:“回老师,弟子这些天,在学堂之上始终无法集中心神,恐已致瓶颈。弟子又闻常老师言天下事,故想借此机会去外面闯荡一番,因此弟子……就是不知老师议下如何?”跪在地上的庞涓将头低得更低了,等待许久,却也始终未闻老师回应。庞涓微微抬头,却见老师正在床头的一摞卷轴之中翻寻着什么。不一会儿,一只系有红色绸带的卷轴便被翻出,老者将其放至床边,推向庞涓,而后继续闭目养神。

这是?庞涓疑惑着,小心翼翼地拿起这微微泛黄的卷轴,轻轻解开红绸,画卷随双手徐徐展开,这竟是——

庞涓曾闻老师醉酒之时说过,在他老人家归隐山林之前,曾游历过天下七国,并将其中的山川大河记录于一张羊皮卷上,其名曰:“天下山川图”。

当时闻之,庞涓便想一睹其容,但不曾想,待见到之时,却是师徒离别之日。

跪在地上的庞涓郑重地收起天下山川图,又直起身子再一次向老师拱手行礼。可此刻,庞涓眼中的泪水已无法阻止地流下,只听得略带抽噎声音虚然谢道。

“弟子庞涓,谢老师抬爱……老师之恩,弟子没齿难忘。”彭军眼含热泪,双手放于地上。“弟子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也许再无法在身前尽孝。所以……还请允许弟子!”庞涓连磕三个响头,而后站起,夺门而出。只留得床上老者微微抬头,长叹一声。

“哎……”

庞涓拭干脸上泪水,回到了学舍,开始一点点收拾东西。一幅老师赠予的天下山川图,几本兵书,一柄剑,一张弓——这便是他所有的东西了。一转眼,却见一木剑被被压竹简之下,两尺多长的剑柄上刻有的“孙”、“庞”二字仍若隐若现。拿起这柄木剑,庞涓却不由得再次伤感起来,可犹豫许久,他最终还是长叹一口气,将木剑放下。

这个木剑还是他自己亲手为师弟做的。当时师弟才六七岁,正是缠人的年纪。那时,自己每天都会在天刚蒙蒙亮时早起练剑,这一练便是数个时辰,师弟每每看到,都吵着闹着要一起练剑。自己没什么办法,只要在半夜点亮油灯,借微弱的光芒对着一块长木一点一点地雕琢,而后待天刚启明时,便将其收起。日复一日,纵使庞涓本不会雕木,木剑也渐渐现出雏形。大约半个月后,随着“孙”“庞”二字的郑重刻下,木剑也算是正式完成了。尽管做工极为粗糙,师弟却视若珍宝。一年四季时佩戴在腰间,不曾主动摘下,甚至就连就寝时都紧紧抱住……炎炎的夏日,皑皑的冬日,都留下了师弟与自己的身影。尽管已过近20年之久,师弟也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幼稚顽皮的孩童,可这柄木剑却依然被师弟郑重的放在床头。而如今再一次看到这柄木剑,庞涓的心里又怎能不感慨万千。

“师兄!”

恍惚间,熟悉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庞涓一惊,迅速转身看向门口。 第五章 把酒离送高歌起 只见一名身着月白色长衫的青年正手捧竹简快步走向这里——正是孙膑!待到靠近,孙膑见庞涓带有难色,又看见床上散落的竹简,不禁追问道:“师兄,你这是干什么?为何在此整理物品?”

庞涓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只是看着,看着他最为疼爱的师弟。片刻,庞涓才勉强挤出笑容,说道:“师弟,师兄我,在老师膝下修习也已二十余年了。在这二十年间,我从老师那里学到了很多,现在我自认略有小成,又对天下之事格外向往,故决心去外面闯荡一番,老师也已知晓此事,所以……”说到这,庞涓的声音越来越低,双眼看向别处,回避着孙膑热切的目光。

“什么!师兄,你这是…要走了吗?”

孙膑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头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眼神也变得些许失落。

“是啊,人生苦短。既学有所成,终归还是要去闯一闯的。”

闻此,孙膑的眼圈已微微发红,抬头哀求道:“可是,就不能再等几年吗?再等几年,我还可以与师兄一同……”

庞涓强忍心中悲痛,摆了摆手,断然拒绝道:“不行,老师身边本就只有你我二人。我此去又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你再一走,老师身边便无人再能照顾他老人家了。”说罢,庞涓将手搭在孙膑的肩上,再次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再者,你我二人不还可以用白鸽传信。此去,我准备前往魏国建功立业。在他年我功成名就,师弟你又学有所成,你我师兄弟联手,功显于诸侯,扬名于后世,千百年后,岂不是美谈一桩。”

面对庞涓的安慰,孙膑擦了擦眼角泪水,“嗯,师兄,我相信你。”声音坚实而嘹亮。

庞涓背起行囊,看向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那是如此明亮闪耀!“哎,只可惜,路途遥远,为避夜路事发,不能与师弟饮那临别之酒了。师弟,师兄走了!”

伴随着孙膑的视线,庞涓大步走出了学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林间的路上……

孙膑目送庞涓离开学舍,独自坐在桌旁,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片刻,他突然站起,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快步走出学舍……

大道上,一匹骏马正扬起四蹄在路上飞奔,四肢健壮的马蹄不断溅起路面上的星星泥水。待到两座高大秀丽的山峰完全映入了眼帘,庞涓用力一拉,缰绳猛的绷紧,“吁”的一声,飞奔的骏马将前敌高高抬起,随着一阵嘶鸣停下脚步。庞涓再提缰绳,调转马头,回身问山谷望去。看着眼前自己熟悉的一切,庞娟的眼神充满了眷恋,可以只能在心中默念:“别了,敬爱的老师。别了,亲爱的师弟。”言罢,庞涓转过头来,双腿一夹马背,正准备策马离去,却不曾想空旷的山谷中竟传来了悠长的呼喊——

“师兄——师兄!”

庞俊猛然回头,急忙再次勒转马头,看向身后。只见一人一马正从远处奔来,渐行渐近...还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带到庞涓面前,孙膑利落地翻身下马,放下手中的两坛酒,气喘吁吁地说道:“师兄!今天是你大喜之日,师弟我为你设酒饯行!”说罢顿时席地而坐。

看着脸上洋溢出笑容的孙膑,庞军心里既感动又担心,自己本不过是在离别之时感叹一句,怎料师弟竟真的送来了临别之酒!可是,此时已过近半个时辰,如再耽搁些时,定会错过早课。师弟归去,岂不是要因此受罚?

“师弟!你这是干什么,现在已过寅时,若再不回去,定会错过早课。师弟之情,师兄已经心领了,但我可不想师弟因此受罚呀!”

再看孙膑,虽然依旧喘着粗气,但脸上淡然之风不胜了然,“师兄不必多言,今日师兄离去,作为师弟又岂有不送之理?况老师乃通情达理之人,定不会因此重罚与我,故师兄不必担心。啧,还是说师兄是不想饮师弟这离别之酒?”

话音未落,两人便一齐哈哈大笑起来,庞涓也翻身下马,同样席地而坐:“也是,既然是师弟为我设的饯行之酒,那师兄我又岂有不喝之理。哈哈,来!”

庞涓利落地掀开酒坛的坛口红布,剥去泥封,向两个铜爵斟满了清亮的烈酒,与孙膑一同喝下。杯酒下肚,唐娟感到仿佛有一团烈焰从胸膛一直烧到喉咙,一股豪气油然而生,不禁高声喊道:“好酒——好酒啊!”

酒过数杯,两人面上皆有微微红润之色。庞涓看着再次饮下一杯烈酒的孙膑,突然问道:“哎?师弟,自你入门已过多少年了?”

孙膑放下铜爵,眼中浮现出一抹追忆“回师兄,自入门之始,迄今已有近二十载了。”

庞涓喟然一叹,“已近20载了吗……我还依稀记得,当年你入门时,才系我腰间之高。没想到啊——不过转眼功夫,20年己过,你也长这么大了。”此时,庞涓眼中的隐隐泪光再也不受控制……

“师兄……”孙膑叫道,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庞涓,爽朗一笑。

“罢了,罢了——不提了,不提了。喝酒,喝酒!”

说罢,庞涓再次拿起酒坛向铜爵斟满烈酒,又一次拿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是。”孙膑将已到嘴边的话文咽了回去,也将酒一饮而尽。

两人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待到酒酣耳热,两人满面通红之际,庞涓醉眼朦胧,似是不经意间问到:“师弟,听老师说你喜爱音乐,尤善竹笛,可有此事?”

孙膑醉醺醺的答道:“回,回师兄,确有此事。”

听闻此话,庞涓放下铜爵,缓缓开口道:“那好!好——君来奏笛,我来一歌,如何?”

闻言,孙膑也轻轻放下铜爵,“那就依师兄所言!”

孙膑稳了心神,自腰间摸出一只油亮的竹笛,将其郑重的放在口边。片刻,悠扬的笛声飘荡在空旷的山谷之中,似是凤凰啼鸣,却又好似带有一丝伤感。庞涓则手打节拍,随着悠长的笛声放声长歌:

可叹浮云兮,悠悠苍天。

故人送我兮,一别何年。

鸿鹄展翅兮,穷志四野。

礼崩乐坏兮,烽卷狼烟。

拭问天下兮,山河安在?

何日太平兮,马放南山。

灼日东起兮,光耀朱殿。

待尔同去兮,尽显欢颜。

………………

“师兄,山遥路远,一路顺风啊!” 第六章 茅庐初出兄弟会 十年后

“呼”孙膑长吁口气,他先晃了晃酸痛的肩膀,随即慢慢直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结束了一天的学业,孙膑显得十分疲惫。“一晃十年了,不知师兄是否安好?”孙膑喃喃自语道。这十年来,虽然自己仍旧一月向师兄寄一封信,但是师兄的回信却越来越少,越来越简略。到如今,孙膑也是有些心灰意冷。可又想到自上次飞信而来,迄今已数年之久,孙膑不禁有些担心,甚至生出各种猜想,有时静坐也会微微分神。

忽地,窗外传来阵阵敲打窗棂的声音。孙膑推开窗,只见一位身着淡青色长衣的少年向自己拱手行礼。

“师兄,打扰了。”

见是师弟张仪,孙膑也迅速回礼道:“哦,原来是师弟呀。不知是有什么急事吗?”张仪抬头看向天空,像是在寻找什么,右手指了指上方,缓缓说道:“师兄,我今路至学舍,见一白鸽于空中盘旋许久而不落,故心生疑惑。又见师兄您在窗边苦读,因此前来问询一番。师兄,你看!”张仪再次抬手,孙膑也顺着张仪手指的方向望去。

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正盘旋于空中,孙膑从窗内探出头来,微微皱眉,看向那空中的白鸽。待完全看清,孙膑瞪大双眼,泪水也己在眼中打转。“那...那是...”空中的白鸽似是也发现了孙膑,振动双翅,向孙膑飞来。待至面前,孙膑颤巍巍的伸出双手,白鸽便灵巧地落在了孙膑的手上。看着手上的白鸽,孙膑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那复杂的心情,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师弟有劳了,师兄先失陪一下。”说罢便将窗户关上。

屋内,孙膑擦干泪水,一只手迅速地解下白鸽脚上系着的铜管,另一只手则轻柔地为它顺着羽毛。白鸽也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孙膑的手指,不时发出“咕咕”的叫声。孙膑又从屋中端来一碟小米和一碗清水用于犒劳这远到而来的“功臣”,而后便怀着激动的心打开了铜管,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展开:

师弟孙膑如晤:

自上次飞鸿而来,迄今已数年之久矣。几年来,军务繁多,战事不断,欲要提笔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在此师兄深表歉意。今我已官至上将军,欲邀师弟来府上一叙,共议天下大事,以圆昔日之约,还望师弟速至,你我二人把酒言欢,一解离别之苦。

庞涓敬上

下山之后,孙膑一路马不停蹄地向大梁城赶去。待到高耸的城墙映入眼帘,已至黄昏时分。在城门不远处,孙膑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步走到门前。巍峨的城门脚下,两旁镇守的官兵身着亮铠,凛然而立,个个英姿飒爽,手上的长戟散发着熠熠寒光,让人感到不寒而栗。见此孙膑不由得赞叹道:“魏国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强国,此等气象真是令人瞩目。”言罢,孙膑的神色变得庄重,他整整身上衣物,迈步走入城内。

大道之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街上市坊,分居两侧,星罗棋布。叫卖声,欢笑声,吵闹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回响不断。看两旁,市贩正叫卖着各色艳丽的布匹与异国美味,酒肆中还陈列着来自不同国家的佳酿,不时传来阵阵飘香,令人垂涎三尺。粮店、布行、鱼市等更是不胜枚举。不一会儿,孙膑便已眼花缭乱,晕头转向。连问了好几个行人,才终于弄清楚了庞庇的位置,随即向那里赶去。

经过一段官道,转过角,眼前的景象另有一番不同。石砖铺路,地面平坦却难见尘土,檐下青柳,长丝绿绦且荫蔽常青,高垣厚壁,赤瓦覆檐而蔽雪雨。及近而来,那砖原是青砖,大门更是上好的桂木。当真是上将军的府邸,不与那寻常陋舍一般,果真气派。

孙膑步止门前,轻轻敲了敲门,而后,对探出的门房轻声说道:“请转告上将军,就说故人孙膑前来拜访。”门房上下打量了一番孙膑之后,只应了一声,没等孙膑答谢,便又将门栓上了。

不一会儿,一阵爽朗的笑声传过中庭,“哈哈哈,我说怎么大清早的就听见喜鹊在枝头鸣叫,原来是师弟来了。”庞涓大步流星,推开大门,师兄弟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庞涓感慨地拍拍孙膑的肩膀,又上下打量了孙膑一番,“没变,当真没变,除了长了点髭须,师弟这十年是一点没变啊。”“师兄不也是吗?”孙膑笑回道。“走,走,走,今日你我兄弟二人可得好好喝上几杯!”庞涓说罢,没等孙膑答应,便拽着他向府内走去。

府内干路皆设素砖排铺,进有照壁迎面,拐角便是一众亭廊。约是走过三间游廊,便入府院,与那廊檐一般,除却柳入榫接,檐内侧上皆定刻花雕鸟。行至堂屋,七级台阶而入台基,八只红漆木桩布于台基之上,当真极为壮观!

孙膑喟然一叹,“师兄,这可真称得上是神仙般的日子了。”

庞娟听后爽朗大笑,“嗨,可别说什么神仙般的日子了,这中个滋味,也只有自己清楚。偌大个大梁,连个知心的朋友都没有。那些个权贵见到我立下不世之功,个个舔着脸往我府上跑,把我门堵的死死的,真是让人烦透了!哎,不提了,不提了——”说到这,庞涓忽然提高音量,高喊道:“来人啊!把前些天我得到的两盘赵酒拿上来,今日我要与师弟一醉方休!”

“赵酒?什么赵酒?”庞涓的话无疑勾起了孙膑的好奇心。但庞涓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唉,师弟,暂且捺下性子,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闻言,孙膑只好把好奇心放回肚里,随着庞涓一同走入屋内。

两人落座,片刻间,一众佳肴带着蒸蒸热气被端到桌上。拭者小心翼翼的抱来一个大红色的酒坛,并将其郑重的放在桌上。庞涓利落地拧开坛子,一缕迷人的芳香迅速在内扩散开来。初闻醇厚绵长,次闻又不由得使人沉醉其中,孙膑用力嗅了嗅,不禁击掌赞叹道:“好酒,这是好酒啊!”见孙膑面露惊叹,庞涓一边拿起酒坛慢慢斟酒,一边笑着介绍道:“不错吧?我给你讲,此酒名叫‘满堂醉’,乃是白氏商家不远千里自邯郸酒肆带来的酒中极品!相传,此酒在酿成之后,需放入温暖干燥的地窖之中,深藏十余年方才可以取出。然一旦开封,便会散发出阵阵迷人的芳香,满座之人皆为之倾倒,故又称为‘满堂醉’,真可谓是千金易得,一酒难求!师弟,这回你可有口福了。来!”说着,庞娟便举起铜爵,看向孙膑。见此,孙膑也急忙拿起铜爵,回应道:“好,闻君一席话,当服一大白也。”两爵相碰,一饮而尽。

杯酒下肚,庞涓轻轻将铜爵放下,目光炯炯地看向孙膑,“这一别十年,不知老师的身体是否安好?”面对庞涓的提问,孙膑稳稳心神,像十年前恭敬地拱手回答道:“回师兄,老师身体依旧硬朗,不说行动如风,也足以称得上耳聪目明了。”

“那就好,那就好。”庞涓松了口气,“不瞒你说,这些年来我始终牵挂老师的身体,多次想派人送去一些大补之物。但我又深知老师禀性,定然不会收下,因此一直犹豫不定。现在听到师弟你的回答,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孙膑再举杯,“有劳师兄费心了。”

庞涓也举杯笑道:“哈哈,这算什么。老师怎么说也是对我有再造之恩,这些回报还算不了什么。再说,这也是我本应该做的,又怎么谈得上是费心呢?是吧?”

两人相视一笑,两爵再次相碰,酒花飞溅。两人越聊越投机,越聊越尽兴,一直到三更漏响,月上柳梢。到最后两人面红耳赤,庞涓击节伴奏,孙膑放声而歌,唱的赫然便是《园有桃》:

园有桃,其实之郩。

心之忧矣,我歌且谣。

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

…………

两人哈哈大笑,双双醉倒在了酒席上。 第七章 缘由事出因果现 次日,庞涓受旨早出未归,孙膑独自留在庞府之中,倍感无趣,在府中游走之时忽见桌上托盘之中茶具齐全,思在究茶道之事,故坐于桌旁。待到茶水满溢,孙膑端起茶杯,观之嗅之,然后靠在嘴边轻抿两口,品味着嘴中感受,将茶杯放下,刚想有所评价,却听见庞涓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至孙膑身旁,庞涓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喘着粗气。孙膑欲递茶于师兄,却被庞涓抬手阻止。庞涓指向孙膑:

“师弟,师弟呀……哈哈,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闻言,孙膑不解道:“师兄,这是何出此言呀?”此时,庞涓神情激动地说道:“师弟,你是不知,今天君上招我进殿,意在询你之事。”孙膑听闻,眉头紧锁。“啊?君上何时知我孙膑之名?”庞涓一听,连连摆手。“不是,昨日师弟到来之时,有小人进谗言于君上,说与他国使者关系密切,还说什么亲眼见到我与其称兄道弟,有叛国之疑,真是笑话!我邀师弟前来,与我共助魏国大业,却被说是成他国通奸,不说我有功,还说我有罪!哼,但话又说回来,当君上听我说完你的事之后,当即脸色就变了,急忙下诏传你进殿,就是我也没有这种待遇。所以说,师弟你赶快随我一同前往朝廷大殿,此事可耽误不得!”

刚一说完,没等孙膑反应,庞涓便硬拉着他朝府外跑去。

还未入宫,便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自宫内传来:“先生远道而来,未能自郊外远迎,内心不胜惶恐之至啊。”孙膑抬头一看,只见一位体格健硕,身材高大却略显臃肿的老人迎了过来。待至身前,惠王双手半抬,以表敬意,说道:“先生,请。”说罢便领着孙膑、庞涓进了宫殿。

“来人,赐座,上茶。”惠王大手一挥,便有一侍女将上好的丝枕放于惠王腿下,然后用柔若无骨的小手为惠王捏肩。另一侍女则端来散发热气的香茗置于桌上,然后便拿起镶嵌着珠宝的蒲扇,轻柔的为惠王扇着风。

待孙膑两人刚一坐下,惠王便向孙膑说道:“先生,快尝尝,这可是来自楚国的茶中极品“洞庭春”,传说非楚国王族不可饮,就连我也没有尝过几次,正说着惠王便已端起了茶杯,抿上一口,脸上不禁露出陶醉的神色。

孙膑虽是疑惑,但也同样轻抿了一口,茶水刚一入口,孙膑便觉着此茶与平时常喝的大有不同。在一番回味之后,孙膑也不由得赞叹道:“这茶初尝虽是微微苦涩,但却有着一种与平日所饮不一样的醇正浓厚,完全入口,口感芳香于口鼻之中,不断环绕,好茶,真是好茶!”

惠王闻此也打趣道:“若先生喜欢,离开之时让先生带走两斤也可。”

“不必了。”孙膑摇了摇头,随即便将杯子置于桌上,“不知君上今日有何事问我?”

惠王悠然一笑,“以先生之见,此来为何?”

孙膑拱手答道:“膑此次前来,一则为上将军之约而来,二则为魏国宏图霸业而来。”

惠王听完点了点头,却反问道:“魏国的宏图霸业安在?”

孙膑侃侃而谈,“魏之功业,霸小矣,王亦小矣,若有良将,兼以辅政之材,当有一统天下之姿。”

“哦?”惠王正了正了身子,显然被勾起了兴趣。“可魏处四战之地,虽有良将精兵,亦寝食难安。魏国出路何在,还望先生教我。”惠王目光炯炯的盯着孙膑。

孙膑坦然答道:“策不在奇,因时制宜而已。我有十六字,还望君上思之。”孙膑一字一顿道:“外连三晋,西锁强秦,东交齐燕,南击蛮楚。”

惠王听闻肃然离席,“烦请先生拆解。”

孙膑微微一笑,“三晋地处中原要地,西接强秦,东壤齐燕,南连蛮楚,堪称兵家必争之地。然自三家分晋以来,韩国默默无闻,赵国逐渐衰弱,唯有魏国逆流而上,李户里变法于国家,吴起外征战于诸侯,堪称三晋中流之砥柱也。身处刀兵连绵之乱史,为保基业,魏国更应扛起三晋之大旗,集三晋之力,力伐于诸侯,则可无往而不胜矣。”

惠王面露恍悟之色,微微点头,示意孙膑说下去。

孙膑接着侃侃答道:“秦国地处西陲,虽历三代之乱,国家贫困,但却国风彪悍,妇孺皆通习兵武,军队更是难缠,但所幸上将军富有韬略,为我国收复河西,据有函谷。因此,只要固守此千里回旋之地,在兼控六国与秦通商,则秦国便不足为惧。此所谓‘西锁强秦’。”

惠王身体前倾,急切的问道:“那后几次呢?”

孙膑略微顿了顿,又接着往下说道:“齐国位处东海之滨,商家云集,百姓和乐又控六国之盐脉,国家富庶,其实力更是不可小觑。而燕国与齐国接壤,虽地处极北,但却土地肥沃,草场广布,乃绝佳练兵之地。更何况,其自春秋流传至今,底蕴更是深不可测,亦不可图之。此二国,皆远离中原腹地,与我国并无利害冲突,当以交好为上。并且,两国边境摩擦不断,又时常爆发冲突。因此,鼓燕攻齐,又或观齐斗燕,我国皆能坐收渔翁之利也,此所谓‘东交齐燕’。”

此时,惠王正襟危坐,目光热切的看向孙膑,“好!实在是好,先生所言极是,今日孤听先生一言,不禁有股豁然通达之感。可是,这‘南击蛮楚’孤又实在不明,楚国幅源辽阔,人口众多,又有长江天险,实属易守难攻之地,并且近些年其扩张势头也越发猛烈,古有为何而攻之啊?”

“嘶,先生您看——”

面对惠王的质疑,孙膑不由地笑道,“非也,非也。”“楚国位处荆楚,历来为中原各国视为蛮夷,更何况,楚国贪得无厌,更受六国之唾弃,也因此,聚中原各国,遏蛮楚之势,实则为天下所向,大势所趋,故言之‘南击蛮楚’。至此,十六字已为君上拆解完毕,以此十六字行之,则魏之功业成矣。”

孙膑语止,惠王的内心已大受震撼,“此人当真有辅政之大才也!”惠王看着孙膑,眼神中流露出极为复杂的情感,他是真想将军国大事也一并托付。且慢,上将军曾言,此人用兵之能尤在治国之上,且待我考教一番,再做打算。

惠王按捺住心中喜悦之心情,一番心神流转,惠王心里已有所计较。

“敢问先生,兵事如何呀!”惠王态度变得恭敬,却又带着一丝严苛。

孙膑顿时一愣…… 第八章 语惊殿上人终醒 孙膑显然没有想到,惠王会如此相问。他立即心神流转,虽仍未解其中深意,但不出半刻,便又面色自然胸有成竹道:“兵者,治军,权谋耳。晓兵可以通国,反之,通国亦可晓兵。所谓,治军者,在于精兵。何以练兵,在于军纪提士气,铸军魂,其间辅之以战火淬炼,兼之以大胜连绵,昔年,吴起训武卒与诸侯连年大战,未尝败绩,便为良证。而所谓权谋者,在于广庙算朝堂,因时制敌。孙子曾云:‘上兵代谋,其次代交,其次代身,其下攻城。’借朝堂之力,不战而屈人之兵,亦为上策。故为帅者,当善天时,晓地利,揣敌之短长,不动则已,动则力求完胜,此所谓因时制敌也。

昔年,孙子析呈楚之势,于河驻兵,后四战四胜,一战而惊天下,后有上将军假意渡河,奇袭后阴,遂破奉都,复河西,此皆因时制敌之功也。通此二条,则可以纵横天下矣。”

惠王此刻已面露惊叹之色,虽早已有所准备,但还是没能想到,一个年轻人竟能对贞兵事也能有如此独到之见解。至此,惠王也下定决心,“先生,请领我国丞相一职,与上将军共事事兵事,如何?”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没了声音,孙庞二人皆是一惊,孙膑欲言又止,看向庞涓,不知如何是好,侍立在一旁的庞涓也赶忙上前说道:“君上,不可,万万不可呀!”庞涓脸上的神情不知是担心还是惶恐,“自春秋以来,诸国皆无此等先例,岂可因我师弟破戒!若如此,如是真无法服众,则恐国人议论,领将是寒心呀!”孙膑虽没有说话,却也跟着微微点头,表示附议望向惠王。

惠王见又不得不深忖片刻,终地决定道:“那..……好吧。那先生就先暂领我国客卿职位,在立功之后,再做打算吧。来人!此客卿黄金千镒,金印一颗,上好府一座。再从内府中选出两件珍宝送至客卿府上。”语罢,便有一侍女持铜盘,飘然而至,端来千镒黄金。

“谢君上恩赐。”孙膑不卑不亢,惠王紧紧握住孙膑的手,畅快地笑着:“得先生此般大才,实乃为国之幸也。备酒,今日我当与先生畅饮。”说着便拉着孙膑向屏风后走去,一旁的庞涓也连忙跟上。

是夜,大殿里觥筹交错,三爵时而相碰,时而两爵,又恰一爵独饮,三爵各饮,直至深夜方休。

自行宫而归,孙膑别离庞涓,言欲先行前往府邸清理,以便日后诚邀庞涓光临,于是,庞府之中就只留下庞涓一人了。

寝室内,庞涓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安眠。今日之事,实在是令他大为震惊,他没有想到,不过只是暂别了区区十年,孙膑的学问,便已到达了此等地步,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孙膑甚至已经超越了他;并且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师弟初到魏国,尚未立功,便已得到了君上的青睐,差点被授予丞相要职,这也让他不得不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惶恐。

看到师弟已如此优秀,身为师兄,庞涓不由得回想到当年与师弟同门修习的场景。那时,师弟因为年幼不谙世事资历尚浅,常常在课堂上回答不出老师的问题,急得满脸通红,有时甚至还因为此事偷偷躲在被窝里哭泣。当时的自己身为师兄,自然也同样承担着教导师弟的责任,可现如今,师弟已学有所成,好像也的确不需要自己这个师兄的教导,想到这儿庞涓不禁觉得有些许失落与自豪。

不对,庞涓摇了摇头,可是师弟这颗新星又太过亮眼,几乎将自己的所有光芒都尽数遮盖。如今,师弟没有当上丞相还好,可倘若日后再立功勋,当上丞相,那君上对自己的目光岂不是会再少一些?那再假以时日,自己又是否会彻底淡出君上的视野?成为那些曾被我踩在脚下的人一样……那我这十几年来所建立的功业又算是什么,又算是什么!我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岂不都要化为流水?不,不!不行,绝对不行!

庞涓从座上猛然跳起,自卧榻而下,于油灯前来回踱步。

莫非,当真要我——庞涓突然停下脚步

可,可是,那可是我师弟呀!自儿时起除老师之外与我最为亲近的师弟呀!我与他就如同父异母之兄弟,这二十几年来的朝夕相处,我又岂能……

庞涓眉头紧锁,又瘫坐在卧榻之上,看向案上照亮整个房间的灯火灼光。

难道,我当真要为师弟让道……不,我绝不承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从古至今又哪有此等道理!我为魏国游历奔走,征战十载,立下赫赫战功,受众人敬仰。要让我,为一个初来乍到的小辈让道?

庞涓双拳紧握,背于身后,抬头仰望,可还是长叹一声:“哎……天呐!”

这晚,庞涓房中的灯火一直未灭——

次日,天将启明时,庞涓眼圈微醺坐在床上,房中油灯已被庞涓掐灭。自房内走出,庞涓已经有所决策,就像当年离开之时一样……

“先生?先生!”几声叫喊将孙膑拉回了现实。一抬眼,便见早已站在自己身前的齐威王正满脸陪笑。见是威王亲临,孙膑急忙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奈何他的双臂已无法撑起他的残破的身躯,不得已倒在了地上。威王赶紧将孙膑扶起,口中不断说道:“先生不必,无碍,无妨,先生无需多言。”

威王将孙膑扶回轮椅上,紧紧握住他的手,表情热情而诚恳。

“先生,魏国大军已破邯郸,旬日便到至边境。虽已定国策,因齐心中依然惶恐,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孙膑稳下心神,听闻此语淡淡一笑,随口便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耳。”

威王一听仍不得解,便松开手,端庄了神色,躬身一礼道:“还请先生明示。”

孙膑坦然笑道:“两军对战,首在良谋,次在精兵。齐技击之士,注重的是个人对于武器的使用与战场厮杀的技巧。虽说不如武卒精锐,可亦天下难得一见的精兵。铺之以奇谋,当纵横于天下!”

威王听完点了点头也顺势笑道:“先生所言甚得寡人所念,以寡人之见,此奇谋者也非先生莫属。寡人欲以先生为帅,上将军为将,不知先生是否愿意呢?”

孙膑微微一愣,双眼间略微流露出对威王如此器重自己的感激与惊讶,可记忆中的苦楚与感慨又好似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片刻后,孙膑拱手谢道“臣本布衣,倘若为师,一则身有残缺,恐令世人轻齐;二则坏国家法度,恐令将士寒心。以臣之见,当前以上将军为帅,臣来佐之,甚好。”

威王思忖片刻,也答应道:“然!那就依先生所言。”威王满脸欣喜,孙膑则别过头去,脸色略沉。

“理当如此。”孙膑坐在轮椅上,举目空望,却见不到那另一人,那原对自己无比重要的,另一人…… 第九章 论势定策显奇计 夕颓;平陵城下,东升西落,月起日消。顶顶军帐,连绵不绝。

夜深;连营之外,盔明甲亮,星火巡行。步履整齐,铿锵有力。

一根大旗立于风中飒飒作响,一个“田”字写于旗上随冈飘荡——此处,正是上将军田忌的营帐。

油灯昏昏,映出二人身影。孙膑与田忌正对着一片由沙力堆砌而成的平陵地势互相言语……

“先生,此仗该如何打?”

“那依将军所想,此战又该如何呢?”孙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一句。

田记沉吟片刻,“平陵地势平坦,河网密布,断水之事断然不行。唯有强攻一途。然平陵虽小,其城墙却是极为高大,若是强攻,我军也必定伤亡惨重。哎,先生,可田某不才,除却强攻,田某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

孙膑点了点头,“将军,此战若想赢,须得出奇制胜。”

“哦?”田忌看向孙膑“那依先生之见,敢问先生,这‘奇’在何处呢?”

孙膑不紧不慢的答道:“就像是解决杂乱纠纷之人不动武,解决争狠斗强之人不相搏,正是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而‘奇’解处为此处。”孙膑手捏须髯,挥袖并指,向一处,赫然是沙盘上桂陵之地。

田忌明悟,可却依旧眉头紧锁,“先生此计甚妙!可,这先不提大梁有重兵把守,一时半刻难以攻克。就说敌将庞涓此人素通兵法,又对平陵形势了如指掌。按其性子,其必携辎重,率大军走大路回援大梁。如是如此,先生在桂陵的布置岂不就白费了吗?”

孙膑听闻只淡淡一笑,心平气和的问道:“不是我军中领兵最差的将领有谁?”

田忌皱眉,虽是疑惑可还是在记忆中努力的搜寻,“那应当是平凌与高唐两位将领吧。这两人都是临淄权贵的子弟,平时就不学无术,此次前来也只不过是为了镀金罢了,确实没有什么真才实干。”

“那就以此二人为将,明日便率一支偏师,进攻平陵城。”

“啊?!”田忌听闻此话震惊之余却更加迷惑。“这!这!这是为何呀?先生,以此二人为将,岂不是白白葬送了我大齐的大好儿郎们?这……”

“此乃诱饵。”孙膑不慌不忙,“将军勿急,膑早已在心中推演数遍,明日攻城失利,太子申,公子卬定误判我军形势。届时我军舍平陵而攻大梁,则庞涓必率精骑星夜回援,务求击溃我军主力。待到那时,桂陵设伏,便大事可成。”

“不可!不可,不可,此事断然不可!”田忌连连摆手,纵然的确感叹孙膑此计之妙,然战场形势瞬息万变,田忌也确实不敢如此冒险。“攻城失利,本就将大大挫伤我军锐气。况庞涓乃天下名将,对,桂陵山地也定有足够的警觉。此事实在是悬而又悬,齐王即将重任交付于我,我便不能如此罔顾将士性命!”

“唉...将军,齐师本就偏弱,魏师本就偏强,此战唯有兵行险招,方才可逆转攻守之势。将军可想一战成名?可想一战而擒庞涓?此战,便是最好的机会。”

与田忌所想不同,孙膑的语气仍旧出乎意料的平静,似是早有预料一般。

见孙膑如此,田忌又沉默许久,看着平陵与桂陵的山川地形,终的咬咬牙“好!那就依先生所言吧,我现在就去安排。事后若是齐王问责,也由我一力承担。”

……

烛光幽幽,人头攒动。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使者在此——闲人退散——”一位便衣斥侯正紧伏在马背上,自远处飞驰而来,他一边侧身高举信物,一边向着城墙高声叫道。

“轰隆隆。”高大的城门发出极为厚重的声音,缓缓向着两侧打开。

使者纵马飞入城内,直奔庞涓营帐而去。待到帐前,使者翻身下马,顾不得帐前侍卫阻拦,径直冲入营帐,半跪在地,喘着粗气向着庞涓大声喊道:“上将军!大梁城遭遇齐师攻打,形势险峻,望上将军速速回援,速速回援啊!”

闻言,庞涓又重重叹了口气。这已是今天第三次传信了,大梁局势岌岌可危,倘若再不回师,大梁城陷落,自己也难逃辞咎。可是,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宿将,庞涓自己也清楚,此时回师是极为危险的。况且,有关齐军的消息自己是一概不知,若不慎中伏,自己的一世英名也便将毁于一旦!

沉思片刻,庞涓严肃的问道:“此番探查可探出齐军几何?”

“回上将军,据大梁城守军预估,齐军得有二十万之众。”

“这么多。”庞涓心中一惊,可表面仍是不露声色。“主将是谁可否知道?”

“是齐国上将军田忌。”

“田忌?”庞涓心下一沉,转过身去。“呀!田忌可是齐国少有的宿将,传言与各国大战仍能不落下风,田兵更是以稳健著称。这一仗,只怕是一场恶战啊。”庞涓喃喃自语片刻,转过身来。

“传令三军,一柱香内集合。骑兵在前,步卒在后,护持辎重,缓缓而行。”

“上将军!”使者急切道:“魏王有令要速速回援呀!”

庞涓一甩斗篷,冷冷说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战后魏王问起,我自一力承担!还有你,回去,再探再报。”

“诺...”使者面露难色,可仍是不甘地低下头,退了下去。

一炷香后,魏军集结起来。便见——

乌盔芸芸,星罗棋布;

长戟凛凛,耀如电闪;

铁骑列前,四目炯炯;

步卒阵列,浩荡悠悠。

“有如此强军,何愁此战不胜!”

正欲下令,天空中忽地传来阵阵振翅之声。庞涓抬头,只见一只黑色的鸽子飞驰而下,稳稳落在庞涓肩头。庞涓解下书信,展开一看:

上将军如晤:

前日,平陵遇袭,幸天佑魏国,阵斩齐军三万余人,敌将两员,大获全胜。今闻大梁遇险,我等欲回师解大梁之围。也望上将军速速回师,与吾等一同溃齐军于城下。

太子申、公子卬敬上

读完信后,庞涓仰天大笑。“齐军竟孱弱如此,真是天助我也!来!传我命令,五万武卒驻守邯郸,力保不失。大军护持辎重于后,我自取三万铁骑,先行回援大梁,即刻起程!”

在庞涓的带领下,三万铁骑如潮水般涌出邯郸,直奔大梁而去!

黑云压压,向着远方离去;蹄声阵阵,似是沉闷雷鸣…… 第十章 围魏救赵终破军 粼粼长河,波光粼粼,一眼望去,自是见底的清澈。水波荡漾,群鱼游弋河中,却又似是漂浮水上。河曲婀娜,傍高山而居。木森而茂,又恰似青苔伏石。两尊大山分立两侧,好似那万丈城门大开。就是不知,此等阵势,究是迎谁入瓮?

……

人衔枚,马裹蹄。在这片林木茂盛,地势险峻的山陵中,早已悄悄埋伏好了十余万齐军。

孙膑在田忌的陪同下,再次推着轮椅,艰难地爬上了山道。

“军师,魏军怎么还不到啊?”

“莫急,时辰可还没到呢。”

尽管庞涓仍未率大军赶到,可孙膑却并不着急。作为相处二十多年的师兄弟,孙膑可太熟悉自己这位师兄的性格了。此次诱饵便是自己精心针对庞涓所设,他又岂有不咬之理呢?

残阳正一点点消逝,黑暗也渐渐浸染云天。一位斥候忽地蹿到两人面前。

“报!前方有队人马正向着此地前来,数量估摸着得有数万人之众,并且全部乌盔亮甲装备精良,至于主将是谁目前尚未知晓……”

听完报告,孙膑笑着看向身后刚刚松了口气的田忌“将军您看,这不就来了吗。”

……

烟尘滚滚而至,铁蹄所过之处皆是一片狼藉。庞涓率三万铁骑若黑云疾行已于今日至桂陵境内。

“吁——”庞涓勒缰立马,身后军队也顿时停下脚步。片刻后,庞涓抽出腰间配剑,剑指苍天,高声喊道:“军队散开,伍人为组,快速通行,待平原地区再行集结!”身旁副将也同样下令道:“分散行军,平原集结!”

随后“黑云”如烟花般炸开,并一同向着山中涌去……

山涧中,庞涓再次勒马停下脚步。只只铁骑自他身旁疾驰而过,带起阵阵风声。庞涓看向两座大山,不知为何,他的心中隐隐有些许不安——是因为此地泰国安静了吗?连声鸟叫都不曾听见。嗯,又或许是为战马的蹄声掩盖了也说不定……并没有多想,庞涓便又重新策马向着山谷深处奔去。

至谷半,山谷已未有初入时那般宽阔,狭窄的谷底也让原本分散的魏军铁骑又重新聚集在了一起。见两旁铁骑纷纷向中间靠拢,庞涓刚欲催促军队加快行进,快速穿过此地,就听原本空旷幽静的山谷中忽的传出一声呐喊。霎时间,数不清的滚木礌石如暴雨般自两侧高山砸下。魏军后段顿时人仰马翻,惨叫连连。战马受惊还险些将队伍冲散,一时间整个队伍混乱不堪。

庞涓大惊,“这又是何方军队!”随即紧握长剑,高声吼道:“全军集结,后队变前队,快速过谷!”在庞涓的指挥下,很快魏军便有序集结,向着谷外狂奔而去。

可,滚木礌石依旧连绵不绝,前方山坡上又有异国军队不断冲出阻拦。在这狭窄的谷底,战马根本发挥不出原有的速度。队伍被不停截断再连接。混乱的声音回荡在狭窄的山谷中,天旋地转,不断有魏军自马上跌落,一命呜呼。不知不觉间,魏军原本的三万铁骑现仅剩一万余骑了。

终于!山谷口遥遥在望!

庞娟本以为终于可以逃离此地,却见山口处埋伏好数万齐军早已排好阵势。锋利长戈一致对敌,散发出摄人寒光,飘飘大旗上赫然是一个斗大的“田”字!

“田忌!!!”见是齐军,庞涓气得是咬牙切齿,抖擞精神,顿时举剑暴起“杀出去,随我杀出去!杀啊!”庞涓带领铁骑呼啸而至,与齐军狠狠地“撞”在一起。

……

只是可惜,魏军奔波百里,又兼经历恶战一场,早已精疲力竭,又岂会是数倍于其以逸待劳的齐军对手?仅是片刻,魏军便如泥牛入海,淹没在齐军的人海之中,动弹不得。

伴随着最后一位亲兵缓缓倒下,庞涓也无力地伏在了马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在他的身旁,十几位技击之士的尸体堆成小山。而这位赫赫有名的魏国上将军则立马于上,抵御着周围虎视眈眈却不敢上前的齐军们。

“师兄!”而出乎意料的,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竟传来一声这样的呼喊。

“师...师弟!”

庞涓瞪大双眼,勉力从马背支起身来。面前齐军缓缓向两侧排开,只露出仅供一人的通道。一男子坐在轮椅上缓缓而来,虽身有残缺,却难以掩饰他的绝世风采。待到阵前,孙膑猛的问道:“师兄!当年你挖我髌骨之时可曾后悔!”

看着怒目圆睁的孙膑,恍然大悟的庞涓脸色复杂,惊叹之余却能能从脸色中察觉出一丝欣慰。他转过头,避开了孙膑的视线,闭上双眼……

当年,当年吗...我当然也曾后悔过呀……悔我带你入仕;悔我明明技不如人,还仍要一意孤行;悔我想破了头,却终得只想出了一个杀千刀的挖骨之策来!讲真的,自那次见你疯癫之后,我终日饮酒数日,我本只想让你淡出圣上视野,本只想让你知难而退,可又怎会变成这样!那时,我自知已愧对师门,更再无颜面你,我才放任齐国将你救走。可我现在才知……哈哈,你小子,干的好啊!败在你手里,我也算是心安理得了。就是可惜,我们……终究是回不去。

沉默许久,庞涓睁开双眼,颤颤巍巍地举剑指向孙膑,与其骤然变冷,“悔?我庞涓何曾悔过!你我如今各为其主,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什...什么!你,你!”孙膑指向庞涓的手逐渐紧握,不断锤击着轮椅与自己的胸口,双眼睛间迸溅出泪水,已分不清是愤是悲。脸上阴沉的神色又在须臾间忽得转而为笑,他笑的很沧桑,很悲凉,他掩面而笑,因为泪水已不由自主地自脸颊流下。

“呵,成王败寇?成王败寇!好一个败寇啊!哈哈哈哈……”

笑声持续了很长时间,似是孙膑无法接受这样结果。待笑声停止,孙膑也面色冰冷。挥挥手,技击之士们一拥而上。庞娟拼尽全力挥剑抵挡,击伤两人,可却仍旧寡不敌众,落马伏绑。

混乱中,庞涓再次看向孙膑,却只见得人群茫茫簇拥,不见身影……